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的人在修築牆院時總會小心翼翼地留下一道門,但常常疏於防守;而對惡魔來說,每一道牆院都留有門縫,他隨時都可以出入,根本不用打招呼。
自從書記辦公會議上郝束鹿提出有百福想拿下蓮花區塊開發項目之後,孔孟章更加堅定了加強招投標管理的決心。這些天,他常和國土局、建設局、招標辦的領導在一起討論,希望把這個項目交給最具實力的開發企業來做。當然,招投標製度還是有空子可鑽的,如何嚴格把關,不讓資質差、實力差的企業蒙混過關、捷足先登,管理部門還有許多文章可做。
有百福並沒有死心。當郝束鹿在書記公辦會議上說情遭受拒絕後,他就親自到孔孟章辦公室或者宿舍去找他反映,表明拿下項目的強烈願望。孔孟章強忍住當初受人誣陷的恥辱,耐心地解釋說:“我們也沒有拒絕你,相反,我們歡迎你參與投標,和別的企業一起競爭。”
可是,有百福希望孔孟章給他一顆定心丸,說:“我們當然會參與投標。但是,我們希望您和有關部門下個指示,把我們作為內定企業。即便我們的得分沒有排名第一,但隻要進入前五名或前八名,您就通過最後一道關把我們列為中標單位。”
“什麽?居然還有這樣的招標辦法?”孔孟章不解地問。
“是啊,進入前幾名後,還有好多辦法可以作技術處理的。”有百福自揭內幕,說明他精於此道。“比如我們在以前一個項目的招標中,盡管隻排名第四,但招標領導小組確定的一個中標辦法是,開標前允許各投標單位修正報價一次;同時招標領導小組確定合理中標價,中標原則遵循標書文件規定為:經評審後的合理低價中標。於是,我們最後就成了中標單位。”
“這我倒不清楚,招投標還有這麽多貓膩啊?”孔孟章吃驚道。“照你這麽說,那還搞什麽招投標?那和把項目直接交給你們做有什麽區別?這不是在玩弄把戲嗎?”
“是啊,招投標是人為設置的把戲嘛,它其實就是一個把戲。”有百福故作天真地笑道。“而且是個小把戲。隻要您孔市長幫我一把,今後您有什麽事,盡管吩咐我。您就把我當作您的小弟,家裏的事,大事小事,全都委托我辦就行。”
“那就謝謝了。不過,我家裏還真沒什麽事需要你幫忙。”孔孟章表麵上微笑,其實心裏一直提防著他。特別是以前發生的過節,讓他終生難忘,甚至膽寒。“這樣吧,蓮花區塊的事,您就別這麽費心了,別指望著我給你開綠燈。當然,你也別擔心我會故意為難你,刁難你。對別的企業是什麽態度,對你也是什麽態度,這就是我孔孟章做人做事的原則。”
送走了有百福,梅月耳的電話有來了。她說:“孔孟章,我有事找你,我想和你當麵談一下。”
孔孟章當即回複道:“不,有什麽事電話裏說吧,我很忙,沒時間麵談。”
聽上去,語氣還是那麽生硬。
當初的溫情脈脈沒有了,現在又因為逼著他拿項目,心裏有抵觸。可是,梅月耳覺得現在機會難得,她得告訴他郝束鹿和老遊的態度,於是焦急地道:“郝書記有沒有找你談過?他說他會找你談的,讓你把項目交給我介紹的公司做。”
“什麽?郝書記幫你說情?你不會是在做夢吧?”孔孟章冷笑道。這個時候,他覺得女人真是蠢東西。梅月耳就是個花枕頭。“他想介紹的人是有百福的,不是你。”
“我知道他和有百福關係好。”梅月耳在電話裏說個沒完。“可是,他把我找去談了,還有老遊,他們都和我談了你的事。他們可熱心了,不但想把項目交給我介紹的公司做,還說要做你的思想工作,讓我們重修舊好。”
“真的假的?”孔孟章還是在冷笑。
“真的!騙你我是小狗!”梅月耳發誓道。
“如果是真的,那麽你不是小狗,你就是蠢豬!”孔孟章突然狠狠地罵道。“郝束鹿是什麽人?你難道不知道嗎?他對我有多恨,你不清楚嗎?你居然有臉跑到他那兒去,讓他來幫你拉項目,讓他來幫你撮合我們倆的關係?你有沒有腦子?你是不是發神經了你?”
“看來,你對我還是老樣子!”梅月耳非常失望,在電話裏抽泣起來。“我覺得,你周圍的人都是好人,以前的壞人,現在也成了好人。隻有你,我心目中的好人,現在越來越壞,成了惟一的壞人。你讓我失望透了。我恨你!”
被梅月耳這麽一攪和,孔孟章的心情也壞透了。整個晚上,他都一直沒睡著,完全失眠了。
第二天坐在辦公室,總是神情恍惚地,腦袋陣陣發疼。
中午早早吃了飯,要補一補睡眠。
可是剛剛睡著,電話就響了。不是別人,是省委組織部的副部長老牛。
“是孔市長吧?這次你可要高升了,在霍家灣不會長久了吧?”老牛以前一直和郝束鹿交惡,不知道為什麽,現在居然在電話裏這麽親熱。看來,他的職務即將高升,還真能改變別人的態度,甚至起到化敵為友的作用。“明天你在家嗎?我想到霍家灣來看看你,我擔心,遲來一步,怕隻能在金陽見你啦,啊,哈哈!”
“好啊,歡迎歡迎!”省委組織部的副部長說自己要高升,要去省裏上班,孔孟章當然樂得合不攏口,忙在電話裏說客套話。“我一定推掉其他工作安排,專門在家接待你,陪你在亞熱帶好好喝幾杯!”
剛剛擱下電話,正要躺下,又一陣電話聲吵得不行。
他正在心裏開罵,電話裏一個熟悉的聲音大聲嚷嚷:“孟章市長,老馬我想你啦!”
原來是省委組織部副部長馬疃,孔孟章的老朋友。
“就要上任做省委副書記,是不是把老哥我給忘啦?”
“喲,是馬部長啊,難得難得,還真有一段沒聽到您的聲音了。”孔孟章馬上拋開憤怒,熱情地和馬疃聊了起來。隻是,心裏還是有些納悶,省委組織部的兩位副部長,一前一後給他打電話,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啊。
“好啊,看來老弟你還算有情義,沒有忘記老哥我。”馬疃的聲音像顆生薑,又老又辣。“這樣吧,明天我到霍家灣來看看你,我怕一來遲,你就挪地方了。等做了我們的頂頭上司,要找你說個話都難了。我想還是趁早下手,趕在你還沒有挪窩的時候來一趟,你不會找什麽借口不接見我吧?”
“明天到霍家灣來?”孔孟章聽著又犯傻了,忍不住道:“你知道不?明天你們牛部長也要來,剛才還給我打了電話了。你真想明天來?要不要推遲幾天?你們……”
“沒事兒沒事兒!我們一起來!”馬疃說話很幹脆,要盡快打消孔孟章的顧慮。“明天我們部裏正好要到霍家灣市委組織部來總結幹部考核方麵的經驗,部長讓我們兩個副部長當中去一個,結果我們倆都踴躍報名,都想來看看你,就一起來了。”
“哦,原來是這麽回事,你們結伴同行,那可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孔孟章借機調侃道。“也好,我在霍家灣給你們擺酒接風,順便幫你們撮合撮合,讓省委組織部盡早和諧起來。”
“那好啊,我和老牛都謝謝你啦!”馬疃笑道。“不過孟章市長你也別計較我們,現在是此一時彼一時,你老弟即將做我們的頂頭上司,老牛再牛,相信他也牛不過你。你也別拿他當回事,他就這股牛脾氣,再壞也壞不到哪兒去。”
放下電話,孔孟章躺在沙發上還一陣感慨。真是事易時移啊。聽說自己官位上升,過去的敵人也紛紛繳械,上門投誠。兩個陣營突然成了同一個陣營,都等待著他的關照,等著吃他的好果果。
第二天中午,孔孟章果然推掉了其他應酬任務,專門接待馬牛兩位副部長大人。
奇怪的是,身為市委書記的郝束鹿,按理與省委組織部同為黨委係統,本應出麵接待,可他居然借口下鄉調研,把接待任務全都拋給了孔孟章和市委組織部。於是,孔孟章就和市委組織部部長一起專心接待。
下午的工作匯報由市委組織部長負責,但孔孟章也坐在旁邊,以顯尊重。
從中午吃飯時的表情分析,馬牛兩位副部長比孔孟章想像當中和諧多了。他想,或許這兩位是想在他這個準上司麵前顯示一下自己的涵養和肚量。
不錯,組織部的同誌也很會演戲,演得還真精彩。
到了晚飯時,可以上酒,馬和牛就更來勁了。馬的性格是豪爽,給孔孟章一邊敬酒一邊說唱,從天南海北談到曆史地理、人情掌故,搞得孔孟章不喝還不行;牛的性格就是一個字,倔。孔孟章不喝,牛就聳著硬肩膀,倔倔地站在一邊,麵紅耳赤的,樣子很可笑。
而在勸孔孟章喝酒時,馬和牛團結得不得了。兩位真像是從同一個牲圈裏放出來似地,一個腔調說話,一個鼻孔出氣,搞得孔孟章很是詫異。
當然,更詫異的還在後麵。在馬牛二人與孔孟章敬了幾圈,大家都有些暈乎乎時,牛先開口,扯出一個全新的話題:“孔市長,聽說蓮花區塊這個項目,競爭很激烈啊。”
“這事也驚動牛部長啦?”孔孟章心裏一驚,表麵上還是笑吟吟地調侃,候著他的下文。
“不是我來說情啊,要說搞開發,還得本地企業搞比較好,讓人放心。”牛繼續把話題扯下去,同樣表現出一股牛的倔勁。他看了看同桌的其他人,壓低了嗓門道:“比如,你們霍家灣的有百福,就是個有實力的開發商,如果把這個項目交給他做,應該對你們霍家灣市更有利。你想,外地企業賺去的錢會外流,而本地企業賺到的錢,最後還是用於本地嘛。”
“是啊,牛部長的觀點,我也十分讚同。”這會兒開口說話的是馬,而且也學著牛的模樣,咬著孔孟章的耳朵說。“俗話說,肥水不外流嘛。在同等情況下,本地企業是應該優先考慮。”
“另外,有百福的社會關係也好,上麵有不少領導,都在替他說話。”牛開始用社會關係給孔孟章施加壓力。“把項目交給有百福,其他人都不會有話說,也不會在背後說你的閑話,這應該是對你最有利的。”
“我也十分讚同牛部長的觀點。”馬又是一句。
孔孟章納悶道:“難道你也讚同把項目交給有百福?認為這個結局對我也最有利?”
“就是,就是!”馬點了點頭,讓孔孟章十分吃驚。“到我這裏來幫有百福說話的領導就不少。他們聽說我要到霍家灣來,特地讓我捎話給孔市長。這些領導,一個個都不能得罪啊。”
這回,真的輪到孔孟章震撼了!
喝下去的酒,突然透過額際發梢,一點點滲了出來。
有百福能量不小。他究竟通過哪些人物,請動了老牛和老馬?
老牛和老馬一向是死對頭,此時攜手來霍家灣,原來並非為了他孔孟章,並非因為他這個準上司而和諧起來。他們這一切,全是為了有百福,為了這個卑鄙的商人,為了這個齷齪的小人。
在金錢的支使下,牛和馬都成了有百福的鞭下牲口,要一起為他推磨。
孔孟章的心涼透了之後,在人生經驗和政治智慧的滋補下,在喜氣洋洋的敬酒聲中,又一點點地開始升溫。但是,這個溫度隻能升到溫吞水的點,再也達不到沸點了。
這個點,就是孔孟章失望的點,警惕的點,恐懼的點。
可是,明明自己不願意的事,還得將就著做;明明不想喝的酒,還得一杯接著一杯喝。老馬是他的老朋友,他得給麵子;老牛化幹戈為玉帛,這次也不能讓他難堪。
實在喝不下,就讓辦公室主任婁滿家頂上,讓他多敬他們幾杯,把他們喝得滿上來為止。
見婁滿家替主子喝酒,牛馬也不是好欺負的,他們認為婁滿家此前沒怎麽喝,要求他兩杯敬一杯,即自己喝兩杯,才能讓對方喝一杯。很快,婁滿家也喝高了。
本來,他指望著跟孔孟章好好幹幾年,順利升任市委常委,實現人生夢想。不料仕途險惡,交通局局長錢袋子夥同郝束鹿暗中使壞,讓他的輝煌仕途半空折翅,從此黯淡無光。
今天當著省委組織部兩位領導的麵,借著上等好酒,婁滿家內心裏一陣陣地發笑,他笑官場太黑,笑敵人太毒,笑自己太善。他要用自己手中的酒,把組織部領導敬醉,把無聊的官場敬醉,把懦弱善良的自己敬醉。
當一個個都喝得醉醺醺,仿佛不省人事的時候,有人過來在牛和馬麵前耳語幾聲,竊笑幾聲。孔孟章在醉意蒙朧中,正用思維的雷達努力搜索到這些跡象和動靜。這時,馬疃過來握住孔孟章的手,道:“孟章老弟,我的好市長,酒,就喝到這裏為止。接下去,我們再搞個項目。”
“滿家,接下去的項目,就由你安排。”孔孟章習慣性地指示道。當然,這也是接待工作的規則。
“不用了,孟章市長。”馬疃看了看老牛,對孔孟章道:“我們有個朋友已經預先安排下了,說是讓我們一起去泡個澡,怎麽樣?”
“泡澡?我就不去了吧?”孔孟章推辭道。
“為什麽不去?做了大官就脫離群眾了?把胳膊大腿藏起來,不讓老朋友看了?”馬疃玩笑道。“男人嘛,就那點玩意兒,別老藏著掖著,去吧去吧。”
大家拉拉扯扯,一起把孔孟章推上車。
到了紅海娛樂城大堂,在老牛和老馬介紹下,見到了今晚請客的人。原來,此人正是有百福。是有百福請大家泡澡,還真難為他的。孔孟章還想推辭,可又開不了口。
今天的澡池有些髒,孔孟章是被人推下去的。
啊,男人很容易被人這樣推下去。可是真要下去了,責任不在別人,還在你自己。
躺在滾湯的池子裏,孔孟章一邊摸著自己的身子,一邊想。
泡澡完畢,孔孟章和牛馬部長、婁滿家等人一起上岸享受敲背。
敲背是一人一間的,孔孟章就與別的人都隔開了。
孔孟章光著膀子,就穿一條褲衩,任由小姐在他背後敲敲打打、拿拿捏捏。
小姐長得很漂亮,衣服穿得也很少。她不時從背後轉過身來,在他麵前晃來晃去,把她的身材、膚色、麵容向他作一一展示。
健康的男人都會有一種欲望的衝動,特別是在漂亮女孩麵前。
孔孟章想到這兒,會心地笑了。不過,他有一分自信。他覺得自己一向嚴以律己,嚴於把關,能夠牢牢地守住自己的關口。正因為此,他才敢於跟著牛馬來到這兒。
說他醉了?是醉了。可在醉意中,他有一分獨有的清醒。
“想喝點什麽嗎?綠茶還是咖啡?”小姐突然開口問。
“綠茶?”孔孟章咂了咂嘴,泡了澡之後,嘴巴是有些幹,而且很幹。“不不,還是來杯咖啡吧。”
不知為什麽,他突然想喝咖啡。這股濃烈焦苦的味兒,很適合自己的心境。還有,也適合自己經常留戀的那種幻想。
喝了兩口,嗯,味道很好。
記得以前也常喝咖啡,那個時候,和誰在一起?對了,要是她還在旁邊,而且是這個時候,那該多好啊。
正在絲絲縷縷地想著,小姐把整個身子都轉到了他麵前。剛才在背後敲打,現在則把工作重心向前麵轉移,就像他的政府工作緊緊圍繞著經濟建設這個中心一樣,她的敲打拿捏工作也開始緊緊圍繞他身體的某個中心部位。
從小腿,到大腿,到根部。
哎喲!孔孟章覺得自己有反映了。
如同雷雨過後的春筍,突然破土而出,堅強而有力。
怎麽回事?是自己有一段沒幹過那事了?還是經不住眼前的美色?
他開始警惕自己。可是,越是這麽想,那件武器越是不聽使喚,越是和他作對,還把槍杆子高高支起,像是對他進行示威。
“有了有了!”小姐突然清脆地喊,臉上笑嘻嘻的。
“來吧,快呀。”小姐伏在他身上,讓他喘不過氣來。
來不來?他問自己。
一陣熱血淌過全身。他覺得無法控製自己了。還真想來一把。
他把右手搭在小姐光溜溜的玉背上,把她的臉推過來,在她的櫻桃小嘴上親了一口,那小姐就笑得更甜了。兩隻手在他下身倒搗一陣,想把他褲衩退下。
正退到一半,孔孟章看到了自己那玩意兒,這麽醜陋一家夥,嚇了一跳。
除了在發妻和情人麵前,還從來沒有將這家夥亮過相。
這次在陌生人麵前獻醜,很不習慣,突然讓他的熱血凝住了,胃裏一陣發酸。
“哦!”孔孟章嘔了一下,沒嘔出東西。
“怎麽啦?”小姐問。
“酒喝多了,想吐。”孔孟章交代。
“要不,我給你拿東西來?”小姐似有準備。
“不,我想去衛生間處理一下。”孔孟章歉疚地道。“把小姐弄髒了,不好。”
衛生間就在旁邊,孔孟章進去處理了半天,還是一點都沒吐出來。
他懷疑咖啡裏麵有什麽東西,吃壞了。
想到這裏,額頭上冒出一陣冷汗。於是,讓小姐把他的手機遞過來,他給秘書打了個電話:“我可能吃壞東西了,肚子疼得厲害,趕快過來一下。”
秘書過來後,趕忙扶著他的身子。孔孟章幹脆裝糊塗,又醉又疼,讓小姐很為難。
孔孟章對秘書說:“把我衣服找來,快把我送醫院。”
就這樣,孔孟章在醫院裏躺了一夜,護士忙得不行,不僅整晚給他輸液,還一直和他的秘書一起守在床邊。
而這一切,孔孟章並不知道。
一覺醒來,感覺很好。像是做了一場好夢。
秘書到醫院食堂打了稀飯饅頭過來。正吃到一半,秘書悄悄地說:“市長,剛才我去食堂的路上,碰到郝書記了。”
“什麽?他一大早到醫院來幹什麽?”孔孟章的嘴上沾了不少稀飯。
“不清楚。”秘書搖了搖頭。“他在躲在旁邊打手機,像是喊在什麽‘秋哥’之類的,看來他在和什麽人在匯報工作。”
“‘秋哥’是個重要人物,我們不能不防。”孔孟章自言自語地道。過一會兒,他端起鐵碗,將稀飯一古腦兒喝個淨光。
“這個人究竟是誰呢?會不會是誰的綽號?”秘書說。“聽口氣,他和這個人關係很不一般。”
“他昨天說下鄉調研的,今天一大早出現在醫院,這不是什麽好兆頭。”孔孟章分析道。“我猜,他會不會和省委組織部的兩位副部長有什麽關係?他是在和牛馬兩人打電話吧?或者,他們倆也到醫院掛鹽水來了?”
“不清楚。”秘書仍然搖了搖頭。“以前聽人說過,馬部長以前的名字不叫馬疃,好像叫馬天球。這個名字不太好,上中學時就改了。我這是聽省委組織部的部長秘書親口說的。”
“看來秋哥就是球哥,應該就是馬疃。”孔孟章肯定道。“可惜我以前一直把他當朋友,一直以為老牛是向著郝的,一直以為他和老牛弄不來。現在看來,牛馬是一家,他們都是向著郝的。如果說想在我麵前說點好話,那隻是腳踩兩條船,哪邊都不吃虧。這種人,我真是看走眼了。”
秘書坐在一旁,不說話。
“你再去幫我問問,這個老馬的出生年月,生肖屬什麽。”孔孟章交給秘書辦一件奇怪的任務。
這件事倒不難。秘書給部長秘書打了個電話,扯了一通後,問起兩位副部長的年齡。對方說:“具體出生年月不清楚,不過,他今年年底就到齡了,按我們人事部門人道主義的規定,應該在明年上半年辦理退休手續。”
“按這樣算起來,他應該屬雞,不,應該屬猴。”秘書掐著指頭算道。
“屬猴?”孔孟章陷入沉思,目光看得很遠很遠。“他果然屬猴。”
秘書的眼前卻是一團迷霧。他搞不清楚,一向信奉辯證唯物主義的市長孔孟章,竟然會關心起省委組織部副部長的生肖,以及與生肖有關的宿命。
兩位副部長在霍家灣又滯留了一天,但孔孟章以手頭有其他工作為由,避開了他們,沒有繼續奉陪。
期間,老馬三番五次給他打電話,他都沒去理會。有一次吵得實在不行,他讓秘書回電,說他正在睡覺。
孔孟章一次次想到去郭西調研的情況,想到在靈岩寺抽簽算命,想到晚上認識梅月耳,想到仕途上的奮鬥和掙紮。他覺得,猴子對他的仕途影響不小。
這種恐懼一直延伸到幾天以後,並且讓孔孟章夜夜做惡夢。
終於有一天,早上醒來,惡夢成真。
秘書心急火燎地進來報告,說:“上次在紅海娛樂城的事情,上了網絡視頻了。”
“什麽?上了視頻?”孔孟章迅速地想了想那天的前前後後,覺得沒什麽事情可上視頻的。“究竟什麽事情?”
“你們在澡池裏泡澡,讓小姐給敲背的事。”秘書囁嚅道。“還有,還有……”
“還有什麽?!”孔孟章猛地拍了拍桌子。這在他們主仆之間,可是不曾有過的動作。
“還有……”秘書斜視了一下孔孟章,努力地擠出聲音:“你們和小姐之間**的事,也都上了視頻。”
看秘書說話的樣子,仿佛與小姐嫖娼**的不是孔孟章,而是他自己。他歪臉縮脖,似乎是做錯事後害怕被人掌嘴。
“**?我們和小姐**了?”孔孟章憤怒地瞪了秘書一眼,像真的是在怪罪秘書胡說八道似地。“你說,我們當中哪一個和小姐**了?”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秘書緊張地回答道。“反正,很多網站都上了視頻,您自己打開電腦看看吧。上麵點到了許多領導的名字,主要攻擊的目標,就是您。”
孔孟章打開辦公室的電腦。秘書上來幫忙,迅速搜索到他熟悉的那家網站,然後點擊到下載了視頻的某頁麵。標題是——《霍家灣市領導上娛樂城嫖娼,畫麵清晰將引發政壇地震》。
標題下麵有簡短的說明文字,說是某月某日,嶺西省霍家灣市政府某領導在紅海娛樂城接待省委某部門兩位領導,這些人一人玩一個小姐,在包房裏嫖娼。不料被人拍下視頻,轉發到各大網站。
孔孟章發現,文字裏隻是提到“霍家灣市政府領導”的字樣,並沒有直接點到孔孟章和其他領導的名字。
打開視頻,裏麵確實有某男子趴在小姐身上**的畫麵。但是,畫麵其實並不清晰,這個**的男子也不見如何威猛,看上去有些生硬。
由於現在網絡管製等原因,該視頻在男女關鍵部位上打了馬賽克,這就更讓人看不清楚了。
“這裏真是紅海娛樂城嗎?”孔孟章歎了口氣,像是被人擊倒後重新站了起來。至少,局麵還沒有他想象的那麽糟。現在要做的是盡快查明真相,搞清問題的嚴重程度。
“是的,你看,結尾的地方放到大堂和門口的鏡頭。”秘書指著視頻畫麵說。
“誰能肯定就是我們上次去玩的那次呢?”孔孟章質疑道。“會不會是其他人玩小姐的視頻,被張冠李戴,嫁接到我們頭上來了?”
“那也很難說。”秘書說。“但是,現在網上到處轉發視頻,輿論的焦點漸漸指向了您。我還點擊到其他一些網站,包括論壇,他們用人肉搜索的辦法,推測出視頻的主人公就是您,還說您那天接待的是誰,陪同的人員中還有誰。好像他們對情況非常了解,我擔心這是我們霍家灣市有人在故意搗鬼啊。”
“當然是有人搗鬼,而且就是霍家灣市委的老鬼。”孔孟章心裏窩著火,當著秘書的麵也不含糊。“他們就是不希望看到我好。上次去娛樂城,就是有百福請的客。這個有百福想拿下蓮花區塊的開發項目,被我擋了道,心裏正恨著我。他們肯定是聯手行動,故意栽髒陷害,千方百計要讓我倒黴。”
“可是,市長。”秘書委婉地勸道。“如果真讓他們拍到了視頻,不論是故意還是無意,您都會……”
“我都會倒台,都會完蛋。”孔孟章冷笑道。“我知道你的擔心,可是,我細細想過了,那天我盡管也喝得有些醉,可我一直提防著他們,剛開始敲背,我就上了衛生間。對了,好像後麵是我打電話給你,讓你來接我回去的。我並沒有跟小姐幹過那種事嘛。”
“可是,這個視頻怎麽會出來的呢?”秘書仍然非常擔心。主子的倒黴,意味著自己將連帶著倒黴。“他們真會無中生有嗎?如果這麽搞,對他們不會有好處,反而會砸傷自己的腳。”
“所以,我們得馬上派人調查,查清楚視頻裏麵的男子是誰。”孔孟章果斷地指示道。“馬上給公安局打電話,讓局長到我這裏來一趟。省裏的領導,我自己去匯報。這件事,躲是躲不過去的,隻有迎難而上,和他們鬥到底才行。”
接下去的日子,網站上的帖子越跟越猛,無不將矛頭對準霍家灣市市長孔孟章,說他利用陪同上級的機會嫖娼,很可能一直就有這個愛好,要求紀委嚴查。
孔孟章馬上想起牛喊喊,便趕緊點擊進入他的博客。
誰知,早有無數網民在他的博客上留言,盡是“請對霍家灣視頻事件點評一下”、“老大,請評一評”、“老大,為什麽不開口”等等。
還好,牛喊喊像是失蹤了,他一直都沒有開口。
省紀委會同省市公安機關成立了一個調查組,對紅海娛樂城視頻事件進行了認真調查核實。這個調查對公安機關來說,倒並不難。經調查發現,該視頻確實是在紅海娛城所拍,時間也確實是孔孟章接待省委組織部兩位副部長的那天。但是,視頻中的一男一女,從他們的頭發、大腿、小腿等特征上看,並非孔孟章以及那天給孔孟章敲背的那位。
當孔孟章得知一些細節後,在調查組麵前更是主動地袒胸露背,讓他們仔細對比。
省公安廳的一位刑警特別細心地發現,視頻中男子的臀部有些特別。在定格之後,他用尺子量出了其臀部的比例。而且在左下方的位置,似乎有一顆小痣。但是,由於這顆痣很小,看上去有些模糊。不知道是痣,還是別的什麽。
調查組組長認為他的方法非常可行,便讓他對孔孟章的臀部也進行了測量,按照這個數學比例,進一步證明該男子並非孔孟章。
孔孟章很高興,心想:這些人想整我,沒門。
在躲過這一劫後,孔孟章決心不放過對方。他向調查組建議:“既然我的臀部已經測量和察看過了,是不是將那天去過娛樂城的領導都測量和察看一番呢。”
說完,孔孟章忍不住笑了。調查組的人也全都笑了。
其實,孔孟章最希望這個臀部是馬,不行的話,牛也行。
但是,調查結果讓孔孟章有些失望。
既不是馬,也不是牛。
最後,隻能從那天陪同前往的那些小嘍羅身上動刀了。
全部調查下來,結果讓人意外——市政府辦公室主任婁滿家的臀部比例,完全符合。更重要的是,婁臀部左下方,還真有一顆小痣,顏色呈淡棕色。
接下來就是攻心戰了。
調查組將婁滿家叫進來後,提了一係列的問題。最後,婁滿家承認,那天確實跟隨孔市長去過紅海娛樂城,因為酒喝得太醉,如何進去泡澡,如何進房敲背,他記不住了。模糊的記憶是,在房間裏躺過一會兒,睡了一覺。醒來後已是天亮了,他發現自己睡在娛樂城,下身光光的,覺得很羞恥,便穿上衣服,一個人回家了。
調查組讓婁滿家看視頻,而且是放大的視頻。
婁滿家委屈地說:“這個人可能真的是我。但是,你們發現沒有,上麵這個人根本就沒有嫖,沒有**。他根本就沒有做任何動作,盡管看上去一抖一抖的,但都是下麵那個女的在抖。他根本就是在睡覺,什麽也不知道啊。”
正如秘書事先分析的一樣,當事人可能是被人陷害的。可是一旦陷進去了,也隻能等著被害了。調查組不可能因為當事人缺乏主動性而減輕其責任。
孔孟章對這個調查結果非常失望。他首先不希望自己出事,其次是不希望婁滿家出事。婁是他的左膀右臂,他出事對自己有百害而無一利。
他甚至清楚,敵方是想將他和婁一網打盡,徹底清楚出政壇。現在,自己沒出事,婁出事了,他們也算是成功了一半,至少有三分之一。
任憑孔孟章如何向上級求情,這次都沒給他麵子。畢竟,網絡暴力太恐怖了,網絡的殺傷力太強大了。不查不足以平民憤,不嚴肅處理不足以擺平網絡輿論。
最後,調查結果報上級研究批準,認定婁滿家嫖娼,決定給予開除黨籍、開除公職的處分,這就是習慣上所說的“雙開”。
婁滿家在辦公室裏哭了好久。終於,他還是走了,離開了市政府辦公室,離開了市政府大院,離開了孔孟章。
孔孟章的臉色很難看。他在等待著中央任命的盡快到來,待自己升任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得好好收推霍家灣的這些死對頭,決不能讓他們繼續過快活日子。
可是,孔孟章望著窗外飄過的一朵彩雲,突然歎道:任命書究竟什麽時候才下來呢?天上的這朵彩雲,究竟什麽時候才能落到自己頭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