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信是毛筆直書,寫在印有“國立暨南大學”紅字的便箋上。詩是用鋼筆直寫在小32開道林紙書寫本撕下的紙上。信末及詩後均無日期。石民為梁遇春北京大學英文係同學,現代詩人。)

影清:

昨夜飲酒逾量,今晨拂曉即醒,無師自通地做出一首**的情歌,班門弄斧,乞加斧削,到底成詩與否,尚希見告。少年人到底是少年,枯燥的心總難免沾些朝露,倘編輯先生以為成詩,則用以填《北新》空白可也。但弟自己無甚把握,所以請“勿要客氣”(這句蘇白,說得不錯)。酒意尚在,焉能多說?肅此,敬請總編輯先生總安。

(新年號《北新》可否見賜二、三本?)

弟春頓首

書於辦公室

幽會之後

粱遇春

姑娘,請你再多滯一會兒吧!

可憎的太陽還沒有起來;

讓我們默默地在黑暗裏,

多飲些清涼的朝露。

晶晶臨風的露珠,

怪像你那醉人的眼兒,

刹那間消滅的朝露,

正好像征我們夢幻的人生。

等會要在粒粒的露兒上,

我們看到我倆癡癡的雙影;

恒河沙數的露珠裏,

映出恒河沙數挨肩的你我。

再等一會兒太陽招著手請朝露上升,

珠珠的朝露會帶我倆的儷影,

同望宇宙的茫茫飛奔,

晴空裏頓現出無量數小小的情人。

蒼茫的青天張開她的衣裾,

來迎接這還鄉的珠兒,

露珠就永在上帝的腳下休息著,

上帝俯下頭來對裏麵的雙影微笑。

姑娘,讓我們借這小小珠兒的力量,

來實現一對有情人的永生吧!

在千千萬萬的天真露珠上,

實現千千萬萬我倆的永生。

姑娘,你再多滯一會兒吧!

別這樣匆匆地,失丟了我倆的永生。

(此信寫在沒有印字的毛邊紙八行信箋上。)

影清:

今天病了,所以寫信。病得很不哀感頑豔,既非病酒,與愁緒亦絕不相關,隻是鼻子呼呼,頭中悶悶。你遷新居後謠諑紛興,俟我返申實地調查,有何鶯聲燕語鴨尾高跟隱在屏後否?

(中缺)

……陽中秋之約,恐在乎必負之列,良心交與nurse(英語,意為“護士,保姆”)已如風前殘燭,一片冰心將赴之東流矣。但倘萬一負約,此後願每月代貴刊作三千萬字補白,底於永劫。

病中作書,情意實屬可感,足下以為如何?

此頌

遷安

弟遇春頓首

七夕前五日

(此信寫在沒有印字的毛邊紙八行信箋上。)

影清:

前幾天寄上請帖,想已收到。此中消息,仁兄可想而知矣。日來因良心將次消失,無心攻讀經史,隻好拿《元曲選》來消遣,覺得關漢聊、喬孟符等之作品,文清麗而不濫,事纏綿而不俗,實非當代劇曲作家所得望其項背也。近兩日更無聊,連元曲亦覺得太正經了,隻好看看集古人詩句之聯,胡君複選的,中頗有可喜之妙對,擇錄之如下:

我醉如(欲)眠君且去人家有酒我何愁

三山半落青山外千裏相思明月樓

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先生何為出此言也

惟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有寡婦見鰥夫而卻嫁之

勸君更盡一杯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這對真是渾脫一氣!)

落葉無端悲壯士真茶遠寄自潛夫

淩寒獨立憐孤韻濁飲隨方適晚情(晴)

昨夜清尊思北海使君麗句過西昆

佳句漸如良友少殘詩都作記遊篇

已收長佩趨高座獨閉空齋畫大圈

掃除文字棲淵默斟酌元化追精靈

明月也知千裏共夕陽親送六朝來

豈有文章堪下拜生來情性不宜官

(此聯可作貴局客廳中用)

海棠開後燕子來時黃昏庭院紅粉牆頭秋千影裏臨水人家

睫在眼前長不見詩傳身後亦何榮

常共酒杯為伴侶更無書劄到公卿

我聞其來喜欲舞君自不去歸何難

甚欲去為湯餅客何人生得寧馨兒

高人讀書夜達旦清溪繞屋花連天

笑有限狂名懺來易盡問相逢初度試語還難

昨日閑愁今朝暗恨三生慧業萬古才華

推枰尚戀全輸局開篋重看未見書

遊子何之阿儂憊矣

綠酒乍親惟歡影青山看慣轉無詩

手抄酸了,說些實在的話吧!弟定於陽(曆)九月四、五號,偕內子離閩,這是絕不會再延的,把晤匪遙,諸容麵罄,即請撰安

弟遇春頓首

□□[貼這批信件的第二個本子中,貼了五個信封,其中有一封寄自福州,郵戳為 “十八年八月八日”(民國十八年為公元1929年),查《一百五十年陰陽合曆》,八月八日為當年立秋。故此處當為“立秋”二字。]

前兩天

子元兄共此恕不另

(此信用鋼筆橫書,寫在16開白道林紙上。信末無日期。)

影清:

今天以為你會來,然而現在已經十一時半了,足下之清影尚未照在敝齋。今日你大概是不來了。

大作de profundus(拉丁文,意為“論深刻”)捧讀,覺得於花香鳥語之中,別有叱吒風雲之概,頗有烏江帳裏之聲,你從前之作稍嫌有肉無骨,比不上近作的力雄萬夫了。昔王定國(似王安國)寄詩與蘇東坡,坡答書雲,新詩篇篇皆奇,老拙此回,真不及矣,窮人之具,輒欲交割與公。我不會作詩,真是窮得連窮人之具都沒有,的確交代不出來,奈何。

殺死妖魔弟總以為不是好辦法,除非是台端借到了陸壓君之至寶,也請“葫蘆轉身”一下(這個典故,你知道吧!)。前張督辦(指張宗昌)的“誘敵深入”的確合了老氏“欲取固與”之道。釋迦欲逃地獄,故先眾人而入地獄,這都可以做他山之石。

前日同子元談天,慨乎兄之詩懷有加,酒量日減,我們尚希(兄)珍重。

日來博翻(說不上讀)各詩集,在《金庫》(全稱《英語最佳歌謠及抒情詩金庫》,由十九世紀英國詩人帕爾格雷夫編選。)裏見到一首bacon詩,千古權奸,出語到底不差。錄一段如下:

domestic cares afflict the husband’s bed,

or pains his head;

those that live single,take it for a curse,

or do things worse;

some would have children:those that have them moan,

or wish them gone;

what is it,then,to have,or have no wife,

but single thraldom,or a double strife?(這是英國哲學家、作家培根的詩《人生》中的一段。)

譯成中文是:

家累使丈夫睡夢不穩,

或是頭疼;

獨身漢把獨身當災難,

或是難堪;

想有兒女,有了又悲歎,

自添麻煩;

究竟討老婆,還是不討,

是鰥居還是一對爭吵?

弟近來讀詩,不喜流利之豔體,卻愛涵有極多之思想的悱怨之作,羅伯特·赫裏克等深覺不合口味,這或者是老的初步吧。

秋心頓首

前日朱、王在我家打牌,打得非常好。你有空很可來一試。

子元下禮拜四出外去了。

(此信用鋼筆直書,寫在l6開白道林紙上。信末無寫信日期。)

影清:

失迎自然是對不起的,那天阿拉吃酒去也。病酒未愈,又受了風涼,心煩喉幹,覺得做人沒有啥意思,原來如此。定庵是個真性情的人,詩詞都極可喜,文章卻太古雅了,阿拉無法懂。西泠風光被博覽會糟塌(蹋)得一塌糊塗,連馮小青的墓都青白化了,墓碑好似天蟾舞台的,廣告,幾點楓葉,尚覺可人,餘則平平又平平耳。湖水快幹了,這是我最高興的事。老媽在樓梯上捧腹大笑,她們的生活是強過我們的,她們是懂得人生的,這話抑何平民化與革命化耶!可惜不曉得老媽是屬於第幾階級的!

本星期四上午阿拉辦公去,足下可以屆時移玉真茹。

“月明花滿天如願,也終有酒闌燈散,不如被冷更香銷,獨自去,思千遍。”這是定庵的詞,好不好?world的確是insipid,tasteless的( 英語,意為“世界的確是枯燥無味的”。),莎翁說得也不錯。

老朱走了,要隔兩月才回,王普做官去了,剩得我們這兩個 literary beggars9(英語,意為“文丐”),無人伴我打牌,苦殺也。

(按:信末簽字看不清)

(此信鋼筆直書,寫在道林紙稿紙背麵。信末無日期。)

(上缺)

未晤,風雨愁人,焉能不念及詩人耶?午夜點滴淒清,更能撩起無端愁緒,回思弟生平謹願,絕無浪蝶狂蜂之舉,更未曾受人翠袖捧鍾(友人某君,似曾一度為之酒逢知己飲,博雅如兄,當能考據其底蘊,勿容弟之饒舌也),自更談不到失戀,然每覺具有失戀者之苦衷,前生注定,該當挨苦,才華尚淺,福薄如斯。昨宵雨聲不絕,兄當亦為之起坐,或已詩成二字矣。

今日細君歸寧,重溫年前生活,獨酌於某酒樓,醉後挑燈,惜無劍可看,亦別有一番風味也。

暇時過我一談何如?萬勿吝步。老朱回來了,他請你這星期日來我這裏玩。

秋心

(此信寫在16開白道林紙上,鋼筆直寫。)

影清:

“燕子不來花著雨”,元旦弟等了整天(你那封信是七號才收到)。前星期日中飯,炒了三個荷包蛋。這星期日請你來吧。我近來大念俄國小說,前日還到書店賒一本goncharov(岡察洛夫(1812—1891),俄國作家)的oblomov(奧勃洛莫夫,岡察洛夫在1847—1859年所寫的同名長篇小說中的主人公。岡氏在小說中,表達了農奴製改革前夕社會上強烈的反農奴製情緒和要求變革的願望,描述了地主知識分子奧勃洛莫夫精神上的死亡過程。),請你於星期日把best russia short stories(world’s classic)[英語,意為“最佳俄國短篇小說(世界經典著作)]

順便帶下,來這兒口談手談,急急如律令,此賀

新年

弟秋心

七號

(此信寫在“國立北京大學圖書部”的道林紙信箋上。開始一行用毛筆寫,第二行第三個字起,用鋼筆寫。直書。)

影清:

別已逾旬日矣,弟於八日安抵此間,無日不忙,辦工(公)搬家,雙管齊下,加以心緒不佳,是以遲遲未致一函。總之,木已成舟,弟深悔北上之失計也,此中一言難盡,無非種種煩惱而已,做人要吃飯,吃飯要做事,這真是悲劇。弟之所以離上海,大原因在乎暨南無事幹,白拿錢,自己深覺無味,現在到此間事情太多,亦覺萬分難受。做人總是處處被小煩惱磨難著,這真是無可奈何。現在一切尚未定,但是已經有些不妙神氣,弟隻得自認晦氣而已。因此更注意於譯事,詩注一月後總可寄上,《**傳》堅決按月五萬字(譯出),你把dead souls(俄國作家果戈理的小說《死魂靈》)看完沒有?廣告做好未曾?請先與小峰兄說一下,報酬係照弟(譯)其他百種名著辦法。弟現與鍾君同住東城報房胡同56號,來信可寄此。總之,深深感到自己的不學和無能力,處在不好的環境裏,連(發)牢騷都沒有充分的理由,隻好自視為該餓飯的弱者而已,奈何奈何,乞賜覆,免得愁悶得發狂。頃接子元兄來信。他大概已出去了,所以不寫信給他。此請撰安

弟遇春頓首

十六號

(此信係用毛筆橫書,寫在“國立北京大學圖書部”道林紙信箋上)

影清:

信去,杳然不得一覆,想足下必沉迷於baudelaire,marion davies,cafe,bebe daniel,my dear(refers to tobacco,not human being)[此處,寄信人抱怨他的朋友沉迷於波德萊爾、馬裏恩·戴維斯、貝比·丹尼爾、咖啡館、“my dear”香煙之中,而不給他複信。]之中矣,弟整天過treadmill式的clerk生活( 英語,意為“整天過單調刻板的辦事員生活”),煩悶仍然,找辦半天“工”的事情是很不容易的,詩人其三複斯言。春天已經到北京了,海上的柳影桃魂如何?昨日偕內子往萬牲園,象尚健在,虎已作古,虎死留皮,皮尚用破棉絮實著,擺在玻璃櫃,好在erosheko(愛羅先珂(1889—1952),俄國盲詩人。二十年代初期,到過中國,在北京大學等學校任教。) 已經不知去向,別個瞎子也不會到“自然博物院”(這是它的新頭銜)去,就是無虎可叫也是無妨的。北平一切依舊,不過不交學費變為一切大學生的天經地義,後生可畏,我們隻好認晦氣,為什麽早進大學幾年。前日讀鄉前輩薑白石詩:“已拚新年舟中過,倩人和雪洗征衣。”這兩句真可為弟此次北上寫照。(按:南宋詞人薑夔是江西波陽人,梁遇春是福建福州人,如果梁祖籍不是江西,“鄉前輩”一說,疑有誤)。編輯先生以為如何?此外,“自作新詞韻最嬌,小紅低唱我吹簫”,亦豔絕。弟覺(得)白石之詩不下於詞,猶劉禹錫之詞不下於詩也。可惜都做得太少。thilly’s哲學史已收到否?子元已返申否?都在念中。足下近來酒量何如?有甚新詩沒有?北海圖書館館長為人勢利,館中人員已經不少,同george t.yeh談兩回,恐無從著手。弟日來精神恍惚,頗不妙,前得梁老板信雲,弟走後幾天,霞飛路1014弄內5號被劫,家姐頗有損失。年來avenue joffre(霞飛路)真可謂多災多難。不管暇不暇,都請即覆。幹嗎這樣姍姍來遲呢!

小峰兄處代問好。

來函寄東城報房胡同56號。

弟遇春頓首

三月十日

(此信係毛筆直書,寫在印有“國立北京大學圖書部用箋”的毛邊紙八行信箋上。)

影清:

前得來函,不勝悵悵,“太太”尤為難過,我們頗有“我雖不殺伯仁”之感,因為我們覺得這麽一走,劉媽不是失業了?所以把她薦給老朱,想不到反使她蒙了大禍。弟思必定因為劉媽在朱森家裏時常去訪問1014號(弄)內同事,如家姐之乳媼等,所以犯了嫌疑,但是我們相信劉媽絕不是引盜之人,彼性情和藹,的確是個老實的鄉下人,現在這事情如何結果?老朱有辦法沒有?請你告訴我們吧!

北大近來也多“故”得很,德國教授衛禮賢死了,這個人弟不知道,所以也無感於衷,單不庵先生也於最近死了,而且身後蕭條,人們都說他是好人,我也看他是個很誠懇的人,不過太不講衛生一點,他為人很有幽默情調,(在)這點上,他是強過梁漱溟的,雖然他們都是宋學家。劉子庚(毓盤)先生也死了,他是弟所愛聽講的教授,他教詞,總說句句話有影射,拿了許多史實來引證,這自然是無聊的,但是他那種風流倜儻的神情,雖然年屆花甲了,總深印在弟心中,弟覺得他頗具有中國式名士之風,總勝過假誠懇的疑古君及朱胡子等多矣。還有誨人不倦之關老夫子也於前日作古了,你聽著也會覺得惋惜嗎!這幾天裏,弟心中隻擺了一個“死”字,覺得世事真太無謂了,一切事情幾乎都是同弟現在所辦的“工”一樣無味的。

談些好聽(的)話吧,馬裕藻之女馬玨(你認得這個字嗎?)在北大預科念書,有枯零queen之稱,弟尚未曾識荊。

日來忙於替友人做媒,恐怕不能成功,自己幾乎染上失戀,不如說不得戀的悲哀,這真未免太sentimental(英語,意為“傷感”)了。

詩注於下星期內準可寄與老板,勞你代為招呼一下,有重複的刪去,與原文意思有衝突的改去,這自然是要說謝謝的。

弟近來替人教四小時作文,每次上課,如臨死刑,昔考伯因友人薦彼為議院中書記,但須試驗一下,彼一麵怕考試,一麵又覺友人盛意難卻,想到沒有法子,頓萌短見,拿根繩子上吊去了,後來被女房東救活。弟現常有考伯同類之心情,做教員是現在中國智識階級唯一路子,弟又這樣畏講台如猛虎,既無poetical halo(英語,意為“詩的靈光”。)圍在四旁,像精神的悲哀那樣,還可慰情,隻是死板板地壓在心上,真是無話可說。

近來想寫一篇《無夢的人》,但是寫了一個多月,還寫不上五百字,大概(才思之泉)是已經涸了。

這封信請拿給老朱看,若使他還在上海的話。

你近況如何?喝酒沒有?別的話下回再說吧!

弟遇春頓首

三、廿一

十一

(此信係毛筆直書,寫在印有“國立北京大學圖書部用箋”的毛邊紙八行信箋上。)

影清:

久不寫信給你了,也有好久沒有得到你的信。你近來怎麽樣呢?聽說許久以前上海白晝昏黑,你那天大概可以不辦工吧,我們這裏沒有這麽好的幸運,天天晴朗。

你從前不是送我一本《曼郎》(今譯《曼儂·萊斯戈》)嗎?有好幾位朋友借去看,他們都稱讚你的譯筆能(表)達原文意境,我頗有“君有奇才我不貧”之感。但是弟卻始終沒有瞧一個字。朋友,請你別怪我。我知道那是一部哀感頑豔的浪漫故事,心情已枯老的已娶少年的我,實在不忍讀這類的東西,這還是一個小理由,最大的理由是近來對於自己心理分析(孤桐先生所謂“心解”)的結果,頓然發現自己是一個sentimental(多愁善感的)有餘,而passionate(英語,意為“**”)不足的人,所以生命老是這麽不生不死的挨著,永遠不會開出花來——甚至於“的的雞”的小花。(按:“的的雞”,福州話諧音,意為“一點點”。)我喜歡讀essay(英語,意為“隨筆”)和維多利亞時代的詩歌,也是因為我的情感始終在於微溫的狀態裏的緣故吧!這樣的人老是過著灰色的生活,天天都在“小人物的懺悔”之中,愛自己,討厭自己,顧惜自己,憎惡自己,想把自己趕到自己之外,想換一個自己,可是又舍不得同沒有勇氣去掉這個二十幾年來形影相依、深夜擁背(這句話好像是在一本無謂的小說《綠林女豪》中的,十幾年以前看的,今日忽然浮在辦工桌旁邊的我的心上來)的自己,結果是自己殺死了自己。總之,我怕看熱情沸騰的東西,因為很有針針見血之痛,此事足下或有同慨也。比來思作一文,題目是“一個無情的多情人”,不過恐免不了流產。

弟一生迷信“懷疑主義”,一舉一動均受此魔之支配,大概因為自己因循苟且的根性和這一派的口頭禪相合,所以才相視而笑,莫逆於心,假使要說做是為主義而犧牲,那又未免近乎囈語,有些誇大狂了。廢名近來入市了,他現正辦著《駱駝草》,好像很有興致,弟與他談了幾次,自來水筆的苦衷早已說過。北平,北大,太太,一切均照常。太太快生產了,怎麽得了。弟現入北大做事,才發現北大是藏汙納垢之區,對於人世又減少了一些留戀,弟從前常以為自己是個已失天真的人(不如沈從文先生那麽有誌),現在卻發現自己和世故還隔得遠哩!(這個字,足下必得會打個圈圈)也許在此發現之中,自己就失丟了以前認為丟失,實在並沒有失丟,現在以為尚存,實在卻已不存的天真了。這句(話)末免太麻煩,但是人生和人心實在是更麻煩的東西。請你回信。

弟秋心頓首

總理就非常大總統紀念日

又:日來為《英國詩歌選》做一篇序,不知不覺寫得太長了,大概將到二萬字,這真是無聊,不過自己因此對於英詩的發展有個模糊的概念,這也未始不是好處。說到這裏,記起一件事了,前月弟寄與老板的英詩注,想早已收到,勞你代為編上原稿,實在謝謝得很,現已付印否?

十二

(此信係鋼筆橫書,寫在“國立北京大學圖書部”的道林紙信紙上。)

影清:

從跟你吵架的那位編輯那裏,聽到你有些不滿意於我的久不寫信給你,仿佛想同我也吵一陣,但是小弟困於家室之累,不如那位編輯那麽清風明月,已經夠悲哀了,是經不起罵的。

你的詩[此詩當指刊於《駱駝草》第十一期上的石民作《機器,這時代之巨靈》。]的意思我十分讚成(你看見《駱駝草》上署“秋心”這個名字所做的《破曉》沒有?裏麵不是也有一段驚歎機械的魔力的話嗎?)但是,我覺得裏麵的音調太流利些,所以不宜於歌詠那毫無人性,冷冰冰的鐵輪。你的譯詩何時告竣?我真是跂足而望。第六期的《駱駝草》上徐玉諾的詩真作得好,你以為如何?

前日弟寄給老板一篇散文《救火夫》(“新土地”的稿子),那是“流浪漢”一流的文字,弟想足下看著也許會喜歡,那篇裏麵的意思,蘊在心裏已經三年了。和《駱駝草》裏的《破曉》一樣,我自己的情緒總是如是矛盾著,這麽亂七八糟,固然可以苦笑地說:“夫子之道一以貫之,矛盾而已矣!”但是的確使我心裏悶得難受。這也許是出於我懦弱性所做成的懷疑主義吧?

最近有些小波浪,於是乎產生了兩篇不上二千字的文字(一篇叫做《她走了》,一篇叫做《苦笑》,在《駱駝草》七、八期上),那些文字的代價的確太大了,不談別的,單提到寫時要不給太太看見,然後偷偷地送到廢名那裏,就已經夠苦了。萬想不到已屆中年的我,還寫出那麽兒女的東西。

說到太太,記起一件事了,太太快產小孩,而北大經費卻又 romantic(英語,此處為“落空”之意)起來了,所以前一星期我寄五萬字(那還剩四萬字)的moll flanders(英國小說家笛福的小說《摩爾·弗蘭德斯》,梁遇春譯為《**自傳》)。給老板,請老板將那一百元匯下,若使做得到,並請他把那全部翻完時所拿的一半款(bitter half[英語,此處意為“一半辛苦錢”。])先匯一百元來,那是說一共匯二百元,不知道老板匯了沒有?勞駕你問一聲,若使還未,請代催一下,我真是窮得利害(厲害),太太生兒子又非花錢不可。我恐怕你會罵我說,若使沒有這件事,還不會寫信給你,但是我不是已早說過,我經不起罵嗎?請你留在心裏罵我吧!

作猷兄丁憂回川,他的妻女弟弟托我招呼,他的太太整天歎氣,我每天辦工之後就回家,聽這無法勸慰的歎聲,一麵還老是提防著太太生兒子,此外心頭還擱著無數的煩惱,就是所謂“她走了”和“苦笑”的悲哀,你看你還忍心罵我嗎?還是替我催錢吧!

跟你吵架的那位編輯,替你預備一間房子,不知你何時可以動身,來這兒同弟作竟日之談?還可以打一下牌。

子元又跑到安徽,他真是雲中鶴,他太太同福琳都好嗎?

限即回信。

弟秋心頓首六月十六日

十三

(此信鋼筆直書,寫在印有“the national university of peking”的道林紙信紙上。信末無日期。)

影清:

頃得來信並相片,高興得很,今天從學校拿回一本《北新》,“太太”看見生田春月的相片時候說道:“真像石民,簡直是他的相片,尤其神氣一般無二。”我不禁深為足下憂,還是不要來北平吧!怕的是足下忽然間“破萬裏浪”起來,弄得老板同我兩頭著空,白給東海龍王添個女婿。頃得來信和相片,“太太”又批評起來了,“沒有隔多久,怎麽近來變得這麽整齊這麽年輕呢?衣領一些皺紋也沒有”。但是還是堅持與春月相似,我真是沒有辦法。

朵氏傑作明日寄上,那本書我溫了整個暑假,還沒有看完,所以也不好意思太責人,(書)也厚了。近來常覺念書不下去,不知道是自己心靈幹燥呢,還是對於書也幻覺破滅呢。莎士比亞有一句話:“words!words!words!”文字禪參來參去,無非野狐禪,“紙上蒼生而已”。關於《k兄弟》(指俄國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長篇小說《卡拉馬佐夫兄弟》)這本書,我總不能說不喜歡,但是仿佛那是留聲機的聲音,雖然震動讀者的靈魂,總有些不貼切近代人的心境,它裏麵的苦惱,恐怕是十九世紀末的苦惱吧!那時人們隻去追究神、人的意義,我卻覺(得)我們現在是黑漆一團,好像失丟了一切,又好像得到了一切,將來的人們也許明白地看出這時代的意義,但是我們這班人隻覺(得)是在“走馬燈下奔走著”。廢名前天嘲笑我“不甘於沒有戀愛事體”,這句話對不對且作別論,“不甘”的確是我們心中最有力的情調,不甘虛生,不甘安於沉淪……然而,也隻是“不甘”而已。

今天看了《生田春月》那篇評傳(文章太日本氣味些),生出許多感想,若使我跑去自殺的話(這當然是句笑話),我的絕命書一定是這樣寫:“我是糊糊塗塗地活過一生,所以也該糊糊塗塗地死去,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的。既然是沒有意義地活了這許多年,自然該沒有意義地在這一天內死去。”若使人們問:那麽隨緣消歲月豈不好呢,又何必把自己生命看得如是值錢,居然費力去料理它,親自送它到世界的門口呢?我就要答道:我不願老受莫名其妙的“生的意誌”(will to live)支配著,它支配了我這好幾十年,我今天可要逃學了。這些話說得太英雄了,慚愧。近來細讀梁巨川[① 梁巨川為梁漱溟的父親,他的自殺經過,可參閱《梁漱溟問答錄》一書第一章。

]①先生自殺前寫的書信,深覺得他是懷著青春情緒去尋死的,令人欣歡。而王靜庵的投湖,是生命力的銷沉,令人可憐他。若使區區膽子大到膽敢對死睜視,那麽我一定“師出無名”地走上那永古黑暗的長途。這些也是“words!words!words!”吧!教科書不是說過“多言無益”吧(嗎)?

附上相片一張,大概是投桃報李吧!我卻很喜歡自己這張相片。你看臉上沒有一線筆畫分明的輪廓,這指出我意誌力的薄弱,而那種渺茫地欲泣的神情,是很能道我心曲的。寄語朱森,若使他想得我相片,他得先寄一張來(福琳要在內)。沒有空地了。

秋心

十四

(此信是鋼筆直書,寫在印有“the national university of peking”的道林紙信紙上。)

影清:

久未得來函,你的affaire d’amour( 法語,意為“戀愛事件”)近來如何?我願將靈魂賣給satan(英語,意為“惡魔”),要看一看做lover(情人)的石詩人是怎麽樣子。

前日溫源寧對弟說,石民漂亮得很,生得很像angel(安琪兒),當時廢名兄也在旁,這話大概是你所樂聞吧!

近來因為放假,隻辦半天工,閑暇較多,常在家裏無事此靜坐,但是總坐不久,結果又是找人談天,亂跑一陣,因此深感到我們一天都是在“躲避自己”裏過活,這也是我們所以需要大都會,的確是近代人的morbidity[④ 英語,意為“病態”。 ]④。

前日讀一篇萊蒙托夫的短篇小說,碰到一首詩,也是說帆的,他真可以叫做“帆的詩人”了。錄之於下:

on the rolling waves

of the deep,green sea,

many white-sailed ships

sail away from me,

’mid those ships in one

that is borne to me;

two oars guide it on

the billows of the sea.

great ships stretch their wings,

when winds and storms arise,

and each her weary course

across the waters plies,

i bow me low and pray;

“quell thy wicked wave,

my own dear little boat

upon thy bosom save!”

my boat it bears to me

treasures manifold,

steered through night and storm

by head and hand so bold.

[這首萊蒙托夫的詩,譯文如下:

在深沉、碧綠的大海

滾滾翻騰的波濤上,

許多掛著白帆的船隻

離開我而駛向他方。

在那些船隻中有一艘

劃過來,朝著我的方向;

在大海的波濤之上

為它開道的是兩把槳。

當風暴升起時,

大船展開翅膀,

每回厭倦的航程

都來回在這片海水上。

我彎下身來祈禱:

“平息您那惡意的浪濤吧,

讓我自己親愛的小舟

在您的胸膛裏得到拯救!”

我的小舟向我劃來

帶著許許多多財富,

穿過黑夜和風暴牢牢駕駛

昂首揮臂毫無畏懼。]

這也是一首好詩,不過跟你所譯的(是)另一種情調,在茫茫人海裏,我希望你已望見你的小舟了。太sentimental了,未能免俗。

袁、顧二先生想已會麵,顧君在這裏也正如足下現在一樣。北大經費渺茫,請你催一下款子(moll flanders已譯完,共剩有四百九十元),果戈理(1809—1852)已動筆譯了沒有?請你將proper name(英語,意為“專有名稱”)的譯名定下,這事是非編輯先生大筆一揮不可,否則不足以泣鬼神。

小侄女名字叫做燕瑛,譯作英文當然是peking beauty(英語,意為“燕京美人”)了。北海前日有vacancy(英語,意為“空缺”),但據雲彼處現非學過圖書館學之人不用,這真是無可奈何。

小孩又哭了,不能再寫,請速回信。

即請

撰安

弟遇春頓首七月廿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