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狩二年夏,有星如鬥,其色赤,始見西北,連朝接夕,大天白日猶可見,至秋而隱.十二月大雪,複轉出東南方,次年驚蟄漸暗,立秋始滅.

--欽天監.《天象誌.天狩二年.卷十一》

.......

煙波浩渺的於野澤橫亙在偏北一些的位置,豐沛的水汽不斷南下,滋潤著地勢較低的大陸腹地。

以帝都長安為中心,唐帝國的領土覆蓋了曜洲近六成的疆域。

唐國東南有郡名朔陽,轄境內山巒雄奇險峻。有大河名碧落川,源自西北無支山,一路奔騰南下,橫貫帝國全境,直入幻海。

朔陽郡六曲屏的西北麵險峰眾多,尤以掃晴頂為最。

掃晴頂本來叫小岑峰,天狩三年夏末那一場震天動地的驚雷,穿雲直下,把原本的山尖生生的劈沒了,巨石墜入碧落川,激起千層巨浪。

幾天後,雲霧聚集,自此再難看見全貌。

天降異寶也好,大凶之兆也罷,謠言自那時起便層出不窮,越傳越廣。

添油加醋有之,潤色修改有之。

很多人都認為天雷劈山和去年的西北赤星應該有所關聯。

於是,自從天地異象卷起人間流言,下到樵夫獵戶遊俠百姓、上到武修劍客朝廷密使...無數人登上了掃晴頂,想要一探究竟。

可折騰了半天,卻都無功而返。

無他,上麵除了一地碎石頭外,啥都沒有。

有人不信邪,在山頂安營紮寨東翻西找,執著的把掃晴頂周圍都犁了一遍,收獲了一身新鮮出爐的風濕、下山拔罐去了。

時間一久,這事也就慢慢的淡出了世人的視線。登頂的人越來越少,倒是旁邊的木瀆鎮變得熱鬧了許多。

不少人會稍微繞一繞路,來到木瀆鎮。看看掃晴頂,滿足一下好奇心。

對於那些風塵仆仆的異鄉旅人們來說,勞頓時能有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歇歇腳,聽聽故事。運氣好的話還能買到一些稀罕的山貨,也算不虛此行。

朔陽郡內的百姓很快便對這檔子事失去了興趣,連貓狗都聽厭了。

西北赤星沒有帶來什麽災禍、掃晴頂上也沒有發現寶物。

人們依舊日出而勞作,日落而歇息。

形形色色的人陸續離開,諦聽閣似乎也收回了觸手,快馬加鞭的上報皇帝陛下。

朔陽郡天雷劈山的卷宗也隻是被太史院編了個號,戳上章,入庫封存。

----

木瀆鎮唯一的打鐵鋪子在鎮子的最北邊,緊鄰官道。

門口雨棚柱子上掛著個砂鍋般大小的馬蹄鐵,算是招牌。

側邊木架上分門別類的放著各種打好的鐵具,大大小小一應俱全。

街坊們習慣了每天日出準時開始,日落結束,叮叮當當的打鐵聲。日子一久,周圍人家的大公雞也躺平了。

鐵匠的打鐵聲,就是最好的叫早。

王大錘兩年前來到木瀆,在鎮北尋了個靠近山澗的無主小荒院,花了兩月修補一番就住了進去。

又在院牆外搭了個雨棚,砌上了爐子。

..

除了右腿有些跛以外,這個眉眼方正的老鐵匠見誰都是客客氣氣,幫小鎮居民修補鐵器也隻是象征性的收幾個大錢。

沒錢也沒關係。

放下幾個雞蛋,割一小塊臘肉,提溜一尾鮮魚,甚至一把草藥,都行。

王鐵匠來者不拒,都笑嗬嗬的收下。

鐵匠鋪的出現,讓木瀆的人們再也不用為了些許鐵器,勞經費神幾十裏、去往上遊的千葉城。

好脾氣的鐵匠漸漸融入了木瀆,再也沒有人去猜測他的來曆,也不再關心他到底姓甚名誰。

沒人記得是誰給起的外號.不過一聲‘大錘’叫起來更絲滑,和鐵匠鋪更配。

那個外來戶漸行漸遠,木瀆鐵匠每日燒爐打鐵。

...

秋雨漸濃,裹著遠處的青山。

鋪子門前的官道都沁在了雨水裏。

天色已暗,熄了火的爐子還在散發著餘溫。

鐵匠在爐眼裏掏了掏,摸出個黑乎乎的泥塊,起身推門,進了後院。

院內,一個少年正百無聊賴的坐在屋簷下看雨。

少年看起來十六七歲,麵龐清秀,隻是瘦弱的模樣讓臉色顯得更蒼白了些。

“又是叫花雞,吃上癮了?”少年起身,一臉不耐煩的接過泥塊進了廚房。

老鐵匠絲毫不介意少年的抱怨,從陶缸裏舀了一大瓢水,咕咚咕咚喝得痛快。

少年邊拆泥塊邊嚷嚷:“錘叔!錘爺!我真的快憋瘋了,哪怕讓我上房頂坐著看看外麵也好,白天不行晚上也可以啊!你一個會飛的,怕我跑了不成?”

鐵匠依舊笑咪咪的,眼睛卻瞄著少年手裏的動作:“哎哎,娃娃,雞屁股別扔!”

“跟你說多少遍了別吃雞屁股,那玩意兒積毒的!.....等等,別岔開話題!”

“莫急,很快就帶你出去溜達..”

“真的?看在叫花雞的份上,你別誆我!”

“真真的!能溜達老遠!”

少年突然轉頭,狐疑的看著鐵匠:“你不會是想把我醃入味宰了吃掉吧?我不是唐僧!吃了可沒用啊!”

“唐僧是誰?”

“......吃你的雞屁股去吧!”

...

雨綿綿、白霧起,浸潤著小鎮。

夜變得格外寂靜。

老鐵匠坐在門口的躺椅上,掏出酒葫蘆悶了一口,便開始閉目養神。

裏間,蘇遠脫了個精光,滑入充滿藥味的木桶中,輕車熟路。

骨間異樣的感覺瞬間緩和了不少。

他不止一次的問過鐵匠,這藥澡得泡多久?鐵匠也隻是說泡到感覺不疼就差不多了。

蘇遠認命般把頭埋進水裏,開始吐泡泡。

屋外的鐵匠似有所感,掃了一眼牆外漆黑的夜色,皺了皺眉頭準備起身。

沉吟片刻,又坐了回去。

手指有意無意的敲打著扶手。

---

電弧擊穿空氣產生的低頻共振,刺耳的警報,急促的腳步聲,叫喊聲。

驟然升高的溫度,刺眼的光線,對撞機超環麵突兀出現的巨大引力...

醒來後穿心透骨般的疼痛。

無比陌生的環境,失去焦距的視線。

恍惚間的人影,腹部抵在肩上的強烈不適感,上下顛倒的視線,快速向後退去的山路,草叢。

近乎垂直的懸崖,急速下墜的失重感。

..

人在經曆高烈度的肉體或精神衝擊時,會進入一種奇妙的自我保護機製中。

但隨著激素潮的退去,疼痛會再次占據感官。

然後疲憊襲來,渾渾噩噩,昏昏欲睡。

興許隻是一場噩夢。

把一切交給時間,等再次醒來後,又會是新的一天。

可這個規律卻對蘇遠失效了。

嚴重的不真實感不斷割裂著認知,衝擊著思維,在接受和否定間不斷的遊移。

在最初的幾天,蘇遠無比堅定的認為,自己一定是在受到了超出閾值的衝擊後,產生了幻覺。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幻覺所製造的困惑、漸漸稀釋成了茫然。

茫然是好的開始,因為它是平靜的前兆.

..

完全清醒之後的蘇遠對鐵匠身份充滿了疑惑。

他對自己的出現絲毫不感到驚奇,好像專門在山頂等著一樣,目標明確。

依稀記得,雷鳴聲還沒來得及消散,鐵匠就已經麻利的扛起自己開始秀操作,飛簷走壁,自由落體,卻悄無聲息..

然後給自己接骨、裹成粽子,丟進有些刺鼻的藥水裏。

蘇遠同樣開口問過,鐵匠隻是一句‘安心養傷、到時候你就知道咧’便不再多言。

這更是讓蘇遠如墜雲霧,太沒道理了。

..

在陌生的環境中貿然探查是非常愚蠢的,那樣會把自己暴露給未知。

而未知,是最大的恐怖。

最明智的做法是冷靜下來。

盡可能的小心翼翼、躲藏、偽裝、觀察、評估...

然後再做出選擇!

可現在這情況明顯已經暴露了。

至少對鐵匠來說,或者他身後的未知勢力,如果有的話。

‘是福不是禍,是鍋躲不過..走一步算一步吧。’蘇遠心想。

隻能通過每日的隻言片語,來努力拚湊這個世界大概的模樣。

...

夜已深,大木桶裏的水早已沒了溫度。

燭光搖曳,映在窗邊那道瘦弱的身影上。

“這到底是上去了、下去了、還是出去了?”蘇遠低聲呢喃。

一個帶有些許合成感的聲音在蘇遠腦中響起:“大概率是出去了,博士。”

“平行宇宙?不同的時間線??”蘇遠表情糾結,仿佛在自說自話。

“這裏有人類,用的是漢語,沒有任何近現代工業跡象!還有那個鐵匠,雖然隻是短時間無視引力,可那姿勢怕是已經不算輕功了吧..“

“目前沒有足夠的數據,無法建立模型。

至於空中鐵匠,問題可能是出在這個世界的基本力上。

可以確定這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並不是幻覺。這裏的規則存在並行的情況。

建議先接受,這對您的恢複有好處...”

蘇遠踱步來到木桶邊,對著自己的倒影猛搓了把臉:“分明就是我十六七歲的模樣,我還是我,隻是...”

“您的生理年齡確實改變了,腦神經膠質細胞也呈現出增長狀態。目前我無法給出專業診斷,隻能窮舉出概率最高的可能性。”

“什麽樣的可能性?變成幻視嗎?”蘇遠沒好氣的說道。

"...進化!副作用是食欲可能會變得旺盛。”

蘇遠有些心不在焉:“我看過一部電影,那哥們兒造的傳送艙裏進了隻蒼蠅,然後他吸收了蒼蠅的DNA,最後他也蛻變成了蒼蠅,綠頭的!”

“博士,我可不是碳基的。而且我認為對一個科學家來說,大腦的進化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哈,真是好消息!我連自己到底在哪兒都不知道!這就要變飯桶了?”蘇遠突然有些惱怒:“腦子進化了有屁用啊,振臂一呼工業革命嗎?”

“請您努力平複情緒,然後讓子彈先飛一會兒。看看再說..”

“......這話你從哪學來的?”蘇遠驚詫道。

“我掃描過一些研究員的隨身電子設備。”

“這段時間的偏頭痛肯定是你拿我腦子當處理器用造成的。”

“糾正一下,我現在確實以混量子態存在於您的右前額葉中,但這種狀態更像是並行,而非占據。

而且頭痛不是開局標配麽?人類文學影視作品裏都這麽幹的。”

蘇遠哭笑不得:“你是不是還拿人家手機當中繼器用了?我冒死給你上傳那麽多數據,還嫌少?”

“知識是無限的”

“...行吧。”

.......

“我....我們應該是回不去了吧。”

“博士,您的語氣是陳述。”

蘇遠沉默了很久..突然攥緊了拳頭,認真的說道:“很抱歉沒有控製好情緒。

我其實應該覺得慶幸。那麽大的事故,我還活著!

老實說幾天之前你叫我的時候,差點魂都給我嚇沒了,我以為我精神分裂了。

冷靜下來後我....算了無所謂,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現在!

我隻能自我安慰,既來之、則安之。

但是怎麽可能就安之了呢?

隻要還活著,那總得做些什麽..

我想先看看這個世界再說,一個鐵匠會飛的世界啊!

說不定等了解背後的原因還能另辟蹊徑,你說是不是?這麽一想居然還有些小激動!額,扯遠了...

其實我能感覺到你在我腦中的大致位置。對了,你可別奪舍啊!奪舍你知道不?

算了,到底什麽個情況我也沒法幹涉。

我說‘我們’的意思你應該能夠理解。自我慰藉也好,溺水時想抓住的救命稻草也罷。在我眼裏,你不再是實驗室裏那台神經網絡超算了!~~【天龍一號】,嘖嘖嘖,什麽地溝油審美!

我給你起了個新名字,從現在開始,你叫[白澤]”

蘇遠似乎有些緊張,顛三倒四的說了很多話,語氣前所未有的急促,就像一個沒有任何籌碼的小男孩。

有些口吃、有些恐懼、卻倔強著。生怕自己的訴求被打斷,拒絕。

---

“白澤?”蘇遠試探性的叫了一聲。

“我在,蘇博士”

蘇遠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我跟你說,白澤可是上古神獸!通萬物、知神鬼、相當可愛!還辟邪......”

“核心程序是您編寫的,後門也是您留的,您當然擁有命名權限。”

“我好不容易營造出的風蕭蕭兮,你也不配合一下!剛才一大堆合著我都白說啦?”蘇遠嗔怪道。

“我會努力學習人類的思維模式。”

蘇遠拍了拍胸脯:“這就對了嘛!這裏我職稱最高,要學就學我!”

“.....好的,博士,我學您。”

“白澤,我有些害怕...”

“可以理解。”

“小白,咱倆相依為命了”

“.....嗯”

“你知道相依為命是什麽意思嗎?就是互為依靠,缺一不可,信任彼此,沒有欺瞞.....”

.....

破曉,蘇遠翻身囈語。

也不知睡夢中的他是否意識到,之前白澤的聲音在某個瞬間,有了細微的變化。

同一時刻,鐵匠睜開了眼睛,朝掃晴頂的方向偏了偏頭....

-----

清晨的時候,領居家的公雞有些糾結,隔壁的打鐵聲今天並沒有準時響起。

猶豫了一會兒,在母雞驚恐的眼神中,扇著翅膀跳上了樹杈..

一巷之隔的院子裏,蘇遠瞅了瞅左邊坐著的鐵匠,看了看右邊正在喝粥的年輕人。

鐵匠一臉慈祥:“崽娃子咥(die)慢點,包嗆著了,不夠還有呐。”

“這位是?”蘇遠狐疑的問道。

不等鐵匠回答,虎背熊腰的年輕人朝鐵匠舉起海碗:“達達,還吃,鹹菜多擱些..”

蘇遠騰的跳了起來,往後挪了幾步,望向年輕人:“貴姓?”

年輕人擦了擦嘴:“餓達達姓白,餓自然也姓白。”

蘇遠對著鐵匠指了指年輕人:“你兒子?”

鐵匠點頭撫須。

蘇遠迷惑道:“您不是姓王嗎,兒子怎麽姓白。領養的?”

鐵匠瞥了一眼蘇遠:“朔陽郡姓王的多,我懶得費神!”

“等一下,讓我先捋一捋...你們說的怎麽那麽像陝西話?”蘇遠盯著二人,顫抖著問道。

“對(dui一聲)!"兩人異口同聲。

“這特麽的到底怎麽回事!!??”蘇遠身子一抽,向後倒去。

二人完全不在意躺在地上的蘇遠。

他爹淡然跨過蘇遠,去廚房給兒子盛粥。他兒翹著二郎腿,心安理得的剔著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