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無人不知畫海棠,隻是不太好聽。無數達官貴人的府邸裏,活色生香的圖畫裏就有畫海棠的身影。誰說畫海棠無香,她的香風,醉倒了無數的人。可是正因為如此,那種風塵的味道,失了叫人留戀的香,隻給別人人一時快活。就像是,那麽多男人喜歡她,口口聲聲的寵溺,卻沒有一個人願意將她娶回家去。
自從由海客樓回歸,她總是和柳文彬,石寶兒過往甚密。大概是因為,他們也算是共患難過吧。而且,他們都是被人看不起的人,也不在乎誰看不起誰了。
柳文彬坐在園子裏,看著天空道:“武學,道學,看來始終是天才擺弄的東西,我這樣的人,和人家相去甚遠啊!”
畫海棠一邊倒茶一邊道:“這麽說,以後這世上,就看不到林曉航了嗎?”
柳文彬搖頭道:“不知道,但是我以為他是個言而有信的人,說走就會走。隻是九仙宮的事情,如今已經沒有任何人能夠說出個子醜寅卯了。也許,一切都是人在癡心妄想罷了,沒有人能夠成仙。所以,大概也用不著擔心,他始終會在世間,也始終不是一個默默無聞的人。”
畫海棠歎道:“說起來,他可真是個天才呢!這樣的天才,配上唐絮那樣的女人,可真是叫人羨慕。隻是我聽說方家的七小姐和他青梅竹馬,這件事恐怕始終是遺憾啊!”
柳文彬冷笑了一陣道:“女人就是女人,總是想著**的事情。你想,林曉航這樣的年紀能夠有這樣的成就,他會是個好色的人麽?如果我不認識他隻憑道聽途說的話,一定會認為他是個極端無情的人麽!”
畫海棠搖頭道:“我可不這麽認為,林曉航他始終是個人,而且是個血氣方剛的男人。他剛剛進京的時候,他麵對我的時候手足無措,那明顯是想看但是害怕的樣子。所以,他必定也好色,不然的話,他怎麽就看中了唐絮,沒看中哪個大街上的醜大姐呢!”
柳文彬眼睛一亮道:“他剛進京的時候?莫非,這林曉航,竟然也是你的裙下之臣麽?”
畫海棠剛要開口,卻見一人怒氣衝衝的,站在對麵的花樹下,手裏還捧著一個酒壇。
唐宗奇已經聽了很久了,起初還好,可是越往後麵越是不堪入耳,他的忍耐很有限。他很想衝出去,理直氣壯的一巴掌打在畫海棠的臉上,然後質問她,或者責罵。可是他從來沒有這麽做過,而且今天也不會這麽做,因為無法改變的是,他虧欠畫海棠一些東西。
柳文彬也看到了唐宗奇,站起來道:“唐將軍,您怎麽大駕光臨了,這可失禮得很啊!”
唐宗奇看了看柳文彬道:“原來是你,你怎麽在這裏?”
那質問的語氣發寒,好像他很生氣似的。可是實際上,他甚至連生氣的資格都沒有,因為這裏不是他家,而畫海棠與他,也沒什麽關係。
柳文彬可不想和唐宗奇衝突,一來唐宗奇身份高貴,實力不俗,二來他很清楚唐宗奇的性格,要是他們倆真的衝突起來,恐怕自己能一笑泯恩仇,對方卻要不死不休了。如果他不是這種性格,在大戰決勝的時候,他又如何能夠得到林曉航和楊其波的依仗呢!
柳文彬笑道:“唐將軍有所不知,在下和海棠姑娘有一些淺薄的交情,所以走動一下,倒是沒什麽正事。”
唐宗奇點了一下腦袋道:“原來是這樣,既然不是很熟的話,一些淺薄的交情便不必總是記在心上,我看你,也不用總是來。”
柳文彬陪著笑道:“唐將軍說得是,我這就告辭了。”
這時,一直都沒說話的石寶兒反而攔住了柳文彬道:“此處不是軍營,也不是唐將軍家裏,何必耀武揚威,欺人太甚呢?”
唐宗奇看了一眼石寶兒道:“你就是那個騙子的女兒,對嗎?”
石寶兒笑道:“是,家父的確是個騙子,我也是個騙子,隻是家父手段高明,而我笨拙得很,沒有學會他的本事。”
如果論一代不如一代,那唐宗奇也算是一個。雖然他有才華,有謀略,但是和唐雪樓根本就沒辦法比。雖然很少有人會提這件事,更加沒有人在唐宗奇麵前提起,但是唐宗奇自己心裏卻很清楚。而且,隻要提起這件事,幾乎就等於觸了他的逆鱗。唐雪樓在唐宗奇看來,是一個不負責任的男人,一個隻為自己的自私家夥。所以,他從來都不想和唐雪樓比,雖然他知道,唐雪樓的才華遠遠的超過了自己,而且他還一直想做一個像唐雪樓那樣有才華的人。隻是,他痛恨這種比較。
唐宗奇眉頭一皺道:“石寶兒,既然你知道你自己是什麽人,令尊是什麽人的話,那就應該知道,你這樣的人,唐某不喜歡。”
石寶兒好像故意和唐宗奇過不去,冷笑道:“可就算是這樣,你也不必在這裏跟我耀武揚威,這裏是私人的地方,不是你的軍營,還輪不到你來發號施令。”
唐宗奇冷冷道:“那我今天就想發號施令,你待如何?”
柳文彬忙道:“唐將軍息怒,她就是個沒有見識的女人,何必跟她一般見識。”
唐宗奇冷冷道:“趕緊離開這裏就是了,我一刻也不想多看見你們。”
柳文彬點了點頭,拉著石寶兒就要離開。
這時,畫海棠向唐宗奇盈盈一拜道:“見過唐將軍,不知唐將軍大駕光臨所為何事。有為什麽,要趕走我的客人?”
柳文彬皺了皺眉頭,回過頭去,停留了下來。如果連畫海棠都不給唐宗奇麵子的話,今天唐宗奇就沒有什麽台階了,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
果然,唐宗奇的臉色煞白,像是結了一層秋霜一樣,看著畫海棠道:“你什麽意思,你想趕我走嗎?”
畫海棠道:“此處乃私家宅院,唐將軍闖進來斥責我的客人,未免有些太霸道了吧!”
唐宗奇從來沒見過畫海棠這樣和自己說話,她總是誠惶誠恐的討好自己,毫無節製的順從自己。即使是事情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她也從來沒有忤逆過自己。
所謂“哀莫大於心死”大概就是這樣,畫海棠已經對唐宗奇沒有任何的奢望了。以前她奢望唐宗奇能喜歡自己,後來他奢望唐宗奇能夠看得起自己,現在她什麽都不奢望。唐宗奇就是唐宗奇,畫海棠也還是畫海棠,兩個人沒有什麽交集。
其實,心死的又何止畫海棠一個人。唐宗奇對於畫海棠,也希望是心死了。以前他憤怒,可到頭來,畫海棠坐下的事情都是為了自己,所以,他隻能對自己憤怒。他很驕傲,所以他想讓畫海棠去死,這樣,他自己會清清白白,而畫海棠,大概也會沒有因為自己而得到的那些痛苦。可事實證明,他自己動不了手,假借別人的手,也同樣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如果畫海棠還像以前一樣,也許唐宗奇會不這麽死心。他早就習慣了什麽事情都是自己獨斷專行,而畫海棠隻會對自己百依百順。一旦事情變了樣子,那他就不習慣了,也就以為畫海棠已經不在乎自己了。
綠蟻酒以後就沒了,現在唐宗奇手裏還有最後一壇。綠蟻酒,是他鬱鬱不得誌的無數個夜晚唯一的寄托,也是自己刻骨銘心的記憶。如果從此以後再也沒有綠蟻酒,他就決心不再喝酒了。
唐宗奇打開酒壇,突然將整壇酒“咕嚕,咕嚕”的喝的幹幹淨淨,連一滴都沒有剩下。然後,將酒壇子放在一旁道:“既然以後沒有了綠蟻酒,那以後就不喝酒了。從此以後,綠蟻館可能也就不必來了。”
他喝了一整壇的老酒,這對於一個正常人來說實在是有點太多了。
喝完酒的唐宗奇,慢悠悠的往外麵走去,好像這是最後一次,所以一定要珍惜,腳步一定要踏實。可實際上,一個傷心的人,醉的會很快,而且很狼狽。
酒醒之後,像是無數次酒醒之後一樣。一樣的素帳,裏麵有一種幽幽的檀香味。這裏,他實在是很熟悉。
唐宗奇起身,看著空****的屋子。終於覺得,還是和往常不一樣,因為酒醒之後,隻有自己一個人,沒有人送茶,也沒有任何伺候他洗臉。
這一切,終究是變了。所以,他該離開。
走出門去,聽到有人在說話,是畫海棠的聲音。於是,他想在最後,再去看一眼這個女人。
走了一會,唐宗奇看到了畫海棠,畫海棠正在指揮著一群人在搬運一些酒壇子,看起來十分的繁忙。
畫海棠向一旁一個掌櫃道:“如今老酒賣完了,新酒雖然賣不上價格,但是也不一定夠賣,你去再找一些糧食來,總之,明年一定要喝的上經過窖藏的酒。”
唐宗奇一時百感交集,綠蟻酒還會有的,雖然是新醅,卻更加珍貴了。那麽,這人也一樣,失去之後,更應該珍惜了。
唐宗奇走了過去,默然不語的看著畫海棠。
畫海棠回頭,看了看唐宗奇笑道:“我還是隻會釀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