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麵,堅忍的自律精神強調沉默忍耐的重要性;另一方麵,關於禮貌的教導則要求我們不應因流露自己的悲哀和痛苦而損害他人的快樂和寧靜,二者結合成為心靈的禁欲主義,並最終固化成帶有禁欲主義的國民性。我之所以說表麵上的禁欲主義,是因為不相信真正的禁欲主義能夠成為國家的禮節和習俗,也因為我們日本人的禮節和習俗在外國觀察者看來也許冷酷無情,而實際上我國國民對情感的敏感程度並不亞於世界上的任何民族。
我傾向於認為,就某種意義而言,日本人的多愁善感必定勝過其他民族好幾倍,因為抑製感情的自然流露這一行為本身就會引發痛苦。試想一下,日本男孩女孩一直以來被要求不可為發泄情感而流淚或呻吟。這引出的生理學問題是:這樣的訓練究竟是讓他們的神經更遲鈍了還是更敏銳了呢?
武士流露感情就被認為不是男子漢大丈夫。“喜怒不形於色”一語也常用於評價偉人,就連最自然的愛的表達也要受到抑製。父親抱兒子有損其尊嚴,丈夫不會與妻子接吻——至少在別人麵前,私下場合暫且不論。某年輕人的玩笑話確有一定道理:“美國丈夫在別人麵前吻妻子,卻在私下打她;日本人在別人麵前打妻子,卻在私下吻她。”
舉止平靜、心境沉著的人,不會為任何**所困。講到這裏,我想起最近在和中國作戰(甲午戰爭)時發生的一件事:某連隊從某城出發時,許多人為了給將軍及其部隊送行而聚集在車站。這時一個美國人來到車站,想看看他預想中那喧鬧的情感迸發的場麵,因為此時舉國上下都已十分激動,而人群中也有士兵的父母、妻子、情人等親人。然而現場的景象卻讓美國人驚訝地失望了,因為當汽笛長鳴、列車開動時,在場的數千人隻是沉默地脫帽,恭敬地鞠躬告別,既無人揮動手帕,也沒人發出聲響,隻有在沉寂中側耳傾聽,才能察覺到細微的嗚咽聲。在家庭生活中也是這樣:有的父母為了不讓孩子察覺到他們的心軟,竟站在拉門後麵整夜傾聽病兒的呼吸;有的母親在彌留之際,為了不妨礙兒子的學習而不把他叫回家。在日本的曆史和日本人的日常生活中,充滿了巾幗英雄的實例,足以同普魯塔克某些最動人的篇章相媲美。在我國農民中,伊恩·麥克拉倫一定可以找到眾多的馬吉特·豪[46]的原型。
同樣的自我克製也可以用來解釋,為何日本基督教會的複興沒有很大的動靜。無論男女,隻要感到自己心靈受到擾動,會本能地悄悄抑製住這種激動情緒的外露。隻在極罕見的場合,不可抗拒的思想才讓舌頭解開束縛,釋放出它真誠而熱忱的雄辯。鼓勵去輕率地談論靈魂體驗,就等於是對違背第三誡(“勿以汝之上帝耶和華之名妄言”)的鼓勵。用最神聖的語言在烏合之眾麵前講述最隱秘的心路曆程,這在日本人聽來實在刺耳。一位青年武士在日記中寫道:“你感覺靈魂的土壤被溫柔的思想觸動了嗎?這正是種子萌芽之時。別用言語來驚擾它,讓它安靜而隱秘地獨自活動吧。”
在日本人來看,費許多口舌表達一個人內心深處的思想感情——特別是宗教上的東西——是缺乏深邃思想與真誠情感的明確標誌。正如諺語所言:“開口就見心底事,和直腸子有何區別?”
為了隱藏想法而在情感爆發的瞬間緊閉雙唇,這並非東方人的性格怪異。對我們來說,如同法國人塔列朗所定義的那樣,語言常常是“掩藏思想的手段”。
如果你在日本朋友身陷最深重的痛苦時去拜訪他,他會帶著紅紅的眼圈揚起淚痕未幹的麵龐,和平時一樣對你笑臉相迎。起初你或許認為他歇斯底裏,如果一定要他解釋一兩句,你會聽到兩三句斷斷續續諸如此類的客套話:“人生愁苦”、“總有悲歡離合”、“人必有一死”、“計算亡兒的年齡雖愚不可及,但女人卻總沉湎其中”,等等。可見,早在高貴的霍亨索倫說出“要學會一聲不吭地忍耐下去”以前,他在日本就已引起許多共鳴了。
實際上,日本人在軟弱人性遇到最嚴酷考驗時常有強顏歡笑的傾向。我認為日本人比德謨克利特擁有更加充分的理由去歡笑,因為對我們來說,笑常在逆境中用來遮掩情感以恢複平靜的心緒,笑也是悲哀和憤怒的平衡砝碼。
由於戒律反複強調抑製感情的重要性,人們便將詩句作為其安全閥。10世紀時的一位詩人曾寫道:“寫詩可能並非愛好詩歌,在中國也好,日本也罷,詩都是思慮不堪重負時的一種發泄手法。”一位母親想象自己死去的兒子隻是像生前那樣出去捉蜻蜓,試圖這樣安慰自己受傷的心,於是吟誦道:
我的蜻蜓小捕手,
今天你要走多遠!
在此我不再舉其他例子了,因為我知道,如果把這些嘔心瀝血凝成的字字珠璣的文字和思想譯成英文,根本是在糟蹋日本文學的瑰寶。我隻希望自己能在某種程度上展現,在日本人冷酷無情的外表、歇斯底裏的高聲大笑和垂頭喪氣背後那些被西方人詬病為神經錯亂的心理活動。
有人說,日本人之所以能夠忍痛而不怕死,是因為神經不敏感。這一說法乍看似乎不無道理。而隨之而來的問題是:日本人的神經緊張程度低的原因何在?或許,我國的氣候不像美國那樣充滿刺激;或許,我國的君主製度也不像法國的共和製那樣激發熱情;或許,我們還不像英國國民那樣熱衷於《舊衣新裁》[47]。我個人相信,其實正是因為我們易於激動並且多愁善感,才讓不斷的自我克製成為必要。如果不考慮長年累月自我克製的砥礪,那麽無論關於日本人性格討論的最終解釋如何, 都終將是不完善的。
自我克製的訓練很容易走過頭。在這個過程中,有時會壓抑鮮活的真實情感,有時會將率真的天性變得扭曲而恐怖,有時能產生偏執頑固,培養虛偽,鈍化感情。任何高尚的美德都有自身的陰暗麵和冒充者。我們必須認識到每一種美德都有其積極的優點,並追求其積極的理想。而自我克製的理想境界,用我們的說法,就是使得心靈平靜——用希臘概念講,也就是達到德謨克利特所謂euthymia[48]的至善境界。
我們下麵來考察一下外國作者已提及的兩種製度:自殺和複仇,前者是自我克製的頂峰和最好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