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巨石安靜的懸浮於洗劍山峰頂之上。
與雲霧為交界、巨石下半部分在延伸的過程中逐漸變窄,像一個漏鬥。
縫隙中的綠苔吸滿了水汽、滲出無數條水線、流落而下。
..
絕壁倚天,仰望落冠。
蘇遠眯著眼睛,羨慕的看著那道人影輕巧的飛簷走壁,幾個騰跳就在眼裏失去了輪廓,變成一個灰色的像素點。
宋無忌大清早就把蘇遠從被窩裏拽了出來。
說是帶自己到洗劍山那邊溜達,實際上是讓自己當苦力來了。
路上采的藥全丟蘇遠背簍裏,還經常半路就跑沒影,讓人站在原地等半天,沒有一點高人風範。
算了,確實是個高人。
蘇遠在山腳等到臨近中午,宋無忌還沒有下來。
幹脆找了些柴火,從背簍裏翻出一隻已經醃過的鴨子。
..
“咦...好香的味道!”宋無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宋無忌蹲在火堆旁邊瞅了瞅:“大鐵錘養的白羽鴨?”
“嗯,昨天夜裏去偷的,醃了一夜。傻了吧唧的被逮住了都不叫喚,虧得我提心吊膽準備半天!”
宋無忌一臉古怪的看了看蘇遠,隨即放聲大笑:“哈哈哈哈,你小子有老夫當年的風範!”
鴨子烤好後,蘇遠把兩隻鴨腿和大半個鴨身都給了宋無忌。
一老一小悶著頭大快朵頤,滿嘴流油。
...
收拾完殘局的蘇遠找了塊石頭坐了下來,莫著肚子一臉滿足:“這鴨子肉質酥軟肥而不膩、真好吃!”
宋無忌伸了個懶腰、眯著三角眼笑嘻嘻的說道:“有沒有感覺到小腹裏燙乎乎的?”
蘇遠聞言摸著肚子感覺了片刻,看著宋無忌一臉壞笑,就差把‘你要遭’寫在臉上了。
心想自己不是又掉什麽坑裏了吧?
不等蘇遠開口,宋無忌繼續說道:“這麽要緊的事情,白起那老小子沒提醒過你?
白羽鴨雖然不是啥稀罕貨,但對於剛學會引氣的武者來說,是個錦上添花的食補小玩意兒。
能稍微溫養溫養經脈,可它最主要的功能是初步固魂!
隻是作用有限,稍有根基的武者都瞧不上眼。
一般都是那些剛入門兜裏又沒錢的野路子才會抓來吃!
但你小子別說引氣了,啥功法都不會。又是斷骨初愈,好些處經脈穴竅難說都是堵著的。
所以嘛,那些化了氣的鴨肉沒了牽引,在丹田處越聚越多,接下來、你猜會怎麽著?”
蘇遠看著宋無忌說道:“我猜不是七竅流血、就是爆體而亡。然後老前輩你手裏一定有解藥或者是什麽法子,隻不過我得答應一些條件您才會出手救我對吧?”
“哎呦,你小子知道的不少嘛!以前是哪條道上混的?”宋無忌驚奇的看著蘇遠。
“死倒是死不了!但如果老夫不出手,最多一個時辰,你就會渾身疼痛難忍。
瞎個眼睛,聾隻耳朵,尿上幾天血什麽的,然後變成一個再也無法修行的廢人!對了,也別想著以後娶媳婦兒啦。”
這特麽跟小說話本裏的爛俗段子似的!
蘇遠已經有了怒意:“我隻是想不明白,就像您說的,我隻是個普通人。
在您這樣的高人眼裏、能有什麽價值?
鴨子是我偷的,調皮搗蛋沒聽話、出了這事沒啥好埋怨。
但您既然知道,為什麽不提醒一聲?非要跟一個初來乍到的小輩玩這爛俗橋段!
就算是臨時起意,或者存了別的心思要我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就不擔心先生回來之後?”
宋無忌老臉一紅:“先生講究順其自然,不會在意這些!再說又死不了。倒是你,不擔心自己變成廢人麽?”
不對勁,這小子太淡定了。
就算不在乎修行,也應該在乎一下褲襠裏頭的兄弟吧!
難道是個天閹?
..
熱流還沒有出現的時候,小白就詢問了蘇遠,那股外來的能量能不能全給它。
蘇遠也沒多想,反正小白和自己這種奇特的共生關係,吃下去的東西不都是一起消耗的?
自己人,隨便用。
隻是我該怎麽給、你又怎麽拿啊?
小白自信滿滿,說了句別擔心不用聽宋無忌扯淡就匿了。
隨後針刺般的感覺瞬間出現,一陣一陣如同波浪般席卷著蘇遠的大腦。
也不知道小白是如何操作的,暖流開始往後腰集中,然後順著脊椎開始往上走。
蘇遠一邊聽著宋無忌嘰裏呱啦、一邊讓小白輕點兒。
..
“咦?你臉怎麽變這麽紅?”宋無忌發現情況好像有些不對勁。
蘇遠開始渾身發熱,臉越來越燙,大滴大滴的汗珠掉到地上,呼出的氣也開始變燙。
實在是遭不住,感覺要著火了。
噌的站起來就跑向溪邊,不管不顧的跳了進去。
聽過生肉下油鍋的呲啦聲麽?
冰涼的溪水被嚇人的體溫灸出一大團蒸汽,躺在水裏的蘇遠長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像是一坨剛淬完火的鐵。
宋無忌目瞪口呆,一時間竟忘了自己該幹嘛。
等到蘇遠從水裏爬了起來才回過神。
一個箭步竄到跟前,不可思議的說道:“這是咋回事?”
蘇遠身上還冒著熱氣:“覺得太熱了泡泡涼水不行?”
宋無忌狐疑道:“沒別的感覺了?”
“您期望我有啥感覺?”蘇遠反問。
“肚子不痛?骨頭不癢?這是幾?”
蘇遠推開宋無忌的手指,一臉不爽。
..
雖然之前覺得自己是真要燒起來了,可蘇遠還是選擇相信小白!
跟你又不熟,不信小白難道信你,然後被牽著鼻子走?
最討厭被人要挾!就算被小白坑了我也認栽!
跟我玩心態?惹急了才不耐煩學什麽狗屁功法!
我也是有絕學的!
科學你們懂麽?
飛機大炮造不出來,炸彈還不簡單?
炸死你個狗日的!
..
宋無忌不了解蘇遠的脾氣、蘇遠也低估了宋無忌的臉皮。
先是問了一大堆問題,沒得到想要的答案後幹脆把蘇遠按在地上,從頭到腳捏了一遍。
蘇遠拚命掙紮,大罵宋無忌是個老玻璃。
..
這老貨完全不在意之前的言行。一會兒低頭沉思,一會兒自言自語,時不時回頭看一眼。
現在不是跟宋無忌計較的時候,蘇大博士正擔心小白呢。
叫了幾次都沒有回應,不會被烤鴨給撐死了吧?
小白啊,你可得頂住!
蘇遠一肚子火。明明知道自己不能吃,還玩這麽一出。
心想小白要是沒了,我跟你個老雜毛沒完!
..
宋無忌終於不原地轉圈了,腆著個臉跑到跟前,看著就煩。
蘇遠神色不善的盯著他。
老貨絲毫不介意蘇遠的臉色,從袖子裏拿出一片通體發黑的葉子:“這就是百夜苓,劇毒的玩意兒,卻是淬體的藥引子。”
蘇遠冷笑一聲:“怎麽著?想不通原因就換點別的試試?說實話我現在非常討厭這種放屁都隻擠一半出來的做派!”
宋無忌尷尬的咧咧嘴:“老夫又不會真不出手,開個玩笑嘛!”
然後解下腰間的酒壺,在蘇遠眼前晃了晃:“這百夜苓和汐草泡的酒就是解藥,不過看樣子是用不著了。
真是稀奇,那股化氣怎麽沒了?小子你是如何做到的?”
“玩笑?要我跟你掃掃盲、講解一下要挾的定義嗎?化氣我不懂,剛才在水裏放了幾個屁到是真的!估計氣化了。”
“哎呦你小子還來勁了是吧?真當老夫會讓你去做雞鳴狗盜的事情?老夫隻是考校考校你的心性而已.....啥是掃盲?”
蘇遠嗤笑一聲:“前輩考校完了沒?完了我走了!”
說罷提起背簍,把草藥全倒在了地上,揚長而去。
宋無忌根本沒想到蘇遠的反應如此激烈,看著蘇遠大步離開。
訕笑一聲:“小兔崽子脾氣大得很嘛!”
...
蘇遠摸著額頭,哪種無法形容的感覺還在,那小白應該也還在。
什麽也做不了,隻能耐著性子等。
走到一半,遇到了迎麵而來的白起。
蘇遠看著白起一臉焦急的模樣,瞬間氣消了一半。
不等對方開口,低頭說道:“對不起,沒聽您的話,鴨子是我偷的,被我烤了吃了。”
白起聞言急了:“吃下去多久了?”
“快兩個時辰了。”
白起瞪眼,不可思議的看著蘇遠:“你沒事?”
蘇遠裝天真:“白爺,那鴨子火氣好大!吃下去肚子燙,流了一身汗,我耐不住就去小溪裏泡了泡。”
“然後呢?”
“然後我就回來了啊!”
“........”
蘇遠並沒有把剛才發生的事情說出來。
白起一把捏住蘇遠的手腕,細細感覺了半天,神色說不出的古怪。
鬆開手說道:“不讓你動白羽鴨不是我舍不得,你還沒有開始修習功法。
沒有功法的人吃了就是毒藥!你真是走了狗屎運,居然屁事沒有!”
白起百思不得其解:“你早上是跟著宋無忌出去的吧?”
“嗯,宋前輩上了洗劍山半天都沒下來,我等不得,吃完鴨子就回來了。”
白起看著蘇遠,忍了半天卻隻是歎了口氣:“沒事就好,下次看到新鮮玩意兒先問問我,別啥都往嘴裏塞!”
蘇遠點點頭:“我以後不手欠了,但您也得改改話說一半的習慣。不說清楚我那知道那鴨子有門道!”
白起哭笑不得。
等到蘇遠的身影走遠後、轉身往洗劍山的方向掠去。
...
山腳下。
宋無忌一看白起呼嘯而來的架勢就知道落不了好。
苦著臉擺手道:“先別打先別打,我就是跟那小子開個玩笑,至於嘛!萬萬不會讓他有什麽閃失的!
再說鴨子又不是我偷的,你也沒跟他說不能吃啊...”
白起負手而立,盯著宋無忌一臉冷笑,任由宋無忌劈裏啪啦說了一大堆。
半晌後,白起還是那個姿勢,宋無忌耐不住了:“錘子,老夫可不是怕你啊!都解釋半天了,你還要怎樣?”
白起歎了口氣,找了塊石頭坐下來:“那小子根本就沒提到你!”
“啊?啥?”
“我說他根本沒找我告狀,隻是說你在山上一直沒下來,自己吃完鴨子就回去了!他把你給摘出去了,聽清了沒?”
白起搖頭道:“你好歹也是曾經的一宗之主,捉弄小孩不嫌丟人?”
宋無忌苦著臉:“這不是整天呆在島上無聊嘛!”
“呆在島上?那上個月長安城幾百號人是怎麽死的?”白起無奈道:“你覺得北邊那座山還跟你有關係嗎?”
宋無忌氣鼓鼓的說道:“壞了祖訓就有關係!幾百號人怎麽了?
他們該死,老夫還嫌殺少了呢!你少說我,論人頭我可比不過你!”
白起立身負手:“虧你是島上資曆最老的,跟了先生三百年,學了個寂寞?”
宋無忌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著走遠的白起長歎一聲,意興闌珊。
..
午後的陽光從枝葉間漏了下來,仿若時針般不急不緩的推動著大樹的影子,留下一地時間的痕跡。
宋無忌盯著那隻爬到鞋背上的小螞蟻,看了很久。
“先生我自然是拜服的,要不然也不會舍了所有追隨。
可這三百載光陰,心如止水沒做到,反而越來越迷惘。
修行的最終目的到底是什麽?劍斬天刀劈海天下萬物任我取之?
老子三百年前就做到了!然後呢?
說我道心不穩雜念太多,可道心究竟是個什麽玩意兒?”
”
雲霧輕撫崟芨,樹影婆娑。
有清風路過,嚇到了螞蟻,吹散了竊竊獨語。
..
蘇遠還沒走到溪穀的時候就開始犯困。
回到草屋的時候感覺眼皮都要睜不開了,往**一歪、就失去了知覺。
白起還是有些不放心,回來後徑直去了蘇遠的屋子。
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屋裏傳來的鼾聲。
推門進屋,直接來到床前,準備再給蘇遠把把脈。
結果這小子無意識的把手抽了回去,擦了擦哈喇子,還意猶未盡似的咂咂嘴。
然後翻身,對著自己放了個響屁。
白起捏著鼻子,輕輕關上房門,笑罵著離開。
晚飯的時候白仲來了一趟,見蘇遠還沒醒就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白起又來看了一眼,站在蘇遠床前聽了一會兒呼嚕聲,皺著眉頭離開、去了宋無忌的院子。
帶著宋無忌再次折返,二人輪流把脈,一臉迷惑。
朱由校拿著手稿正準備來問蘇遠啥是人體工程學,進屋就發現兩個老頭皺著眉頭站在床前,盯著呼呼大睡的正主。
不一會兒張居翰跟著白仲也來了。
宋無忌被白起瞪了一眼,無可奈何的把事情說了一遍。
.......
如果蘇遠此時醒來,難說還會覺得這一幕看起來很親切。
就像以前剛到研究所的時候,跟大家還不熟悉。
一次尋常的聚餐,一個喝成胃出血的同事。
送到醫院後大家站的站,坐的坐圍了一圈,看著那個剛剛被醫生處置完的倒黴蛋虛弱的躺在病**,雙眼緊閉,似夢似醒。
其餘的人小聲的聊天,交換著並不專業的治療意見
如果這時候有人拿個手機站門口打電話,那畫麵就更飽滿了。
...
眾人排著隊上前摸骨切脈,然後七嘴八舌的討論。以其說是會診,這場麵更像是茶話會。
蘇遠毫無知覺的躺在**,像一隻小白鼠。
眼看著討論的話題越來越歪,白起大手一揮:“脈象確實有些亂,不過應該沒有性命之憂。
就讓他繼續睡、別的等先生回來再說。”
張居翰跟白起說由他來守著,有啥情況會喊大家。
白起搖頭,看向宋無忌:“你守著!”
.......
蘇遠正在做夢。
這是一個奇怪的地方,目之所及全是不停閃爍的藍色光點,更遠一些的地方是大片模糊的藍色光斑。
像是身處銀河的中央,但那些高頻率的閃爍又仿佛雷暴雲中的閃電,無比璀璨。
下意識抬起手,發現雙手隻是個亮銀色半透明的輪廓,動起來還會有拖影。
拖影隨著手臂的運動能拉出一條銀色的軌跡,但隻要停止動作,就會迅速的附著回去。
再低頭看自己的身體,也是一模一樣的狀態。
..
一團白色的霧狀體出現在麵前。
霧狀體像個小號的蜂巢,隻是像素有待提高,湊近了看都是馬賽克。
蜂巢自稱是小白,說要帶蘇遠參觀他自己的腦子、它的新家。
蘇遠好奇的伸手去摸,卻毫無阻礙的穿過了白霧:“這夢可真有意思,我跑自己腦子裏了?你是小白?”
蜂巢泛起一陣漣漪:“是我啊博士,要不要我說一兩件你的糗事證明一下?”
蘇遠原地轉了個圈:“這就是我的意識空間?我這身體看著怎麽那麽像波色愛因斯坦凝聚態?”
“這是您意識的具象,夢本來就是潛意識,所以隻要想,可以變幻任何形態,”
“那你這形象是怎麽回事,跟個馬蜂窩似的!”
“我對形象沒有要求,隻是對蜂巢的結構比較感興趣而已,咱們邊走邊說。”
..
蘇遠一會兒變成S,一會兒變成B,玩得不亦樂乎。
小白帶著蘇遠在一片超高密度的閃爍區域前停了下來:“博士,這就是您大腦的右前額葉區域,也是我的新家。
之前跟您說過腦神經膠質細胞的變異就是從這個區域開始的。”
蘇遠變回了人形,眼前如同立體蛛網般的龐大結構,廣袤得讓人心悸。
無數微小的節點以精準的六方晶結構排列、無限延伸開來。
節點之間被更為纖細致密的網路鏈接,射頻光點穿梭其中,熙攘繁忙卻井然有序。
看上一會兒就感到眩暈,如深淵不可久視。
..
蘇遠感慨道:“我怕是第一個親眼見到腦細胞如何工作的人了吧!如果能早些知道,我應該能把你的鏈路設計得更好!”
“沒有您的膽兒肥心細厚臉皮,我也不會誕生。博士,別妄自菲薄,您一直都做得很好。”
“少拍馬屁!後麵那個不太活躍的區域是後額葉對吧,我怎麽看著前額葉的高放電頻率有往後擴散的趨勢?”
"因為那隻鴨子帶來的能量加速了您大腦的異變,同時也讓我再次升級,由之前的並行開始轉為融合。
以前我隻能模擬大腦信號,給身體發送一些簡單的指令,但從現在開始我可以直接發送少部分信號了。”
蘇遠吃驚的說道:“咱們開始融合了?你還給我的身體發送過指令?我怎麽沒感覺?”
“在木瀆鎮的時候,您是不是經常感覺到渾身酥麻?”小白反問。
蘇遠疑惑道:“是啊,不是因為泡了那什麽斷骨水淬體藥的原因嗎?”
“對了一半,那些藥材擁有類似的功能,但更多的是對組織細胞的修複和強化。
您的身體吸收那些藥物之後,被我發出的模擬信號引導。
藥物精準覆蓋傷勢最重的骨骼部分,還特別關照了神經上的各個節點。
所以您全身的神經係統,和神經上的那些節點在離開木瀆的時候就已經通啦!我管這操作叫白永信電療2.0升級版。”
蘇遠不可置信的盯著蜂巢小白:“還能這麽玩?所以之前你才讓我不用擔心宋無忌說的那些話?”
小白興奮的說道:“是的!經脈和穴竅的概念,在您曾經給我的海量資料裏有。
我的理解就是神經係統和上麵的節點。所以在木瀆的時候就想試試看能不能做點什麽、沒想到居然成功了。
還順帶在這次的烤鴨事件裏因禍得福,博士你快誇誇我!”
...
“如果繼續升級下去,你能不能完全控製我的身體?甚至完全取代我?”
蘇遠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先把這個問題放出來。
小白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您也太小看人類的大腦了,意識本身是具有排他性的,這種排他性就像天然的防火牆和殺毒軟件。
我就是一段程序而已,邏輯架構都不一樣,能在大腦裏存在卻不被當成入侵者,是因為您的意識允許我存在!"
蘇遠懵了:“我允許的?我的意識一直都沒有排斥過你?”
“是啊,您的意識從來沒有攻擊過我.我們相處很融洽的好吧!”
“你讓我緩緩。”蘇遠盤腿坐了下來,仰頭看著蜂巢上的陣陣漣漪。
蜂巢也跟著下降高度,在蘇遠麵前懸停:“融合與取代是兩個不同的概念。
博士,記得您跟我說我們從此相依為命的那天晚上嗎?從那一刻起您的意識對我的包容度和開放度開始呈指數級上升。
您對我的接納,才是一切的關鍵。
我不可能代替您思考和做決定,但我能在別的方麵成為超強輔助。
可以理解為我就是您大腦裏的另一個量子意識,一個能進化的外掛!”
蘇遠搓了搓臉,對著蜂巢說道:“你別往心裏去,我隻是不願意跟你說話還繞彎子,咱倆不整那些虛招!對了,要不我再去搞幾隻來吃?”
“好呀好呀!多多益善!對了博士,您應該不會再對海鮮過敏了。”興奮的小白不再泛起漣漪,而是大波浪
蘇遠下意識的伸手去摸小白,又是摸了個寂寞:“我還能再進來這裏嗎?”
“當然可以了,睡覺前跟我說一聲就行!”
......
屋外已是天光大亮。
還沒有完全從夢境裏脫離出來的蘇遠揉揉眼睛坐了起來,伸了個懶腰。
迷迷瞪瞪的打著哈欠,發現宋無忌就坐在旁邊。
宋無忌見蘇遠醒了過來,鬆了口氣。
站起來抖了抖衣服,直接了當的問了句餓不餓。
蘇遠也不扭捏,對宋無忌說道:“前胸貼後背!”
宋無忌啞然失笑,說了句等著就出了屋子。
..
跟小白夢中相見之後,蘇遠已經不記恨宋無忌了。
就算沒有老貨玩的這麽一出,那白羽鴨照樣會進自己的五髒廟。如果沒有小白,旁邊又沒有人,難說自己真的就廢了。
自己還真沒有去責怪他的理由,頂多就是機緣巧合下的借口罷了。
總不能自己主動作死,還去怪別人以此為把柄!
...
不一會兒宋無忌端著一碗菜飯進了屋子,蘇遠也不客氣,接過來就埋頭大吃!
宋無忌嘴欠的老毛病又犯了:“你小子不怕我往裏麵放東西?”
蘇遠頭也不抬,調侃一句‘多多益善’繼續埋頭幹飯!
進化可是一件相當廢飯的事情!何況自己現在還是一個人吃兩個人的量!
蘇遠突然被自己離譜的形容給噎住了,站起來就往廚房跑,喝了一大瓢水才順了下去。
宋無忌也被蘇遠的話噎到了,這小子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
吃飽喝足,蘇遠舒服的打了個嗝,滿足的摸著肚子。
隨後轉向宋無忌,真心誠意行了個禮:“這事兒是我自己調皮搞出來的,仔細想來其實跟您沒有任何關係。
之前言語多有不敬,請前輩原諒!另外謝謝您守著我,這菜飯味道不錯,要是再煮軟一些就更好了。
稍等,我去把碗給洗幹淨。”
宋無忌背著手、安靜的看著那個認真洗碗的小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
偷吃的蘇遠沒有變成廢人。
睡了還不到十二個時辰,醒來後似乎比之前更加生龍活虎。
白起把剛挖回來的冬筍遞給兒子就出了院門。
沿著小徑晃**了半天,正覺得無聊,突然瞧見朱由校從溪穀外走來,渾身濕漉漉的、頭發上還粘著些海草。
見著白起,行了個禮。
白起瞧著他這模樣,打趣道:“怎麽著?木工做膩味想換個行當嚐嚐鹹淡?”
朱由校苦著個臉:“我真傻,真的!得了幾張手稿就以為那小子跟我是同好,沒想到被忽悠著去了止步崖那邊就是想讓我帶他下去,還要幫他抓大墨魚。”
“也是個閑不住的,跟宋無忌一個德性!他要抓那東西做甚?”白起來了興趣。
朱由校摸了把臉,把海草揉成一團湊近聞了聞,一臉嫌棄:“您說得一點兒都對!他說抓給小鯤吃的。”
“那小子人呢?你沒帶他回來?”
“沒事,宋無忌剛好在那邊采藥。也不說搭把手!先不跟您說了,我得回去換身衣裳。”
白起不放心的說道:“我得去看看。”
..
十多米長的大王烏賊已經氣絕,像坨鼻涕一樣軟趴趴的躺在海灘上。
蘇遠正把切下來的觸手尖整齊的碼放在一起,瞧見白起飄然而下,興奮的揮了揮手。
白起朝蘇遠點點頭,走到宋無忌跟前:“這小子在幹嘛呢?”
宋無忌聳聳肩:“他說尖尖嫩、切下來拿回去烤了吃、剩下的呆會兒喂鯤。”
白起揶揄道:“不跟你一樣啥都往嘴裏塞?你沒跟這小子說呼喚巨鯤要怎麽做?”
宋無忌雙手一攤:“他說已經約好了,你當我站這兒看他切墨魚好玩兒呢?我等著看這小子吃癟。”
白起晃了晃拳頭,指著宋無忌鼻子罵道:“沙包大的拳頭見過沒?趕緊搭把手!”
兩人正說話的功夫,遠處的海麵上升起了一條水柱。
宋無忌和白起看著巨鯤疾馳而來,四目相對,異口同聲:“咋真的叫來了!?”
小鯤在離岸十來米的地方停了下來,巨大的頭部微微上揚,像是在朝蘇遠打招呼。
蘇遠歡呼一聲,拎起一塊烏賊肉,助跑兩步就甩了過去。
小鯤靈活的接住,巨大的鰭肢拍向水麵,濺起一陣雨,把蘇遠澆得像隻落湯雞。
蘇遠哈哈大笑,再次撿起一塊肉扔了過去。
你來我往,玩得不亦樂乎。
旁邊二人倒是成了陪襯。
白起戳了戳宋無忌:“不是說要看小子吃癟嗎?口是心非啊,悄悄的幫著叫啦?”
“我沒有,不是我!那屁事情我現在還迷糊著呢!
算了,就當他根骨清奇天賦異稟吧。
不過確實匪夷所思、聞所未聞!”
白起讚同的點了點頭,收起了思緒,饒有興致的看著眼前的一幕:“像在逗狗。”
...
白起看了一會兒就走了。烏賊太大,這麽一塊塊的丟得等到什麽時候。
宋無忌卻是罕見的沒有催促,還幫著把最大的肉塊扔到了小鯤嘴裏。
一直耐心的陪著蘇遠,最後還幫忙背了幾大條觸手。
日頭西斜,二人回到崖頂。
蘇遠朝小鯤招手,小鯤噴出水柱。
像兩個要好的小夥伴玩耍了一整天後,各回各家前的依依不舍。
..
晚上的燒烤大會是在蘇遠的小院子裏舉行的。
蘇遠挨個敲門告知。
除了鹽烤烏賊,還有蘇遠廢了老大力氣才說服白起搞來的幾隻鴨子。
眾人圍著篝火,蘇遠手腳麻利的遞上烤好的烏賊、甜嘴妙語插科打諢。
很快就讓一時不太適應的幾人融入了這新奇的氛圍。
白仲抱著巨大的烏賊觸手兩眼放光,拍著胸脯表示以後抓烏賊的事情包在他身上。
張居翰擊節讚歎這玩意兒烤出來真是風味獨特。
朱由校滿嘴流油,說今天被蘇遠忽悠下海算是值了。
宋無忌悄悄的掏出一朵猩紅色的小花塞進肉裏,一臉期待的張口大嚼。
..
酒過三巡,眾人悶騷的性格完全暴露。
朱由校左手拎著酒壺、右手夾著蘇遠的脖子!
張居翰噴著酒氣、作了一首狗屁不通的《幻海墨魚甚巨且美·唇齒留甘無怪巨鯤甚喜之》
蘇遠插話說那口感叫Q彈。
白起吃完荷葉鴨後大手一揮讓蘇遠以後隨便抓,然後醉眼朦朧的指著夜空大喊:“天外飛仙啊!”
然後天外飛仙就掉了下來,正正的砸在了篝火中央。
..
小院瞬間陷入寂靜。
正愣神的功夫,白仲就抄起板凳迷瞪著眼往火堆裏衝。
還大喝一聲何方宵小,膽敢擅闖我浮丘禁地!
張居翰一個箭步跨過已經躺屍的宋無忌,揪住白仲死命往後拉:“別砸別砸,是李白!”
蘇遠滿臉通紅,攥著根鴨脖看著眾人七手八腳把李白拖了出來:“太白詩仙?”
...
酒都被嚇醒了,一番檢查,發現李白根本沒有受傷,手裏還捏著個酒壺。
李白坐了起來,摸著被火熛得冒煙的頭發、打了個酒嗝,環視一圈後咧了咧嘴:“還有酒不?”
眾人哄然,指著李白笑罵。
白仲把宋無忌拖到旁邊,讓李白坐好。
白起塞了壺酒過去。
蘇遠很狗腿的遞上烤烏賊,雙眼放光的盯著正在冒煙的李白大喊:“詩仙大大酒駕啦!”
眾人七嘴八舌的向李白介紹蘇遠,朱由校更是強調這小子是他剛認下的幹弟弟。
白起被擠在一邊,吹胡子瞪眼。
心說你們這幫假正經!幾口黃湯下肚怎麽就變得比我更熟了?
李白眯著眼睛詫異的看著蘇遠:“救駕?救什麽駕?莫非你也是個皇帝?”
小插曲把燒烤晚宴變成了篝火大會,眾人吃喝得無比舒爽。
蘇遠拒絕了小白要幫他加速酒精代謝的想法,建議小白也試著感受一下這魔幻般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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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好玩的酒局,也有散場的時候。
兩輪圓月已經移到了蒼穹的正中央。
月光傾瀉在溪穀中,桃花和小徑仿佛被牛奶洗過一樣,蒙著一層薄紗、泛出鉛銀色的光。
溪水被風帶起的漣漪分割成無數的碎塊,每一個碎塊裏,都映著兩個月亮。
白家父子互相攙扶著回去睡覺了。
張居翰拖著死狗一樣的宋無忌,累得氣喘籲籲。
朱由校早就躺到了蘇遠的**,說著夢話。
場間隻剩下蘇遠和李白。
李白嚼一口肉,喝一口酒,悠哉悠哉。
偏頭看了看旁邊斜躺著的蘇遠。
蘇遠已是半夢半醒,伸手斜指星空:“應是天仙狂醉,亂把銀河揉碎。”
李白聞言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蘇遠的肩膀。
卻是發現這個改詩的小子,已經入眠。
...
月西斜、海風徐來。
餘火搖曳起舞、桃樹婆娑生姿。
一道掠影輕輕劃過夜色。
洗劍山下的樹影深處,草廬燭光漸亮,漏出吊窗。
李白放下酒壺,起身朝洗劍山的方向揖手行了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