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而然地,我和無泯君都想到了那位有點特別的女子,但究竟是不是她,我們不得而知。

樹倒猢猻散,小侯爺一死,其餘的人便潰不成軍,紛紛被擊退,何欽按照無泯君的指示,沒等那些北昌國的人反應過來,便偷偷攜著吳雍和軍隊,返回了西泱國。

其餘人紛紛傻眼——吳雍居然被帶回去了。

這是無泯君的考量,自然也十分有道理,畢竟何欽雖然幫助了他們,但到底是西泱國的將軍,如真的傻乎乎地待在那裏和他們一起,將來北昌國中人翻臉,何欽深在皇城,哪裏招架得住?

攜吳雍回來,北昌國的人不僅沒法對何欽做什麽,反而要求著西泱國把吳雍還回去——除吳雍之外,現在基本沒人有資格坐那個攝政王的位置,不然可能小侯爺的下場就是那個人的下場。

當然,我們表示,留著吳雍也沒什麽用,但何欽好歹辛辛苦苦打了那麽久的仗——雖然其實未必有那麽辛苦,但話總要說滿一點,總之西泱國出了這麽人力物力,就這樣隨隨便便應付實在不行,北昌國表示,願意再多交付兩座城池。

因為上次皇弟寫信給我,說東源國邊城受北昌國頻頻挑釁,貿易往來也十分不公平,我便趁機表示,希望北昌國能和東源國也交好,並保證不侵擾東源國——其實我覺得有一點苦,北昌國已經夠慘淡了,東源國卻還是被北昌國欺負著……就算現在是休養生息生的時間,那也養得太久了……

我向無泯君表示,可不可以讓北昌國代東源國繳納那些貢錢和布匹牛羊金銀,無泯君很爽快地答應了,於是北昌國又多了一樣東西要承擔。

其實除吳雍之外,北昌國之所以這麽好說話,也大多是因為見識到了何欽的威猛,他們現在一團混亂,若我們趁火打劫,恐怕也不隻是兩座城池的事情。

我瞧著無泯君就躍躍欲動,但我和無泯君換了身體,若要無泯君親征,有諸多不便,何況……我並不喜歡戰爭,能用這樣的手段把北昌國一點點擊倒,好過直接開戰,生靈塗炭。

無泯君知道我的心思,但並沒有阻止,我覺得他有點改變了,並為此開心而得意。

何欽勝利而歸,國內一片喜氣洋洋,就連一直生病的太師,也忽然精神不錯地上朝,我很是高興,太師可是左膀右臂啊。

下了朝之後,很多人都圍著太師,畢竟他走了一段時間,太師倒是比平常和藹了許多,笑眯眯的,像普通的老爺爺。

等其他人離開之後,太師便表示想和我單獨說說話,我連忙應允。

和太師走去禦花園中,禦花園裏有個亭子,周圍花香馥鬱芬芳,空氣清朗,現在雖然是春天,但房子外邊還是很冷的,我和太師坐在亭子裏,一人捧著一個手爐,促膝而談。

太師先開口:“皇上,當年的事情,其實老臣也有錯。”

我一頭問號,不知道太師說的是哪件事。

太師道:“當年先皇有那樣的想法,臣明明知道,也想過要阻止,但最終卻是默認……我是三朝大臣,看過先皇當年他們的鬥爭,深知為了爭奪這皇位,會讓兄弟相弑到何種程度,又會讓朝廷和整個天下混亂到什麽地步。”

我:“……嗯,嗯。”

他說的究竟是什麽?難道……和無泯君身上的傷有關?

大概是覺得我回答得有些敷衍,太師笑了笑,道:“臣知道您還是對當年的事情很介懷……是啊,你哥哥……嗬,或許你不願承認他是你哥哥吧,哎,他做的的確太過分了,那時候他還小,卻用那樣狠毒的招數來對付你……”

我:“……”

我怎麽覺得,我似乎猜對了?!真的和無泯君身上的傷痕有關係!無泯君的哥哥弄的?可是我從來隻知道西泱國的先皇隻有一個兒子,就是無泯君,就是太子啊!他什麽時候蹦出一個哥哥來的?!

太師沒看見我一臉的疑惑,而是望著亭子外無雲的天空,道:“哎,大概也真的是冥冥中自有注定,他居然忽然暴斃……那時候把你從密室裏接出來,你渾身是傷,我毫不知情,真是……”

我見太師竟隱隱要垂淚,趕緊道:“我不怪您,我不怪您,不知者無罪啊……”

太師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道:“似乎長宜公主嫁過來之後,您的脾性便好了許多……嗬,我知道您最恨的還是先皇……他一直都知道你遭受了什麽,卻視若無睹……”

太師歎了口氣,道:“你們父子關係如此疏遠,也是意料之內,皇上您現在沒有成為一個讓人害怕的暴君,已經是西泱之幸了……不過,恐怕還和長宜公主,略有關係吧。”

說著,他似乎陷入了回憶中,道:“那時候您攻打東源國,一開始理由充分,可到後麵卻似乎是為了殺而殺,我非常擔心……好在,現在您已經沒有那樣嗜殺的感覺了。”

我道:“是……那時候,腦袋裏不清楚……”

太師笑了笑:“倒也不能這麽說,終究也還是為了西泱國,隻是治理天下,光靠武力是不行的,您現在武功卓絕,可以東征北討,但您打下的土地,卻很少有人真心臣服,但用其他的手段,就並非如此了……好比說上次北昌國,但被他們拱手送上的十座城池的百姓現在對北昌國失望透頂,而您善待他們,他們便甘心歸順,不是嗎?雖然敵國拱手送上土地,隻是極小的可能發生的事情,但也足以讓人明白,想要治理天下,必須要德行和武力兼備啊。這次何欽大勝歸來,卻並非是直接攻打,我們的戰士,傷亡都沒有百人,真是前所未有,多虧了皇上的英明決策啊……”

我連連點頭道:“太師說的極是……朕以後絕對不會胡亂使用武力的。”

我在腦中記下太師說的話,打算一會兒複述給無泯君聽。

太師點點頭:“皇上,您現在已經很好了,這天下,這四國,將來都會是西泱的,您千萬不要再被過去的事情所困擾,束縛了。”

雖然不知道太師說的“過去的事情”是什麽,但我見太師語調肅穆而哀傷,便連連點頭道:“一定,一定。”

太師指了指外麵的迎春花,道:“這些花,經過了寒冷的冬天,終於在這時候盛放,不就正如皇上您就算經曆了那樣苦痛的過去,今日也一樣在成長嗎……可惜,我是看不到您一統四國的那天了……”

我不知怎的眼裏落下淚來,連忙也看向他指的那些迎春花,迎春花開得比春初時更好了,正是最美麗最繁茂的時候,在禦花園中占據了大片的位置,明晃晃的黃色在風中輕輕地搖曳,像無數被微風吹起的黃色布匹。

我輕輕拭去眼淚,道:“太師,您這是說什麽……您肯定可以看到這一天的。”

太師沒有答話。

我慢慢轉頭,看見他靠在椅背上,雙眼合起,仿佛隻是忽然睡著了。

西泱豐順元年,三朝元老,一代太師,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