上帝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上帝欲使其瘋狂,必先使其養二房。

孔孟章回到霍家灣問明情況,額頭一陣陣直冒冷汗。即將提升為常務副省長的喜訊,如同一顆漸漸升起的朝陽,還沒露出山頭,就被這片烏雲嚴嚴實實地遮擋住了。

這片烏雲讓人恐怖,雲層厚,八成會在孔孟章的頭頂泄下傾盆大雨。

“這是真的?”孔孟章仔細看著梅月耳遞給他的檢查報告。“真懷孕啦?”

“那當然是真的,我有必要騙你嗎?我是那種借小孩敲詐男人錢財的壞女人嗎?你看我像嗎?”梅月耳笑眯眯地用一串排比句問著,問得孔孟章心裏發慌。

“不像,確實不像那種人。”孔孟章果斷地道。“可是我不明白,你怎麽會懷孕呢?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不短了,為什麽以前不懷,現在懷上了?”

“以前措施嚴密,最近大概有些馬虎了。”梅月耳眼神躲閃地笑道。“不過,這也算是一個驚喜啊?難道你不開心嗎?”

說完,她把腦袋埋進孔孟章的懷裏,像個甜蜜的孩子。

“開心,本來應該是很開心的。”孔孟章道。“可是你知道,我是有老婆孩子的,這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啊。”梅月耳頭也沒抬,仍然甜甜地閉著眼。“你有老婆孩子,並不影響我有孩子啊?我給你生個兒子,將來像你一樣有出息,當市長,做省長,多風光啊,你不覺得我替你做了一件很偉大的事嗎?”

“快坐好。”孔孟章把梅月耳推了一把,讓她坐直了。“我和你商量一件事。”

“什麽事?”梅月耳有些興奮,她想知道他們的未來。

“肚子裏這個孩子,你究竟有什麽打算?”孔孟章問。

“怎麽辦?那還用問嗎?”梅月耳皺著眉頭,坦然地道。“把他生下來唄!”

“這怎麽行?”孔孟章的眉著皺得更緊。“你這不是害我嗎?”

“我幹嗎害你?”梅月耳問。

“現在我就要做常務副省長了,全省上下,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我?”孔孟章的表情苦苦的。“如果你這個時候幫我生個兒子出來,豈不是給我添亂?”

“現在沒生,哪有這麽快?總要大半年以後吧。”梅月耳笑道。“你也用不著這麽緊張。”

“不管是現在生,還是以後生,反正都不能生。”孔孟章把頭往邊上一歪,硬壓著內心的憤怒。

“那你說怎麽辦?”梅月耳也拉下臉來。

“把孩子打掉。”孔孟章臉很黑,心很硬。“而且要馬上打。”

“憑什麽?”梅月耳嗓門大了起來。“憑什麽要讓我把孩子打掉?告訴你,孔孟章,這件事我根本就不會聽你。”

“那你說怎麽辦?”孔孟章問。“你倒說說看,有什麽好辦法?”

“我沒別的辦法,就是把他生下來。”梅月耳道。“現在我離婚了,孩子也判給了丈夫,將來我靠誰?我就是靠不了你,也得靠我肚子裏的兒子。要不然,你讓我老來孤苦伶仃,淒涼而死?”

“別說得那麽難聽,梅月耳!”孔孟章耐心地勸道。“我們相處了這麽久,你還不了解我嗎?盡管我不能給你別的什麽,但我這人不會變心,永遠會跟你好下去的。你的下半輩子,我會負責到底的。由我來養你,養你到老,你還有什麽好擔心的呢?”

“難說。世上的男人朝三暮四的多了,難保你將來不會變心。”梅月耳道。“女人不可能一輩子靠男人生活,最終還得靠自己。當然,靠兒子也是有希望的,所以我得有個兒子。”

“好好好,我理解你的想法。”孔孟章像個談判老手,開始打太極拳。“要不,這次先打掉,以後要生,我們得好好準備,不能這麽倉猝。”

“什麽倉猝?我覺得一點都不倉猝。”梅月耳反駁道。

“誰說不倉猝?”孔孟章開始尋找論據。“如果我們準備好了生兒子,當然得生個高質量的,長得像你這麽漂亮,像我這麽聰明,將來才會有大出息。可是,我們事先根本沒有考慮好,每次都是酒後行樂,生出來的孩子質量會高嗎?弄不好,會是個弱智兒,你信不?”

“呸!我才不信!”梅月耳罵道。“我可以保證,這個兒子又健康又聰明,說不定啊,比你還強呢。”

“說大話了吧?”孔孟章道。“你也太抬舉我孔孟章了吧?你知道,我每次和你玩,都是喝了好多酒的。酒後行房的效果並不好,這可是科學家論證過的,你得相信科學。”

“我不相信科學,就相信我自己。”梅月耳道。“你以為我做事情都很倉猝?告訴你,我一點都不倉猝。”

“這麽說,你是有準備了?”孔孟章驚訝道。

“有準備又怎麽樣?沒準備又怎麽樣?”梅月耳開始耍起無賴。

“有準備的質量好,沒準備的質量不好,得馬上打掉。”孔孟章堅定地道。

“好啊,那我告訴你,我是有準備的,肯定質量好。”梅月耳報以一種奇怪的笑容,道:“你就等著我兒喊你爹爹吧。”

“看你平時大大咧咧的,現在怎麽像是有了點心計?”孔孟章嚴肅地說。“這可不像你一貫作風啊?”

“你就喜歡我大大咧咧,沒有心計?”梅月耳道。“你就是看準我這點,所以老是欺負我,吃我豆腐。隻肯索取,不肯回報,你也太自私了吧,孔孟章。”

“好好了,我不跟你爭了。”孔孟章舉手投降。“這樣吧,這次先打掉,以後我們再慢慢商量。”

“沒得商量。”梅月耳道。“要商量啊,把兒子生下來,我們再商量。”

“不行,絕對不行!”孔孟章語氣也硬了起來。

“行不行由不得你。”梅月耳話語軟軟的,聽起來讓孔孟章更可怕。“我的孩子我作主。既然你有自己的老婆孩子,以後你就去照顧你的老婆孩子吧,我自己一個人會照顧好他的。你放心,我們不會來麻煩你的。”

“說什麽呢?”孔孟章道。“我是那種無情無義的人嗎?”

“好,那你就等著做爸爸吧。”梅月耳道。

“這樣吧,這事我們都冷靜冷靜。”孔孟章看了看手表。“我還得回辦公室開個會,到時候我們再商量。”

走到門口,他又往回探了探頭,道:“不過這事啊,一定得保密!”

梅月耳把身子一歪,用屁股對著他,理也不理。

不等孔孟章走遠,梅月耳已經趴在桌上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哭了一會兒,她覺得自己應該堅強。為了勉勵自己,她走到馬路上,看車來車往,看人流如潮,看風飛雲動,看雁去聲留。

突然想到了高中同學小蓮。小蓮在哪兒呢?她在電話裏說正在家裏。

梅月兒打了個車,往小蓮家趕。

不巧,小蓮丈夫回來了,還帶了幾個朋友。說話不方便,小蓮給她帶到馬路斜對麵的一家咖啡屋,坐下來慢慢談心。

“今天看上去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有什麽心事啊?”小蓮一邊調咖啡,一邊關切地問。

“唉,說來話長。今天我還真有心事,一個人想想實在鬱悶,就想找個朋友聊一聊。”梅月耳苦惱地道。“我在霍家灣呆的時間不短了,可真正算得上朋友的,並不多。想來想去,還是你這個老同學有些交情,想讓你替我拿拿主意。”

“會不會太抬舉我了?”小蓮驚訝道。“要讓我替你做點事,我願意效勞。要讓我替你拿主意,我可還真沒有這麽高的智商。”

“有,咱們同學當中,就數你智商最高。”梅月耳誇道。“這次的事啊,我跟你說了,你一定要保密,不能向外透露,包括你丈夫。然後呢,再幫我想想辦法。”

“好吧,既然你這麽相信我,我也決不會辜負你的!”小蓮信誓旦旦地盯著梅月耳,說:“那就開始說吧,我洗耳恭聽呢。”

“其實,還是上次和你聊過的事。”梅月耳無奈地道。“還是我和孔孟章的事。我們之間遇到了點麻煩。”

“什麽麻煩?”小蓮問。“是不是他想甩了你?”

“不是。我已經有了。”梅月耳摸了摸肚子。

“有了?那好啊。”小蓮驚喜道。“我上次就和你說過,隻要肚子裏有了,就不愁他不會要你。怎麽樣?現在他屈服了吧?”

“哪有這麽容易喲!小蓮!”梅月耳道。“上次我就是聽了你的主意,回去之後,到醫院裏把環拿掉了。你看看,現在肚子是大了,可他硬逼著我打孩子打掉。你說,我好不容易給他懷上一個,能說打掉就打掉嗎?”

“就是,這事哪能聽他的呢?”小蓮說話的口氣,像個管事兒的老婆婆。“不行,堅決不行!”

“那你說怎麽辦?小蓮,你可得給我出個好主意啊。”梅月耳焦急地道。那表情,完全就是一個沒腦袋的漂亮花瓶。

“那還用說嗎?無論如何,一定得把他生下來。”小蓮咬緊牙關,給人一種一往無前衝刺的決心。“你想啊,要是不把孩子生下來,你還會有地位嗎?你在他心目當中還有分量嗎?不,不會的。”

“那也不至於吧?”梅月耳聽糊塗了。“即便把孩子打掉,他倒還是愛我的。我就是希望借這個機會壓壓他,讓他娶我,最好在明媒正娶之後再把孩子生下來。”

“我說你傻啊,就是傻!”小蓮語重心長地道。“你聽我分析啊。這次表麵上看,他是為了自己的前途,不讓你把孩子生下來,勸你把孩子打掉,以後還跟你好。但事實上,通過這次你冒冒失失地懷上孩子,並且想逼他結婚一事,開始對你產生了戒心,以後要防備你了。很可能,再也不會和你發展下去了。也就是說,你一旦把孩子打掉,也就打掉了你們之間的愛情,打掉了你們之間的一切。從此以後,你們各奔東西,他再也不會來管你。”

“他有這麽無情嗎?不會吧?”梅月耳道。

“男人就是這麽無情。無毒不丈夫,聽說過沒有?官場上的男人,個個都是丈夫,個個都毒而又毒。”小蓮對官場並不熟悉,她隻是從書本上學到一些知識。“梅月耳,我勸你別太單純了,趁現在還年輕,好好替自己打算打算。能嫁就嫁過去,不能嫁,就多攢幾個錢,為以後的日子多考慮考慮。人無百日好,花無百日紅,你還能永遠這麽年輕,這麽漂亮下去啊?我看你今年就沒有去年漂亮,要是按這個趨勢發展下去啊,可不怎麽讓人樂觀。”

“是啊,我也這麽想啊。”梅月耳道。“我一門心思就想嫁給他,做個市長夫人,不,做個省長夫人……”

“什麽?省長夫人?!”小蓮眼睛睜得大大的。

“唉,反正聽說他就要任副省長了。”梅月耳嘟著嘴,嬌滴滴憂愁地道。“如果能嫁給他,我還不成了省長夫人?可我哪有這個命啊,真是愁死人了。”

“難怪他那麽狠心,逼著你把孩子打掉。”小蓮若有所思地道。“他怕你連累他,害得他不能繼續升官發財。”

突然,小蓮把手往桌子上一敲,道:“可是他想過沒有,他這樣做是不是太自私了?把孩子打掉,他升官了,可孩子沒了,你的未來也沒了。你白白地陪了他這麽久,你得到了什麽?你啥也沒得到,讓他白耍了一番?哪有這麽便宜他的事?”

“怎麽辦呢?”梅月耳無奈地道。

“堅決不同意打掉。”小蓮咬了咬牙,心裏狠狠地。“就是得逼著他和你結婚,逼著他娶你做市長夫人、省長夫人,讓你風風光光地過日子。這就叫苦盡甜來;這就叫苦心人,天不負,老天爺沒有辜負你的一番努力。”

“可是他要非逼著我打掉呢?”梅月耳擔心地道。“今天他逼我過了,我估計他以後還會來,天天逼著我,我怕頂不住啊。”

“如果非逼著你打掉,那就隻剩一招了。”小蓮像個小諸葛似地,一招連著一招。“同意從此和他分手,讓他拿一筆分手費。”

“為什麽要和他分手?”梅月耳有些不舍。

“這個時候,正好提出分手。”小蓮眼睛眨了眨,腦子轉了好幾轉。“我剛看到報紙上一條新聞,說沿海哪個省有個發達城市的區委書記,和一個女下屬好了七八年哪。他一直說將來某一天要娶她的,這女的就死心塌地地跟著他,都三十好幾了,還不肯嫁人。可是後來,這男的喜新厭舊,又看上了更漂亮年輕的女人。那女的不肯,整天跟他鬧,結果,你猜怎麽樣?男的為了自己的前途,索性把女的殺了,還把屍體切割成一塊一塊,自己開著車子,把它扔到大海裏。這幾天,報紙上說,那區委書記正被公安押著,到海邊指認拋屍地點呢!”

“這男的也太心狠了吧?”梅月耳聽了一陣肉麻,像要嘔吐。“我們孔孟章將來會不會喜新厭舊啊?”

“很難說,反正女人不可能永遠年輕漂亮。退一步說,即便永遠漂亮,男人天天吃生猛海鮮也會吃厭,玩女人也一樣。”小蓮的分析不斷向人性的縱深處發展。看來,最近她沒少研究官場上的事兒。“如果他非讓你打掉不可,你可千萬不能再對市長夫人、省長夫人抱有任何幻想了。與其再讓他玩幾年,變得人老珠黃再被甩了,不如趁現在還年輕,主動提出分手。同時,借這次打胎的機會,狠狠地要一筆賠償費,為你下半輩子的生活,積攢點資本。”

“說得也有道理。”梅月耳點了點頭,問:“那你說,該問他要多少啊?”

“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小蓮豎起一根手指,道:“一千萬。”

“一千萬,倒是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梅月耳笑了笑,道:“以前啊,這點錢我還真不太看得上呢。我賺得最多的時候,也已經餘下幾百萬了。離婚的時候,大多判給了那個殺千刀的。最近這段時間,我也沒什麽心思賺錢,生意都懶得打理了。”

“等你拿到這筆錢,就多買幾套房,以後收收租,也夠你吃半輩子的了。”小蓮的主意還真多。“如果有心情,再找分工作做做也行。另外,看到中意的,就趕緊找一個嫁出去。再不抓緊,恐怕嫁不到好的了。雖說你長得漂亮,畢竟年紀也不小了,歲月不饒人啊。”

走出咖啡廳,梅月耳的心情好多了。天上的雲絲在一片片褪去,天空藍藍的,淨淨的,梅月耳心中的天地,也一下子開闊起來,晴朗起來。

第二天中午,孔孟章果然來到了副熱帶。

往日的笑容沒有了,往日的**沒有了,往日的浪漫也無處可尋。

“考慮好了嗎?這件事,真的不能拖,實在是拖不起啊!”孔孟章一臉的嚴肅,像是遇到了什麽重大不幸的事情。

“我想好了,孩子一定要生下來。”梅月耳同樣以一臉的嚴肅相對。“你走吧,不用管我們。就當孩子不是你的,我自己生,自己帶,不會來麻煩你。”

“說得好聽,哪有這麽輕巧的事。”孔孟章知道她這是氣話,是應付的話。事實上,根本不可能會這樣做。退一步講,即便她現在不麻煩他,等孩子長大了,再來麻煩他,把他名聲搞得爛臭,豈不更煩人?更讓他身敗名裂,甚至遺臭萬年?“我心意已決,這事你同意也得打,不同意也得打!”

孔孟章語氣蠻橫,這可是梅月耳認識他以來,第一次聽他這麽說話。

“好吧,一定要打,也行,但我有個條件。”梅月耳想起了小諸葛小蓮的主意。

“什麽條件?”孔孟章臉色突然溫和起來。“隻要我能辦到,我一定答應。”

“我們結婚。”梅月耳不先提錢,而是提一個明知他不能答應的條件。但是,她很希望他能夠考慮考慮。畢竟,這是她最想得到的結果。“我們一結婚,我就去醫院打掉。”

“結了婚,還打掉孩子幹嘛?”孔孟章笑道。“就是因為不能結婚,才得把孩子打掉,知道不?我以前早就告訴過你,我的身份特殊,不能和普通老百姓一樣,今天結,明天離,這樣影響不好。所以,我們隻能保持朋友關係,這不是我無情無義,這是我們一直以來的君子協定。”

“好吧,那就換一個條件。”梅月耳見結婚無望,隻得退而求其次。

“行,我說過,隻要能做到,一定答應。”孔孟章還是那句。

“給我的損失作出補償。”梅月耳見孔孟章張大了嘴,知道他在等她說出數字。於是,就學著小蓮的樣子,豎起一根手指,道:“一千萬!”

“一千萬?”孔孟章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哼,別說一千萬,就是讓我拿一百萬,我都拿不出。”

“你一千萬沒有,一百萬也沒有,那你當什麽市長?”梅月耳聽了之後,氣不打一處來。“現在居然還想當省長,沒錢的省長當著有什麽意思?不會是騙我吧?不肯出錢吧?我說孔孟章,我為你付出這麽多,你究竟為我付出了多少?你別太摳門了好不好?”

“不是我摳門,不是我不肯給錢。”孔孟章攤開雙手,認真地說。“我做市長是有些收入,每年也有十萬光景。這些工資,我老婆都管著的。其他一些福利收入,你也是知道的,不是捐給了希望工程,就是捐給了貧困戶。我們做市長不是為了享福的,是為了讓這裏的百姓富起來,讓他們過上好日子。這其實不是我唱高調,這是每一個共產黨員應該做的事,是我們的職責,你懂嗎?”

“還和我談共產黨員,孔孟章,你臉皮也真夠厚的。”梅月耳罵道。“都到了這個份上了,你還談共產黨員,談共產黨員的職責。那我問你,共產黨員的職責包括養情婦嗎?包括養二奶嗎?別的共產黨員養情婦,多少也出些錢,也算‘養’過,可你養情婦,是隻玩不養,一分錢都不肯出,簡直是一毛不拔。我可以說,你是最壞的一個共產黨員,是最精巴的一個共產黨員,是最沒有人情味的共產黨員……”

“行啦行啦!”孔孟章忙堵住她的嘴,省得再聽她的罵。“我承認,我確實是個不稱職的共產黨員,在生活作風上確實犯了錯誤,當初見了你之後,沒有抵擋得住**,和你一直保持關係到現在……”

“什麽?你後悔啦?”梅月耳也搶過話來,指責道。“你當初怎麽不後悔,到現在我懷孕了,要你拿錢了,你後悔啦?我說孔孟章,你後悔得也真及時啊?”

“別這麽說嘛,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孔孟章實話實說。“雖然我對你是有感情的,可事到如今,我也是迫不得已。要說後悔,那也都是被你逼的。”

“你要後悔,也沒人逼你。”梅月耳臉色鐵青,恨恨地道。“隻要你拿出一千萬,從今以後咱們一刀兩斷。我決不會再來麻煩你。”

“可我確實沒有一千萬啊,剛才說過了,一百萬都沒有。”孔孟章無奈地道。

“去借啊?”梅月耳給他支招。“堂堂的霍家灣市市長,隻要你肯開口借,別說一千萬,就算一個億,也借得來呀。你在下屬那些部長麵前的狠勁到哪去了?你在私企老板麵前的牛勁到哪去了?你和銀行行長們的交情到哪去了?現在是火燒眉毛了,你還不趕快去找找他們,讓他們幫幫忙?”

“冷靜點,梅月耳!”孔孟章嚴肅又不失嚴謹,像是在開市政府辦公會議。“你出的都是什麽損招啊?你讓我去找他們借錢,這不是讓我犯錯誤嗎?就算他們肯借,將來我用什麽還他們呀?難道你想逼著我去貪汙受賄?”

“貪汙受賄又怎麽啦?”梅月耳道。“你的情人我為你付出了多少?而你又為她付出了多少?就算你為我貪汙受賄一次,那也是一種報答,那也是一種情義,那也是一種良心!”

“是我不懂得報答,是我沒情義,是我沒良心。”孔孟章低頭認錯。“我知道你對我好,不好的是我。可是我想請你好人做到底,愛我愛到底,別讓我去貪汙受賄,別讓我做貪官,好不好?”

“你真夠自私的啊,孔孟章?”梅月耳指責道。“我一心一意地愛你那麽久,沒有得到你任何回報。現在我要把孩子生下來,你又不肯;讓你給我補償損失,你也不肯。你要我愛你愛到底,好人做到底,要我繼續無私奉獻下去嗎?孔孟章,不是你們共產黨員整天說要無私奉獻的嗎?怎麽你這個共產黨員專門要我這個人民群眾為你無私奉獻呢?而且還要奉獻到底?”

“別別別,別扯著嗓門和我吵,梅月耳。”孔孟章耐心地勸道。“我認識你這麽久了,看你一直斯斯文文的,今天才知道你這麽會吵架。難道吵架是女人的天性嗎?可是,我不跟你吵,我就想好好地和你商量,讓我們繼續保持現在的關係,繼續擁有過去一直擁有的這分美好情感。請你把孩子打掉去,雖然我也不能給你補償……”

“必須得有補償。”梅月耳打斷他的說教。“必須給一千萬。否則,沒得商量!”

“那你說,讓我到哪去拿這一千萬給你?”孔孟章說。“反正我不可能去向部下借錢,也不可能去向老板借錢。我開不了這個口,這不符合我一貫的行事作風。”

“好吧,那我再給你指一條路。”梅月耳見孔孟章不肯就犯,就想了一個變通辦法。“這樣吧,你幫我拉一個工程,也就是那種上億的大工程。比如搞一段高速公路啊,建一個劇院啊什麽的,然後我轉包給別人去做。我不需要多,隻拿一千萬。”

“你對官場腐敗倒是很有研究啊?知道權錢交易,知道繞個彎子搞錢。”孔孟章道。“可是,對不起,我不能這麽做,我想一輩子做個清官。”

“你做清官我不反對,你要做清官,就別到外麵搞女人呀?”梅月耳像個上級領導似地嚴厲批評道。“你要亂搞女人,你就不可能做清官呀?你得拿錢養她,供她呀?這麽簡單的道理你都不懂?為什麽說現在貪官百分之一百有情婦?那就是因為這些貪官都把貪來的錢花在情婦身上,說明這些貪官就算再壞,至少也還算是有情有義的官。可你呢?既要做清官,又要搞女人;搞了女人還不肯花錢,不肯貪錢,你也太無情無義了!你別說做個清官,就算做個官、做個人,你連起碼的人道都沒有!”

聽到這裏,孔孟章雙手抱頭,使勁把頭發猛抓了一把。

“我承認,你說得很在理,是我不對,我不該這麽貪。”孔孟章開始懺悔。“表麵上看,我是個清官,我也真心實意地想做個清官,可是,我既要做清官又要搞女人,搞了女人不肯花錢,我認為自己追求的是純真的愛情。其實,我比貪官更貪。貪官貪的是錢,我貪的是情。其實,世界上哪有這麽純真的情,哪有真正無私奉獻的情呢。”

“不,這個世界上有純真的情,有無私奉獻的情,但你追求不到,因為你不配!”梅月耳雙目圓睜,大義淩然。“你需要別人純真,那得你自己也純真;你需要別人無私,那得你自己也無私。以自私去追求無私,你注定要失敗的!”

“我並不自私,在感情方麵,我也是無私的,我也是純真的。”孔孟章努力辯解。

“你無私嗎?你純真嗎?”梅月耳譏笑道。“那麽,現在請你拋下所謂的市長、省長的官位,拋開你不愛的妻子,和我結婚吧。孔孟章,隻要你肯這麽做,從今往後,我不問你要一分錢,哪怕你整天在家裏玩,我每天出去掙錢供你下半輩子,我也願意。”

孔孟章吃驚地看著梅月耳,覺得眼前的女人有些陌生。

“怎麽樣?讓我們玩一回無私,玩一回純真,行不?”梅月耳很認真。

孔孟章站了起來,到外麵轉了兩圈。他覺得自己很愧疚,被梅月耳說得無顏以對。想到自己的身份,還有即將到手的高官顯位,不時地對著牆壁歎氣。

走回來,孔孟章咬咬牙,堅定地說:“好吧,就算我自私,算我徹頭徹尾自麽,行不?也隻好請你原諒我了。我承認,我玩不起無私,也玩不起純真。按我現在的身份,我啥也玩不起。”

梅月耳不再說話,想聽聽他接下去說啥。

孔孟章不容置疑地道:“明天,我讓我來接你,你去醫院做人流吧。”

說完,站起來就走了。走到門口,又強調一句:“其他事情,我們都可以慢慢商量。這件事,得馬上辦,不能商量。”

怕梅月耳繼續頂嘴吵架,孔孟章急乎乎地出了門。

走出好一段路,都沒聽到有什麽聲音,心裏忍不住得意起來。嗨,隻要這件事辦妥了,常務副省長的位置就毫無懸念了。看來,這個女人還真有意思,不太難搞……

當孔孟章笑盈盈地回過頭,再看一眼副熱帶旁邊那幢小樓時,忽然聽到樓上亮著燈的那頁窗戶裏,傳來尖厲的吼叫聲:“做——夢——去!”

這聲叫,聽得孔孟章惶恐,但更堅定了他采取措施的決心。

第二天一早,當霍家灣市某區計生局的同誌趕到副熱帶時,發現梅月耳已經失去了行蹤。酒店的助理給她打了半小時的電話,她就是不接。

“平時她也不接電話嗎?”計生局領導問。

“不會的,平時她都接電話的,酒店打給她的電話,她肯定會接的,這是她的酒店呀。”助理很納悶地說。“今天是怎麽啦?會不會出什麽事啦?你們找她幹什麽?”

“我們隻是她的朋友,到這裏來看看她。”計生局領導說話很有技巧,當然都是老江湖了。“既然她出門了,那我們下次再來。”

早先幾年,計生部門可是個強勢部門,對育齡婦女的管理一點都不比公安部門弱勢。

隻是,近年來社會形勢發生變化,城裏人已經不願意多生養小孩,市區的計生幹部變得無人可抓、無款可罰,漸漸就清閑起來。但是,多年的工作經驗還在,尋人找人的老底子功夫還在。真要認真起來,把網點布下去,還是很能夠和超生遊擊隊較量一番的。

“報告局長,有敵情!超生遊擊隊剛才在蘆花山莊出現!”有人在電話裏報料。

“好,繼續盯住,千萬不要打草驚蛇,耐心等待著大部隊到來!”計生局領導回答。

半個小時以後,計生局的掃**部隊迅速包圍了蘆花山莊。

蘆花山莊是蓮湖西麵一個小島上的一家酒店,梅月耳曾經跟隨孔孟章、婁滿家一行到這裏用過餐,幾次來往,大家就都熟悉了。山莊老板和梅月耳曾經是餐飲業的競爭對手,後來,卻成了好朋友。此事梅月耳想找個地方避一避,一想就想到了這個幽靜的去處。

不料,計生部門耳目眾多,還是找到了她這個超計劃生育者。

是蘆花山莊老板把消息捅給了孔孟章?還是孔孟章老謀深算,派人跟蹤到了這裏?

當梅月耳被一群人帶上一艘遊船往主城區“押送”時,她的眼裏出現了一片蕭條景象。

還是這片湖水,還是這片蘆葦。但秋風橫掃的湖水,多了些許皺紋;湖畔蘆花飄飄,美得有些淒楚。

曾經,她春風得意地乘著快艇趕到蘆花山莊,隻為與孔孟章相聚相戀。當初的湖水,是那樣的碧綠那樣的深情;當初的蘆葦是那樣的青翠,蘆花是那樣的潔白;更有當初的人,是那樣的幽默風趣,那樣的讓人動心……

轉眼之間,一切都變了。不變的隻有自己。不,自己也變了。自己的心正在一天天老去,一天天地枯萎。心中的情,正在一點點地消失。

坐在船上,梅月耳不停地推想:跟著他們回去的後果會怎麽樣?先是去醫院流產,然後被這個無情的男人徹底拋棄。而這時候,丈夫和孩子早已不再見她,她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不行,無論如何不能跟他們走。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你們有什麽權力帶我走?”梅月耳對局領導說。

“哦,根據國家計生法和嶺西省計生條例賦予我們的權力,我們可以帶你走。”領導說得有板有眼。“至於你,我們當然知道,你叫梅月耳,是副熱帶的老板。我沒有認錯吧?”

“是啊,我是叫梅月耳,可是,我還是孔孟章的女人,你們知道嗎?”梅月耳想借著孔孟章的名頭,嚇嚇他們。

“孔孟章?哪個孔孟章?”領導皺起眉頭。

“就是霍家灣市的市長呀?”梅月耳道。“你們敢抓市長的女人,膽子不小嘛。”

領導身邊的那些人,都睜大了眼睛,想仔細看看這位自稱市長女人的計生對象。

“嘿嘿。”突然,領導笑了,笑意裏麵藏著陰險。“梅老板,不瞞你說,我們就是孔市長派來帶你走的。”

梅月耳愣了愣,不過,聽上去也合情合理,算是意料之中。

“你知道孔市長為什麽要帶你走嗎?”領導問道。

梅月耳想,當然是為了防止她把兒子生出來,壞了市長的前程。

“實話告訴你吧,梅老板。”領導在自問之後,開始自答。“現在自稱是市領導女人的太多了,你也別怪我們不留情麵。孔市長說,你經常在外麵自稱是他的女人,把他的影響搞得很壞,很惡劣。所以,他指示我們一定要找到你,還讓我們好好教育教育你。”

“我不信。”梅月耳把頭扭向一邊。“我不信孔孟章會這麽說。”

“你不信也沒用。”領導咬了咬牙,狠狠地笑道。“老實告訴你,這次我們把你帶回去,決不能讓你超生的陰謀得逞,更不能讓你毀壞市領導的陰謀得逞。從今往後,你要是再在外麵胡說八道,我們馬上通知公安機關,把你送到勞教所,或者瘋人院,讓他們好好治治你!”

這時,領導的手下甲說:“現在的世道,真是什麽人都有。”

手下乙說:“打著市長旗號,生意好做唄。昨天報紙上說,還有人打著中央首長旗號的,騙了人家好幾個億哩。”

手下丙說:“瞧她那長相,還敢說自己是市長女人,我還是市長老爹呢。”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對梅月耳冷嘲熱諷,不屑一顧。

梅月耳恨不得找根棍子來,給他們一人一棍,省得他們再糟踏人。

就在這時,這條船的發動機居然出了故障,停在一個小島旁邊不會動了。

主任和手下的甲乙丙等人專心於修船的事。有人說可能是被小島旁邊茂密的水草纏住了,建議派人下水處理。幾個人集中到船頭會診,把梅月耳給丟在一邊。

梅月耳發現,就在這條船的旁邊,停著一艘快艇。奇怪的是,快艇上一個人都沒有,估計是上島遊玩去了。

一年前,梅月耳曾經和孔孟章一起坐快艇去過某島。途中,她好奇地想學一學如何駕駛快艇。看在市長大人的麵上,那個駕駛員教了梅月耳幾招,讓她駕駛了幾分鍾,過過癮。

今天,這點本事居然派上用場了。梅月耳偷偷地上了快艇,搗鼓了幾下,還真讓她動起來了。

當計生局一行人想到梅月耳時,發現船尾沒了人影。

遠處,一艘快艇飛快地駛離,驚得他們魂飛魄散。

梅月耳最擔心計生局的人追上來,拚命往前開。可是,畢竟不熟練駕駛技術,在駛近湖西的岸邊時,不小心刮擦到長在湖水中的一棵老樟樹上,艇翻人落。

從湖裏**地亂遊亂爬上來,喝了不少水。

剛剛上岸,兩手抓住岸邊的小草時,她的身子弱弱地,像一隻溫柔的綿羊。

在抓穩了之後,她突然昂起憤怒的頭顱,像一隻母狼似地邊哭邊嚎:“孔孟章,你無情無義!孔孟章,我不會這麽便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