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所謂苦難,就是一道醒目的瘢痕,而所謂瘢痕,就是苦難給人類的遺贈,陰天下雨的疼痛和潮濕帶來的酸楚,是一種神諭,它時刻提醒人們,苦難之不可消解。

也許在我撕開自己的傷口時,我也合攏了另一些傷口,其他人的傷口,有物滅亡,就有物興盛。美國老流氓亨利·米勒說,受難是不必要的,但是在某個人意識到這一點之前,他必須受難,而且,隻有在這種時候,人類苦難的意義才會真正清晰。

中國小流氓丁冬說,任何人身上任何一處傷口,不管它是菱形的,還是不規則形的,它終將愈合,終將在人體上留下瘢痕。而所謂苦難,就是一道醒目的瘢痕,而所謂瘢痕,就是苦難給人類的遺贈,陰天下雨的疼痛和潮濕帶來的酸楚,是一種神諭,它時刻提醒人們,苦難之不可消解。而記憶,也是苦難的遺贈一種。

初春一日,風的刀刃還未變鈍,割著人們**的脖子和經曆一冬變得粗礫的臉。有行人縮著脖子邊走邊罵:“媽的,又是一場倒春寒。”

這年月,老天也難當,冷了不是熱了不是,春天萬物複蘇但疫鬼也活躍,夏天瓜果琳琅但暑熱難耐,有汗腺的人和沒汗腺的狗都吐著猩紅的舌頭,秋天穀物成熟,是人類收獲的黃金時代,卻也是大腸杆菌肺炎雙球菌躍躍欲試的季節,冬天是世間萬物休養生息的季節,退化無毛的人類把棉毛製品的皮囊包裹在身上,嫌北風刺骨,嫌雪天路滑,羨慕冬眠的熊和刺蝟不必受勞作之苦。

人的定義,就是永遠無法餮足的動物。

人類永遠也看不清自己在這個世界中的定位,人類不僅愚蠢,還盲目自信,他們自以為掌握了天地之間的大秘密,他們著書立說,闡幽入微,以最淺薄的學識狂妄地闡釋最深奧的道理,他們從不懷疑:自己和自己的同類是大自然的食物鏈中,最頂層的一環。因此,他們可以嘲諷禿鷲和鬣狗,鄙夷蜥蜴和所有的細菌。

與往常一樣,我到醫院上班。我的始發站是雷春曉家那張寬廣的床。我很滿意現在的狀態,滿意跟我**的女人,雷春曉、劉滿月,我喜歡雷春曉的身體,喜歡她那張寬大柔軟、躺上去就深陷的床。那種感覺很美妙,墮落的美妙。我喜歡劉滿月家的美食和她們母女為我修建的一條平坦通暢的路,我將是這條道路的唯一行走者,路的兩側是一個個等待我去撿拾的功名利祿—去京城進修的名額,在職報考研究生的資格,未來,還有一個顯赫的職位以及這個職位附帶的利益。

我鄙視那些收個紅包就滿足得直哼哼的人。逐小利者,必被逐之。鸕鶿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內刳脂油,虧你老先生下手。

我的穿著體麵,與初來醫院時不可同日而語。黑色束腰的風衣,雪白的棒針毛衣,朱紅的純毛圍巾,足蹬棕色老人頭。這一身,羊毛出在羊身上,羊有兩隻,一曰劉滿月,一曰雷春曉。

女人真是世間最美好的物種,可深入,可淺出,可遠觀,可褻玩,愛嬌愛俏,會哭會笑,知道疼人,也好騙,讓她以為她疼的人也疼她。孔老二雲: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那是他沒享過被女人養的福。民諺有雲:女人心海底針,那是你沒讀過弗洛伊德和現代心理學,那是你沒有一塊強力磁鐵,那是你的N極舉而不堅堅而不久。

與往常一樣,我進門先到傳達室拿當天的報紙,敝主任查完房第一件事就是讀報,尤其是股市行情,最為關注。據說主任的老婆身在大戶室,主任累積的紅包正棲居股市靜等錢下崽。我這做下屬的,揣摩領導所好,不僅每日把報紙奉上,還學了少許股票知識和術語,某日主任與同事探討最新行情,我隨口插了幾句頗見功力,主任驚詫不已,拉著我幫他分析K線圖。那時正值大牛市,腦癱病人都能賺到錢,基本上買什麽什麽漲,我幫主任分析了幾隻股票的前景,他半信半疑地買入,沒幾日就連續漲停。主任大喜,幾次大手術都點名我做他的助手。像我這樣年資的醫生,已不啻奇跡了。七八個年輕醫生裏,也隻有蘇衛東等少數兩三個人有幸被主任親自點撥。

進了傳達室,就感覺不對。管收發的中年女人平日都是熱情似火,她見了有幾分姿色的年輕雄性醫生都極熱情,透著帶有幾分**褻的慈祥。今天卻明顯不同,這老女人並不抬頭看我,也不像平日沒話找話,把報紙給我之後就埋頭看報。我偶一回頭,就見她的眼鏡片後射來一束異樣的目光。

穿過門診大樓,上電梯,到外科,遇上若幹同事,往常彼此搭訕的人隻是點點頭,往常相互取樂的人笑容尷尬。這些人偷偷遞過來的目光,也如傳達室那個女人,遊移、躲閃,似乎還有那麽點見獵心喜的感覺摻雜其中,個個都像趙貴翁。

這時我才感到奇怪,心想必有事發生,而我則置身於這事件的中心,假如不是眾人突然感染了什麽不知名的病,那麽一定是在我身上發生了什麽異乎尋常的事。

進了醫辦室,脫外套,BP機從兜裏滑落。我趕忙彎腰撿起,檢視一下毫發無損。別在腰上,才想起昨晚到雷春曉家就關了,就摁鍵開機。穿上白衣,就聽見腰間蛐蛐叫,屏幕上是“你在哪速回電話 滿月”,同樣的留言大概有二十多條,時間是從昨晚八點多到淩晨兩點。那種感覺再次襲上來,看來,的確有事發生,很可能就是我和雷春曉的事。我心裏一緊。

我克製住先去找劉滿月的衝動,先到主任辦公室把報紙給他。主任眼皮也沒抬,說:“好,放這兒吧。”這也異於平常,平時他不是這樣,肯定要跟我扯幾句有關股票的閑淡。

我把報紙放在他手邊走出去,這時候我不能自討沒趣,雖然我拿不準究竟發生了什麽。

蘇衛東從護理站抱著一摞病例出來,見我就擠了下眼,嬉皮笑臉地問:“昨晚你小子又沒回來,說,去哪鬼混了?”今天見到的人,截至現在,隻有蘇衛東一人如常。心裏稍安,可我沒心思跟他扯淡,隨手給了他腰眼一拳:“用你管!”扭身進了護理站。不出意外的話,答案,將在劉滿月身上揭曉。

除了休息的雷春曉,護士們都在。昨晚我把她伺候得欲死欲仙,早晨我出來的時候,她還睡得迷迷糊糊,我沒驚動她。劉滿月正在裏間的治療室配液,我探進頭叫她,想讓她出來,找個僻靜的地方問問到底出了什麽事。她抬頭見是我,把手裏的葡萄糖重重一蹾,大喝一聲:“你昨晚上去哪兒了!?”聲音尖厲,突破口罩刺入我的耳朵。立刻有幾道目光射向我,我的臉迅速被她們的目光烤熱。劉滿月也覺出了不妥,她扯了扯我的袖子,然後快步走出去。

我跟著她來到醫院後的荷塘,經過鍋爐房時,我看見劉老頭探出他那顆紅燒獅子頭,又疾速縮了回去,宛如一隻受了驚嚇的烏龜。

“你說,你昨晚上去哪兒了?我呼了你一百遍你也不回,幹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去了!”劉滿月摘下口罩,怒氣被釋放而出。

“誰說見不得人?”她極力伸直短脖子的樣子有點可笑,我輕鬆了一些,騙她太簡單了,“我還就是去見人了。”我準備逗逗這個胖姑娘,然後再告訴她,我是去應某個同學之邀吃酒敘舊,大醉,就睡在了同學家裏。她即便調查也沒多大關係,女人們問自己男人的行蹤,多半問不出來,假如她給我的十個男同學打電話,至少有九個告訴她—“沒錯,丁冬昨晚上跟我在一塊兒喝酒,喝高了,我怕出事,就沒讓他回來。”這不是朋友不朋友的問題,這是男人之間相互維護的默契,誰也難免有被查崗的時候,因此義不容辭。

可我沒想到,劉滿月並沒有就這個問題刨根問底。

“你還笑,你還笑得出來?”她的怒氣如霧一般漸漸散去,代之以一陣冷笑,似乎是霧冷卻後結成的冰霜碎裂的聲音,“你等著挨處分吧!”

“我?我挨什麽處分,為什麽處分我?”隱隱覺得,謎底就要揭開了。

“那個小孩他爸跑了,欠了一屁股住院費。”

“哪個小孩?”

“就是那個一肚子蛔蟲的小孩,”她說,“你這回麻煩大了,她可是你的病人。”

前天晚上,那個小女孩突然嘔血,大口大口的鮮血,自口鼻湧出。本來,她已經慢慢恢複,我和蘇衛東還有其他幾個年輕醫生輪流為這對父女打飯,女孩吃得很香,吃飽了就衝我們笑,她是個啞巴,她對我們賜她飯食的感謝,都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裏。她的父親,那個中年男人,總是等女兒吃完,再打掃飯盒裏餘下的食物。吃完後,再倒上熱水,端著飯盒搖晃幾下灌進肚子,飯盒就像刷過一樣幹淨了。中年男人分別用有聲的語言和無聲的手勢告訴我們和他的女兒:“菜湯有營養,不能糟蹋。”那天之後,我和蘇衛東都多打一份飯菜,中年男人對我們的致謝方式就是帶著諂諛的笑頻頻點頭,然後還是像原來一樣,把熱水倒進飯盒,搖晃幾下喝下去。

女孩很快因為失血過多昏迷,血壓越來越低,直至測不到。搶救結束時,已是第二天淩晨。輸液架上還掛著半袋沒有輸進去的血漿。女孩的父親,那個瘦高個的中年男人蹲在樓道裏,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他把頭埋在兩腿間。我拍了拍他的背,把一張五十塊的鈔票折成一小方紙片,塞到他指縫裏。那是我最後一次見他。

隨後,我跟雷春曉回了家。我們躺在**聊著那個女孩和她的父親,雷春曉撲閃著一雙蒙矓淚眼地趴在我身上,一隻手順著我大腿滑下,握住我,她說:“人生無常啊,咱們還是趕緊享受享受吧。”

劉滿月說,中午的時候她來接班,主任正在跟女孩的父親談話,讓他務必今天把錢交到住院收費處。“我聽主任說:‘我不管你是偷還是搶,反正你今天必須把錢還上!’”

下午三點,劉滿月去病房收體溫表,就沒見那個中年男人。五點半,劉老頭滿頭大汗地跑到主任辦公室,老頭淚都掉下來了,那張獅子臉如喪考妣。他對主任說:“見了鬼了見了鬼了,我把死人給弄丟了……”

五點二十分,劉老頭去太平間拿了一棵白菜。太平間裏溫度低,除了適合存放屍體,也是一個儲存大白菜的好地方。他抱了一棵白菜往外走,突然覺得不太對勁,他轉身一看,就把白菜扔到地上,他自言自語:“咦?莫非這人活過來了,自己跑了?”片刻納悶之後,劉老頭拔腿就跑,一邊跑一邊喊:“不得了了,有人偷死人啦—”

“主任當時就氣瘋了,看他那樣像是要把劉老頭腦袋擰下來,他說‘死老頭,你怎麽就不鎖門’?劉老頭耷拉著腦袋哼哼唧唧:‘我是想,放死人的地方,平常誰敢進去啊,門就從來沒鎖過……’”

“丁冬,你快去跟主任說說好話吧,背個處分可就麻煩了……”

我沒聽到她的話。那個瘦得像個衣服架子的中年男人正在我腦子裏奔跑,他橫抱著女兒,寬大的藍布褂子晃晃****,漸漸地,他的跑動變成了誇父的姿勢,抬左腿跨過一條大河,抬右腿邁過一座山峰,越跑越快越跑越遠,把所有的鄉村城市山川森林都甩在身後,最後蹤跡全無。

“沒準兒,她真的活過來了呢……”

“你怎麽了丁冬,誰活過來了,我跟你說話呢,你聽見沒有,趕緊去跟主任檢討!”

“沒這個必要了。”我轉身走了。

兩天後,通知下發。我被扣發三個月工資和獎金,全院通報批評。院辦出台一項亡羊補牢的規定:凡有患者家屬不交費跑賬者,扣發主管醫生三個月工資獎金。另有一條通知是專為劉老頭下的:臨時工劉舜堯,因看管不力丟失屍體一具,給醫院造成重大損失,給予開除處理。限期一個月內離崗。

我把買來的鹵肉燒雞和鹽水花生擱在劉老頭那張油跡斑斑的小矮桌上,拖著長腔喊:“劉師傅,拿酒來—”

劉老頭眯著眼從屋裏出來,一個勁地揉。我說:“嘿,這麽大年紀了也不害臊,還哭天抹淚的。”他笑中帶著一股子苦味:“沒哭沒哭,是進了煤灰了。”

“小丁醫生,想喝什麽酒,我這兒還存著不少,趁我還在,咱們都喝了它!”

“老—白—幹!”

老劉和我一起大笑,聲震屋瓦,鍋爐也甕聲甕氣地發聲回應。

“我還是頭一回知道你有這麽個好名字,劉舜堯—六億神州盡舜堯啊。”

“這名是我爺爺起的,他可是前清的秀才,有學問。唉,哪兒有那麽多舜,那麽多堯,哪朝哪代,最多也隻有一個舜,一個堯,趕上老百姓倒黴,就隻有一個桀,一個紂。”

沉吟片刻,我問:“劉師傅,離開醫院,你準備去哪兒?”

“去哪兒也不去衡水!”

“你這老不正經的!”我與他又笑了一陣,我喝了口酒,放下杯子撕了一條雞腿遞給他,“說正經的,你去哪兒啊,不會回南方老家吧。”

“不回了,”他幽幽地說,“我哪兒還有家。沒了親人,也就等於沒了家。我想好了,這些年也攢了點錢,還能吃上幾年,我想四處轉轉。你們年輕人不是老哼哼一首歌嗎—我也瀟灑走一回,等錢花光了,就要飯,這個我在行,當年我從家逃出來沒少要過飯,一根打狗棒,一捧討飯缽,不亦快哉。”

突然想起,我來這個醫院報到的那天,一個瘋子伸指如戟,怒視一條狗,旁若無人地大罵:你這個人麵獸心的東西!

劉老頭給我把酒滿上,說:“丁醫生,你還不知道吧,你被處分的事才是個開始,往後,還有你受罪的日子!”

“怎麽說?”

“上回咱們喝酒,蘇衛東不是跟你說了嗎,跟你好過的那個姑娘,就是姓夏的那個,那可是王眾議的閨女。王眾議第一個媳婦得癌症死了,後來他又娶了一個。那閨女叫啥來著?哦,夏雯。這個續弦聽說對夏雯不好,三天兩頭不是打就是罵。後來夏雯考上醫學院,就再沒回過家。王眾議倒是老去看看閨女,還經常在醫院裏說:‘我閨女將來肯定比我強,她可是醫學院的高才生。’”

豁然開朗。

這個詞的詞義就是:有那麽一道閃電在你腦子裏哢啦一聲,驀地,你顱腔之內亮如白晝,每一個皺褶都被這道強光掀開,所有的東西,之形態、之大小、之顏色、之構造,皆一覽無餘。

蘇衛東。我的同居密友。我的師兄。夏雯的同窗。多年前慷慨激昂壯懷激烈的領袖。一個蠱惑高中女生的演說家。一個傑出的投機者。

那天,所有人的眼神都怪異無比,隻有一人不同,與我調笑一如平常。此刻慢鏡頭重放,在腦幕上,他對我複笑一笑,我便從頭直冷到腳跟,曉得他的布置,都已妥當了。

呼機顯示:傍晚六點,劉滿月約我在公園見麵。

人工湖的湖麵上,冰已解凍。融開之後的湖水露出本來麵目的肮髒,黑色的藍色的白色的廢紙和塑料袋漂浮在水麵上,水呈黃褐色,像是一大盆陳尿。湖邊的樹木被戀棧的寒流鎮壓得一動也不敢動,嫩芽還藏在枝條裏,似乎明白即使勉強出來也要被凍死的厄運。湖對麵是一座土山,山頂立一亭子,影影綽綽的,似有一對情侶靠在亭柱上你摸我我摸你。

這個季節,隻有人還貯存著活力,全不管春天的缺席和冬天的僭越。做人的好處之一,就是任何時候都是**期,都可以接吻、撫摸、**、受孕、生產。

“丁冬,你原來是不是有個女朋友?”

“有。”

“是大學同學?”

“準確地說,是師姐。你別繞來繞去的,有什麽話就直接說。”

“丁冬,你出賣過她?”

“別說那麽難聽,我又不是人販子。”

“反正……我就是想問,你真的做過對不起她的事?”

“就算是吧。其實也沒什麽對不起的,沒有我,她還是一樣倒黴。這跟某個具體的人無關,跟這個世道有關。算了,我說了你也聽不懂。”

“她對你好嗎?有我對你好嗎?”

“她對我挺好,可以說相當好,但不如你。這麽說吧,她對我很喜歡很感興趣,不過,她對許多東西都感興趣,她對整個世界都感興趣。而我,隻不過是她感興趣的東西……之一。”

“回答你第二個問題。實話說她絕不如你對我好,如果你不嫌我給自己臉上貼金的話,我認為你隻對我感興趣,其他的,對你來說都無所謂。”

“可……我媽說……讓我跟你分手。”

“別哭啊,就是哭也別哭出聲來,讓人看見跟我要對你圖謀不軌似的。”

“分吧分吧,現在,沒有比分手更合適的結果了。”

“可是你都跟我……我可怎麽辦啊……”

“怎麽辦?涼拌。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虧呀,唉,傻孩子,不就一層膜嗎?還學醫的呢,那個東西在生理學上毫無意義。即便你在乎,將來醫學發達了,沒準過幾年就能修補呢,縫縫補補又三年,你還是冰清玉潔的處女。不妨礙嫁人生孩子。”

“你真是個渾蛋!”

“罵吧罵吧,打吧打吧,我還能勉強承受你幾拳。嗨嗨嗨,我說你怎麽哭了,我又沒還手!”

“真別哭了,你不能利用我見不得女孩眼淚的弱點,這不道德。”

“你是不是要逼我賠償你的青春損失費啊,我你還不清楚嗎?一個窮鬼,一個鄉下人,房無半間,地無一壟,要錢沒有要命一條。我不是耍無賴,我確實賠不起你,以你這種人家,你隨便開個價我都賠不起。”

“你要是能變一男的就好了,那我就能脫了褲子,讓你也……”

“你就是一個流氓,臭流氓!”

“行,覺醒得不算晚,說明還有救。索性我再給你醍醐灌頂一把,實話告訴你吧,全醫院的人都跟明鏡似的,就你一個人蒙在鼓裏,我跟你好本身就動機不純,你以為我真喜歡你啊,我是喜歡你媽,葛紅苗葛大主任,不過我攀龍附鳳不慎給掉下來了,還摔得不輕,我活該,我認命。我欠了你的,下輩子連本帶利一分不差地還你,你最好變一男的,到時候黃泉之下你給個信兒,我趕緊走閻王爺後門變一女的當當,給你生一窩孩子,給你洗衣做飯,給你紅袖添香,給你相夫教子,你可千萬得給我這個贖罪的機會……”

“別說了別說了,丁冬,你怎麽也哭了,你瘋了嗎?你別這樣行嗎?我怕……”

“你才哭了呢,我這是砂眼,迎風流淚。”

“來吧,握握手吧,當愛情的小舟被風浪打翻時,讓我們友好地說聲去他媽的。”

“是我媽讓我跟你分手的,其實……我不想跟你分手……以後我還……能去找你嗎?”

“算了,從此老死不相往來多好。你媽的決定沒錯,我不是什麽好人,我不值得你這樣。你是個好姑娘,你內心純淨,不像我,一肚子醃臢下水,十五的月亮有多皎潔你就有多皎潔,要不你怎麽叫劉滿月呢?別找我了,別自個兒往狼嘴裏跳。”

“……”

“真的,我是那種專吃腐肉的動物,你犯不著往我嘴裏送。你讓自己靜一陣子,將來找個好人嫁了。”

“你要離開咱們醫院嗎?你要去哪兒?”

“是你們醫院,不是咱們的。我去哪兒?我去哪兒?對了,我跟著劉老頭要飯去。”

“你就騙人吧你!”

“對了滿月,你知道你爸是怎麽死的嗎?”

“我媽說是心肌梗死死的。你問這幹嗎?”

“果然不出山人所料。滿月,現在你已經看透了,我是個大騙子,可是世界上還有比我更能騙人的,此人一出手,就不是像我這麽低級,騙一個兩個小姑娘就覺得特有成就感,人家一騙,就是一代人一代人地騙,騙完爺爺騙兒子,騙完兒子騙孫子,子子孫孫無窮匱也。搶答正確有獎,你知道是誰嗎?”

“我猜不出來。你快告訴我這個人是誰?”

“劉老頭。”

“你又胡說,你就沒正經的時候。”

“好了,我不胡說了。回去千萬別問你媽你爸的事,你這樣挺好,人哪,知道的事兒越多,越煩惱。走吧,回家吧,我送你。”

“丁冬,你……能再抱抱我嗎?”

“你還有點新鮮的嗎?是不是所有的怨婦跟男人分手時都來這一套?”

我嘴上說著,張開雙臂,把這個胖姑娘攬進懷裏。

別了,一輪滿月。

別了,這一團我熟悉無比的、溫暖柔軟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