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蓋帽和校長撞門而入,但他們看到的最後景象隻是半片枯瘦的屁股和小半個紫茄子,然後一聲沉重的悶響震動了生者的耳膜。

跟我媽一樣,葛紅苗是個寡婦。她的丈夫是一個懦弱的男人,在一所市級重點中學當曆史教師。這個少言寡語的男人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尾聲的某個淩晨突然醒來,他悄悄從熟睡的妻女身邊爬起,披衣穿鞋,踮著腳尖溜出家門。他笨拙地翻過學校的鐵門,把一張事先寫好的大字報貼到學校門口的黑板上。一個底層知識分子的才華在這張慘白的紙上最後一次彰顯。

這首打油詩是獻給他的校長的,醫院的老人們還有人記得,但隻是零星殘缺的幾句,後來我在劉老頭溫暖的鍋爐房裏聽他講述了這個故事,這老頭的記憶力驚人,他接過我的鋼筆,把這首失傳已久的詩工工整整地默寫在處方紙上:

教委高層太顢頇,選個校長是貪官。

投機舞弊侵公帑,不為解惑隻為錢。

爾欲安居先送禮,他占廣廈三四間。

一言堂裏無民主,衙內頭上罩巨傘。

**一根嫪毐棒,長信擅討趙姬歡。

如此校風焉能正,鴻儒手癢也弄權。

如果說劉老頭的記憶力令我驚詫,那他的文化水平就讓我咋舌了。我捏著處方紙讀著劉滿月他爸的遺作,我這個醫學院畢業生居然被一個燒鍋爐的老人勘誤四次。

“小丁,這兩個字念man han,不是滿須。”

“不是‘努’,這個字念tang,就是國庫裏的錢,庫銀曰帑。”

“嘿嘿我知道你就得念錯,這倆字可不念‘謬毒’,念lao ai。是個人名。”

丟人丟大了,在這個神秘的老頭麵前,我是如此無知。假如不是太想了解我死去的未來嶽父的經曆(怪異的稱呼,雖然那位中學教師已駕鶴西遊多年,我卻隻能稱這個死人為未來嶽父),我會先急著問劉老頭為什麽這麽有學問,簡直太他媽的有學問了。

屋外大雪飄飄,跋扈飛揚,我和劉老頭邊喝酒邊觀賞門外的雪景。潔白的雪很快就把院子裏烏黑的煤堆覆蓋,一座白色的巨墳掩埋著億萬年古樹的精魂。屋外清冽的空氣攜著雪花飄入鍋爐房,迅速融化,門口的一小方地很快就被洇濕了,肮髒的洋灰地麵現出蜿蜒的裂痕,如同還原了本來麵目的一段曆史。

貼大字報的那天上午,許多早到的學生和老師看到了這首詩。他們逐字逐句仰頭念著,跟我一個德行,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包括老師在內,都把“顢頇”念成“滿須”,把“帑”念成“努”,把“嫪毐”念成“謬毒”。

劉滿月的父親就在這個半圓形人群的弧頂背手而立,他像多年後的劉老頭那樣,在閱讀者身後糾正著讀音錯誤。這個木訥寡言行止低調的人在這一天突然變得健談,變得愛出風頭,甚至可以說變成了一個話癆,一個不無賣弄好為人師的話嘮。

他搖頭晃腦地為“讀者”作著注釋,他說這首詩裏藏著一個典故,嫪毐是一個人名,長信侯是他的封號。此人封侯的原因是,他是秦始皇母親趙姬的麵首,而趙姬原是秦相呂不韋的女人。有好學的學生問他麵首是什麽,這位中學曆史老師慈祥地看了看麵前的男孩子,說:“你還小,按說不該給你講,不過聽聽也無妨。女孩子就不要聽了。”女孩子們為自己不該知道的秘密羞紅了臉,結伴私語著走開,遠遠地看著。這位劉老師見女生走遠,就先詳細講了“麵首”的名詞解釋,然後為饒有興致的師生上了最後一堂曆史課—

“嫪毐可是個奇人,這家夥長著一根中國曆史上最有力的陰莖,據說有一次他把車輪套在他那東西上轉,呼呼生風,就跟現在你們轉呼啦圈那麽輕鬆。”

在劉老頭相聲化的講述中,這個曆史老師的最後一課妙語連珠,肢體語言誇張,那些男生無疑是最幸福的一群人,在課堂上他們永遠聽不到這麽有趣的一課。

“趙姬當了太後,在後宮裏饑渴難耐,呂不韋就把嫪毐偽裝成閹人給她送進去了。要不這個流氓無賴怎麽能封侯?這個嫪毐呀,就是沾了那話兒又大又長的光啦!”

劉老頭的講述投射在我腦幕中的景象無比清晰—劉滿月的父親紅光滿麵擠眉弄眼手舞足蹈談古論今,根本不是站在黑板前而是站在旋轉舞台的正中央,他厚厚的鏡片一直正對著牆上的詩,視線從未離開過他一生中最後的作品。臉上的表情就像一位英俊的父親端詳著得到自己完美遺傳的孩子,一位醫生欣賞因自己的卓越醫術而康複如常的病人,一個自戀的納喀索斯欣賞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曆史老師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完美演講之中而旁若無人—因此當他身邊隻剩下校長一個人時竟毫無察覺。

詩作裏的主人公那時正歪著頭瞪著曆史老師,此人一張俊臉猙獰可怖陰雲翻滾,兩把利刃從那雙桃花眼裏刺出,寒光直抵曆史老師的太陽穴。緊接著,校長的灰色身影驟然切斷曆史老師的視線,他一跳老高,劈手把大字報撕了下來。這張被膠水漿過的白紙隨著校長揮舞的手臂在曆史老師的臉上留下一道劃痕,校長轉過身,抬腿、發力,鋥亮的三接頭皮鞋後跟準確命中作者的襠部。

詩人猛然彎下腰,雙手捂襠慘叫一聲昏死過去。

曆史老師兼詩人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醫院裏,一間單人病房。他的妻子和幾個身著深綠色公安製服的人神色肅穆地佇立在床邊。詩人的意識剛剛恢複就小聲呻吟起來,不用撩開被子他也能感覺到自己**的異常。他的**的夾角幾乎達到了九十度,為中間龐大的睾丸騰出足夠的空間,像是夾著一個帶蒂的西瓜。假如他撩開被子親眼看一下,就不會把自己的睾丸比喻成西瓜,而是一對超大號的茄子,紫茄子。

詩人的女人葛紅苗那時還隻是微胖,人們隻會用豐腴來形容她而不至說她肥碩。葛紅苗臉上的表情非常怪異,詩人看著自己的妻子,而妻子的視線卻並未與丈夫交會。她感覺到丈夫的目光轉移到她臉上,於是她把頭扭向一邊,好像在躲避探照燈的強光。

詩人的目光掃過幾個深綠色的大蓋帽,他隻看到了帽簷的陰影,那幾個權力的代言人麵目不清。

詩人停止呻吟,嘴角上翹笑了起來。

第二天又來了幾個大蓋帽,那位雖已不惑卻容顏俊俏的校長帶著幾個深綠色人影走進病房。一個大蓋帽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張紙朝病**的詩人晃了晃,張開嘴說了句什麽,然後另一個大蓋帽亮出了手銬。這時詩人說:“我可不可以先跟妻子說幾句話?”

校長和為首的大蓋帽用眼神交流片刻,後者點了點頭,帶著校長和其他幾個大蓋帽走出病房。

詩人艱難地撐起身子,靠在床頭,說:“你,把門給我關上。”

葛紅苗愣了愣,她對丈夫少有的命令式口吻一下子很難習慣。但她還是轉身掩上了門。

葛紅苗把門關好,回過頭來就看見詩人已站在窗前,他一手托著沉重的紫茄子,紅腫發亮的蒂附著在茄子外皮上戰戰兢兢,他伸出另一隻手攥住窗邊的暖氣管,居然輕盈地跳上了窗台,他回過頭望了葛紅苗一眼,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詩人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他隻是噝噝吸了口冷氣後就極力後仰,以一個後空翻的動作翻出了窗子。

詩人跳上窗台的同時女人發出一聲尖叫,大蓋帽和校長撞門而入,但他們看到的最後景象隻是半片枯瘦的屁股和小半個紫茄子,然後一聲沉重的悶響震動了生者的耳膜。

高度:三層。墜落地點是潮濕鬆軟的土地。這兩個要素不足以致死,不過詩人在下墜過程中恰好騎在一扇半開的窗欞上,碎裂的窗框和玻璃將他的巨型陰囊切開,烏黑的血液在空中飛濺,仿佛爛熟漿果的漿汁。落地時,詩人如願以償地頭下腳上,而承接他頭顱的,恰好是一個鑄鐵的井蓋而非鬆軟的土地。

劉老頭負責清洗井蓋上的血和腦漿。“水根本就衝不下來,我是拿手一塊一塊摳下來的,這個人的腦漿比樹膠還黏。”

劉老頭喝了口酒,說:“丁醫生,有學問的人是不是腦漿子都比一般人多?反正我收了滿滿一臉盆。”

“……也許吧。”我答道。

“我本來想挖個坑把這盆東西給他埋了,後來一琢磨,反正人也死了,倒不如喂了魚。我就端到咱們醫院後頭,倒在荷花塘裏頭了。”

“那時候塘裏頭還有鯉魚草魚,嗬嗬,魚吃了劉老師的腦子,興許能成精。”

劉老頭告訴我,那個校長現在已經當了教育局副局長,當時的教育局副局長“趙姬”如今升任主管文教衛生的副市長。葛紅苗沒有離開醫院這我當然知道,不過劉老頭還告訴我,她忌諱任何人提到丈夫的名字和“生平事跡”,連她女兒劉滿月也不例外。

和我媽一樣,葛紅苗也沒閑著。這堆能夠直立行走的肥肉是專屬於醫院院長王眾議的禁臠。這對我來說應該是一件好事,王眾議是一院之長,葛紅苗是舉足輕重的醫務科長,劉滿月是葛紅苗的女兒,她的另一個身份是我的現任女友,甚至可以說是未婚的妻。這麽說來,我和王眾議之間就有了某種神秘的聯係。我和這位院長大人之間的紐帶就夾在我們各自的**,這兩根長短不一硬度不同的海綿體頻繁出入的兩個地方,有著更親密的聯係—直係血親。

王眾議和葛紅苗的那點兒破事兒我也是從劉老頭那兒聽來的,這老頭是古龍小說裏的百曉生,醫院裏發生的任何事都瞞不過他。在這個舉目無親的城市,我沒有別的去處,除了充滿我和蘇衛東的腳臭和精液味兒的宿舍,我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劉老頭的鍋爐房—毗鄰太平間的鍋爐房,然而這是整個醫院唯一有生機有煙火氣的地方,其他的地方則無一不散發出令我不安的味道。每個月發了工資,我都買一條不帶過濾嘴的卷煙和一瓶簡裝老白幹送給老頭,每次他都笑納,從來沒跟我客氣客氣。

我喜歡他這樣。

這個獅形麵容的老頭有時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風趣簡直笑死人,我第一次給他買酒那天,老頭猙獰的臉笑得開花兒也似,小朋友見了肯定嚇個半死。可我沒事,我猜這個世界上沒有幾個人比這個醜陋的老人更不具有侵略性,一個對死人都善待的人,一定有一顆柔軟的心。

他收住了笑,陡然嚴肅起來:“小丁,這陣子正嚴打呢,你知道嗎?”

我說我知道。他又說:“我聽說全市的小姐都跑了,你猜都跑哪兒去了?”

“是嗎,哪兒?”對這個話題我不是太感興趣,不過這個話題從他嘴裏出來我就很有興趣了。

劉老頭笑盈盈地看著我:“想知道?你先幹一杯。”幹就幹,我端起杯一口悶,頓時就嗆了,我從他的飯盒裏掰了口饅頭塞進嘴裏壓壓咳嗽。

“都去衡水了,”劉老頭嘎嘣嘎嘣地嚼著鐵蠶豆,“結果小姐們一下火車就嚇得夠嗆,買了車票掉頭就回來了。”

“好不容易跑了,回來幹嗎?自投羅網嗎?”

“是啊,可是小姐們說,寧可被警察抓了判兩年也不能在衡水呆,哎呀媽呀,這兒人可不地道,滿大街都寫著三個字—老白幹,不給錢哪!”

我當下就噴了,一邊笑一邊劇烈咳嗽。

這個老不正經喝了幾杯,又聊起了“正經事”,他說“詩人”死了沒多久,葛紅苗和王眾議就好上了,如今這已經是公開的秘密。

“不過,葛紅苗可不讓王眾議‘老白幹’,這個女人過去在醫院食堂裏蒸蒸饅頭打打飯什麽的,跟王眾議好上以後,沒多久就調到了醫務科,後來就當上了醫務科長。”劉老頭的酒勁上來了,目光有些迷離,他搖晃著花白的腦袋,拍了拍我肩膀,另一隻手指了指自己的褲襠:“年輕人,你有所不知,這年頭,方寸之地也大有作為啊。”

我突然對劉老頭說:“劉師傅,我和她女兒好上了。”

劉老頭很誇張地嗆了一口,他喝了一大口茶水,擰上杯蓋,放在腳底下,然後說:“滿月?葛紅苗的閨女?”

“是,”我問,“有什麽問題嗎?”我有點後悔把這個“新聞”透露給他了。

“讓你多嘴,”劉老頭抬手給自己腮幫子不輕不重地來了一下,他咕噥了一句,然後說,“小丁醫生,滿月這姑娘挺不錯的,人實在,沒機心。她是她,她媽是她媽,你可別有什麽想法……”

“哪能呢,”我把他的話頭截斷,“你這老頭也別有什麽顧慮,別說是王眾議了,就算是你把葛紅苗操了也跟我沒關係。”說完我哈哈笑了一氣,把眼淚都笑出來,好像我真的不在乎似的。

老頭顯然是被我的笑聲搞得腦袋短路了,他端著酒杯直不棱登地盯著我,手足僵硬,表情尷尬,賠笑不是,不笑似也不妥。

等我收了笑,老頭極不自然地咧著嘴,語帶諂媚:“小丁醫生,你不是凡人。”

“我還神仙呢,別搞個人崇拜了吧就,”我說,“喝酒,老白幹!”

我想我真是個怪人。我跟劉滿月在醫院裏勾肩搭背同出同入,就如同我跟劉老頭喝酒一樣引人側目,醫院裏幾乎所有的人都對我和劉滿月的愛情以及與劉老頭的友誼大感好奇,他們看我的眼神中包含了無盡的內容。我很喜歡人們投來的複雜目光,我拉著劉滿月的肥手匯集在下班的人流中時,我隨時把目光與他們的目光對接,當我看到他們狼狽地躲閃之時,就興奮不已,就忍不住捏一下劉滿月潮濕的胖手,假如這時她很配合地嚶嚀一聲,基本上就可以睥睨眾生了。

連王眾議也概莫能外,這個前屠夫同樣被我截獲了偷偷瞟過來的目光,隻是作為領導他多少表現得比其他人矜持一些。有一天他當著許多人的麵拍了拍我的肩膀,用一種不無慈愛的眼神掃過我和劉滿月的臉,在我耳邊說:“別虧待滿月啊,我可是拿她當親閨女。”

“放心吧,我們的褲襠裏夾著兩根割不斷理還亂的雞巴。”這是我在心裏說的,我嘴上說的是:“請領導放心,我會像對您親閨女一樣待她的。”

其實這麽說無異讓王眾議占了我便宜,我爸的雞巴才跟我有血緣關係呢,我哥那根也是,可王眾議不是,正確的表述囉唆無比:我和王眾議的兩根雞巴時常光顧的去處是兩個有著直係血親的去處,二者的運動軌跡就是兩條平行線,親昵無比,但永不相交。

現在你知道了,我已經把劉滿月辦了。蘇衛東沒騙我,和胖姑娘睡覺的滋味不壞,我爬上劉滿月的巔峰時,一股熱氣騰騰的欣快感迅速把我包裹了,仿佛浸泡在一鍋溫熱的香脂裏。我抱著她的膀子聽著她在我耳畔哼哼唧唧,幸福得如同唐明皇。

和劉滿月上床之前,我一直保持著足夠的耐性。我陪著她去看電影,和她那些淺薄的同學見麵、吃飯,擺出矜持文雅的嘴臉供她炫耀,陪她去商場買衣服,看著她把每件衣服受刑似的套在身上又艱難地褪下來,有一搭無一搭地陪她聊著一幫港台演員演的電視劇。在這個漫長的談情說愛過程中,我循序漸進地吻了她的嘴,摸了她的肚子、**和屁股,手感相當不錯。有一次我的手正遊弋在她肥沃的腹部和**,她的手倏然加入了進來,我以為她要自摸,就很自覺地準備把手拿出騰地方,可她的手卻把我的手摁在她的小腹處,隨後引導著我轉而下行,沒有遇到草叢的阻擋,我的手順利攀上了一個光滑平緩的圓丘,隨後急轉直下,我的手像個冒失的失足者墜入一個溫暖濕潤的洞穴。我聽見她像一頭母獸似的呻吟,隨即她的雙腿就迅速並攏,把我的手緊緊鉗住,這時她的聲波假如打印在紙上就是一幀心電圖波形:“丁冬,明天吧,明天我媽出差,不在家。”

她說的話就像她身上的肉那樣綿軟,說到半截幾乎就化了。

“好啊,”我說,“可你先把我這隻手放了吧,算你抓我個現行。”劉滿月咯咯笑,“就不放就不放就這麽夾著你,誰讓你耍流氓來著?”嘴上這麽說,腿還是解除了對我的鉗製。

蘇衛東的話我信了,劉滿月不光能夾雞蛋,也許還能夾碎一個核桃,還有我的手骨。但她絕對是處女,第二天晚上我就證明了自己的判斷無誤,我的**就是一條靈敏的試紙。

那天下著雪,給一個生了褥瘡散發著惡臭的老人換完藥後,我推開了醫辦室的窗子。清新清涼的空氣置換了我鼻腔內殘留的腐臭氣息。從這個窗戶能看到劉老頭的鍋爐房,這個外形醜陋的尖頂紅磚房被白雪整飭一新,漂亮得幾乎像童話裏王子和公主們居住的小屋。

可現實永遠是非詩性的,現實專門操童話的屁股。那個尖頂小屋裏根本沒有什麽王子和公主,那裏隻有冰冷堅硬的煤,和一膛長年不滅的地獄般的爐火,還有我的酒友—一個長著獅形麵容的麻風病老頭。

雪紛紛揚揚落下,給這個黃昏平添靜謐,窗外的一切建築、樹木都被雪隱去了棱角,什麽都失去了淩厲,什麽都變得圓乎乎的,仿佛劉滿月小腹下豐滿無毛的荒丘。

雪是魔術師的道具,它的覆蓋讓這個世界變得偽善起來。但看上去雪並不是萬能的,它不過是一種柔化劑,把這個世界變得溫柔的同時,它使所有的所有愈發黑白分明,猶如人世的絕望與希望。

劉滿月是個白虎。老話兒說青龍克妻白虎克夫,我當然是不信的。窗外的白雪讓我想起白虎,這個****卻順理成章的聯想令我心跳加速,我潦草地寫完了病曆、下了醫囑,然後點上一支煙趴在窗台上欣賞飄揚的雪花。距離下班還有不到一個小時。

這段時間我忽略了雷春曉的存在,當我和劉滿月的關係在醫院公開之後,我發現的僅有的變化就是,在我和雷春曉一起值班時,除了必不可少的工作上的溝通,她極少跟我說話。與之相反,當醫生護士們湊在一起時,雷春曉卻表現出一種過分的自然。比如她會摟著劉滿月竊竊私語,弄得我幾乎懷疑她是不是作為一個過來人給我那傻姑娘傳授**秘訣。有時她還會當著眾人問我什麽時候娶劉滿月、什麽時候請大家吃飯這類愚不可及的問題。而我的回答通常是支吾過去,我也很奇怪為什麽我在麵對其他人類似的問題時往往幽默風趣,而在回答雷春曉的問題時卻常常笨嘴拙舌,所以我時常表現得極不耐煩。不過我完全可以不必為此費腦筋,我知道將來會有一天把這個女人弄上床,我甚至連和雷春曉上床前的第一句話都想好了,到時候我會厚顏無恥地趴在她耳邊說:“自從到了這個醫院,每一次**我想的都是你。”

不過我拿不準敢不敢這麽說,我害羞的時候相當害羞,我無恥的時候相當無恥。可我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害羞,什麽時候無恥。

雷春曉來接班了。我背對著她也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氣。我轉身的動作有點矯揉造作,我本以為她會和我四目相對,本以為她會幽怨地望著我,可是這女人連一眼都沒瞅我,她從桌上抱了一堆病曆就出去了,她屁股上褲褶的扭動生動無比。

蘇衛東進來的時候生猛無比,穿得像個直立行走的狗熊,身後跟著他的女朋友。這女孩極小巧,雖然也穿得很厚,但和蘇衛東比起來就像一個會移動的毛絨玩具。女孩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眼中含笑算是跟我打了招呼。我還一個微笑給她。她的小圓鼻頭凍得通紅。私下裏我跟蘇衛東說過他有猥褻幼女的嫌疑,這女孩實在太小了,從身形和麵容來看最多十五六歲。“那是我的妞長得嫩,其實都二十三歲了。”蘇衛東藏不住他的得意。

可我注意到,他臉上的血似乎被一個隱藏在皮下的泵抽走了一大半,沉默了半天他說:“也許你說的有那麽點兒道理。”

我懷疑他臉上的血是被某個我所不知道的往事抽走了,我知道不該再就這個問題探討下去。

負罪感也能衍生出心理上的欣快?也許吧,也許。

交班的時候,我和蘇衛東咬了一陣耳朵,我寡廉鮮恥地泄露給他一個秘密,今晚上我就證明給他看劉滿月是不是處女。蘇衛東臉上綻開一朵壞笑,順手在我褲襠裏掏了一把,“不錯,硬度夠了,去吧,去開疆拓土。”他說。

劉滿月的廚藝真不壞,我喜歡吃她的油燜大蝦和清炒香幹。她倒沒吃幾口,光顧托著胖臉蛋欣賞我的吃相了。每結束一次吞咽動作我就誇她一次廚藝,她就成倍數地高興,站起來躍躍欲試,似乎恨不得我趕緊把胃腸道排空,繼續照原樣給我燒一桌菜。我托著肚子艱難地站起來,劉滿月要去沏茶,我拉住她胳膊,把她抱在懷裏:“茶不忙,先**。”

她的呼吸登時急促起來,我的嘴裏還殘餘著油燜大蝦的味道,我的舌尖感受到來自她兩片肺葉的急速舒張,還有,我的不規則的心律。

墮落的滋味完美而短促,她過於溫熱柔軟的身體和沒有毛發附著的光滑小丘讓我過早地噴發。我拿了一些紙擦拭著作案工具,“試紙”上沾滿了處女的證據。就在那一刻,我突然失去了向蘇衛東證明什麽的欲望,我突然覺得惡心想吐,我跳下床跑進廁所。

我回到**,劉滿月的一條大腿轟然壓到我的小腹上,她咬著我的嘴唇,一隻手沿著我的腿滑下去撥弄著,等待它第二次崛起。

這晚,它總共崛起了四次。我視之為奇跡。

此後進入問答時間。劉滿月摟著我的脖子,我躲避著她嘴裏熱乎乎的氣息。

“你是不是真的愛我?”

女人的問題總是這麽愚蠢。若幹天後雷春曉也會問我同樣的問題,我的回答跟這天截然不同。

“你覺得呢?”

這是老伎倆,我需要一個時間緩衝來說出那個莊嚴的字,當然,最好是不用說。

“說實話丁冬,我心裏沒底。”這個胖姑娘居然會歎氣。

“那你說,我是牲口呢還是人?”連續的問句會攪亂對方的思維,這是我從《演講與口才》上看來的。

果然,胖姑娘有點暈,她當然能判斷出我是人不是牲口,但以她的思維定勢一定這麽想:正因為這個問題太簡單,太肯定的回答一定是錯的。

“你直立行走嗎?”我繼續轟炸疑問句。

這回劉滿月搶答了:“當然。”

“你還有兩隻腳,一個會思考的大腦,而且身體大部分無毛發覆蓋,”說這話的時候我的手摩挲著她的不毛之地,“你看,兩足無毛直立行走,瞧,完全符合人的標準。”

“所以你當然也是人。”

“你不會嫌我不長毛吧,”她歪著腦袋很認真地看著我,“我媽那兒也不長毛,可能是遺傳的。”

“當然不會,”我說,“相反,我還特別特別喜歡。”王眾議對葛紅苗的無毛也不會有什麽意見的,我想。

“你剛才就像個牲口,丁冬。”她依然陷在我的第一個問句裏。

“牲口之間的**是獸性的,是出於生殖的需要和激素的刺激。人不是,人的**行為叫**,我剛才和你做了四次愛,而且很可能還有第五次,可你見過幹這種事沒完沒了的牲口嗎?”

劉滿月壓在我身上大笑:“不對,那隻能說明你很棒,不,是它很棒。”她說很棒的東西這時其實細小綿軟,不盈一握。

她又歎了口氣。說:“人就沒獸性嗎?”

“有,比如說第四次,”我說,“最後一次我就是獸性了,像豬一樣,其實我已經很飽了,之所以還能跟你來一次完全是出於豬貪吃的本性。”

“好啊,你把我當豬食啦!”一句很熟悉的話。我心裏一動。

劉滿月笑嘻嘻地騎在我身上,作勢掐我的脖子。我翻著白眼裝死,幸福地配合著她的遊戲。

裝死的時候我想,我媽和林四海在多年前說的話,與這晚我和劉滿月的閨房密話何其相似。人生是個環,我們都不過是這個無休止的環上的一個點。

我突然想和她聊聊那位詩人,劉滿月的父親。但這時劉滿月聽到了敲門聲。

她穿衣服的動作很麻利,和她笨拙的體態並不相符。當然,她僅僅是套上了睡衣睡褲,她穿衣服的時候我撐起身子靠在**,點燃了一支煙。

我聽見劉滿月打開門,和來客嘀咕了幾句,然後她在客廳裏喊:“丁冬,雷姐找你。”

我穿衣服的速度比劉滿月更麻利,雷春曉婉拒了劉滿月的邀請,她的嘴在燈光的暗影裏不停地嗬著冷氣,她說的話也是被凍過的,生硬幹燥:“有個急診手術,主任讓我來叫你。”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是我跟雷姐說了,要有事就到我家找你。”

我拿白眼球看了劉滿月一眼。轉過頭時,我看到雷春曉輕飄飄的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