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爸死了,我就是一家之主。你們的事,我答應了,從今天開始,你可以跟林四海一個炕頭睡了。”
快畢業那年,我哥來學校看我。我和他找了一爿整夜不打烊的小酒館,喝著劣質的散裝啤酒。我記得那天晚上無星無月,夜空一片混沌。小酒館前的馬路上睡著幾個看瓜的人,幾堆高高摞起的西瓜各自割據了一方便道,看瓜人就躺在自己開辟的領地裏鼾聲如雷。
我哥端著杯,目光遊離,嘴巴翕動,開始抖摟一個陳年秘密,盡管我已經囫圇觸摸到這秘密的輪廓,但是他講述的一切仍然刺激了我,聽著聽著,在溽熱的夏夜裏我就像個高燒病人那樣哆嗦起來。
不管怎麽著,你都不應該恨林四海。眼看你就要畢業了,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了,你上學花的每一分錢,都是林四海出的。你要是還懂一點兒人事就不要再恨他。
再說,去年夏天,他死了。
林四海死之前,嘴上起了一圈水皰,肉皮薄得像一層油紙,撐得透亮,透過皮能看見皰裏麵清亮的水。他的手腳也起了很多水皰,像韭菜一樣,一茬一茬地冒出來。新的水皰起來,老的就癟了,水皰的水流出來,沾到哪哪爛。媽帶他去縣醫院看病,醫生也查不出什麽毛病來,就開了一堆消炎藥。可根本沒用,水皰還是照樣出,手腳還是照樣爛,媽拿蘸了涼白開的棉球給他擦,一擦就掉下來一片爛肉,鮮紅的嫩肉就露出來,誰看了都打個激靈。
媽瞅著他難受,就天天哭,眼腫得跟剛摘下來的熟桃一樣,林四海倒是顯得沒心沒肺,他說:“我這不是病,這是殺了一輩子豬的報應,我琢磨著,這是死在我手裏的豬報仇來啦。你沒見嗎,跟鬧豬瘟差不多,嘿嘿。”
林四海見媽還哭,就又說:“你看這病縣裏的大夫治不了,那是他們沒見過,沒見過的病大夫當然不會治了。不過我自己有個好法子。”他故意賣個關子,不往下說了。媽就問:“快說啊,什麽法子能治?你趕緊告訴我。”
林四海就一本正經地說:“我聽這行裏的老人們說,殺豬的人差不多早晚都得得這個病,所以說,豬病還得豬藥醫,你給我渾身抹上拌好了的豬食,扔進豬圈裏,豬聞見味就會爬過來舔我身上的豬食,這麽舔上幾回就好了。”你也知道,媽是個急性子,她說:“我這就給你拌豬食去。”媽剛要去,又忐忑地回過頭,跟林四海說:“那……豬要是把你啃了怎麽辦?”
林四海嘿嘿笑著:“那你就先給我舔,讓豬先看著,見你不咬豬也就不咬了。”
媽這時候聽出來了,林四海是在逗她玩:“你這是拐著彎罵我是豬,這時候你還有心思開玩笑!”林四海就大聲地笑,那會兒我在外屋洗一掛豬大腸,側著耳朵聽媽和林四海說話。我聽見啪啪啪的,肯定是林四海身上的水皰炸開了,所以他隻笑了那麽一下,我就聽見他噝噝地吸著冷氣。
我聽見媽又哭了。林四海說:“興許啊,你還真是頭豬變的,要不怎麽這麽笨,跟著我名不正言不順的,還讓人家罵、罵你破……”
“破鞋!”媽說話的時候鼻音很重,“破鞋就破鞋,他們愛罵就罵去,我這雙破鞋啊,別人想穿還穿不上呢。”
你能想到媽說這話的樣子嗎?驕傲極了。
林四海仿佛沒聽見,他說:“我年輕的時候見過一頭會流眼淚的豬,那陣子我剛進屠宰場當學徒。那頭豬個子不大分量不重,你知道,那年頭人都吃不飽,更別說豬了。不過這頭豬分量更輕更瘦,瘦得眼窩都陷進去了。眼睫毛就襯得特別長,看著還挺秀氣。我師父讓我練手,我拿著刀走到這頭豬身邊,剛找準了位置要下刀,就瞧見這豬流淚了,眼淚劈裏啪啦地從深眼窩裏往外掉,我當下就嚇傻了,哪還下得去手?你想想,我見過馬哭,宰牛的時候牛也掉眼淚,可誰見過豬啪嗒啪嗒地掉眼淚呀,那回我真害怕了。我越看它越像個人,越看越沒了豬樣子,哪是豬臉啊分明是張人臉,還是個女人的臉,我這手腕一下子就軟了,殺豬刀就掉在地上。我跟師父說,說什麽我也下不去手,要不咱們把它放了吧。我師父就走了過來,他一聲不吭地死死盯著這頭會流眼淚的豬,盯了足有一袋煙的工夫,師父清了清嗓子,彎腰拾起刀,我看見他胳膊上的肉都變得緊繃繃的,知道師父要下手了,我想攔著他可又不敢,就跑出了屠宰場大門。我聽見師父說:亂世出妖孽。”
“後來呢?”媽問。我也放下手裏的大腸,支棱著耳朵等著林四海往下說。
林四海說:“我在樹底下蹲了半天才回去,師父把這頭豬殺了,豬頭也剁了下來,我瞟了那個豬頭一眼,也不知道是眼花了還是什麽,反正我到現在腦子裏還記著,豬眼窩裏還存著一汪眼淚,亮閃閃的,好像要流下來,但老是在眼眶裏打轉,你去照照鏡子,就是這模樣。”
“好哇,你還是轉著圈罵我是豬!都病成這樣了嘴還不老實!”
然後我就又聽見媽咯咯的,像個沒出閣的姑娘在笑,和林四海洪亮的笑,還有他噝噝地吸冷氣的聲音。
等媽不笑了,林四海說:“那個豬的故事,是真的。”
我真佩服林四海逗媽笑的本事,我就老學不會,我就不會逗林靜笑。林靜笑的時候都是因為我笨。林靜明年就高中畢業了,她一畢業我就娶她,媽很樂意,林四海活著的時候也樂意。我估摸著,等我娶她那天她就笑了,得笑一整天。
先不說林靜了。我接著跟你說林四海。
林四海死的那天,舅舅去了他家。你別急著問,小冬,你聽我慢慢跟你說。當時我也很奇怪,他幹嗎去林四海家,姥姥姥爺死了之後,咱們和舅舅家再沒什麽來往。施雅嫁人那天,媽也隻是托人送了二十塊錢。他那天一進院我就覺著不對,他跟我打招呼的時候臉上皮笑肉不笑的,他拍了拍我肩膀,說:“小秋,怎麽眼發直了,我是你舅啊,不認識了?”沒等我說話他就進了屋,我也跟著進去了,我倒要看看,這個老東西要幹什麽。
媽正拿著瓶紫藥水,拿棉球蘸著給林四海身上的水皰抹。舅舅一進屋,媽嚇了一大跳,差點兒把藥水掉在地上。我看見她臉憋得通紅,躺在炕上的林四海也看見了,就說:“喲,大軍哥來了,坐坐坐。”他忍著疼要起來,舅舅擺擺手說:“不用了,你躺著你的。”
林四海說:“你哥來了,怎麽連個招呼都不打?去,沏壺茶去。”這句話是衝我媽說的,林四海又說:“大軍哥,你別往心裏去,這陣子她沒日沒夜地伺候我,腦袋都累得不轉了。”
“我這妹子可不傻,”舅舅說,“要傻她能看上你,跟著你有肉吃啊,你姓林的洗洗手都是一大盆豬油,沒油水她能跟著你,兄弟你說是不是?”
林四海響亮地笑著:“是啊,哥你說得沒錯,我這手刮刮都能出半斤油,”他吸了口冷氣又說,“不過還是比不了官啊,不光會刮地皮,一抬屁股,屁眼都能夾起兩張大團結。”
要不是媽這會兒端著茶進來,我差點兒就笑出聲來。林四海不光能逗咱媽笑,他也能把人氣哭。舅舅那張大胖臉紅一陣兒白一陣兒,像一塊放了好幾天的五花肉。
“大軍哥,前陣子你們村有個老頭上吊死了,我聽說是因為鎮裏頭要買他的地他死活不賣,後來他們家房子讓人扒了,這老頭就去縣裏、市裏上訪,讓鎮上的派出所半道上截住給打了一頓關了一個月,放出來就上了吊,你是副鄉長,你兒子是派出所所長,這事兒你肯定清楚吧。”林四海說。
“死了活該,村裏把地賣給溫州人辦廠子,也是搞活經濟嘛,又不是不給他家地錢。這老東西就是想多訛點,就去縣裏告狀,說村幹部們借賣地貪汙錢,這不是公然誣陷嘛!”
“我那二兒子,就是當所長的那個,他回來跟我說,那老東西還攻擊政府,說現在的政策就是不讓農民活,這還不該打?打死都活該。”我舅舅說,“農民就是農民,就是沒出息,全村的人都賣了地也餓不著,怎麽唯獨他就沒飯吃?都怪他自個兒,光會種地不會做買賣,現在傻子才守著幾畝破地靠天吃飯。”
“我是個殺豬的,”林四海咳了兩聲,嘴上有個水皰迸裂,混濁的血隨著水皰裏的水淌到嘴角。我撕了點紙給他蘸了蘸,把血水吸幹。“沒文化,不過我明白事理,農民種地是天經地義,我不反對農民做買賣,我也是農民,我也沒種過地。不過政策也不能逼著所有人都去做買賣吧?不會做買賣的,沒本錢做買賣的農民怎麽辦?有的農民一輩子就會土裏頭刨食,有塊地就餓不死,可你硬買了他們的地,錢是有數的,他們花完了怎麽辦?你們這些當幹部的想過沒有?”
舅舅沒搭話,剜了我一眼,岔開了話題:“你這兒子對你可是不賴啊,挺孝順。”
眼珠子要能殺人,我早就把這個老王八蛋宰了。
“嗬嗬,我可沒這個福氣,小秋是我徒弟不是我兒子,不過將來他沒準就是我女婿,說是我兒子也不為過。”林四海說。
我聽了這話眼淚差點沒出來,小冬你別笑話哥,我沒叫過林四海一聲爸,可是他說完這句我立馬就當他是我爸了。
“看來小秋也得殺一輩子豬了,嗬嗬,”舅舅幹笑兩聲,“最好別幹你老丈人這行啊,小秋,到老了萬一也得這麽個病,造孽啊。”
小冬你別哆嗦,要不哥把這衣裳脫下來給你套上?哥是幹力氣活的人,不怕冷。嗯,我知道了,你這是氣的,我也生氣,當時我真想拿把殺豬刀捅了他,你說咱們這個雞巴舅舅說的還是人話嗎?
“你說得對,殺生是造孽,早晚不得好報。”林四海說,“覺道莊的人多少都懂點佛法,你要不明白,我還能教教你,大軍哥,佛說眾生平等,殺豬是殺,殺人也是殺,不過我就不信殺人造的孽跟殺豬的一樣,我們殺豬的不做噩夢,殺人就不好說了,死得不明不白的人陰魂不散,誰知道哪天晚上屈死的鬼不會找上門去?”
“林四海,我今天不跟你說神論鬼,咱們言歸正傳。我今天來,就是要告訴你們倆一個‘好’消息,我剛從鎮裏開會回來,你們提出的結婚申請,組織上還是沒批準。一個是偷漢的破鞋,不知羞恥,跟軋死自己男人的爺們睡覺,一個是臭殺豬的,不知道下了什麽迷魂藥,讓我妹子甘願頂著破鞋的名聲上你的炕。要是退後十年,早就押著你們倆遊街了,認便宜吧。”
我還從來沒見過哪個男人像林四海那樣聽了這麽氣人的話還能笑得出來,他的笑聲把房頂的灰塵震得撲啦啦直往下掉:“謝謝大軍哥的一番好意,我一個殺豬的還在乎什麽名分,她也不在乎,不管有沒有那張結婚證,她都是我的女人,你說她偷漢子也好,我耍流氓也好,反正我們是睡一個炕上了,想把我倆分開,你得拿斧子剁、拿刀劈、拿刨子刨。”
媽衝進來的時候,我正薅著那個老東西的脖領子往外拽。我看見媽拿著我那把殺豬刀,瘋了似的朝那個老王八蛋衝過去,我把那老王八蛋推到一邊才躲過了刀鋒。
我自己都不信,我居然救了他一命。
他從媽身邊跑過時掀起了一陣妖風。我抱住用力過猛倒在地上的媽,她臉色煞白,坐在地上,過了一會兒,媽張開嘴,瘋子似的哭。
當天晚上,林四海就死了,他身上所有的水皰都迸裂了,他死之前大口大口地吐血,比給豬放血時流出的血還要多。他唯一讓我瞧不起的是他選擇死的時間,他不該在舅舅來的這天死,他應該撐得再久一點兒,他不應該給那個老渾蛋一個口實:瞧,你是被老子活活氣死的。他的死讓我覺得特別泄氣,這麽一個強人,怎麽能在這時候死呢?窩囊。
我還沒跟你說林四海是怎麽跟媽好上的,他來咱家的那天你也知道了。比起爸來,林四海更像條漢子,他有點兒像姥爺你不覺得嗎?他說的話掉地上都能砸個坑,他走起路來也像姥爺似的震得房梁都顫悠。
我第二回去接林靜到咱家看電視,林四海把林靜抱起來,讓她騎到脖子上,手裏拎著一個豬頭,對我說:“孩子,我跟你一塊去,去看看你媽。”
小冬你還記得媽那天的樣子嗎?那天你好像不在家,也不知道去哪兒瘋跑了。她第一眼看見林四海的時候,臉就像一塊剛刨過的木板,你可看不出一塊木板在想什麽。媽招呼我給客人端水也是冷冰冰的,跟對林靜的態度完全不一樣,好像她不知道林靜是林四海的親閨女似的。
他剛一到咱家就去挑水了,他把咱家的水缸添滿了水,還把他能看到的所有活都幹了。那時候馬上就到冬天了,可林四海不怕冷,他脫了棉襖,隻穿了一件破了洞的紅背心,他胳膊上的肌肉像老鼠似的突突突跳,他胸前的兩塊肉硬得像兩塊厚厚的門板,他呼出的白氣噴到經過他身邊的媽臉上,媽的臉像被蒸汽燙著似的,不像塊木板了,就算還是塊木板也被林四海嘴裏噴出來的熱氣煦軟了。
晚上吃飯,你回來了,你身後還跟著施雅,你應該記得吧?施雅很快就跟林靜混熟了,林靜成了施雅的小尾巴,她走到哪兒林靜跟到哪兒。我記得你那時候的模樣,你怕我揍你所以你再沒去欺負林靜,你老是躲在一邊不吭聲,不過你那雙眼可沒閑著,瞪著林四海、瞪著林靜,眼神要多毒有多毒,按說你長了一雙跟爸一樣的眼,可我就沒見過爸活著的時候像你這樣惡狠狠地瞪著一個人。
我知道,你不用跟我解釋,你現在肯定不會拿這種眼神看林靜了,她就快成你嫂子啦。
後來我發現,有一陣子施雅不來了,我估摸著是你為跟林靜玩的事跟施雅慪了氣,反正我一猜就知道是你不讓施雅來咱們家了。不過我還沒來得及為這事跟你算賬,媽和林四海就出事了,就是你在爸的墳上撞見我那天。
那天是個禮拜六,我記得很清楚,每到禮拜六就演三集《霍元甲》,林靜可愛看了,她還纏著媽給她梳一個趙倩男那樣的頭,這丫頭小時候就愛臭美,現在更臭美了,你有幾年沒見林靜了?我敢保證小冬你現在見著她你都認不出來。臭美就臭美吧,哪有姑娘家不愛打扮的,等我娶她過門,我也給她買好看的衣裳,讓她臭美給我一個人看。
你瞧我又跑題了,哥現在滿腦子都是她。現如今日子好過點了,我也攢了點兒錢,等她畢業我們就結婚,到時候你可得回家小冬,你是大學生,得給你哥嫂在親戚朋友麵前長長臉。你肯定回去?太好了,那哥就放心了,來,咱哥倆幹一杯,不許剩啊。
我接著給你講那天的事兒。
我差點兒把林四海給宰嘍,現在我想起來還後怕,這一刀假如砍下去,我不知道今天該怎麽麵對林靜,也許我就跟馮臭子一樣早讓人槍斃了。就是林四海不死,林靜也不會嫁給我,沒有林靜,我不知道怎麽過這後半輩子。你覺得奇怪是嗎?我舉起刀的時候就想到了林靜,沒想到林四海也沒想到媽。我覺得林靜那雙大眼睛正在看著我拿刀的手,她盯著我的目光就像兩根鋼絲,纏住我的手腕,勒進我的肉裏骨頭裏,一寸寸地往下拽,我分不清是手腕疼還是心裏頭疼,反正我覺得疼得受不了的時候,那把菜刀就掉在了地上。
其實,林靜根本就不在家,林四海把她送到鄰居家去了。
他們太著急了,連門也顧不上插。我躡手躡腳進屋,想嚇林靜一跳。可是被嚇了一跳的是我,還有炕上的林四海和媽。在我眼皮底下,林四海光著身子,媽也光著身子。林四海正在媽身上使勁。我還能看見媽的臉,她閉著眼,下巴頦抬起來使勁往後仰,嘴角還不時抽一下,像是疼得受不了。他們倆誰都沒發現我站在那兒。我撩開門簾出去,從堂屋裏的案板上摸到一把菜刀,扭頭又進了屋。菜刀碰到門框,當地發出聲響,林四海扭頭看見了我,媽也抬起了頭。林四海從炕上一下子就蹦到地上了,媽一把扯過被子裹在身上,連腦袋都捂上了。我聽見她在被子裏甕聲甕氣地說:“小秋,你把刀放下,要砍你就砍你媽吧。”我沒理她,朝林四海走了兩步,舉起了刀。我想就這麽一刀劈下去算了,把這個流氓劈成兩半。
“我活劈了你。”我跟林四海說,我的手有點兒抖。
“劈吧劈吧。”林四海說。他應該害怕,應該閉上眼睛的,可是他沒有,你猜怎麽著,這個人看著我手裏的菜刀竟然笑了。
“不管是殺人還是殺豬,刀都得攥緊,你看你手都哆嗦了。”
“別閉眼,你得把眼睜大,瞅準了下刀的位置,一刀下去,絕不用第二刀。”
“你不是想給你爸報仇嗎?那就得像個爺們,你哭個屁啊,這他媽是該哭的時候嗎?”
我把刀扔在地上跑了,跑啊跑啊,跑得肺都要從嘴裏吐出來,我一口氣跑到了岔路口,然後慢了下來,我晃晃悠悠地沿著小路來到爸的墳前,我趴在爸墳上想大哭一場,可我一聲都哭不出來,我左右開弓抽了自己十七八個耳光,最後兩巴掌沒了準頭,扇到了鼻子上,鼻子一酸緊接著一熱,血和眼淚就痛痛快快地流出來了。
過了一會兒,我就看見你走過來,小冬,你是不是老到爸的墳上來?
接下來的講述由我來承擔。在發現母親和奸夫的秘密之後,我哥的心理發生了轉變,也許就從他把菜刀掉在林四海家的地上,他就變了,變得連我這個一母同胞的弟弟都認不出來,那個爬上拖拉機揮舞殺豬刀的少年從此在我的眼中麵目全非。
當歲月如樹木一樣在我的成長進程中掠過之後,我把一個成語送給了我哥,不過我已經不那麽堅定地排斥他心境的變化了,於是這個帶有詛咒意義的成語也就嬗變為黑色幽默,這是一個經歲月洗滌之後變得非褒非貶的詞匯—認賊作父。
《嶽飛傳》裏有個雙槍陸文龍,我第一次知道認賊作父這個成語的含義就來源於劉蘭芳的評書。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認為林四海是賊,他偷走的贓物就是我媽。
即使沒有我哥詳細的講述,我也知道我媽和林四海之間發生了什麽事。因為很快她就替換了我哥,每天走在去覺道莊的路上,常常很晚才回來,那時我通常已經在姥姥的懷裏入睡,我不知道林四海每天都要來一趟探花營,為的是把我媽安全地送回來。林四海和我媽的通奸一直維持到他死於那個原因不明的怪病。這期間我媽和林四海給鎮上的民政部門遞交了無數次結婚申請,然後順理成章地被無數次駁回,林四海還因此被屠宰場開除,這倒促成了他平生第一次從事了自由職業,政策可以阻撓他們結婚,但政策卻同樣可以對他打開自由擇業的大門。從那以後,林四海隻為自己殺豬了。因此林四海和他女兒林靜的生活過得還不算窘迫。
此後的很多年,我媽每天都奔走在兩個村鎮之間,忍受著打她身邊經過的人的白眼。我十六歲那年我們搬到縣城居住,但是還不到一年我媽就搬了回來。不過她再沒有回到探花營,姥姥和姥爺已先後去世,她沒了牽掛,在縣城讀書的我根本值不得她牽掛,她給我交了學費,像扔一個破被套似的把我甩給學校的老師就來到覺道莊,迫不及待地爬上林四海的炕。她根本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她跟我這個當兒子的情分也到此為止。
跟我哥不一樣,我哥在我爸的墳上痛哭一場後就脫胎換骨了。
三天之後這個少年抱著一瓶白酒來到林四海家,他脫了鞋跳上炕,盤著腿坐在飯桌前,我媽局促不安地看著她的兒子,林四海則坐在我哥對麵不動聲色。我哥正眼都沒瞧我媽,他隻盯著男人:“林靜不在家?”
“不在家,她去她姑姑家了。”
“那好,林四海,你看這是我給你買的酒,咱爺倆喝兩杯吧。”
林四海一拍大腿,說:“行,喝兩杯!”
“林四海,你給我把酒倒上。”我哥大馬金刀地指指林四海,又指指桌子上的酒盅。
林四海愣了一瞬,抓起瓶子先給我哥斟滿,又給自己倒上。
我哥說:“林四海,你先罰自己三杯。”
“為啥罰我三杯?”林四海掩飾不住笑意,他覺得對麵這孩子越來越有意思。
“你軋死我爸,你又睡了我媽,罰你三杯酒不應該嗎,你說?”我哥說。
“太應該了,該罰!”林四海手不停連續幹了三杯,我媽想說話不敢說。我哥從屁股旁邊摸了把剔骨刀,插在飯桌上,刀把嗡嗡地顫。
“三杯了,還罰嗎?”林四海放下酒盅問。
“不了,這回我敬你三杯。”我哥冒充大人,兩手端杯一本正經地說。
“敬我?為了啥?”林四海被他弄糊塗了。
我哥不說話,一仰脖把酒倒進嘴裏。我媽忙說:“小秋,你才多大,誰讓你喝酒了!”
“男人的事你少摻和,”我哥抬眼皮瞥了我媽一眼,眼睛血紅血紅的,“我今天要認幹爹,喝完這三杯酒,林四海你就是我幹爹了。不過雖然叫幹爹,可你得拿我當親兒子一樣待。”
林四海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哥又滿上第二杯。“我喝了這第二杯,你就是我師父了,我先認你當師父將來再認你當爹,”我哥幹了第二杯酒,“從今天開始,我跟著你學殺豬,而且殺豬賺的錢要有我一份,你七我三,不過分吧。”
“不過分,我答應!”林四海這回不笑了,一個勁兒地拍大腿,“不僅答應,我還告訴你,等來年咱爺倆五五分成,一人一半!”
“第三杯酒我還敬你,敬完了你就是我老丈人了,等林靜長大了我就娶她當媳婦。”
“這個……我暫且應著,”林四海說,“隻不過這事我說了也不算,等林靜長大了,她要是跟你,我絕不攔著。要是不跟你,那算你小子沒本事,你也絕不能難為她。”
“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林四海,我爸還有我媽跟你的事兒,到今天就算揭過去了,我是長子,我說話算話!”
這時我哥才把視線挪到我媽臉上:“媽,我爸死了,我就是一家之主。你們的事,我答應了,從今天開始,你可以跟林四海一個炕頭睡了。”
說完,我哥一頭栽倒在炕上,呼呼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