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萬塊錢的現金,沒有想象的那麽多,隻是比一塊紅磚厚一點。李老師把它放在雙肩包裏,雙肩包還是癟的,不紮眼。黑色雙肩包,是兒子李小光的淘汰貨,不知什麽時候開始,李老師開始“繼承”兒子的舊貨,套頭衫、牛仔褲,還有運動鞋。李小光上大學後,個子還躥了一截,舊衣褲穿在李老師身上嫌大,但問題不大,人顯瘦,精神。鞋子很可惜,兒子的鞋四十三碼,李老師的腳隻能穿四十碼,老婆塞進去兩層鞋墊,李老師穿著走路像踩在兩條小船上,晃**,隻得忍痛放棄。這個雙肩包挺實用,背在肩上,把李老師兩隻手解放了。從坐上長途大巴開始,李老師把雙肩包移到了胸前,雙手護在包上,那捆現金的棱角抵在他肚臍眼,車一顛簸,他的感覺實實在在。他想起魯迅一篇小說中的人物,錢放在口袋裏,經常去摸一摸,“硬硬的還在”。李老師在課堂上講到這裏時,提醒學生要藏好錢包,二十幾年來他都順便提醒一下。這幾年行不通了,學生嚷嚷,誰還帶現金呀?刷手機。李老師現在也學會了刷微信、支付寶,可是,任何事物都不甘心退出曆史舞台,何況這些紅光閃閃睥睨人世的百元大鈔。有人指定李老師,現金,必須是帶現金。李老師乖乖地從銀行取了現金,盡管隻是小小的一捆,但李老師是第一次帶這麽多現金出門,心裏還是提高了警惕。他的同座是個小姑娘,一邊劃手機,一邊眉開眼笑;他的前排是兩個小夥子,各自專心致誌地刷手機。回頭掃一眼,後排兩個老人正打瞌睡,老女人把腦袋架在老男人肩頭,涎水滑出了嘴角,很溫馨的樣子,就這樣香甜地睡吧,或許,他們醒著的時候扮不出這樣的恩愛呢。離省城還有兩個多小時,窗外的行道樹已經掉光了葉子,它們列著隊,在李老師眼前一閃而過,似乎拿定主意不讓車上的人看清自己的模樣。車內沒開暖氣,隱隱有幾分涼意,李老師抱著雙肩包,感覺到了十萬塊錢傳遞給他的溫暖。

李老師大名李春風,二十幾年前從省師範學院中文係畢業。他工作後進省城的次數有限,記得第一次是獲得了省“教育先進工作者”稱號,來省城參加表彰大會,還有一次是那年他所帶高三的兩個班高考均分超過了縣中,他被評為省“高考先進個人”,也是在省城領取了獎狀和獎金。當然,李春風兒子上大學報到那次,他也是親自送兒子到省城大華大學報到的。這都是他最高興的事,他記得清清楚楚,副省長跟他握手時,多看了他兩眼,兒子的輔導員搶過他手中的行李箱,一路送到學生宿舍,這些細節他都在閑暇時時常回味。但是這些年,省城的變化實在太大了,長途車站十年前搬出了老市區,他走出出口,車站廣場的四周又多了幾幢高樓,一幫男女圍上來,問他要不要住旅館,要不要打車,李老師雙手緊緊護住雙肩包,搖著頭擠出了重圍。

李老師想象過很多種接頭的場景,大概是因為受影視劇情節影響,他腦中的情景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或者一手交人。現實是,他的手中有錢,可接頭的那人沒有貨或人,隻有一個口頭承諾。這不妨礙他的想象力,他甚至擔心,那人會不停地改變接頭地點,讓他趕到一個廢棄的廠房,或者是郊區的一片小樹林。那人姓丁,大名叫丁勝利。他走到一個僻靜處,撥通了丁勝利的電話。那人說,廣場右側,有一個綠蘿咖啡館,半小時後會有一個穿紅色滑雪衫、挎紅色小包的女子來找他。李老師說,您自己不親自過來?那人笑了一聲,說,抱歉,我挺忙,事多。李老師覺得這麽大一筆錢,應該交到他本人手裏才放心,可那人將電話掐了。他居然選擇了這樣一個熱鬧的地方接頭,而且是派一個女人接頭,也太大意了。但李老師轉念一想,這正是他的高明之處,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本來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現在多出一個人知道了,莫非他的背後是一個團夥,團夥作案?李老師在咖啡廳角落找了一個座位坐下,麵對咖啡廳大門。咖啡喝不習慣,還好,服務生說有茶,龍井、毛尖、碧螺春都有,他沿著價格表往下搜尋,找了一個最便宜的,三十六元,往左邊瞄一眼,是碧螺春,就這,他掃碼付了錢。出門前,老婆說過,辦大事要大方,縮手縮腳會誤大事。老婆叮囑,進了城就打出租車,安全。如果擠公交,人擠人,容易遭小偷,因小失大。李老師不傻,坐出租當然比坐公交舒坦,把身子攤開成一隻螃蟹也有空間。可老婆體貼的不是他,是他雙肩包中的人民幣。李老師說,好歹我也是一人民教師,你要把我當一不認字的老農民,幹脆,你把錢縫到我褲襠裏,我不嫌累贅。老婆笑了,這當然是開玩笑。李老師覺得姓丁的家夥還算厚道,把地點定在汽車站,替他省了打出租車的錢,他用不著心痛這杯茶的茶錢了。

一個女子坐到李老師的對麵,紅色滑雪衫,紅色小挎包,也就二十歲出頭的樣子,臉色也是紅撲撲。女子說,你是李先生吧,老丁讓我來的。李老師說,請你報一下我的手機號碼,女子按了她的手機,報出一串數字,沒錯。李老師就著她的語氣說,老丁就那麽忙?忙什麽呢?女子說,他還能忙什麽?看書,刷題,他永遠是一個考試狂,不是在考場,就是跋涉在考試的路上。李老師說,真是難得的好學生。李老師拿出那捆紙幣,紙幣用黑塑料袋包著,李老師忍不住又按了按,硬硬的,當然還在。李老師說,你知道這裏麵是什麽嗎?女子說,我知道。她拎起塑料袋,起身欲走。李老師說,你最好點一下,過個數。女子粲然一笑,唇紅齒白,說,老丁沒安排這項工序。女子一團火似的走出咖啡廳,李老師將臉貼在窗玻璃上,看見她朝路邊停著的一輛小車奔去。小車的駕駛座上是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子,方向盤上攤開了一本書,正看得入迷。女子拍了拍車門,男人才抬起頭來。就在他抬頭的一瞬間,李老師覺得此人麵熟。但很快,那張臉就和小車一起遠馳而去。

莫非這就是那個丁勝利?那個女子口中的考試狂人?麵熟,但李老師實在想不起那人是誰。李老師的職業是跟人打交道,教過的學生成千上萬,況且學生脫了校服,踏進社會,瞬間就千變萬化,當老師的普遍有臉盲症。但李老師這次相信自己沒看錯,這個人他見過,但他的記憶中實在打撈不出“丁勝利”這個名字。

手機叮叮叮響了,李老師設的響鈴是上課鈴聲。他離開窗玻璃,臉上才感覺到有幾分冰涼,手機上是姓丁的發來一條短信,兩個字,“成交”。

這趟省城之行讓李老師有些許失望,情節比他期待的簡單得多。換個角度說,簡單就是順利,活得簡單不正是人們追求的美好境界嗎?但李老師是個愛思考的人,那個丁勝利為什麽不敢直接露麵?他是做賊心虛,害怕李老師舉報?還是他與李老師相熟,害怕被李老師認出?李老師在回程的路上一直在做這道選擇題,沒有找到答案。回到家,老婆說,你想那麽多幹什麽?他才不怕你報案,如果案發,你倆是一根繩上的螞蚱,都逃不了幹係,兒子的事黃了,咱的損失比他慘。要說你認識那人,我也不信,八成是你老眼昏花,看錯人了。你想想你那些所謂的好學生,就隻會考試,有幾個擅長與人打交道?這姓丁的家夥,跟你的那些好學生是一路貨色,本身就怕見人,恨不得做這個世界的隱身人。

老婆是眼鏡店的營業員,心明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