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師這次並沒有看錯,他認識這位名叫丁勝利的學生,不過,那時,丁勝利不叫丁勝利,叫胡典樹。
大約十幾年前,李春風在山陽高中做教務主任,分管高中畢業班。山陽中學坐落在山區,學生多是山民子弟,學習環境普遍較差,加上中考中的優秀生都被縣中割了韭菜,本校高考成績一直處在全縣高中的下遊。校長很沒麵子,上邊挨局長的訓斥,中間受鄉長和書記的譏諷,下邊呢,家長們紛紛讓孩子報考別處的高中,條件好的在讀生家長想著法子把孩子轉學。校長當得窩囊,一肚子氣當然朝他這個教務主任撒。一所學校,關鍵是看生源。校長帶著全體行政成員分片包幹,許諾,獎勵,盡可能將與縣中分數線差得不多的中考生爭取過來。這道理別的高中也懂,搶生源大戰在每所初中都硝煙彌漫,李老師千方百計地與他承包的幾所初中的畢業班班主任拉關係,同學關係,七大姑八大姨的親戚關係,都動用了,為的是請初三班主任動員本班學生報山陽高中,有幾次請客,校長批的經費用完了,李老師咬著牙自掏腰包,有一回甚至把自己喝得倒在回家的路上,盡失斯文。但是,往往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本校的高考升學率沒有吸引力,誰家的孩子也不會平白無故地往山裏送,免去的那點高中學費沒幾個家長放在眼裏,孩子的前程不止值這幾個錢。痛定思痛,校長把工作重點轉移,在高考落榜生裏矮子中挑高個,動員差那麽幾分的落榜生到本校高三複讀,那時候的學籍管理不像後來嚴格,經過一年回爐,這樣的落榜生高考達線的概率高,能夠拉升本校的高考升學率。這不是校長的發明,山外的幾所高中早這樣幹了,甚至堂堂的縣中,為了與鄰縣的幾所縣中比高考升學率,這幾年也把複讀生摻兌進去充數。校長說,咱們跟在後麵攆,還是落後,咱們要做,咱就得搞大了,放顆衛星。校長說,我們最好能逮住高分落榜的考生,比如誌願填高了,高不成低不就,打算來年再考的,這樣的考生來山陽,我們免學費,再獎勵個十萬八萬,說不定能考進全縣前十,進高考排行榜。都說女子一白遮百醜,學校也一樣,考進一個全縣排行榜,山陽高中的名聲就出來了。這光榮而又艱巨的任務當然交給了李主任,李主任暑假成了一個“包打聽”,他耳朵削得再尖,也沒刺探到校長要的消息。本縣考生大多是鄉村子弟,膽小,有個大學上,好壞都行,進城上大學總比進城打工有希望。再複習一年,誰能保證一定考得更好呢?樹上的果子收成還分大年小年。李主任那天坐在招生辦的辦公室給大家遞煙,嘴上打哈哈,心裏苦澀,誰都弄不清山陽高中這位李主任,隔三岔五來招生辦轉悠,東拉西扯是要幹什麽。問他有什麽正事要辦,他搖搖手,給你一個諂笑,再遞一根煙。沒人理睬他,他就找個角落看《招生宣傳報》。那天的報紙上有條消息,光大縣高考理科探花胡典樹,為籌學費和路費每天在窯廠搬磚。探花也就是第三名,唐朝時稱狀元、榜眼和探花為“三鼎甲”,記者為吸引眼球,故意在報道中賣弄古人詞條。李主任兩眼放光,第三名,再複習一年說不定就是高考狀元,李主任趕緊跟招辦同誌要了胡典樹家的地址,抱拳說,打擾打擾,明天起,我再不敢叨擾你們。
回來向校長匯報,校長說,好,你一定要把胡典樹拿下,這麽好的苗子,在窯上搬磚,糟蹋人才嘛。你上門去做他和父母的工作,來山陽複讀,食宿學雜費全免,助學金五萬,明年高考進了全縣前十,獎學金五萬,中了狀元,獎學金另加五萬。校長伸出他肥厚的手掌,張開五指,不停地翻動,李主任看花了眼。這筆錢對山陽高中不是一個小數字,他一個高級教師的年薪也就勉強夠得上校長一個巴掌。校長說,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這事辦成了,你為山陽高中立了一件大功。胡典樹當然是縣中的畢業生,他的家鄉在圩區。光大縣半山半圩,圩區是水鄉,古人說,仁者樂山,智者樂水,每年高考的縣排行榜,基本都讓圩區的考生占了,從山陽到胡典樹家所在的胡家壩,有四十幾裏地。校長特批,給李主任租了一輛“卟卟車”,李主任覺得一個人去,不足以表示學校的誠懇,又邀上高二年級組長毛老師。毛老師當過李主任的老師,也是下一屆高三的年級組長,盡管他那時即將退休,卻一直任勞任怨,在山陽高中挑大梁。“卟卟車”在山路上顛簸,兩人坐在車廂裏一會兒躍起,一會兒跌落,雙手緊緊地抓著扶手也不管用,毛老師一不小心額頭撞了一個包,但這對鄉下人來說不算個事。毛老師原來是民辦教師,後來通過函授拿到了專科和本科文憑,順利轉了公辦,家裏有承包的土地,毛老師一邊教書,一邊種地,沒動過挪動的心思。李主任說,前邊,就到我們李村了。毛老師一手捂著額頭,說,我還記得當年去你家時,你家草房子的樣子呢。
說起來,毛老師是李主任的恩師。
李春風讀完初中,沒能考上縣中,被錄取在山陽高中。李春風的父母都是土疙瘩裏尋食的農民,那時一縣能考上大學的也就四五十人,山陽高中的奮鬥目標是突破“零”,最好的年份也曾考上三四個人。父親說,算了,讀高中還不如學門手藝。父親找上一位做泥瓦匠的表舅,讓李春風跟他做學徒。毛老師走了十幾裏山路到了李家,苦口婆心地做李春風父母的工作。毛老師說,大學隻會建得越來越多,考上大學的人也會越來越多,李春風這樣的學生加把勁,完全有機會考中。李春風的父親口笨,隻是憨笑。毛老師辛辛苦苦來一趟不容易,臨走時李父從雞窩裏掏了兩隻雞蛋,塞進毛老師中山裝的口袋。不想第二天中午,毛老師又來了,這次他路上跌了一跤,膝蓋上拉了一條口子。李春風父親急忙用鍋灰替他抹了,血還沒停止,毛老師又嘮叨開了,說的還是昨天說過的話,李父依然隻是憨笑,臨走時給他再塞了兩個雞蛋。第三天一早,李家三口就下了地,還帶上了做午餐的幹糧,太陽落山才收工。走到門口,毛老師蹲在那裏,見到他們的人影,拄著棍站起來,說,我這腿不給勁,來得遲了。李母說,毛老師,我家雞窩裏沒蛋了。李父推搡了李母一把,說,毛老師,快進屋,先喝口水。毛老師說,我不要雞蛋,今天看樣子回不去了,我隻能與李春風擠一夜。就是那一夜,毛老師把李春風的思想工作做通了,毛老師不屈不撓地囉唆,李春風實在瞌睡,答應下了才天下太平。他做了毛老師的學生才知道,囉唆是毛老師的教學特點。毛老師說,我們的學生基礎差,講一遍聽不懂,隻能講兩遍,要讓所有學生都聽懂,得講三遍四遍。李春風抗議說,你講第一遍我就聽懂了,你再講幾遍我煩不煩?您也得考慮我們的課堂感受。李春風挺爭氣,高考考上了省師範學院,毛老師教學有方,不久就轉為公辦教師。
李主任說,如果沒有您當初的家訪,我就不會有今天這個飯碗。
毛老師說,不敢這麽說,你們村上的李總,捐助山陽高中實驗樓的那位,當年我死乞白賴也沒能把他拉回高中,他鐵了心去做泥瓦匠。現在看,倒是我耽誤了你做老板的前程。
那位是李春風的初中同學。李主任苦笑著說,各人各命運,怨不得誰。
兩人直奔胡家壩胡典樹家,在村頭一打聽,胡典樹家住在村後老隊屋裏。老隊屋是早先生產隊放農具的場所,三間磚瓦房,東邊的一間已經坍塌,西邊的一間屋頂露著一個大洞,就中間一間還算完整,屋頂上長著雜草和灌木。兩人都農村人,知道生產隊解散後,隊屋就沒人管,都是這副荒廢模樣。敲開門,門後是一個土灶,正對門是一張舊式木板床,**躲著一個女人。女人赤著膊,聽見動靜,坐起來朝兩人傻笑。屋子沒有窗戶,但女人胸前掛著的兩隻奶袋子,還是隱約可見,兩人怕她爬起來,再露出一個光身子,慌忙退出門外。兩人直奔窯場,去找胡典樹。
山區的窯場大,土地充足,圩區的窯場小,地少。窯建在壩上,土從河灘上取,製好磚坯後用板車朝窯裏送。裝滿磚坯的板車,少說也有兩百斤,沿著壩坡推上去不是容易的事。兩人在推車的人群中尋找胡典樹,推車的清一色都是婦女。都說三個女人一台戲,嘰喳個不停,這裏幾十個女人在一起,卻一片沉默。勞作中的女人都把自己當成了男人,她們把嘴上的力氣省下,專注對付麵前那沉甸甸的板車。他倆朝一女子打聽,那女子朝右邊努了一下嘴,他倆看到有一個瘦小的身影,孤獨地推著板車走在另外一股車道上。李主任看明白了,聰明人就是與眾不同,胡典樹選擇的那條道,坡度小,跨度大,雖說多走一截路,迂回,但省力氣,力氣小的胡典樹也能推車上坡。兩人奔過去,一人在車前拉,一人在車後推,胡典樹抬起頭,說了一聲“謝謝”,又埋頭推車。
胡典樹的父親是個賭徒,輸多贏少,有一次把家裏的房子也輸給了別人,所以一家人隻能住進破隊屋。胡典樹的母親是位精神病患者,病時常發作。他父親很少落家,母子倆相依為命。胡典樹考取縣中後,母親就全靠親友和鄰居照顧,他的學雜費學校全免,生活費靠村委救助。吃午餐的時間到了,胡典樹對兩人又說了一聲“謝謝”,李主任覺得這孩子的眼睛裏有一種小獸般的警覺,他拿出一個舊鋁皮飯盒,飯盒上有“縣中”的字樣,他從中拿出一個饅頭幹啃,也不禮讓一下,見他倆沒有走的意思,說,你們是來捐助我的嗎?我不需要。毛老師說,為什麽?你上大學需要不少錢。胡典樹的嘴角沾滿了幹饅頭的碎屑,說,我不需要,請你們離開這裏。李主任說,我們不是來捐助你的,我們是山陽高中的老師,請你去高三複讀。李主任一五一十把校長的意思傳達了,胡典樹的眼中有了亮色。李主任說,這些獎勵是你憑你的成績所得,有了這筆錢,你明年考上大學後,四年的費用基本不愁了。胡典樹還有些猶豫,李主任說,這是件大事,你如果還需要征求父母的意見,我們先回去,有了結果你打電話告訴我。胡典樹抹了一下嘴巴說,用不著,我的事我做主,隻要你們說話算數,成交。
“成交”,這孩子把這事看成一樁交易,李主任聽了覺得不舒服,可又想不出哪裏不對。這確實是胡典樹和山陽高中的交易,隻是少了一份合同。胡典樹後來告訴他,那段時間隻要聽說有來捐助他的人,他都躲著。胡典樹說,李老師,您不知道,接受別人的同情和施舍是多麽不堪的場景。再說,我從上高中開始,就一直是村裏補助,我媽那病,也全靠村裏人照顧。我欠胡家村每個人的人情債經濟債,已經太多,我背不動了。我不想再增加更多的負擔。
胡典樹第二天就進了山陽高三(1)班插班複習,鄉村中學的畢業班從來沒有暑假。就像人們所說的那個“鯰魚效應”,胡典樹這個優秀生激活了整個班級的學生,(1)班本來是尖子生班,很多學生都認為自己夠優秀,一兩次考試下來,胡典樹的成績遙遙領先,讓大家意識到了自己的差距,而努力奮起直追。胡典樹是個樂於助人的人,李主任發現,課餘時間他常幫助同學解答問題。李主任甚至隱隱擔心,他這樣好為人師會不會耽誤時間,影響自己的學習?胡典樹靦腆地一笑,說,李老師,您放心,明年高考我一定能保住在排行榜的位置。其實,他們需要我幫助,我也需要幫助別人的感覺。李老師忽然明白了,他是用這種方式挽回在村裏失去的自尊,這孩子既敏感又要強。
李主任有一種擔心,倘若胡典樹真考了全縣狀元,媒體肯定會重點宣傳,山陽高中“摘桃子”的行徑就會曝光,縣中說不定會和山陽高中打一場文字官司。最好是他考個榜眼或者探花,不會成為關注的焦點。校長說,多大的事,我們把工作做在前麵。校長請鄉長和派出所所長喝酒,喝酒的主題是替胡典樹改名,校長闡述了胡典樹改名的戰略意義,山陽高中高考的翻身仗,就在此一舉。這不僅關係到山陽高中在家長中的地位,也關係到鄉政府在全鄉人民心中的威望。
胡典樹的作業本上從此署名“胡功成”。
胡功成第二次高考成績居全縣第二,可喜的是,在胡功成這隻帶頭羊的引領下,山陽高三(1)班有六七位同學考上了本科,史無前例。李主任因為所帶班級高考成績突出,縣中校長專門上門引進人才,毛老師也為自己的職業生涯畫上圓滿句號,光榮退休。
校長苦苦挽留李主任,許諾讓他當副校長。李主任去意已決,他向往城市的生活,最關鍵的一條,他去了縣中,兒子將來就能去縣中就讀。他在宿舍整理打包的那天,門外傳來膽怯的敲門聲,進來的是胡功成。胡功成拿到了校長承諾的獎金,盡管沒有考到狀元,但他促進了同學們的學習積極性,這麽多同學能考上大學他功不可沒,校長把狀元獎金也特批給了他。李主任祝賀胡功成考上了大華大學,憑胡功成的成績上清華北大沒有問題,填誌願時他考慮到方便照顧母親,就近填報了大華大學。胡功成說,李老師,我想請問一下,我能不能再複讀一年?李主任說,大學也設有助學金獎學金,加上我們給你的獎金,四年讀完基本不成問題。胡功成說,可是,我的獎金都被我爸拿走,輸光了。
天下竟有這樣的父親。李主任說,你找校長問問,我已經不是這裏的教務主任,去縣中當老師了。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胡典樹,不,胡功成。丁勝利就是胡功成,名不符,姓氏也對不上,難怪李春風做夢也想不到這是同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