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四年五一節前我到重慶寫劇本。沒事,和幾個小演員上街閑逛。遠遠看見一堵白牆,黑漆刷書三個顏體大字:“麻辣燙。”走近一看,是個賣麵條的小館子。四川吃食都是辣的。這幾個女孩子辣怕了。有一次我帶她們去吃湯圓。一個唱老旦的,進門就嚷:“不要辣椒!”賣湯圓的師傅白了她一眼:“湯圓沒有放辣椒的!”

西南幾省都吃辣,我覺得最能吃辣的是貴州人。我在西南聯大時和幾個貴州同學去吃過橋米線,他們搞了一捧辣極了的青辣椒,在火上烤烤,喝白酒!別的省隻是吃辣,四川人是既辣且麻。川菜大都要放花椒。生花椒,剁碎,菜做好了後下。川劇名醜李文傑請我們吃飯,有一道水煮牛肉。我不知深淺,挾了一筷,一入口,噎得我出不了氣。

為什麽四川人那樣愛吃辣呢?原因很多。有人說四川氣候潮濕,吃辣椒可以祛除潮氣,理或有之。這是從小養成的習慣。我在新都曾看見一個孩子(也就是三歲吧)蹲在媽媽背上的背籠裏吃零食。一看,他是吧嘰吧嘰地在嚼一個泡辣椒!我以為吃辣主要是為了開胃、刺激食欲、解饞、下飯。張家口農民有言:“要解饞,辣加鹹”;又說:“辣椒是窮人的肉。”南北皆然。要說為了趕潮氣,張家口氣候並不潮濕。吃辣,最初可能是因為沒有什麽好吃的。

我見過的真正的正宗川味,是在重慶一個飯攤上。木桶裏幹飯蒸得不軟不硬,熱騰騰的。菜,沒有,隻有七八樣用辣椒拌得通紅的鹹菜,碼在粗瓷大盤裏。一位從鄉壩頭來的鄉親把扁擔繩子靠在一邊,在長凳上坐下來,要了兩份“帽兒頭”,一碟辣鹹菜。頃刻之間,就“殺擱”了。到茶館裏要了一碗大葉粗茶,咕咚咕咚喝一氣,打一個響嗝。茶香濃釅,米飯回甘,硬是安逸!

清湯掛麵

羅廣斌喜歡說女孩子是清湯掛麵。見女孩子衣服淡雅,舉止安靜,就小聲說:“清湯掛麵!清湯掛麵!”

這掛麵不是指普通的掛麵,而是指北碚特產的銀絲掛麵,麵極細而皆中空。我和廣斌等人曾在北溫泉數帆樓住過一陣,看過這種掛麵的製法。

川菜多色濃味重,又麻又辣,但不都是這樣,比如“開水白菜”。我頭一次吃這種菜,接過菜譜:“開水白菜?開水如何能做出好菜?”喝了一口,鮮美無比,而存白菜之本味清香。這不是開水,而是撇淨油花的純雞湯。湯極清,真是“可以注硯”。“清湯掛麵”也是雞湯,清可注硯。

四川人真會吃,凡菜皆達於極致,濃就濃到底,淡就淡到家。

這樣才稱得起是“飲食文化”。

“安逸”

“安逸”究竟是什麽意思?說不準。是安穩、閑豫、喜悅、欣慰、愉快……?我們到重慶,川劇名醜李文傑要請我們吃飯,說:“不把你兩個暈一下,我心裏硬是不安逸。”那麽“安逸”又有點近乎北京話的“踏實”。“安逸”是四川人的生活態度,一種人生境界。四川人活得從容不迫,瀟瀟灑灑,泡泡茶館,擺擺龍門陣,但求心之所安,便是無上福氣,“安逸”是四川文化的精髓。

四川語言豐富生動,用詞含意,為他省所不及。比如,曾看過一出川戲,一個小醜說:“你還陰倒聰明!”“陰倒”一詞,不能用他詞代替。如用“暗暗地”“偷偷地”,便無味道。“陰倒”有動態。

四川話裏有所謂“言子”,民間諺語、成語、俗話、歇後語,都可說是“言子”。我在抗戰(四川人叫“打國仗”)時期曾讀過一本“言子”集,很有趣,可惜所收“言子”太少,又無詮釋例句,讀起來不大過癮。我希望能有人編一本比較詳盡的“言子”專集。

載一九九七年一月七日《重慶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