倆人溫存時光沒過多久便被打破。
“道長你在家嗎?道長……”
大門被敲得砰砰作響,伴隨著幾聲急促的呼喚,無顏瞬間睡意全無,疲憊地撐起身體下床,穿上一旁的道袍向外走去。
她的兩條腿酸軟十足,走路顫抖不已,不由回頭怒瞪了眼罪魁禍首,這才匆忙出了屋。
門外的聲音她認得,是前些日子來找過自己的劉大娘。
懷中人影離去鳳瀾不悅地眯起眼眸,心裏恨不得把那不長眼的門外人給大卸八塊。
有時候他真想就把小東西關起來,讓她隻能待在他的身邊隻屬於自己。她們瀟瀟灑灑地遊遍世間,做對無憂無慮快活的鴛鴦就好了。
但這個願望鳳瀾也隻能是想想,因為他知道小東西不可能放下她心中的道法追隨自己,也因她這份專注,自己才會如此傾心於她。
黑金色的眼眸熠熠生輝,鳳瀾嘴角輕扯笑意無奈搖頭,起身去門外尋找女人的身影。
或許這就是命定的緣分,自己清心寡淡了上萬年,有朝一日竟也會愛上一個女人,甘願沉淪於她的溫柔鄉裏不願醒來。
無顏開門就見劉大娘紅著一雙眼,麵容憔悴,幾日不見仿佛老了十多歲。
“道長你快跟我去瞧瞧我兒,昨夜他突然嘔血病倒,大夫們都束手無策,直呼時日不多,我不信,道長你一定有辦法救救我兒對不對?道長求求你了,我不想白發人送黑發人,道長……”
劉月見無顏一出來立刻淚水盈眶,雙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裳如在握著救她兒子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姿態卑微,苦苦哀求。
一想到家中奄奄一息的兒子她就心如刀絞。前些日子還好端端的,怎麽突然間就成了這樣。
越想劉月心裏越發難受,她哭得老淚縱橫,眼睛腫得像核桃一樣,身體虛弱無力地靠在無顏身上。
扶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婦人,無顏眸中閃過複雜:“大娘你別難過,我這就隨你去瞧瞧。”
她確實得去看看,那狐妖明明答應了她不會謀害劉公子的性命,怎麽突然間劉公子就危在旦夕了。
麵色凝重,無顏瞥見鳳瀾出來向他搖頭示意別去,便攙扶婦人趕緊上鎮。
來到劉府,裏頭傳來一陣女人哭求聲夾雜著嬰兒的啼鬧,劉老太霎時神色一怔,推開無顏的手哭喊著進了屋。
“兒啊,你別走啊,兒,娘把道長帶來了,兒啊,你別走,你怎麽不等等娘……”
床下一群人哭得撕心裂肺,**男人相貌一如初見那般俊朗。他神色安詳,麵色蒼白毫無血色,就像斷了線的風箏沒有一線生息。
他走了。
走得很安穩,但卻給身旁人留下無限的悲痛。
那狐妖去哪了?
想此無顏抽出手中道符剛要點燃,耳邊的啼哭聲戛然而止,四周沉如死寂,一切都被靜止了,她知道她來了。
耳邊是身後人細弱的腳步聲,無顏盯著床榻之人眸光深沉,質問到:“你不是說過不會害他?”
一室寂靜,等不到狐妖的回答,而她腳步聲離自己越來越近。
一步,兩步,她熟視無睹地掠過自己,蹲身在男人床下,伸手撫摸著他的臉龐,眼含情深。
“阿奇,你怎麽就走了,為何不等等我,我說過我會救你命的,你為什麽寧願死也不再跟我契約,是因為那個女人嗎?你說,你起來說,你起來……”
床榻上的屍體冰冷凍人,狐月牙猩紅了眼,如臨冰窖,身處惡寒。本是溫柔的叫喚漸漸變得不耐嘶吼,指著一旁抱著孩子的女人麵目猙獰,那張妖嬈的臉霎時就像深夜裏前來索命的惡鬼,瘮人至極。
她不知為何此刻流不出一滴淚水,眼眶幹澀通紅,隻能用怒吼來釋放著內心的憤怒。
那日道長走後,他就召喚自己解除契約。
月牙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了他的愛人,他怕有天他的秘密會被發現,他怕他的妻子會離開他,哪怕與自己解除後他本就殘破的身體會日漸衰敗他也在所不惜。
她恨,她怨,但也最終隨了他的願。
她有時候都在想,是不是隻有自己把心挖出來血淋淋地擺在他眼前,他才會看自己一眼。明明自己比她認識他更早,付出更多,卻隻得到他生疏相待,而那女人卻是他心中的柔情。
她好不甘心,這麽多年苦苦的等待最終換來這種結果,她以為失去自己他肯定撐不了多久就會回到自己身邊。然而她想錯了,他寧願死也再不想與自己有任何瓜葛。
真是好狠的心啊!
他將自己傷得千瘡百孔,她卻作踐地愛他無怨無悔。
“……”
眼前女人一臉悲痛欲絕,目光貪婪地看著男人不舍萬分。無顏抿了抿唇,不知如何開口。
“他明知離開我會死但還是義無反顧,我該歌頌他對那女人偉大的愛意,還是嘲笑自己輸得一敗塗地。”
狐妖聲音悲涼,兩眼空洞無神,像個迷了路不知歸途的孩子,無顏見此不禁心疼,動了動幹澀的嗓子:“你隻是愛錯了人,錯付了情。”
“哈哈哈哈哈,一步錯,步步錯,想要回頭心已陷。如今他已死,我獨留這世上還有何意義,倒不如隨了他,讓他黃泉路上也好有個伴。”
狐妖放聲狂笑,笑得瘋癲,眸中滿是決裂之意,道完便化作一縷青煙往外飄去。
“姑娘莫要衝動,姑娘……”
那煙影飄得飛快,根本聽不進自己的話,一下就消失在眼前,無顏心底一慌,撒腿連忙追去。
這狐妖又是何必。
她前腳一走,後腳屋裏哭啼聲不絕於耳。一切都恢複原樣,沉醉於悲傷的劉府一家大小都沒人發現無顏的消失。
懸崖邊,狂風怒號,月牙衣袍呲呲作響,發絲起起落落。她眼底星光漸滅,風兒吹得她瘦弱的身軀搖搖晃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掉進腳下黑不見底的懸崖中。
曾經,劉奇是她幾百年來昏暗世界裏的一束光,現在他死了,她的世界變得黯淡無色,再也沒有什麽支撐著自己活下去的借口了。
合上眼皮,眼睫輕輕打顫,腳邊石頭滾落入懸崖。
“月牙。”
身體一怔,熟悉的聲音縈繞耳廓,死寂的心在胸膛劇烈的狂跳,冰冷的身體瞬間回暖,月牙心喜轉頭望向身後,眼中淚水盈盈。
“阿奇”
男人身姿挺拔,白發隨風飄**,俊朗的五官因笑意而神采飛揚。他對著自己張開手來,語氣前所未有的寵溺:“月牙,到我這來。”
“嗯。”
滾燙的淚水從眼眶脫落,月牙感覺男人那從未有過的笑容燙得她心窩暖暖,不禁笑意嫣然地邁開腳步朝他奔去。
她想要到他懷裏,哪怕隻有一刻她都心滿意足。
“你是誰?你不是阿奇!他不會對我笑的,他死前都不願再看我一眼怎麽會對我笑。你是誰,為何要假扮阿奇欺騙我,你到底有何居心?”
理智一點點回籠,月牙臉上笑容刹那間凝固,往前的腳步一頓,搖頭晃腦地往身後退去,眼底滿是戒備。
或許是沒想到這麽快就被看穿,男人身軀一震:“是我。”
話落便幻化回原形。
三千發絲如墨,五官精致,眼尾上挑的桃花眼清澈明亮,如含一汪春水溫暖人心。他嘴角弧度微微上揚,看著身前的女子心底掠過一絲疼痛:“月牙,你還有我。”
眉頭輕擰,月牙慢慢退至懸崖邊,笑容無助且淒涼:“釗哥哥你別管我了,我愛的人已死,我獨留這世上苟延殘喘還有何意思。你對月牙的好月牙都記著,隻是我的心就那麽小,小到隻能容納得下阿奇,再也無法容下別人。你忘了我吧,你值得更好的人去愛。”說完縱身躍下懸崖。
眼前的光逐漸暗滅,月牙覺得自己的身體好輕,陡峭的崖壁在她眼前迅速劃過,她將要在身下的黑暗中摔得粉身碎骨,追隨阿奇而去。
麵對死亡她一點都不害怕,因為從認識阿奇那天起她便失了身心。她愛他從未後悔,她永遠忘記不了兩百多年前的那個大雨紛飛夜。
她身中雷劫化身狐狸在破廟中奄奄一息,是他溫柔地幫自己包紮傷口,眉目柔柔,那輕聲的話語卻重重敲打在她的心房,而她深陷於他的情網中無路可退。
她幾百年了,她累了,乏了,如今也終於可以解脫了。
月牙麵容平靜,耳邊烈風呼嘯,她的大腦開始昏沉,緩緩合下眼簾之際隱隱看到一道身影朝自己飛來,嘴角掛著滿足的笑。
是她要死了,所以她的阿奇來了嗎……
無顏趕到山頂之時四處空**無影,看著一望無際的深淵她雙腿不由發軟,胸口悶得難受。
自己最終還是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