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東之梅,灼灼其華;湖西之柳,水邊悠悠。
一個個遊人,一對對情侶,穿梭其間,看山看水看風景,留下一片歡聲笑語。
一個披頭散發、渾身濕漉的女人,猶豫半天,走到一對剛拍完照的情侶麵前,向女孩攤開雙手,女孩嚇了一跳,男孩瞪了一眼,拉著女孩飛速離去。
女人走向別的遊人,大家都紛紛後撤,仿佛見了瘟神。
正在苦苦求索中,幾個手持破碗的乞丐走了過來,喊:“走走走,這是我們的地盤。”
女人露出驚恐的眼神,手足無措。這時,一個身強體壯的乞丐靠近她的身邊,笑嘻嘻地道:“還算齊整,嘿嘿,跟著我,做我的討飯婆吧。”
女人大叫一聲“不!”然後,狂奔而去。
其實,她並不是乞丐,不需要食物,也不需要更多的金錢。
此時此刻,她隻想要幾塊錢,往朋友那裏打個電話。
走到電話亭邊,想問行人討一兩塊錢,可所有的人,都用鄙視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匆匆離她而去。
電話亭邊空空的,隻留下她孤零零一個人。
如果這時候,地上出現一塊硬幣,那該多好啊!
她俯下身去,努力地在地上搜尋。突然,她的腳踢翻了一片法國梧桐樹的大葉片,踢出了一聲脆響——當啷!
哈,原來真是一枚硬幣,一元!
當小蓮坐著出租車趕到湖西電話亭邊時,發現那裏並沒有熟悉的身影。
在附近轉悠了好幾分鍾,正欲歸去,卻見山林裏衝出一個女人,朝她猛喊:“小蓮,我在這兒!”
“梅月耳,你怎麽搞成這樣?”小蓮看到眼前的女人如此不堪,吃驚地問。“剛才你在電話裏匆匆說了這裏的地址,讓我拿些衣服來,我正要問,你就掛了電話。”
“我哪有時間跟你說那麽多呀?打電話的一塊錢,還是地上撿的呢!”梅月耳牙齒打顫,看上去凍壞了。“趕快找地方換衣服,我都快不行了。”
兩人找到附近的一處廁所。梅月耳換上幹淨衣服,出來時還在不停哆嗦。
走在路上,梅月耳忽然覺得肚子有些不舒服。到醫院一檢查,醫生說可能是身體摔傷後動了胎氣,必須靜養一段時間。小蓮勸她索性住院觀察,可是住了兩天後,發現醫院裏出入的人太多太雜,好些人都似曾相識,擔心被計生局的人發現。
無奈,梅月耳在小蓮的陪同下回到了郭西。父母得知梅月耳仍未與她的相好結婚,肚子倒先懷上了,很想臭罵她一頓,當著外人小蓮的麵,又不便發作。
等小蓮吃完飯告別後,梅月耳拿出副熱帶大廚炮製老鴨煲的慣用手法,細火慢燉,漸漸做通父母的思想工作。她捂著肚子說:“隻要我把孩子生下來,他就不可能不管我。即便不管我,他總不可能不管他孩子吧?”
母親歎了口氣,道:“到了這一步,也隻好聽天由命了。”
在老家,倒是過了段清閑日子。往常在城裏,除了和孔孟章在一起時有過一份浪漫,大多時間都在應付繁雜的酒店生意,應付來來往往的各色人等。
現在回到故鄉,像是人生又回到了起點。每天有空就到古老的街巷上走走,到外麵的田野裏走走,感覺這裏的風是那樣的清新,這裏的天是那樣的藍,這裏的山是那樣的綠。這裏的生活,有著城裏人最欠缺的恬靜和美妙。
因為懷孕,因為懷的是龍種鳳胎,父母對她特別的照顧,不僅不讓她幹活,還給她吃最可口最養人的東西。
梅月耳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到一兩裏路外的田間地頭玩耍,順便摘些野菜回來。每回做這樣的工作,就仿佛回到了童年。童年也曾這樣玩耍,可那時的內心總懷著些許壓抑,無限的憧憬。而這時的她,突然找到了一個沒有壓抑的童年,一個騎著白雲在田野上飄來飄去的童年。
任何人都不可能再回到過去,但你可以在內心裏一次次地還原自己,改善自己,放縱自己。
那天傍晚,梅月耳正輕輕地哼著歌,提著一籃子的野菜往父母家裏走。還沒到家門口,剛在一間廁所旁邊,斜刺裏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神秘地說:“就在那邊,這會兒肯定在家裏,一準能找到她!”
梅月耳的目光,沿著這聲音掃過去,就見隔壁的仇大媽,一會兒用手往前指,一會兒用手捂著嘴,語氣中帶著一股狠勁。
看來,這老婆子的複仇情緒又激發出來了,準沒幹什麽好事。
到了廁所的另一邊,這才看清那撥人的臉。
走在前麵的兩位,不曾見過。可是後麵有兩位,一位就是在蓮湖邊抓她上船的區計生局領導,另一位是他的隨從。
不得了!計生局居然找到這兒來了!
梅月耳把籃子一扔,就往田野的方向跑。可是,又怕奔跑中把孩子折騰壞,隻好小步快走,邊走邊往後麵看。還好,他們還沒有發現她的行蹤。
在這片田野的北麵山腳下,有一株大槐樹。小時候,梅月耳身體不好,父母親讓她認了這株樹做親爹,年年要到這裏來燒拜。不過,自從出嫁以後,有好些年沒來拜過了。
人到了危難的時刻,會更深刻地感受到親爹親媽的好處,哪怕是小時候認的一株樹。
槐樹上貼了很多紙,還掛了好多東西。樹前麵插了好多未燃盡的香。看來,認這株樹做親爹的人還不少,可以肯定,鎮上或者附近村莊的許多男男女女,都是他的孩子,都受到他的庇佑。
順著那些膝蓋印,梅月耳跪了下來,雙手合十,閉目祈禱,訴說著最近以來的遭遇,祈求親爹保佑她母子平安,來日大福大貴。
就在她一遍遍地向親爹槐樹祈福時,忽然聽到親爹開口說話了。不,不隻是親爹,還有別的神仙,像是有不少人,語氣神乎,聲音遠遠近近,如雲似霧。
她睜開眼睛,發現眼前的槐樹還是一株槐樹,也沒見旁邊有什麽人,不禁內心一陣悚然。
再仔細聽,還是有什麽聲音。對,像是附近什麽地方傳來的。
梅月耳靠近槐樹,雙手支撐著,把頭偏過來望遠方。哇,就在槐樹前麵幾十米遠的地方,出現了一群熟悉的人群。還是那個仇大媽,不時向路人詢問“梅月耳去哪”,然後帶著那一行人,一步步向槐樹靠近。
槐樹的四周都是田野,即便是北麵那座山,也隔著幾丘田。如果這時候往山上跑,肯定也會被人發現。一個孕婦、計生對象,哪能跑得過計生局的獵手們?
梅月耳的苦惱,終於驚動了親爹槐樹。驚慌之中,她摸到了槐樹一角的洞口。這株槐樹的年齡,不說千年,至少也有五六百年了。梅月耳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樹根上有一個洞,孩子們常躲到裏麵去玩耍。最近幾年,這個洞口越來越大。不過,好在這株樹是附近好多人的親爹,大家都細心保護,沒有給他造成更大的破壞。
給計生局擔任向導的仇大媽,聲音越來越近了。梅月耳靈機一動,趕緊鑽進了樹洞。
說來也巧,有一塊樹根,原先是遮檔著洞口的,在風吹雨淋中老朽後脫落了,被村民們丟在一邊。因為對神靈的敬畏,沒有敢拿回家當柴燒。
梅月耳躲進樹洞後,又伸出手來,把那截樹根按原位擺好。裏麵正好有個把手,她可以抓著這個把手,不讓樹根向外滑倒。
計生局的人在槐樹跟前張望一眼,都往前走了。隻有仇大媽,像個老遊擊隊員,往樹洞那裏看了又看,覺得洞口委實小了點,容不下一個孕婦,才遲疑地離去,慢慢趕上那支隊伍。
有仇大媽在作對,父母親家是呆不下去了。梅月耳想到了她的一個姑媽。小時候常去她家玩,有時候一呆就是十天半個月,特別是那裏的風光,給她的童年留下了美好的記憶。
這個地方,就是仨柳。
到了仨柳才知道,當年那個山青水秀、溪水潺潺的地方,也已經今非昔比。
每個村落的上空,都有工廠的煙囪,像一條條烏龍直刺雲天;好多村民都成了養雞專業戶,村莊裏充斥著雞舍裏傳出的雞屎味。因為是飼料喂養,雞屎臭得讓人難以忍受。
姑媽告訴梅月耳,去年縣上說要給仨柳引進一家大型化工廠,後來給村民一鬧,暫時停建了。最近聽說,縣領導還在和化工廠聯係,說一定要想辦法把廠子辦起來。縣委書記塗澤北已經帶著化工廠的巫總來過好幾次了。他們害怕村民反對,就說要辦別的廠子,讓村民到企業上班。可後來村幹部們說,所謂別的廠,其實還是化工廠,隻不過換湯不換藥,最後還是要害仨柳的子子孫孫。這些天,仨柳十八村的人,都在議論這事兒。
要說這個化工廠,梅月耳其實也有些清楚。孔孟章曾經和她說過幾次,說他運用個人的政治智慧頂住了壓力,瓦解了群體事件,為村民做了件好事。
可是,現在看來,孔孟章是得意太早了。郝束鹿沒有甘心失敗,塗澤北也沒有就此罷休。他們的政治野心,在GDP政績考核的刺激下,正在進一步蠢蠢欲動。
要是換在兩個月前,梅月耳肯定會給孔孟章打個電話,向他報告仨柳事件的最新動態,順便調侃他一下。可是,現在哪裏還有調侃的心?
姑媽讓她別到處亂跑,當心影響胎兒。梅月耳也處處小心謹慎,在外麵走路時也都慢慢騰騰的。可是,她總要想起小時在這裏玩耍的情景,特別是在溪溝裏摸魚捉螃蟹,可有趣了。
那時候的玩伴呢?那些調皮的小男孩,喜歡和男孩比高低的小女孩呢?
他們都在眼前消失了。嫁人的嫁人,打工的打工,他們再也不會出現在這條溪溝裏了。
甚至,現在的男孩女孩,也沒有出現在這裏。似乎他們對這套小把戲失去了興趣,對梅月耳記憶中的美好事物,失去了興趣。
不管別人。梅月耳決心獨自享受一回童年的樂趣。她蹲在河邊,一塊塊地翻著石頭,就像在翻閱一頁頁的圖書。
大約在翻了十幾塊石頭後,一隻嫩嫩的小螃蟹出現了,想趁著渾水溜走。
“你跑你跑,哈哈,這回可逮著你了!”梅月耳顧自放聲大笑。
“哈,逮著了?還真是逮著了!”這回說話的,可不是梅月耳。
梅月耳抬頭一看,又看到了仇大媽。這時,螃蟹張開兩隻鉗子,在梅月耳的手上用力一鉗,把她手指上血都鉗出來了。
“啊喲!”梅月耳一聲叫,螃蟹掉進溪溝裏,溜走了。
“它溜走,你可不能溜走。”兩位女幹部上來,一左一右夾著梅月耳。她們手法老道,看來逮人逮慣了,應該也是計生幹部。
梅月耳一一看去,發現除了仇大媽、區計生局的人外,還有仨柳鄉的幹部。對,小盛,聽說不久前由副轉正,現在是鄉長了。“對不起,梅月耳,我們得按法律辦事。”小盛鄉長有禮在先,看得出,他對孔孟章的女人還是心存幾分敬畏。
隻有仇大媽,滿臉的陰笑:“你就是再能跑,也逃脫不了政府的天羅地網!”
這老婆子太讓人生氣了。梅月耳忍不住責問道:“姓仇的,我問你,我這輩子究竟有什麽事對不起你,你要這樣害我?!”
“我害你?哈哈,我會害你嗎?”仇大媽冷笑一聲,環顧著大家道。“計劃生育是我們國家的國策,你知道嗎?我帶著計生幹部來找你,是為了維護國家的法律,你可別想錯了。咱們這麽多年的鄰居,我不幫你,誰幫你呀?你一個離了婚的女人,沒有老公,就生下孩子,將來孩子誰來替你養啊?計生幹部來找你,也是讓你減輕負擔,大家都是為了你好,請你配合他們工作。”
“對對對,仇大媽說得很對,希望你配合我們工作。”計生局的領導一邊表揚仇大媽,一邊繼續做梅月耳的思想工作。
看來,仇大媽陰人有陰招,把梅月耳說得啞口無言,差點氣暈過去。
車子直接從仨柳開到縣城的第一人民醫院。計生幹部把梅月耳帶到病房裏,要給他做人流手術。梅月耳堅決不答應,說:“你們敢強迫我做,我就死給你們看。你們知道這孩子是誰的嗎?”
區計生局的領導聽了以後,直搖頭,道:“又來了,你上次在船上不是說過了嗎?告訴你,根本就沒人相信你,你就別再嘮叨了,還是乖乖地做手術吧。”
“不行,你們不能這麽蠻幹,你們沒有權力這麽做。”梅月耳看了看旁邊的盛鄉長,道:“你去把何縣長找來,我有話對他說。”
盛鄉長無奈,跑到病房外麵給何柳科打了個電話。何柳科說:“好吧,我馬上過來一趟。”
聽說何縣長要來,梅月耳又有了信心,他希望何縣長能夠幫他一把。
何柳科來了以後,把其他人都叫出去,自己耐心地做梅月耳的思想工作,可是,說了半天,梅月耳就是不答應。最後,她說:“何縣長,我實話實說吧,我肚子裏的孩子,就是孔孟章的。你忍心看著這家醫院把市長的兒子活活殺死嗎?你不覺得罪過很大嗎?隻要幫我一把,放我一碼,相信孔市長也會感謝你一輩子的。”
何柳科也走到外麵,給孔市長打了個電話。
回來以後,態度果然好轉,說:“好吧,我給計生部門,還有醫院的同誌說一說,讓他們好好照顧照顧你。人流手術,暫時就別做了。”
何柳科走了以後,婦產科主任進來給她做了檢查,然後說:“你下身出血了,如果再這麽折騰下去,胎兒肯定不保。”
梅月耳看了看婦產科主任擦拭過的那張紙,上麵果然有一些新鮮血跡。
“那怎麽辦?”梅月耳擔心道。
“必須馬上掛鹽水,再打保胎針。”婦產科主任堅決地說。
“好吧。”梅月耳說。
盛鄉長進來說:“你放心吧,我已經讓計生幹部回去了,這裏的護士會好好照顧你的。所有的費用,到時候都由我們出,你就安心在這裏養身體吧。”
傍晚邊,護士進來給她打了保胎針。
可是不久,梅月耳的肚子就開始疼了,而且越來越疼。
“為什麽會這樣?前麵一直都好好的?”梅月耳問。
“我們也不清楚,現在你的情況很嚴重。”婦產科主任檢查後焦急地說。“如果不馬上做手術,你自己都會有生命危險,母子都不能保啊。”
無奈,梅月耳隻得同意做引產手術。
第二天,護士進來給她掛鹽水。梅月耳一臉的痛苦,問護士為什麽沒能保住胎。護士尷尬地笑了笑,讓她覺得好生奇怪。
護士走後,梅月耳把昨天醫生開的單子拿出來看,上麵寫的是“絨促性素針”。可是,在旁邊垃圾箱裏放著的那個紙盒,上麵寫著的卻是“縮宮素針”。
梅月耳馬上給小蓮打了個電話,讓她問清楚這兩種藥的區別。
很快,小蓮來電話了,說:“幫你打聽過了,絨促性素針是保胎藥,縮宮素針是引產藥,用來催產的。”
等護士再次進來,梅月耳責問道:“為什麽?你們為什麽都瞞著我?為什麽要騙我?明明給我打的是催產針,卻騙我說是保胎針?”
“你知道就行了,這個事情你別問我,我不能說的。”護士輕聲細語地道。“要是上麵知道我說這些,會讓我下崗的。”
一切都已經遲了。梅月耳躺在病**,回想著自己懷著孩子,東躲西藏的日子,淚水滋啦啦地流個不歇。
在中國,個人是鬥不過政府的。手握著大權的政府官員,一樣很難鬥得過他。
梅月耳覺得,自己這些幾年來隻是孔孟章手上的一個玩物而已。而且是廉價的玩物,一個不需要負責任的玩物。就像是從商店裏買來的,不,是從地上撿來的一件玩具,想玩的時候就玩,玩膩了之後,想扔就扔。
越想越委屈。梅月耳便通過電話向小蓮訴苦,說到後麵,就是一把眼淚一把鼻涕了。
小蓮倒是想到一件重要的事,說:“你得多留一個心眼。最好,把流掉的胎兒給保留著,將來或許有用啊。”
梅月耳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就馬上停止了啼哭。
掛斷電話後,她把護士找來,要她去找找刮下來的胎兒。護士說:“對不起,我們醫院沒有這個規矩。凡是做了手術的,沒有哪個人問醫院要這些東西的。”
梅月耳便塞給護士兩張錢,說:“大妹子,你就幫我一把,好好幫我找找看,我要留著做個紀念。”
護士點點頭。出去半天,又進來了,還把兩張錢又塞還給了梅月耳,說:“實在是對不起你,我沒能幫你辦成這事兒。看你人不錯,我就實話告訴你吧,我們這兒常有人來買胎盤吃,是用來治胃病的。你做手術那天,聽說有個人專門候著要買,我們科領導不答應,他就出了很高的價錢,硬要買,就讓他買走了。聽說現在胎體也找不到了。”
“這人是哪裏的?長什麽樣?”梅月耳問。
“不清楚。”護士搖搖頭。“這事還是別人私下告訴我的。我們這兒有規定,這種事不能外傳的。你知道,買賣這種東西,是上不了台麵的,外麵人知道後會指責我們醫院,如果你去找他們問罪,他們肯定說根本就沒有這回事。不論是胎盤還是胎體,都按醫院的規定統一處理掉了。所以,我勸你千萬別去問,要不然,他們會懷疑是我多嘴的。”
顯然,這又是孔孟章派人幹的。梅月耳想。
出院後,梅月耳立即趕往霍家灣找孔孟章,決心和他好好算算賬。
她在電話裏對孔孟章說:“我肚子裏的孩子已經打掉了,這回你滿意了吧?不過,你要想就這麽把我甩掉,也太便宜你了,我們的事,得有一個了結。”
要說了結,當然是指經濟補償方麵。孔孟章非常清楚,於是在電話裏回答她說:“好吧,我們坐下來好好商量商量。”
可是,當梅月耳到了市政府門口時,卻讓門衛給擋住了,不讓進。
“孔孟章!我現在就在市政府門口,你快給門衛打個電話,放我進去!”梅月耳狠狠地瞪了一眼門衛,在電話裏喊道。
“噢,對不起,我現在正在主持一個會議,沒時間見你,請你原諒。”孔孟章聲音壓得很低,聽上去確實是在開會。“要不,你先找個地方坐下,等我空下來,我再給你打電話,約你見麵。”
“也不用另外約了,我今天非等見到你。要不然,我就死在市政府門口。”梅月耳越說越狠,動不動就死呀活的,聽得孔孟章害怕。“這樣吧,我就在市政府門口的咖啡屋裏等你,你會議一開完,就來找我。”
剛走進咖啡屋,就見到門口站著倆人,瞧著有些麵熟。可是細細一想,就是想不起來。
猶豫之間,對方倒是轉過臉來,表情越來越豐富。特別是那個中年男子,邊走過來邊笑道:“您好,梅總,不認識啦,我去過你們副熱帶好幾次呢!”
“是嗎?難怪這麽麵熟,瞧我這記性,您是……”梅月耳還是想不起來。
“噢,我叫仲位伯,是《京華新報》嶺西記者站的。”仲位伯自報家門後,右手塞進褲兜掏著什麽。
“不用了,我想起來了,我那兒有你的名片。您就是記者站的仲站長,嶺西名記啊。”梅月耳努力地笑得燦爛一些,把前段時間的煩惱拋諸腦後。
“認識這一位嗎?”仲位伯把手指向旁邊的一位中年女子。
“好像也見過,就是……”梅月耳覺得自己的記性是讓引產給引壞了。
“好就是霍家灣市大名鼎鼎的房地產商——馬蘭建設公司馬總、馬老板。”
仲位伯還沒說完,馬蘭就伸出手來,笑道:“梅總,我也去過你們副熱帶,你們的菜很有特色啊。”
“想起來了,想起來了!”梅月耳興奮地笑道,似乎完全回到了往日的狀態。“您富態的樣子,一瞧就是個女老板!”
“沒有別的客人嗎?”仲位伯問道。“要不,我們一起坐下來喝一杯?”
馬蘭也用目光征求著梅月耳的意見。
“客人倒是還有一位,但他現在沒空,我得等好長時間。”梅月耳含糊其辭地道。“我正想一個人坐著喝杯咖啡,邊喝邊等呢。”
“那行,我們就先會下來聊一會兒。”仲位伯道。“等您的客人來了,我們就不打攪你。今天,我們還真有件事兒想請教請教您呢。”
服務生給每位上了咖啡後,大家都扯了扯目前的工作和生意上的事。
“對了,剛才你們說有什麽事要問我,究竟出了什麽事啊?”梅月耳忍不住問。
“哦,是這樣的。”仲位伯搶過話來答道。“我們《京華新報》目前發展勢頭非常快,除了報紙發行、廣告業務之外,還把業務擴展到了目前非常熱門的房地產行業。最近,報社成立了京華新報建設公司,由裴副社長任總經理,我任副總經理。下一步,我們想在霍家灣市幹一番事業出來。”
“哦,您也做老板啦?”梅月耳道。“這麽說,記者改行啦?不再做站長啦?”
“不不,我還做站長,這個副總經理是兼任的。”仲位伯道。“當然,如果以後做得好,不再兼也有可能。其實,社裏讓我來擔任這個副總經理也是有考慮的。因為霍家灣利潤空間比較大,而我長期在嶺西工作,人脈關係也比較熟,所以社裏希望我發揮這方麵的優勢,我自己呢,也想在這方麵有所發展,畢竟,房地產業的利潤太誘人了。隻是,我在這方麵畢竟沒有什麽經驗,所以,還需要你們多幫襯一點啊。”
“好啊,隻要用得著我,肯定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啊。”梅月耳應承道。忽然,她看了看馬蘭,道:“對了,馬老板也是搞房地產的,如果新報也插手這個行業,不是多了個競爭對手了嗎?你們怎麽會坐在一起?是不是想聯手搞個項目啊?”
“不瞞您說,我們是老朋友了。”仲位伯道。“其實,我加入到新報建設公司,也是馬總出的主意。以後在霍家灣市搞房產地,也都得馬總照應。她就是像我的師傅,還得手把手教我啊。”
“不用客氣,老朋友,互相關照也是應該的。”馬蘭確實有些富態,但說起話來有板有眼,氣質優雅。“再說了,現在生意場上講的是互贏互利。隻要我們精誠合作,誰都不會吃虧啊。”
“那倒是,梅老板,不瞞您說,這次我們即將在霍家灣運作的蓮花區塊項目,就是馬老板鼎力策劃的。”仲位伯興奮地道。“隻要這個項目一啟動,我們兩家公司的合作就會全麵開展起來。”
“有一點我不太明白。”梅月耳聽出了其中的一個問題。“既然蓮花區塊項目那麽好,馬老板在房地產方麵又那麽有經驗,為什麽不親自搞,而要讓新報的公司來運作呢?”
“梅老板真是精明,不愧是生意人。”馬蘭誇道。“實話告訴您,我已經有好幾年沒有在霍家灣市搞項目了。不知道您聽說過沒有,在郝束鹿任市長期間,我們公司曾經和他鬧過矛盾,我還曾經把他告上法院。這事以後,他就耿耿於懷,整天想著要對付我們。所以,我們也學乖了,惹不起還躲不起嘛,後來開發的項目都在外地,我們再也沒有涉足過霍家灣市區內的項目。”
“難怪,這麽一說,我就明白了。”梅月耳略有所思,喝了口咖啡,又問仲位伯道:“可是,我聽說仲站長,哦,仲老板當年也得罪過郝束鹿,難道你們就不阻止你們搞開發嗎?”
“哦,看來梅老板消息真靈通啊。”仲位伯笑道。“我得罪郝束鹿,和馬老板是同一件事。他對我當然也不會有好印象。不過,這次到霍家灣市搞開發,可不是我的個人行為,說到底,我隻是個副總,是跑跑腿,打打前站的。具體的運作,將由我們公司的裴總出麵。過幾天,他還將親自帶人到霍家灣市來考察。另外,我覺得郝束鹿盡管不太樂意我們搞開發,可他畢竟是市委書記,在市政建設方麵,還是市長的發言權更大。”
“你跟市長關係怎麽樣?”梅月耳問。
“見過幾次麵,但並沒有深交。”仲位伯道。“不過,梅老板,我聽說您和孔市長很熟,所以,我們早就想來找您了,您看,能不能幫助我們牽牽線?”
“讓我牽線?”梅月耳驚訝地睜大眼睛,但內心裏又有些歡喜。“不過,這事……”
“您放心,梅老板。”仲位伯道。“隻要您出了力,我們不會吃虧您的,咱們都是生意人嘛,剛才說了,互利互惠是個原則。說得具體一點吧,隻要您幫助我們盡快拿下批文,我們將給您很大的一批傭金。”
“嗯,那倒可以考慮。”一提到傭金,梅月耳就有了興趣。這些天,她一直在想著如何從孔孟章那裏敲一筆錢出來。幫助拉個工程項目,是最好的手法,而且也不會影響孔孟章的仕途。“那你們說說看,這個項目怎麽搞?目前的問題出在哪?”
“好,那我就開門見山地介紹一下。”仲位伯拿出一份《關於京華新報建設公司在霍家灣蓮花區塊投資計劃的報告書》遞給梅月耳。然後繼續介紹道:“報告書計劃在蓮花區160畝教育用地基礎上,將周邊500畝灘塗地全部納入整體開發範圍,統籌規劃、統籌建設,總計投資6億人民幣,整個項目分三期開發建設,預計6年全部完成。我們將在蓮花區蓮花廣場西側建設成樓盤林立、造型各異的60萬平方米歐式風格樓房,使之成為霍家灣市的精品住宅區。”
梅月耳隨手翻了幾頁計劃書,問道:“那麽,等樓盤建成後,你們能贏利多少?”
仲位伯道:“如果6年完成這個開發項目,預計公司將至少贏利4億元。這是公司成立後第一次在霍家灣投資,如果順利,公司還準備趁這幾年房地產形勢比較好的大好時機,增加在霍家灣市各縣市區甚至其他市縣區的投資。但是,現在算起來,開工時間非常緊,總共隻有四五個月的時間,我們必須在這期間辦好包括立項、審批、土地征購、動遷等各種繁雜的手續,拿到政府各有關部門的批件,所以,我們想請您幫幫忙。”
“如果辦成的話,那我的那份……”梅月耳故意越說越慢。
“您放心,我們不會讓你吃虧的。既然介入了生意場,我喜歡直來直去,把利潤放到桌麵上來研究。”仲位伯倒是相當坦誠,讓梅月耳很滿意。“我們馬上可以簽一個居間合同,也就是委托您做我們的中間人。600畝土地的價格,我們的估價是一到兩個億之間,決不能超出兩個億,使用期限要求70年。我們的意思是,如果您能夠幫助我們拿到批文,那麽,在兩億元以下的那部分差價,就是我們應當支付給您的傭金。”
“哦,你們想讓我幫助你們拿地。”梅月耳聽了心驚肉跳,很想知道自己的利潤空間。“那麽你們說,我能夠以多少價格拿到這塊地?”
“我們將在合同裏約定:兩億元的土地地價,應當扣除委托方實際支付給霍家灣市土地管理部門的土地價及應交的契稅,兩者之間的差額價為中介報酬。”仲位伯拿著草擬好的一份中介協議書念道。看來,他們早就做了精心準備。隻是,梅月耳不知道他們怎麽會這麽巧找到她。仲位伯繼續解釋道:“據我們估計,如果您麵子大,應該一個億就能夠把地拿下來,而您自己的利潤也是一個億。當然,如果一億五拿下,那您的利潤就是半個億。總之,利潤空間很大,您不妨試一試。”
“行,我願意試一試。”梅月耳爽快地答應了。
雙方當即在咖啡屋的桌子上簽訂了一個中介協議的草案。待事情有了些眉目後,再簽訂正式協議。但委托方到時候必須預先支付兩百萬元的擔保金。
完了以後,三人端起咖啡杯,以咖啡代酒,幹道:“預祝我們合作成功!”
一陣笑聲過後,梅月耳神秘地道:“既然我們開始合作了,那我也不再隱瞞你們。今天我到這裏來,就是來和孔市長會麵的。呆會兒他開完會,就會到這裏來和我見麵。”
話音剛落,店門口就出現了孔孟章的身影。他手裏提著一個包包,表情有些緊張。
“來啦來啦!”仲位伯眼尖,最先看到。他扯了扯馬蘭的衣角,道:“我們先撤,梅老板,別忘了我們的事,趁熱打鐵,趕緊跟他說。”
“有數有數。”梅月耳道。
等他們倆一走,梅月耳站起身,朝門口走來的孔孟章揮了揮手。
揮手時,臉上的笑容過於燦爛,讓孔孟章吃了一驚,猜不透這女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曾經,梅月耳無數次想像過兩人重新坐在一起時的感受。她會哭,會淚流滿麵,甚至會打會鬧,會向孔孟章討還血債。
可突然之間,這些感覺都消失了。她的眼前出現一個偉大的目標,她得向麵前的這個人索求,讓他推動著她向金山銀山攀登前行的步伐。
“孔孟章,你夠狠的啊!”梅月耳笑得一會兒陰,一會兒晴。“你玩了我好幾年,一個子兒也沒給我。我替你懷了孩子,你不但不心疼,還讓手下的人到處抓捕我,到了醫院以後,還用催產針代替保胎針,真沒想到啊,孔大市長,你對自己的女人,還有自己的孩子,可真是下得了狠手啊!”
“別這麽說,梅月耳!”孔孟章早就準備好要解釋一番。“我早就告訴過你,孩子不能要,你偏不聽。計生幹部找到你,也是依法辦事,他們並沒有什麽錯。說到底,他們也是為了你好。你想,你生下一個沒有爹的孩子,將來如何生活?人們會如何看待這個孩子?”
“好了!別再說了。我知道你又要開始那一大套的解釋,我根本就不想聽。”梅月耳舉起手來,擋住孔孟章。“今天我約你出來見麵,是想了結一下我們之間的事,你看,我們該怎麽辦?”
“我知道你想讓我在經濟上作一些補償,可我早就說過,我是個清官,我沒那麽多錢補償你,請你原諒。”孔孟章灰著一張臉,像個被感情傷到的情種。“其實從最初開始認識的時候,我就說過,正因為你和別的女人不同,不貪錢,很重情,我才同意和你交往的。誰知道,你最後還是和別人一樣,讓我失望啊。”
“你是看準了我單純,看準了我的傻,才和我交往的?說到底,是想玩弄我,找一個廉價的感情替代品吧?”梅月耳分析透徹,讓孔孟章心寒。當初那個純真的女人,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漸漸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了。“反正這些,我們今天也不談了,今天就談經濟補償。我替你想好了,既然你是清官,你不貪錢,也拿不出一大筆錢給我。那麽,你就幫我拉個項目吧。隻要項目拿下,我們之間的事就此了結,我再也不來麻煩你。”
“什麽項目?”孔孟章問。
梅月耳就把蓮花區塊項目的事說了一遍,希望他幫助京華新報建設公司完成這個計劃。
“這個項目的事,最近競爭很激烈,來找我的人很多啊。”孔孟章道。“京華新報那家公司,可能也托人來找過我,我也已經答複過他們,因為競爭激烈,更需要按章辦事,按照招拍掛的規定,進行公開招標。最麻煩的是,即便他們想參予競爭,也沒那麽容易,因為這塊地還涉及到蓮湖區公共事業項目的規劃問題,可能還得拖一拖,過個一兩年才能進行公開招標。”
“你別跟我說那麽多理由,別老跟我打官腔。”梅月耳惱火地道。“我們之間,不必說那麽複雜,隻要說幫和不幫就行。我告訴你,這個項目,你必須給我辦成,否則,我跟你沒完。你要想幹上副省長,沒那麽容易。”
說起副省長,梅月耳忽然問道:“對了,你上次說中組部已經在議你的事了,為什麽到現在還沒有下文?究竟什麽時候上任啊?”
“是啊,我也覺得奇怪,這事又有一段了。”孔孟章吃力地道。“可能有人在背後搗鬼,到處給我寄舉報信的緣故吧。正因為這樣,我更希望你理解我,支持我,不要因為我們之間有這一段感情而影響我。相反,我們都應該珍惜過去,放眼美好的未來。”
“哦,那是你的美好未來,我的未來並不美好。”梅月耳苦笑道。“還好這事又擔擱了,要不然,蓮花區塊的這個項目,我還不能找你了。這次你一定得幫我,越快越好,必須趕在你離開霍家灣之前辦好。”
“這事你就別再說了,要不,以後再慢慢商量吧。”孔孟章玩起拖延戰術。
“那麽,你認為我們之間的事就這麽了結嗎?”梅月耳道。“你覺得白白玩弄我好幾年,理所應當嗎?”
“別說那麽難聽,梅月耳。”孔孟章乞求道。“我一直很珍惜我們的過去,以前,我們之間還是很甜蜜的,很美好的。”
孔孟章拿出手機,按了按,上麵還有好幾條精彩的短信。“你看,你以前發給我的好多短信,我一直保留著。”
梅月耳看了看,果然有好幾條。但是,現在她已經無動於衷了。
“對了,我始終想問你一件事,這可有點像懸念小說,一直吊著我的胃口。”孔孟章吃力地笑道,笑得並不好看。“你以前發給我的短信上,總是把我叫作YZT。請問,這三個字母究竟是什麽意思啊?”
“真想知道啊?”梅月耳也扭曲著臉笑道。“我們倆共同創作的這部懸念小說,應該值點錢。這樣吧,這三個字就算是這部小說的大標題,我開個價,一個字三百萬,你願不願意買下作個紀念?”
“三百萬?太貴。”孔孟章說。
“一百萬。”梅月耳像個反常的拍賣師,從高往低拍。
“還是太貴。”孔孟章說。
“你怎麽這麽寒酸?”梅月耳怒目道。“是寒酸,還是精巴?”
“都不是。”孔孟章道。“你開的價實在太高。”
“那多少?一個字三十萬?”梅月耳問。
孔孟章搖搖頭。
“十萬?”梅月耳覺得價格太低了。
“行,成交。”
孔孟章居然點了點頭。然後,從桌子底下拿出一隻皮包,要往裏麵掏錢。
“第一個字,Y是什麽?”孔孟章的動作,像是在裏麵數錢。
梅月耳拿出一張紙片,撕成三截,在第一截上寫了個字,遞給孔孟章。
孔孟章一看,是個“圓”字,於是,塞給梅月耳一摞錢。
梅月耳數了數,正好十刀。
“第二個字,Z是什麽?”
孔孟章看梅月耳已經數完錢,就遞給她一隻黑色塑料袋。
梅月耳又寫了個字,把第二截紙遞給孔孟章。
孔孟章認出是個“錐”字,覺得有些奇怪,但還是塞給她第二摞錢。
“那麽,第三個字,T又是什麽呢?”
梅月耳早已寫好了第三個字。
這一次,孔孟章拿到的是一個“體”字。
他把第三摞錢,連同整個皮包,都塞給了梅月耳。
這個皮包裏,正好裝的就是這三摞錢。
梅月耳還在數,想知道第三摞是不是也有十刀。可是,孔孟章手裏緊緊地握著這三個字,癡癡地回想著,念叨著。
“我們也曾經有過美好的過去,有過恩愛的歲月,有過縱情的時光……”
數完錢時,梅月耳聽到了抽泣聲。抬起頭來,發現孔孟章已是淚流滿麵。
梅月耳的眼睛紅了紅,突然,也扒在桌上,嚎啕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