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朗道長意識模糊,艱難地向外走去,他對於宗祠內的幾人沒有辦法。
現在的薇朗道長,隻想要趕緊趕上往山上撤退的清虛道長,抓緊將吳家村的問題。
腳步虛浮,搖搖晃晃,在走到一處院落的時候,薇朗道長走不動了。隻能走到院子裏麵暫時躲避,坐在了門檻之上。
外麵的村民們慢慢地也跟上了回溯的氣息,逐漸恢複了活力,熱鬧而詭異地繼續著村祀。
薇朗道長所在的院落的一旁,就是村祀宴席的後廚,但沒有人注意到這裏。
很快,薇朗道長就會看到被帶到這裏的卞承了。
清虛道長和眾位弟子正在上山,穿過濃重的霧氣,尋找著蟒神的蹤跡。
“師尊,我們現在應該怎麽辦?外麵根本聯係不上,薇朗師爺還在村子裏麵……”
那名紮著小道髻的道士越說越沒有底氣,心神甚至將要失守。
清虛道長運轉淡淡的一股陰陽之氣,拍了拍道士的後背:
“安心。還有我呢。”
所有人都聽到了清虛的話,仿佛微風拂過,心中逐漸安穩。
清虛道長感受到了剛才薇朗的那種疑惑。
【山上,為什麽有我們武當山的功法運轉的痕跡……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吳蒙站在人麵鱗片的巨蟒頭頂,獨自一人和對麵的陰差,卞承和清虛道長對峙。
即使蟒神屍體的腹部已經被破開,他臉上也沒有動容。
隻是死死的盯著卞承:
“沒錯,你就是卞城王。你叫卞承,這很合理。”
嘴上這麽說著,吳蒙運轉自己的【化龍術】,想要溝通陰陽,將消息傳遞給地府。
吳家村所有人修行的【化龍術】雖然本源相通,但具體的施展和表現並不相同。合乎龍的本性。
而吳蒙,使用的就是最迷幻也最接近陰間的【化龍術】。
所以他可以操縱之前蟒神回溯留下的屍體,也可以控製這些冤魂。
【諦聽大人……諦聽大人……】
但不論怎麽呼喚,都沒有反應。
在場的這些陰差和回溯殘留的漏洞餘波,讓這裏的陰陽溝通徹底斷絕,對麵的陰差同樣也回不到地府。
“那就隻好先把你們解決了。”
說到這裏,吳蒙拿出了手中的細劍,顫顫巍巍的再次開始揮動。
這次與之前不同,吳蒙座下的蟒神並沒有直接衝出,而是身上的無數表情情緒各異的人麵鱗片開始統一成痛苦的神情,像是從管道裏麵擠出來一樣,變成了虛幻的長條。
從蟒神這個被開膛破肚的屍體的表麵延伸而出,五官也逐漸被拉長。
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觸手被延長無數倍的海參扭曲著爬行在樹林之中。
隨著著變化,那無數延伸而出的人麵鱗片已經到了卞承麵前。
五官撕扯裂開,開始啃食撕咬。
卞承看到這場景的第一感覺是黑暗、冰冷、堅硬,以及濃鬱的妖邪。
看到已經到了麵前的詭異,卞承的功德金光在體後具現出有著雙手的上半身神像,雙手圍攏想要攥住襲來的人麵鱗片。
但沒等將巨大的人麵鱗片抓住,就直接穿了過去。
卞承的金光沒有對這些冤魂產生殺傷的影響,而是直接開始消磨上麵的怨氣。
麵孔近在眼前。
那扭曲張裂的表情變得祥和,但配上長筒一樣的外形讓卞承想到了“托馬斯小火車”。
【tm的,怎麽像是直接從火車桶裏麵把托馬斯扯了出來!】
卞承一陣寒戰,感覺自己起了雞皮疙瘩。
即使之前已經見過了很多的詭異,心理承受能力得到了很大的鍛煉,但還是讓卞承想要趕緊將麵前的這微笑冤魂推開。
想法浮現的時候,那帶著微笑的巨大人麵鱗片已經穿過了卞承的身體。
卞承感受到一股的溫暖柔軟,仿佛春日的暖陽。
他看到了這冤魂生前的慘狀和他這一生最美好的時光。
卞承愣在了原地。
也就這片刻的功夫,又有其他的人麵鱗片從各個角度穿過卞承的功德金光,穿過卞承的體內,像一把枷鎖將變成束縛在了原地。
意識世界裏麵本來或溫馨或恐怖的場麵開始混雜錯亂,像是噪聲一樣幹擾著卞承的意識。
卞承下意識的想要抓住,卻被一股極為恐怖的巨力拖拽著壓倒在地。
這是這些冤魂美好或痛苦的記憶的力量。
這種力量無法直接被破壞,身為枉死城的房東,就像麵對吳宇的那場幻境一樣,他沒有辦法拒絕。
這是吳蒙短暫的觀察之後,發現的陰差以及卞承能力上的漏洞。
他們在陰間承擔了這樣的責任,讓他們沒有辦法去拒絕。
卞承和許多陰差的意識隨著這些人麵鱗片的冤魂沉沉浮浮,原本完整的人格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那些記憶和痛苦又像跗骨之蛆一樣從那些裂紋中鑽入,讓他們更加難以逃脫。
卞承在竭力的抵抗著這種影響。
諸位陰差也是——相比較之下,他們甚至比卞承的恢複速度還要更快一些。
長年累月收割亡靈的陰差們本身就不是善良之輩。
這種種的幸福和痛苦他們看過太多遍了,早就沒有了什麽波瀾。
如果是普通人遭遇了這些人麵鱗片的攻擊,恐怕早就崩潰瘋掉,哪怕僥幸沒有崩潰,也會變得癡傻呆滯。
關鍵是對人格的影響。
他們曾經親曆過太多的惡人和罪犯,現在倒也強忍住這種痛楚。
腳上踩得高蹺嘎吱作響,油紙傘嘩啦啦的抖動,比之前還要破舊。
但他們睜開了眼睛,看向了卞承的方向。
而原本站在蟒神屍體上的吳蒙,已經顫顫巍巍的下來,到了卞承麵前。
“這是一點小小的禮物,不知道您你喜歡嗎?卞城王?”
卞承稍微動了動,但沒有睜開眼睛。
他還沉浸在眾多冤魂的影響之中。
吳蒙手中的細劍一閃,劃過了卞承的脖頸,金光隨著虛假的血花四濺。
鮮紅色的鮮血飛散,噴灑在地麵上。
“呼嚕~~~”
卞承的喉嚨發出漏氣的響動,嗤嗤的冒著血。卞承睜開了眼睛,捂著喉嚨。
【我是亡靈,怎麽可能會漏氣。這把劍……】
但卞承真切的感受到了那種被割喉的痛苦。
【沒有辦法行動。該死。】
吳蒙靠的更近了一點,一隻手艱難的抬起來,放在卞承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抬起手中細劍的劍尖,抵住了卞承下頜的那塊軟肉。
一點點的,向上刺去。
“放棄吧。祖神的降臨你抵擋不了,陰間的事,你又能有什麽辦法參與呢?”
吳蒙輕歎,低垂著頭,似乎有一絲悲憫,
“我也不想這樣做的。但你是真的必須死。”
這句話一出口,那把細劍上刺的速度更快了些。
周圍的陰差已經在艱難地動身,想要靠近。
劍尖閃爍著寒芒,刺穿了下頜,捅穿了卞承的舌頭,抵住了卞承的上顎,一點點的鑿開骨頭,像是試探,又十分決絕,朝著卞承的意識刺去。
這種痛苦虛幻,但又十分真實,和腦海中那無數冤魂的壓力一同襲來。
無力感充斥著卞承的全身,現在他所掌握的能力,竟然對吳蒙的攻擊沒有一點辦法。
就在吳蒙的劍尖穿透卞承顱骨的一瞬間。
一旁閃過一個鬼影,沒有踩高蹺,也沒有拿著油紙傘,但穿著的就是陰差的衣服——正是剛才被吞到蟒神屍體腹中的那個陰差。
“巫族戰巫,叱,參上。”
陰差爆出了自己的名號。
右手上覆蓋著昏黃的光芒,整個人都十分健壯。但和那個異常粗大的右臂比起來,還是顯得瘦弱,一拳轟去,直接將吳蒙打飛。
身後那靜止不動隻讓人麵鱗片攻擊的蟒神屍體終於有了動作,纏繞幾圈卸力,接住了飛在半空中的吳蒙。
吳蒙吐出大口大口的鮮血。
年歲已高,再加上受到如此重創,吳蒙趴在蟒神屍體身上好半天沒有動靜。
他想不明白陰差裏麵怎麽會有所謂巫族的人。
【這個,巫族,是怎麽一回事?】
吳蒙怎麽想都想不明白。
周圍所有的陰差都已經恢複,但是隻能邁著僵硬的步子。甚至在吳蒙被打飛的時候都還沒有靠近。
隻有這個巫族戰巫斥,在擺脫影響的一瞬間,依靠巫族強大的軀體和恢複能力,趕到了卞承身邊。
斥回頭,看著卞承:
“你是不是和憨一起打過架的那個,我怎麽想都覺得像。”
“是我沒錯……謝謝,多虧了你。”
卞承心中還帶著後怕,回複道。
摸了摸脖子沒有傷口,下頜也沒有被刺穿的痕跡。剛才的一切都是幻痛。
清虛道長也終於撐開了陰陽二氣,到了卞承身邊。
斥又道:
“並肩作戰,那你就是我們巫族永遠的朋友。還好趕到了。”
清虛也帶著關切詢問:
“卞承,你可還好?”
“嗯,剛才都是幻痛……”
“是了,吳蒙的戰鬥似真似幻,殺人於無形。我剛才也遭受攻擊,自身難保……”
“無妨。”
卞承平複了一下狀態,穩穩站住,看向正在那個不可名狀的蟒神屍體之上的吳蒙。
吳蒙也站了起來,看著麵前的所有人。
歎了口氣,又吐出了一大口鮮血。
沒有辦法溝通祖神,也沒有辦法溝通陰間,受了斥一擊,現在的吳蒙孤木難支,已經時日無多。
吳蒙將身子站的筆直,現在的他,比在場所有人都要高。
遠遠的,他看見了一群人影,領頭的那位,十分眼熟。
吳蒙低頭,再抬頭,兩相比對,苦笑一聲:
“我現在,還是我嗎?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回溯啊,我一直在用,怎麽就沒想到呢?”
感應遠處的村子裏麵,自己的二哥吳檸,也沒了氣息。
這一瞬間,吳蒙臉上的表情一變,變得極度癲狂,歇斯底裏:
“悠悠蒼天,何薄於我!!我計不成,乃天命也……
散,都逃,逃的越遠越好,讓祖神的光輝留下去,留下去!”
隨著吳蒙的話語,自己和座下的蟒神屍體轟然炸散成無數碎塊,向著不同的方向蹦跳而去。
每個殘塊在蹦跳間變成人形,每一個的臉上都帶著吳蒙的狂亂表情。
“啊——”
淒厲的尖叫和哭嚎引起了在遠處帶著弟子尋蹤而來的清虛道長。
【我們武當山的氣息就在前麵,這哭嚎是什麽?】
隨即加快腳步靠近。
在吳蒙麵前的所有人也沒有預料掉這個場麵,前麵對眾人造成了這樣嚴重的威脅,怎麽就將自己天魔解體了呢?
所有人麵麵相覷,想不明白。
但所有的陰差在反應了一瞬間之後,火速下了決定:
“追,不能讓這些冤魂逃掉!”
隊列立刻分成幾個部分,撐起油紙傘,踩著高蹺,帶著淒風冷雨和陣陣陰氣,向著那些逃走的冤魂追去。
山下,卞承已經見過了薇朗,正在上山。
他看到了陰差和逃跑的冤魂厲鬼,不清楚他們的身份,躲在了路旁。
清虛也抵達了現場,看到了這裏的卞承和衣衫破舊的清虛。
回溯補全。
山洞裏,巨大的青銅棺開始晃動,裏麵的枯骨血肉開始複蘇。
宗祠前,死去被後麵黑暗中的薇朗道長操縱的吳算,一旁摩挲著黑玉的吳璧和掐著自己脖子的張弛愣愣的看著自己變得透明。
坐在一個蒲團上的薇朗道長腦海裏的吳檸強行被喚醒,想要逃離,但也隻能被束縛在這個記憶不全認知錯亂的薇朗體內,跟著他一起消失。
吳蒙炸散的地方,兩位清虛對視,露出了笑容。
他們都明白自己已經做到了,姍姍來遲的那位淡然的接受著自己的消失。
身後的弟子們,一部分跟著這位清虛道長一同離去,他們都已經犧牲在了山巔幫助蟒神啟動回溯的時候。
另一部分的弟子,身上開始出現大大小小的傷口,衣衫變得破爛,記憶複蘇。
“師尊!我們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喜極而泣。
整座山籠罩的大霧褪去,所有人放眼山下的吳家村,隻剩下了一片燒焦的廢墟。
在宗祠後麵躲著的薇朗道長露了出來,現在的他,靠在被燒得焦黑的短柱上,閉著眼睛露出了笑意。
【終於,終於。】
而在村子外麵,那紅藍閃爍的光芒,終於出現了。
汪鶴局長,踏進了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