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師下葬那裏,下了第一場春雨,綿綿細細,在空中連接著,一整天都沒有停歇。

我哭得雙眼紅腫,從太師死的那一天起,我隻要想到這件事,眼淚便會止不住地掉下來,無泯君一直很沉默,他很了解我,沒來安慰,說什麽“不要哭了”之類的鬼話。

太師逝世,滿朝文武慟哭,全國縞素,百姓自發的行為,竟比當初先皇逝世猶勝。

下葬之日,無泯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我覺得我可以看到那平靜無波的底下,有著怎樣的感情。

說來也真是讓人無奈,我和無泯君,在自己的父親死亡的時候,都沒有很大的觸動,無泯君更是無動於衷,可太師去世,我卻有一種迷茫的錯愕。

無泯君在太師墓旁用泥巴東捏西捏,最終捏出了一個有尖角的太師,他把它放在太師墓旁,淡淡道:“那時候太師看起來很生氣,其實很高興。”

我用袖子偷偷掩住眼睛,不敢在群臣麵前又一次號啕大哭起來。

回去的路上,我和無泯君同乘一輦車,我看見無泯君雙手還沾著泥土,想到那濕稠的土地之下埋著太師,便又啜泣起來,無泯君沒有說什麽,輕輕吻去我的眼淚。

我看向他,他舉起雙手,解釋道:“手上有泥。”

我撲到他懷裏大哭起來。

太師下葬之後,便要挑選新的太師,太師的得意門生有好幾個,無泯君比較中意其中的一個叫何晨的,何晨今年五十歲,不算很老,在朝中一直勤勤懇懇,我根本沒心情想這麽多,便按著無泯君的吩咐,讓他做了太師。何晨沒有什麽特點,最大的特點便是眉心有一顆紅痣。

我以前沒見過他,太師死後才見到他,一見麵,便覺得他臉上的紅痣實在讓人印象深刻——那應該是美人痣,朱砂痣……

太師去世了,要做的事情也越發多起來,我和無泯君每日都處理到很晚,直到大約半個月之後,我才終於有機會和無泯君好好地坐下來談一談。

我跟他說了那時候太師跟我說的話,就是告訴他應如何當一個好國君的,並說,太師就是希望看到西泱一統四國。

最後我才跟他說太師之前說的那些話,並問無泯君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太師那有點愧疚的話語裏,那所謂的“前塵往事”,到底是指什麽?

不過雖然問是問了,但我也不大指望無泯君真的告訴我。

我之前有很多次都有機會知道,也問過無泯君,但無泯君不是轉移話題就是敷衍了事,包括在密室裏,這次他似乎也沒什麽理由一定要告訴我。

但出乎我意料,無泯君想了一會兒,開口道:“太師想多了,我從來也沒怪過他,相反,我很感謝他。”

我道:“哦……”

無泯君道:“你以前不是很好奇,我的傷是哪來的嗎?還有為什麽我對那個密室那麽了解……其實,我十歲以前,除了一開始連走路也不會,之後一直生活在那裏。”

我怎麽樣也沒想到這個可能,瞪大了眼睛:“一直生活在那裏……?”

難怪他對那裏那麽熟悉,可一直生活在那裏,難道不會瘋掉嗎……

無泯君道:“至於傷,則是太師口中‘我的哥哥’所造成的。他叫……”

無泯君想了一會兒,道:“他叫無泯君。”

我更加莫名其妙:“你們兩個都叫無泯君?先皇就這麽不肯好好起名字嗎?”

無泯君笑了笑,道:“並非如此,而是這世上原本就隻能有一個無泯君。”

我很疑惑:“嗯……你繼續說。”

“先皇……就是我父皇,他自己當太子的時候,有七個兄弟,彼此之間為了爭奪皇位費盡心思,最後他不得已把其餘的兄弟全部殺了……當然,還有一兩個是其他人自己互相殘害而亡的。我父皇因此下定決心,為了宮中安寧,為了百姓安寧,隻要一個太子,並且隻能由皇後生下來。我之所以隻有姐妹,就是因為其他人若生下男孩……直接由接生嬤嬤掐死。”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為了所謂的大義,做這種不仁之事……”

無泯君道:“嗯,所以也許就是因為這樣,人算不如天算,我母後好不容易懷孕,結果居然生下了雙胞胎。我哥哥早一點出生,我晚一點,我父皇原本也想把我掐死,但最後決定隱瞞我的存在,如果我哥哥有什麽意外,就再由我替代。所以我和我哥哥的教書太傅以及武功上的師父都是一樣的,可我隻能活在密室裏。知道我的存在的,隻有我父皇,太師,還有兩位師父。至於我母後,則是因難產而亡……大概兩個孩子,太為難了。”

“後來我哥哥知道了我的存在,認為我是一個極大的威脅,便在師父來教我功夫的時候跟著。那位師父雖然武功高強,但並沒有武者的心,他認為我哥哥將來是皇帝,所以不僅答應他來,還幫他以留善發明的刑罰對付我,當然,他自己不敢親自動手,隻是我掙紮的時候使點力。我父皇也知道,但他沒有阻止,隻是我哥哥想用‘剪耳’對付我的時候,他阻止了,因為如果我耳朵少了一個,就和我哥哥看起來不一樣了,不一樣的話,怎麽能算是個替身呢?”

無泯君語氣淡然,連說書先生的語氣都比他抑揚頓挫,我聽著卻連呼吸都小心翼翼起來,心裏某處也仿佛在被人使勁地扭著,痛得抽筋。

“後來我十歲的時候,把他殺了,那個無泯君死了,我便成了無泯君。因為我比較瘦弱,身上又有傷,父皇便對外宣布我生病了,休養了一個多月,每天人參靈芝地將養身體,最終和我哥哥一樣。後來我殺了那位教我武功的師父,就用他教我的招式。至於那位教我知識的先生,他其實都沒怎麽來,來的……都是太師。太師對我是最不錯的,至少比那時候知道我的任何人都好。”

原來無泯君的哥哥不是暴斃,而是無泯君殺的。

我居然一點也不驚訝,甚至暗暗慶幸。

無泯君攤手道:“故事說完了。”

我想,這怎麽能算是個故事,如果可以,我倒寧願這是個完完全全虛假的故事。

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左耳,那道傷疤雖然不是很明顯了,但一旦摸著,還是可以感覺到和周邊皮膚格格不入的凸起,無泯君把我的手拉下來,道:“這是什麽臉……都這麽久了,早沒什麽了。”

我感覺眼裏有點微微的濕,連忙慌張地故作輕鬆道:“你小時候被這樣對待,長大了居然隻是這種程度的變態,真是上天垂憐。”

無泯君笑起來:“嗯,說的是。”

我看著無泯君,又覺得有點難受,無泯君看了我一眼,閉上眼睛嘟起嘴:“親一個?”

“……”雖然知道他是故意的,但我還是覺得這樣的方式略有點欠扁。

我想了想,最終在他側臉上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