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園裏一個人都沒有,連亮著的路燈都比平時少。

程挽月驚訝地看著卿杭從身後拿出一盒仙女棒,點燃後,火光閃爍,短暫但明亮。

以前過生日,她都不和程延清一起吹蠟燭、切蛋糕,卿杭每次都去得很晚。所有人走了,隻剩他們,他在程家的院子裏給她點蠟燭,給她唱生日歌,等她許願。過春節也是,那時候縣城還能放煙花,他在廣場上陪她玩仙女棒。一直等到零點,夜色被煙火照亮,全城都是煙花炸開的聲響,她在他耳邊大喊新年快樂,他也說新年快樂,隻是聲音不夠大,在她聽見之前就被淹沒了。

但此時此刻,她聽得到。

“程挽月,新年快樂,我很愛你。”

這是就連他告白時都沒有說出口的喜歡。

程挽月不止一次問過卿杭:卿杭,你喜歡我嗎?

她開玩笑也好,故意逗他,想看他耳朵通紅躲閃的樣子也好,總之問過很多次,但他沒有一次正麵回答,要麽不理她,要麽裝聽不見。

卿杭以為他早就說過了。

“卿杭,你喜歡我嗎?”

——喜歡,很喜歡。

是的,每一次他都回答了,但其實隻是在心裏默默地回應。

程挽月以前不懂讓卿杭說出口到底有多難,就像醫生交出手術刀,戰士放下武器,不確定對方是會握住他的手,還是會刺來一把利刃。

在花園玩仙女棒是一件很普通的小事,後來被傳得有點離譜了。

護士來給程挽月換藥,問她被求婚是什麽感覺。

“不是求婚,哪裏有求婚。”程挽月第四次解釋,心裏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而且那是休息時間,他上班很盡職盡責的,你們不要誤會。”

大家平時聊天,傳來傳去就不一樣了,護士隻是隨口一問,卿杭幾乎每天都來,護士們都認識他。

“患難見真情,三十七號床的病人才剛查出來,丈夫就要離婚。她這幾次住院,一直是娘家父母在照顧她,丈夫一次都沒來過。”

程挽月見過那個病人,說:“結婚的時候,也沒想過會這樣。”

“是啊。”護士調好輸液管,給程挽月打氣,“保持好心情,妹妹,加油。”

護士走後,程挽月拿手機看時間,程遇舟發消息,說一會兒送飯過來,她回複完,正好接到卿杭的電話。

他出國那天,她沒有去機場送他。

會議沒有現場直播,她看不到,他就想辦法讓她聽到。

他在上台前把手機放在西裝褲兜裏,會議廳裏的聲音就跨越千萬裏傳到她的耳朵。她即使不在現場,也能感受到他是如何應對大家的提問的。

會議結束後,他和那些學術前輩交流,有一位年長的教授聊完專業問題,笑著誇了句西裝很適合他。

程挽月聽見卿杭用中文說:這是我女朋友送的。

對方聽不懂,他才重新用英文解釋。

程遇舟就在旁邊,她明明很難受,藥物讓她吃不好也睡不好,可聽著卿杭說話,嘴角都快翹到天上去了,掛了電話,還多喝了半碗粥。

程遇舟告訴楊慧敏,楊慧敏發語音說:“好孩子,我女兒真棒。”

程挽月把這條語音聽了好幾遍,她都二十多歲了,因為多喝了半碗粥,媽媽欣喜地誇她真棒。

“櫻花快開了吧。”

“下周應該差不多都開了,我周末去雞鳴寺看看。”

程挽月關心周漁:“阿漁產檢的結果怎麽樣?”

提起周漁,程遇舟眼裏的情緒變得柔和,說:“挺好的,她想讓你給寶寶取個小名。”

“小名啊,那就取個可愛點的。”程挽月想了又想,她和程延清打賭的時候,她猜的是女孩兒,取名也就更偏向女孩兒,“叫小月牙可以嗎?”

她取什麽名,程遇舟都會說好:“就這個了,天天叫‘寶寶’,她都不知道我叫的是誰。”

程挽月被酸到了,程遇舟和周漁在一起,少不了她的功勞,她也是一路看著這兩個人戀愛、求婚、結婚的。

“卿杭明天回來?”

“嗯,他肯定下飛機就直接來醫院,晚上我如果能回家住,提前跟你說。”

程遇舟還想再多待一會兒,被程挽月催著趕緊回家,她說她困了,他才走。

護士送來口服藥,她吃完有點反胃,躺著不舒服,就趴著,但還是睡不著。卿杭到酒店就給她發消息,她回了個表情包,就被他抓到這麽晚了還不睡覺。

視頻電話接通,他還穿著那套西裝。

鏡頭很低,他戴眼鏡低著頭的樣子好帥,她湊近屏幕親了一下。

房間裏還有卿杭的老師,她聲音大,他的耳朵一下子就紅了,故作鎮定地拿著手機走到陽台,給她看外麵的景色。

“睡覺吧,等你睡醒,我就回去了。”

“睡不著,卿杭,你給我唱首歌。”

“……我不會唱歌。”

“誰說你不會,生日歌也是歌。”

以前在學校,程挽月每年元旦都有表演,卿杭還記得高一那年,她唱的那首歌叫《花海》,後來他聽過無數次。

“關燈。”

“關了。”

“蓋好被子。”

“蓋好了。”

“放下手機。”

“放下了。”

“閉上眼睛。”

“閉上了。”

手機被倒扣在枕頭旁邊,病房裏外都很安靜,程挽月能聽見電話那邊的風聲,過了一會兒,卿杭溫沉的聲音才傳過來。

“不要你離開,距離隔不開。

“思念變成海,在窗外進不來。”

……

程挽月睡著了,卿杭自己都不知道反反複複唱了多少遍,如果老師沒有叫他,他還舍不得掛電話。

黎雨是跟著老師來的,會議還有下午場,他們都要一起去聽。

卿杭改簽了最早回國的機票,他回國的心太急切了,休息時間都在看手機。

黎雨開玩笑:“你們幾乎天天都在一起,分開幾天就這麽想她,怎麽不帶她一起過來?”

卿杭知道黎雨沒有別的意思,說:“她來不了。”

“工作那麽自由,請假應該不難,難道是生病了?”黎雨看卿杭的表情,心想,她猜對了,“很嚴重嗎?上次見麵,還好好的,是什麽病?如果不方便,可以不說。”

卿杭沉默片刻,隻是說:“很嚴重。”

她一時也不知道怎麽安慰他:“所以你才會隨身帶著戒指。”

卿杭解釋:“不是因為這個,她說想結婚的時候,我就應該立刻去買戒指,但我買晚了,錯過了最好的時間。”

黎雨對卿杭有閃婚的念頭並不意外,他和程挽月之間的感情沒有過渡期,每一分每一秒都很濃烈,任何原本不可能發生在他身上的事,遇到程挽月,就變得理所當然。

“回國後,我能不能去看看挽月?”

“她不想見人,有機會再聯係。”

同行的幾個人還要多留幾天,卿杭最先回國,到南京時,天色已經暗了,他直接去醫院。

程國安和楊慧敏在病房外麵,兩個人互相安慰,眼睛都有些泛紅,卿杭遠遠看著,等到大家都不會尷尬的時候才走過去。

他們說程挽月在發燒,從早到晚幾乎沒吃東西,身上還起了紅疹子,他們隻能在旁邊看著,什麽都做不了,越看越心疼。

卿杭扮演著程延清的角色,耐心寬慰他們,一定會好的。

敲門時,他心裏也在重複著:一定會好的。

他敲了三下。

程挽月沒睡著,聽到敲門聲就從病**坐起來,她知道是卿杭,因為其他人都會先叫她的名字。

比起昨天,她今天的狀態已經很好了。

她掀開被子,下床往門口跑,不等卿杭張開雙臂,就跳起來撲到他懷裏。他剛從外麵進來,身上還帶著一陣涼意,她的手習慣性地往他衣服裏麵伸。

行李箱被放在門外,他兩手空空。

“有禮物嗎?”程挽月踩在他的腳背上,被他帶著往裏走,“不主動交出來,我就隻好搜身了。”

卿杭故意回避她的目光:“沒有,忘記了,時間很趕,顧不上買禮物。”

她摸他衣服的口袋:“我不信,讓我看看你藏哪兒了……被我找到了吧。”

“這是戒指?”她舉起從他身上搜到的那個絲絨小盒子,連打開看一看的意思都沒有,直接扔給他,自己踩著椅子回到病**,“我不要,你拿回去退了。”

卿杭買的禮物在行李箱裏,他隨身帶著戒指,就是在等她發現,他問:“為什麽不要?”

程挽月拿起遊戲機,一副沒工夫搭理他的模樣,說:“不要就是不要,沒有為什麽。”

“退不掉,也不會退。”卿杭順勢問她,“我挑了很久,你不想看看款式嗎?”

她搖頭。

她其實很好奇,從來沒買過戒指的卿杭會挑中什麽樣的。

尺寸合適嗎?

會是她喜歡的風格嗎?

但她太清楚他想做什麽。

“很晚了,你陪我爸媽回家吃飯吧,坐了那麽長時間的飛機,也累了。”

“我晚點再過來。”卿杭收起戒指,不再提這個話題。

程挽月想讓他在家休息,他不會聽她的,就算答應了,該來還是會來。

不到兩個小時,卿杭就帶著熱騰騰的粥回來了,陪著她吃完。他去洗手間簡單洗漱,病房裏有睡覺的地方,在她身邊,他很容易睡著。

她輕聲叫他,沒什麽動靜,過了一會兒,她又叫了一聲,確定他睡熟才下床。

沒開燈,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她不至於碰到椅子。

她先從他的外套下手,然後是褲子,裏裏外外都找了,什麽都沒找到,最後才把目光投向他穿在身上的衣服。

靠近她的這一側,布料很平整,不像裝了東西。

她輕手輕腳地挪動位置,屏住呼吸,想著就摸一下,說不定被她拒絕之後,他就把戒指放在家裏了。

然而,她還沒有下一步動作,卿杭突然翻身,完完全全把裏側的褲兜壓住了。

她隻好按兵不動,等他再翻回來。

如果他把戒指帶在身上,這樣側躺著睡覺,被盒子硌著,應該很不舒服。

她猜對了。

沒過多久,卿杭就翻身了,平躺著。

這一次,程挽月很輕鬆地拿到了戒指,她原本隻想打開看看,可看到之後,又情不自禁地想戴上。

下一秒,她就被卿杭拽著手腕摔在他身上。

“你裝睡!”程挽月被抓了個現行,手腳並用,試圖從這種人贓俱獲的不利現場逃離。

卿杭一隻手摟住她的後腰,另一隻手撈起掉在地上的毯子,把她裹得嚴嚴實實,聲音裏有藏不住的笑聲:“我早就睡了,不知道是誰在我身上摸來摸去,又是歎氣又是埋怨。”

程挽月紅著臉狡辯:“我是在檢查你這幾天有沒有好好吃飯,很明顯,你沒有。”

“那是我誤會了。”卿杭也不戳破,動動身體,眉頭輕皺,“我後背有東西,硌得骨頭疼。”

程挽月摸到那個東西之後才反應過來,是她慌亂時掉落的戒指。

冰涼的戒指成了燙手山芋,她扔也不是,拿也不是。

她還在發燒,毯子裏熱乎乎的,在寂靜的夜色裏,卿杭也沒說話,反握住她的手,從她手心裏拿到那枚戒指,給她戴上後,捏著戒指左右轉了半圈,大小很合適。

程挽月被這一瞬間衝昏了頭腦,迷迷糊糊地睡著,做了個夢,夢到她穿上了婚紗,裙擺真的像一條河流,看不到盡頭。

早上護士來量體溫,病床是空的,差點就以為病人不見了,扭頭看到睡在沙發上的兩個人,才鬆了口氣。

沙發小,一個人睡都很憋屈。

兩個人緊緊摟在一起才不會掉下去,也不知道是怎麽睡著的。

程挽月還沒醒,卿杭用毯子裹住她,把她抱回病**。戒指她隻戴了一個晚上,被他收起來的時候,還有她的體溫。

她一天比一天虛弱,但還記著雞鳴寺的櫻花開了,趁著周末霍梔也來看她,就很想去外麵曬太陽。

程延清擔心她又感冒了,不讓她去:“雖然是晴天,但風大,涼颼颼的。”

周漁也說:“周末去看櫻花的人特別多,挽月,我們過兩天再去吧,下周五天氣好,很暖和。”

櫻花的花期隻有一到兩周,程挽月從樹上剛長出花苞的時候就開始惦記了,今天不用輸液,主治醫生早上也查過房。

卿杭正準備起身,小拇指被她鉤住。

她朝他眨眼,小聲說:“卿杭,我們悄悄逃出去。”

卿杭別開眼:“不行。”

程挽月生氣,不理他,其他人在旁邊說說笑笑。

卿杭去了趟護士站,回來後就幫程挽月拿外套,她的臉上這才有了點笑意。

車開到附近,程挽月降下車窗玻璃,在風裏聞到了櫻花的香味。她和卿杭混在人群裏,和那些來看櫻花的人一樣開心。

程挽月戴了一頂藍色的帽子,無論她走到哪裏,卿杭都能找到她。

空氣裏滿是香火氣,她給言辭點姻緣燈的時候,卿杭去求了平安符——隻要她健康,他可以什麽都不是,什麽都沒有。

霍梔每次來南京都帶了相機,如果是程延清拿著,鏡頭裏就隻有霍梔,所以大部分時間是霍梔自己拍,程挽月永遠都是視頻裏最鬧騰的人。

他們不僅是朋友,還是家人。

卿杭在付錢,程挽月眼巴巴地看著麵前的小攤,霍梔拉近鏡頭問:“月月,你在買什麽?”

程挽月眉開眼笑:“梅花糕,梅花糕,誰吃誰知道。”

她其實隻是解解饞,嚐一口就不吃了。

霍梔又問:“一會兒想去哪裏?”

程挽月張口就來:“吃火鍋,喝小酒。”

卿杭抬手壓她的帽子,帽簷遮住了她的眼睛,她以為是程延清,頭都不回就給了他一拳。

言辭傍晚才到,直接去吃飯的地方,程延清也是等他到了才把結婚證拿出來,瀟灑地往桌上一扔,右手搭在霍梔的肩膀上:“我老婆,名正言順。”

幾個人還在愣神,卿杭最先跟他碰杯,程挽月喝白開水,他也隻喝水:“恭喜,以後不用翻陽台了。”

“客氣,客氣,早晚也會輪到你。”程延清在程挽月麵前打了個響指,“妹妹,看出什麽來了?”

程挽月在看結婚證上的照片,說:“梔梔好美,你真醜。”

程延清作勢要起身揍她,被言辭攔住。

言辭忙裏偷閑,大家聚在一起吃頓飯,比談成一筆生意更有價值。

言辭笑著說要開始準備份子錢,他問:“今天算是提前喝喜酒,恭喜,婚禮的時間定好了嗎?”

程延清挑眉答道:“婚禮還早。”

程挽月插話:“什麽還早,也沒幾個月了。”

程延清解釋道:“我們今年都很忙,梔梔也有拍攝計劃,婚禮再往後推推。”

“是不是因為我”這句話,程挽月差點脫口而出。卿杭給她削蘋果,她埋頭吃,她知道是因為自己,大家也都知道,但誰都沒有戳破那層紙。

火鍋店的裝修越來越講究,服務也一家比一家好,程挽月饞了很久,可總覺得最好吃的火鍋還是高中那幾年在程家院子裏他們自己做的。

回醫院的途中,經過一條很漂亮的路,程挽月和卿杭下車散步。

她告訴他,等夏天梧桐葉長得茂盛的時候,無論晴天還是雨天,這條路都會更漂亮。

他說,夏天很快就來了。

卿杭的休息時間很少,隻要程挽月住院,他也基本在醫院,把缺失的那些日子重新經曆了一遍。他看著她接受各種檢查和治療,因為藥物作用反胃嘔吐,要麽失眠睡不著,要麽昏睡很久。

程挽月出院又住院,其間身體狀況時好時壞,仿佛一眨眼就到夏天了。

昨天卿杭值夜班,早上交班後就會來看她,可她等了又等,都不見人影。

護士來給她抽血,她一直往門口看,護士知道她在等卿杭,告訴她:“卿醫生遇到麻煩了,估計一時半會兒脫不了身。”

他在這家醫院工作半年,各方麵都穩定了。

程挽月有點著急:“什麽麻煩?”

護士說:“病人家屬的事,挺嚴重的。”

都傳到血液科病區了,肯定不是小事,程挽月抽完血就去找卿杭。

剛下電梯,她就聽到一陣鬧哄哄的爭吵聲。她往前走,在拐角處突然停下腳步。

護士和醫生都在,程挽月在混亂中被人撞了一下,扶著牆勉強站穩,等爭執的人被勸和散去,她才看見被堵在角落的卿杭。

卿杭顧不上別人,推開人群,跑過去抱住大步朝他這邊走過來的程挽月。她發脾氣的時候,誰都攔不住。

她的帽子掉在地上,卿杭解開白大褂裹住她。

治療期間,她沒有掉一滴眼淚,卻因為看見卿杭被質疑時淚流不止。他身上穿的這件白色T恤濕了一大片。

“挽月,我沒有為你放棄什麽,也沒有為你犧牲什麽,我熱愛這個職業,以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不準確,現在比以前擁有的更多,我很慶幸自己追著你來了南京,如果沒來,我才要後悔。”卿杭一句一句,耐心安撫程挽月的情緒,“我知道你心疼我,為我委屈,但是也不能剛抽完血就這麽激動。池越叫你美少女戰士,你隻聽前三個字就好,你當美少女,我當戰士,治病救人就是在跟死神作鬥爭,也算是打仗。”

程挽月被逗笑:“我不喜歡他這麽叫我,很傻。”

卿杭手邊沒有紙巾,隻能用衣服給她擦眼淚:“以後不提了,也不讓他叫,你是最特別的樂佩公主。”

“……哪裏有光頭的公主。”

“所以才特別,公主不一定要穿華麗的禮服,不一定會魔法,不一定住在城堡,不一定年輕,也不一定有長長的頭發。”

“有道理,明天再見到四十八號床的那個小孩兒,我就這麽跟她說。”

“還生氣嗎?”

“氣啊,我都快氣死了。”

她大哭了一場,說話都在咳嗽,卿杭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撫:“你還記不記得初二那年暑假,你跟著程叔去鎮上,在學校附近的小賣部旁邊看幾個小男生玩彈珠的時候,幫一個撿廢品的人教訓了欺負他的同學。”

程挽月顯然不記得了:“有這事?”

“你猜那個撿廢品的人是誰。”

他都提醒到這個份上了,程挽月不可能反應不過來:“是你?原來我們認識得這麽早。”

卿杭連她那天穿著的衣服的顏色都記得很清楚,說:“嗯,比你記得的我們第一次見麵還要早一年,你從那個時候就開始護著我了。”

程挽月也想起一些陳年舊事,說:“卿杭,因為你,我還被同學取外號呢,他們叫我程小狗、程小雞,好難聽。”

過了一會兒,她又補充道:“但我一點都不生氣。”

同事撿到程挽月的帽子,在遠處朝卿杭揮了揮手,示意先把帽子放在辦公室,他點頭致謝。

“現在也別氣,我能處理好。”卿杭側過身,擋住路人的目光,“你不是總說我很厲害嗎?”

“再氣一會兒就不氣了。”她的情緒平複下來,她其實不在乎戴不戴帽子,也不介意被人盯著看,“帽子被人踩了好幾腳。”

“沒事,我再去買一頂一模一樣的。”

“先買眼鏡吧,你那副舊的剛剛被踩壞了。明天出院,我們一起去逛逛。”

程挽月這一階段的治療結束了,出院後等醫生通知下次住院的時間。

卿杭剛下夜班,陪程挽月吃完早飯後就被她趕回家休息。

白天是程遇舟照顧程挽月,程遇舟去醫生辦公室的時候,她下樓散步,不知不覺走到了早上一群人爭吵的地方。

卿杭的同事認識她,怕她和病人家屬吵架,就給護士站打電話,程遇舟知道後連忙趕過來。

程遇舟的擔心是多餘的,程挽月和家屬聊得很熱絡,她在講卿杭的履曆。

卿杭自己說不出口,她能加倍地誇他,使勁兒地誇,讓病人放心,讓家屬安心,讓他們相信他。

臨走時,對方家屬笑盈盈地往她手裏塞了一個橘子。

程挽月抬頭朝程遇舟笑,她把橘子拋到空中,又精準地接住,像是在說:看,我厲害吧。

“很驚訝嗎?”她拿著橘子在他麵前晃了晃,讓他回神,“我也不是隻會惹事。”

“不驚訝,隻是覺得我們家的妹妹長大了。”看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程遇舟心裏卻十分酸澀,他岔開話題,“卿杭晚上不來醫院,我媽來陪你,她又有很多新聞素材可以講給你聽。”

程挽月喜歡聽二嬸講那些,比看電視有意思。

程遇舟說他和周漁在選月子中心,程挽月就忘了問卿杭為什麽不來醫院,畢竟他平時連趕都趕不走。

他工作忙,雖然她更希望他好好休息,但他不在又覺得不習慣。

卿杭收到程挽月的消息的時候已經在車上了,她估摸著他應該睡醒了,才給他發微信。

Y:“等小月牙出生了,我這個當姑姑的,準備什麽禮物比較好?”

lune:“玩具?”

Y:“但不知道小月牙會喜歡什麽樣的玩具,我們買條狗,陪她一起長大,怎麽樣?”

lune:“比我想的好多了,薩摩耶小時候很可愛,長大了也可愛。”

Y:“言辭養的那種?”

lune:“嗯,他說很好養。”

程挽月看到言辭發給她的視頻後決定就買薩摩耶。她給卿杭打電話,聽到他那邊有廣播聲,是在高鐵上。

她以為卿杭是去外地出差,最少也要一周,結果他第二天就回來了。

他因為缺少睡眠,眉宇間有些疲憊感,但心情好,抱著她說了很多話。

明天是她的生日,他在二十三點五十五分的時候敲門,給她唱生日歌,問她要一個生日願望。她不給,他又說去年他過生日的時候留了一個願望,想讓她幫他實現。

程挽月想了想,他去年確實隻許了兩個願,就說:“去年的已經過期了。”

卿杭在她準備吹蠟燭之前湊近吻她,單膝跪在她麵前:“所以我不向上天許願,而是向你許願,我許願……讓我和程挽月結婚。”

程挽月閉眼躺在搖椅上,有短暫的恍惚:“不行,換一個。”

“我會是一個好丈夫的。”

“不要。”

“元旦那天晚上你已經跟我求過婚了。”

“那是開玩笑的。”

卿杭拿出那枚她隻戴過一個晚上的戒指,說:“我當真了,就不是玩笑。你說大一拍過一組特別喜歡的照片,我找到了那個攝影師,她也答應了。”

程挽月突然反應過來:“你昨天就是去找她……”

攝影師叫趙南霜,卿杭很早就開始聯係她的工作室,但沒有透露程挽月的信息,直到昨天見到趙南霜本人,他才說了一些。

“她工作排得很滿,拒絕了我三次,她記得你,知道我是想請她給你拍照後推遲了國外的行程。”

程挽月就是被趙南霜拍的那組照片帶入行的。

不等她以困了為借口趕走卿杭,房門就被程延清從外麵打開。全家人都進來了,周漁拿著白色頭紗,燈光映著程挽月淚眼蒙矓。

程挽月被圍在中間,卿杭可以趁她失神時把戒指給她戴上,但他沒有,他在等她點頭。

“地板很硬的,卿杭跪了這麽久,月月,你不心疼啊?”周漁手一鬆,頭紗正好落在程挽月的帽子上,程遇舟求婚那天,程挽月也是這麽對她說的。

頭紗遮住臉,程挽月吹了口氣,頭紗很輕盈地飄動。

她小聲嘀咕:“竟然會耍花招了,連阿漁都幫著你。”

卿杭笑笑:“我沒辦法,隻好找幫手。”

程挽月收下了頭紗和戒指,程延清在旁邊起哄,他們很久沒有這麽熱鬧過。

趙南霜記憶裏的程挽月是一朵明豔的太陽花,這次見到她,心裏有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生命很堅韌,也很脆弱。

程挽月穿得簡單,像是起床後隨便從衣櫃裏拿了條穿起來很舒服的裙子穿上,可能是起得太早了,下車時還在打哈欠,困得往卿杭的懷裏一靠就能睡著。

趙南霜拍過婚紗照,但沒有拍過這樣的——隻有頭紗跟婚紗照沾了點邊。

她是一個人來的,沒帶助理,也沒帶化妝師,就隻帶了一台相機。

馬路兩旁的梧桐樹極為茂盛,遮天蔽日,卿杭和程挽月沿著路邊散步,起風時,就將頭紗隨意地拿在手上。

風停了,卿杭會悄悄把頭紗罩在她頭上,她追著他跑,趙南霜一路跟拍,半個多小時拍了兩百多張照片。

吃完飯,趙南霜檢查相機,第一次覺得自己拍的這些沒有一張是廢片。

她挑出最喜歡的照片給程挽月看:“等你們辦婚禮的時候,我去跟拍。”

卿杭不在,程挽月就不用顧忌太多:“雖然我很開心,但可能不會有婚禮。”

趙南霜以為他們已經領證了。

程挽月低著頭:“治不好的概率很大,我死了,不會痛,不會傷心,不會生氣,不會吃醋,也不會難過,什麽都感受不到,可他怎麽辦呀?他沒有親人了,但還要繼續生活,還有漫長的人生。二婚……說出去多不好聽。我這麽年輕就離世的話,別人說不定會誤以為他克妻,他以後還怎麽找對象。就算找到了不嫌棄他結過婚的人,他也喜歡對方,如果哪天吵架提起我了,他是維護我還是哄著對方呢?都不好,我不要嫁。”

趙南霜看著站在不遠處的卿杭,他顯然是聽到這些話了,眼裏的悲傷轉瞬即逝,自然地走過來坐在程挽月身邊,和她一起看照片。

當天下午,趙南霜在酒店整理照片,周遲譯給她打電話。

隻說了幾句話,周遲譯就聽出她心情不好:“怎麽了,拍攝不順利?”

趙南霜情緒低落:“不是,隻是有點難受。”

問來問去都問不出緣由,周遲譯準備去找她。

周遲譯養了一個車隊,今天車隊裏有人過生日,他卻要走:“你們吃,我要去追你們未來的老板娘。”

他剛來就要走,朋友調侃他重色輕友:“還有你追不上的人?”

他已經在訂機票了,說:“是啊,傲得很,所以更要抓住每一個她脆弱的時機,一次都不能錯過,更不能給別的男人乘虛而入的機會。”

電話沒有掛斷,他們說什麽,趙南霜都能聽見,電腦屏幕上顯示著她和程挽月的微信聊天界麵,她忽然對過去的種種釋懷了。

周漁的預產期是八月中旬,提前幾天住進了醫院。

程挽月很想去看周漁,但她在發燒,白天迷迷糊糊的,一點力氣都沒有,晚上意識模糊,醫生叫她,她都沒有任何反應。這是她住院以來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第二天,卿杭守在病床邊,等她醒來,告訴她小月牙出生了。

她意識不清,恍惚地問,小月牙是誰。

卿杭知道這是藥物反應,慢慢跟她說:“是你的小侄女。”

過了許久,程挽月迷糊的狀態才稍稍有所好轉,她能看清卿杭的臉,也看見了父母的眼淚,她問:“我當姑姑了,你們去看過嗎?”

留置針紮在她的腳背上,卿杭擔心她亂動,一直坐在床尾,告訴她:“爸媽去過了,我還沒有,我等你一起。”

程挽月連喝水都要反應一會兒,更注意不到卿杭管程國安叫爸,管楊慧敏叫媽。

程遇舟等周漁睡著之後來看程挽月。他拍了小月牙的照片,程挽月的神情越來越惆悵:“怎麽皺巴巴的……”

卿杭失笑:“剛出生的小孩兒都這樣。”

“你多久沒睡覺了?”

“我剛睡醒。”

“騙人。”

“真的,你睡了多久,我就睡了多久。樂佩公主,我要去工作了,你等我回來。”

程挽月說“好”,卿杭走到門口,她又叫住他:“你的病人出院了嗎?”

卿杭知道她問的是誰,上次的事,她一直耿耿於懷,他說:“出院了,家屬還給我送了一麵錦旗。”

她臉上是肉眼可見的開心:“真好。”

程遇舟跟著卿杭出門,手搭在他的肩上,摸到衣服是濕的。程挽月突然出狀況,卿杭一身冷汗,到現在都沒有平靜下來。

幾天後,周漁去了月子中心,程挽月和她視頻,她輕輕搖著搖籃,跟女兒說話:“月牙,月牙,這是姑姑,旁邊的是姑父。”

程挽月覺得姑父沒有姑姑容易叫,月牙肯定是先學會叫姑姑。

“小孩兒幾歲會說話?”

“一般是一到兩歲,但幾個月大的時候就會發出一些咿咿呀呀的聲音了。”

程挽月心想,還要等好久,她又在卿杭頭上發現了兩根白頭發,那天她暈倒,把全家人都嚇壞了,當時卿杭還在手術室。

病房裏沒有其他人,程挽月渾身都很疼,說話能轉移注意力:“卿杭,如果……如果我不在了,你以後怎麽過?”

今天天氣好,陽光把窗戶附近照得極為明亮。

“正常過,工作之餘抽空去旅遊,看看以前沒有看過的風景。我還會遇到很多人,時間長了,應該就把你忘了。”

“然後呢?”

“然後……然後……然後……”他想了很久,“然後跟合適的人結婚,家長裏短,操心孩子,和大多數人一樣,普普通通地過完這一生。”

程挽月覺得這樣一點也不普通,說:“你那麽聰明,那麽會讀書,不要當個傻子,你就算一輩子都想著我,我也什麽都不知道。你隻要在月圓的時候想想我,就夠了。”

“不會。”卿杭轉過身,不讓她看到他的神情,“我很現實,沒你以為得那麽癡情。”

“卿杭,你要說到做到。”

“嗯。”

“卿杭,你猜南京今年冬天會不會下雪。”

“你先猜。”

“應該不會,南京很少下雪,白城下雪的概率更大。阿漁家的那棵杏樹不結果子了,好可惜,以前每年都吃不完,樹枝都被杏子壓斷過。卿杭,我好想回家……”

她剛剛還在說話,卿杭隻是一會兒沒有出聲,她就睡著了。

程延清留在醫院陪夜,後半夜,他突然驚醒,心裏不安,連忙跑去看程挽月,病房裏沒有開燈,隻有儀器發出微弱的光亮。

他以為卿杭不在,往裏麵走了幾步,看見坐在床邊咬著手背無聲哭泣的卿杭後又退出病房,輕輕關上門。

天亮之前,程延清抽了半包煙。

早上,他回家洗漱換衣服,確定身上沒有煙味了再去醫院。

卿杭一如既往地上班下班,他比卿杭話多,程挽月偶爾搭話。

他手機裏存了很多煤球的視頻,程挽月反複看,說:“哥,你又抽煙了。”

程延清下意識地低頭聞衣服:“沒有的事,我早就戒了。”

“你們為我流了那麽多眼淚,我是程家最幸福的小孩兒,別總為我擔心啦。”

他別開眼,問:“在寫什麽?”

“寫信啊,每年卿杭過生日之前,你幫我寄給他。”

程挽月都寫完幾行字了,程延清也不說話。

“又生氣了?我還有別的事想求你,等我說完再生氣。如果我不行了,你提前找借口把卿杭支走,他親眼看著我離開,就永遠都忘不掉了。我是阿漁唯一的娘家人,她肯定很難過,我聽朋友說,剛生完孩子很容易得產後抑鬱症,你們一定要多留意。爸媽身體不好,你和梔梔多回去看看他們。還有,我谘詢過遺體捐獻的事……”

“程挽月,你找罵是吧!”他一句都聽不下去。

她說起這件事,語氣始終很輕鬆:“我不想最後隻是被裝在盒子裏。”

程延清站在窗外,許久後才說了聲:“好。”

一滴血滴在信紙上,程挽月摸摸鼻子,是她流鼻血了。

程延清急忙按鈴叫醫生,沒一會兒,病床旁邊就圍滿了人。

程挽月做了個很長的夢,她夢到奶奶了,奶奶給她編辮子,誇她的頭發又黑又漂亮。

睡醒後,她頭疼得厲害,卿杭跟她說話,她聽得模糊,夢裏他避開所有人往她手裏塞字條,悄悄說:“放學等你。”

她沒力氣,卿杭俯身,耳朵貼近她,才聽清她說的是:“別等我了。”

他點頭答應:“好,我一會兒就回去看月牙。周漁說她特別乖,把她放在搖籃裏,她可以自己玩,吃飽了就睡覺,睡醒了也不鬧。”

所有人在走廊裏,程延清從醫生辦公室回來,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月月一直念叨著想吃梅花糕,我忘了買。卿杭,你順路給她帶一個。”

程國安的手機落在家了,也讓卿杭幫他帶來。

程家的阿姨是南京本地人,月牙醒著,阿姨也沒有睡覺,卿杭就先去程家。

程挽月被推進搶救室——感染加顱內出血。

已經是淩晨了,哪裏還有賣梅花糕的,卿杭一家一家地找。時間越來越晚,他沒有買到梅花糕,買了一束玫瑰花。

和梅花糕一樣,她不能吃,隻是聞聞味道,病房裏也不能放鮮花,但可以在門外讓她看看。

淩晨三點二十五分,卿杭心跳很快,腹部一陣墜痛,他彎腰緩緩,某一瞬間,忽然感知到了什麽。

等紅綠燈的那四十七秒,對他來說無比漫長,身邊空無一人,他卻焦躁不安。

程挽月,等等我。

你看,花店為你開到了淩晨三點,天空為你飄起了雪花,梧桐樹葉為你落了滿地,連紅綠燈都為你快了零點零零一秒。

程挽月,你再等等我。

卿杭趕到醫院,在電梯口撞到一個忙碌的護士,護士告訴他:“患者程挽月的死亡時間是淩晨三點二十五分。”

秋天還沒過完,落在手背上的涼意是他的眼淚。

街道旁的梧桐樹還沒到落葉的季節,他腳下踩著的是掉落的玫瑰花瓣。

人感知不到零點零零一秒的差距,那零點零零一秒是他短暫停頓的心跳。

程挽月夏天就錄好一段視頻,那段告別視頻在卿杭的手機裏,她也曾在微博上發布。卿杭知道她的微博密碼,一年沒有更新的賬號,已經慢慢被人遺忘了。

她拍日出和晚霞,拍草地裏盛開的婆婆納和下雨天的小水坑,拍地麵搖曳的樹影和剛出爐的烤紅薯,但自己沒有在視頻裏出鏡。

前兩分鍾都是她的碎碎念,真正的告別片段隻有幾秒鍾。

沒有耐心看到最後的人如果不看評論,甚至都不知道她已經不在了,隻當是日常記錄。

黎雨和周恒一同來南京,卿杭晚上才有時間見他們。他們沒有去打擾程家的人,吃完飯就隨便逛逛。

程挽月拍過鴿子的照片,有人在評論裏發了照片,是同一個位置,周恒想去看看,黎雨也跟著去了。

天氣不好,來喂鴿子的人很少。

台階上坐著一個男生,鴿子在他的帽子上拉屎,他也沒什麽反應。黎雨是看見有粉絲認出他,想要簽名,才知道原來是一支小有名氣的樂隊的成員,叫池越。

周恒閉上眼睛就能背出程挽月的告別詞,心裏很不是滋味。

“卿杭的父母和爺爺都是病逝的,那個時候無能為力,挽月舊病複發,依然無能為力。他救過很多人,唯獨沒能救回自己最愛的人。遺體捐獻應該是隻有簡單的告別儀式,我以為卿杭不會留在南京了,他卻還能照常工作。”

黎雨戴著程挽月送她的胸針,抬頭看向陰沉沉的天空。

“有句話叫‘醫生已逝,病人久病’。”

兩人相顧無言,等到傍晚,跟卿杭見了一麵。

飯桌上,周恒和黎雨都有意避開和程挽月相關的話題,反而是卿杭時不時就提起她。

卿杭喝了很多酒:“上學的時候,我給她補習,剛開始她以為我討厭她,就故意跟我作對,想看我生氣。”

黎雨好奇地問:“對她好得那麽明顯,她怎麽會誤以為你討厭她?”

卿杭說:“因為我經常躲著她,她花招很多,我不躲著就隻有吃悶虧的份。”

一個是熱烈的火焰,一個是孤僻的寒冰,要麽是前者被澆滅,要麽是後者被融化。

黎雨感慨道:“人生很殘酷,老天不是憐憫你,也不是彌補你,而是在替她懲罰你,懲罰你的每一次猶豫、怯懦和後退,所以讓你們重逢,讓你們在你獨自一人生活過的城市和年少時向往過的城市裏都留下了磨滅不掉的回憶。回憶裏有爭吵,也有甜蜜,像兩根藤蔓一樣緊緊纏繞在一起,分不開,也割舍不下,然後讓你經曆一遍她曾經經曆過的病痛,讓你痛苦,讓你自責,讓你後悔,讓你學會珍惜,最後再讓你心痛如絞,奢望用一切換回她的健康,但依然無能為力。”

周恒覺得這些話太重,忍不住勸黎雨:“師姐,卿杭已經很難過了……”

“安慰的話,他聽得夠多了,我希望他清醒,不要變成一個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的人。”黎雨看著卿杭衣服上的那枚耳釘,那是程挽月戴過的,“卿杭,往前走吧。”

但卿杭已經倒在飯桌上。

周恒嚇了一跳,連忙起身查看,原來是醉得睡著了。

卿杭這一覺睡了很久,程延清去注銷戶口之前給他打電話,他沒有接到。煤球坐在他的胸口處,他睡醒後渾身都是汗,房間並不大,他來來回回轉了幾圈。

窗台上擺著四盆綠植,都是程挽月買的,卿杭走過去準備澆水,發現根都爛了。他每天回來就能看見,卻不知道幾盆綠植早就死了。

就像口袋破了個洞,雖然裝在裏麵的東西每天都在往外漏,但他還能摸到。

現在東西漏完了,可口袋還在。

埋下的種子會開花,冬天過完,春天就來了,夜色散去又是天明,太陽落山了還會再升起,傾盆大雨也總會停,老樹發新芽,枯木又逢春,但思念沒有盡頭。

好在工作越來越忙,卿杭沒有太多的私人時間,下班就睡覺,睡醒就上班。

節假日,程遇舟會叫卿杭去程家吃飯。有一天他說月牙會叫姑姑了,卿杭聽著小月牙軟糯的聲音,才忽然意識到已經過去了一年。

他想,程挽月一定很得意,每次打賭都能贏。

“醫生哥哥,你在聽什麽?”坐在旁邊的小女孩兒好奇地問。

她是四十八號床的病人,以前經常去找程挽月玩,頭發剃掉之後一直沒有長出來,她戴著帽子,帽簷把眼睛遮住了。

卿杭把手機放到她耳邊。

她聽見小寶寶的聲音,問:“嘟嘟是什麽?是誰的名字嗎?”

程挽月以前也喜歡坐在這張長椅上曬太陽,旁邊有海棠花。

卿杭說:“是‘姑姑’,她還太小了,發音不標準,這是她學會的第一個詞。”

“小寶寶真可愛。我好想去上學,再不去學校,朋友們可能就不記得我了,他們都五年級了,可我還是三年級。”

“等你開學了,會有很多新朋友。”

“真的嗎?但我還是很想念我的同桌,不知道他好不好。媽媽最近總是偷偷哭,白天哭,晚上也哭,還說對不起我。明明是我對不起她,我花了好多錢,讓她很辛苦。醫生哥哥,我可不可以不治病了?”

卿杭沒有答案。

醫書上不會寫病人生病的時候是病人更痛苦還是親人更痛苦,也不會寫病人離開的那一瞬間是解脫還是留戀。

小女孩兒太瘦了,風一吹,衣服貼在她身上,都能看出骨頭凸起,她問:“醫生哥哥,你想月月姐姐嗎?月月姐姐送我的帽子,我可以戴到二十歲,如果我可以活到二十歲的話……”

帽子上落了一片葉子,卿杭抬手輕輕拿下來,說:“我在月圓的時候想她就夠了,平時要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月月姐姐說你很會打乒乓球。”

“這幾年生疏了。我小時候沒有什麽能玩的,跟一個鄰居學了幾天,打乒乓球不費錢,一副球拍可以用很久,球癟了,用熱水燙一燙就能鼓起來。”

上周團委舉辦活動,組織了各種比賽,卿杭本來隻是被同事拉去充人數,最後獲得了一等獎。

每一個清晨都是嶄新的。

黎雨再次見到卿杭是四年後,這次,卿杭是被她邀請回母校作報告的。她打了通電話,他就答應了。

黎雨去機場接機,他似乎沒有變化,一副眼鏡,一支筆,一台電腦,除了這些,他還帶了一份禮物。

她結婚的時候,雖然卿杭沒有來參加婚禮,但提前祝福了她。

當天,卿杭隻去了一個地方,就是他以前租住過的房子。

周恒進修回國,覺得還是住在這裏,去上班最方便,於是找到房東,等前麵的租戶搬走後,又把這裏租回來了,一住就是好幾年。

聽見敲門聲,周恒邊打遊戲,邊去開門。

門外的卿杭提著幾瓶酒,連菜都買好了。

周恒沒有找人合租,另一個房間一直空著。吃完飯,他留卿杭住一晚,但卿杭說去住酒店。

禮堂還是老樣子,幾年前聽過卿杭作報告的那批學生還有極少數留在學校。在報告結束後的提問環節,有一個女生大膽地問他,他的女朋友為什麽沒有來。

在開始之前,黎雨看到卿杭給程挽月的微信號發消息:我要上台了。

很多年前的那個夜晚,學生們從禮堂往外走,和程挽月有說有笑地聊了一路,還推薦她和卿杭來學校拍婚紗照。

黎雨正準備示意那位同學,這個問題不方便回答,卿杭的聲音就通過話筒清晰地傳遍整個禮堂。

“她在這裏。”

卿杭和醫院簽署的合約到期後沒有再續約,回白城之前,他計劃出國一趟。

小月牙越長大,和周漁越像。

卿杭送她的那條薩摩耶也長大了,她抱不動,隻能抱煤球和糯米,問:“煤球的毛這麽白,為什麽要叫煤球?”

“和你的小名一樣,都是姑姑取的。”周漁把女兒叫過來跟卿杭說再見,“抱抱姑父吧,你會有很長一段時間見不到他。”

月牙小跑著撲到卿杭的懷裏:“姑父再見,記得給我打電話,過年要來吃年夜飯哦,不能不來,我們拉鉤,騙人是小狗。”

卿杭笑著鉤住她肉嘟嘟的手指:“一定來。”

程遇舟知道卿杭聯係了白城的縣醫院,看完煙火大會,他就要回去了,他對卿杭說:“這是家裏的鑰匙,房子一直空著,你住著也是幫我們的忙。”

卿杭去年回去過一次,找到以前的房東,把他和爺爺租住過的小院買下了。

“我有地方住。”卿杭收下了鑰匙,“距離近,走路幾分鍾就到,我會定期去看看的。”

程遇舟送他去機場,和他告別:“注意安全,保持聯係。”

卿杭的這趟旅程很順利,隻是有些遺憾,那年夏天和程挽月說好一起來看煙火大會,隻有他看到了。

回到白城後,月牙幾乎每天都用程遇舟的微信給卿杭發語音,說她在學校的朋友,說煤球和糯米打架,說狗狗踩她的腳。

如果卿杭在上班沒有及時回複,她還會生氣,但也很好哄。

院長的家和卿杭住的院子是同一個方向,經常一起下班。大家都說卿杭待在這個小地方屈才了,院長也不安心,趁著他和月牙打電話的時候,提起給他介紹對象的事。

這不是第一次。

在老一輩的人眼裏,卿杭這個年紀早就應該結婚了。

從去年夏天到今年春天,從各科的同事到院長,已經是第六次替他張羅。

一隻貓突然從路口躥出來,不像是家養的,漂亮但又很粗糙,卿杭不自覺地跟著它走到了學校附近。

縣城再怎麽改建,老城區的路也沒有大改的餘地。

校園裏的廣播聲隱約傳來,很快就被淹沒在鬧哄哄的談笑聲裏。路邊擺滿了小攤,學生吃飯的時間不多,這種小吃攤比飯館方便,一撥接著一撥的學生跑出校門,讓這條並不寬敞的馬路變得十分擁擠。

卿杭艱難地尋找那隻貓,屋簷水滴到眼鏡上,他的視線變得模糊。

太陽還沒落山,校門口的階梯被照得反光,恍惚間,卿杭好像在人群裏看到了他和程挽月。

“卿杭,你是不是傻,腦子裏隻有讀書和學習嗎?別人罵你,你都不知道罵回去?”

“卿杭,那天我護著你,他們給我取外號了,叫我程小狗和程小雞,但我一點都不生氣。”

“卿杭,你喜歡我嗎?”

“卿杭,你隻能喜歡我。”

誰把月亮弄丟了?

他把月亮弄丟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