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六,紫宸府承天閣。

矮幾上鋪著一麵殘局,黑子幾乎已是山窮水盡,白子卻仿佛仍舊流連於溫水慢熬的樂趣之中,不急不躁,隻待一步一步將其蠶食而盡。

李承光站在那兒端看了片刻,之後便再也提不起興趣了。說來他也是隴西李氏的正統,早年以非常手段襲了長安侯位後,更是再無人敢在出身上詬病其半分了,可偏偏這天生卓鷙狠辣的性子,就注定了他這輩子隻與刀劍有緣,沾不得半點士族文人的雅事。

又待須臾,隻見那白檀香燃到了底,踞坐席上的男子方才落子合盤,雙目深深一閉後,清明開眼。

“……謝冉?”

這是李承光今日入府以來,聽他啟口所說的第一句話。

“謝冉。”李承光點頭,“守將無詔不得擅自回京,她為雲家甘冒奇險,對我們行事十分不利。”

聞玄笑了起來,眼底卻有寒意湧動。他將玄衣廣袖一拎,拾起跌隱袖下的一枚黑子,拈在指尖細細摩挲,如若玩賞一件寶器。

他問:“就算明知如此,是你能阻止她,還是我能阻止她?”

李承光無言以對。

自乾明十年,嗽玉郡主做出那件驚天大事,卻仍能為今上縱容,全身而退之後,世人似乎已經對大乂律法失效於那位郡主之事,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半晌,還是那把低醇不見淵底的聲音緩緩響起,如天際乍破一道華光:“左右阻止不了,不若效仿君子,成人之美也罷。”

李承光聞言,目光倏然一緊,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還是咽了下去。

起身趿上雙高齒木屐,聞玄負手走到門前,放眼天空一派雲清氣散,庭中那棵梧桐枝椏茂盛,婆娑攀岩宛若直衝九霄而上,慨然張揚。

“嗬,”清泉似的笑音低吟吟從唇邊流淌而出,他微眯著雙眸,緩緩又將那兩字喃了一回:“謝冉……”

夜色如常。

幾點燭光點綴起幕府的清廖,門客方才散盡,室內仍縈著縷縷餘溫,斜倚在榻上的男子慵然闔著雙眸,清瘦的指節一寸寸的撫過搭在膝頭的白玉如意,影影綽綽裏,恍若謫仙。

蓋因崇王府樹倒敗落之事震動非常,連日來,滿京華裏幾乎已成人人自危之勢。眼見自前朝大晉起,便得意至如今的異姓王府一朝潰散,世家大族少不得要擔心,這會是今上有意洗雪開國功臣的信號,寒門子弟裏,原本還想著以雲家為目標奮鬥一二的有誌之士們,如今也不大敢張狂了,所謂風聲鶴唳,不外如是。

王修揉了揉額角,試圖驅散聚集在眉頭的倦意。琅琊王氏縱橫數十載,根基穩固,郡望豐隆,絕非尋常豪右可比,此番崇王府之事雖稱震動,卻也不至讓他也跟著亂了陣腳。隻是身為當朝丞相,百官之首,時政局勢之上,他自是少不得盡收眼底,處處上心。數日以來都是下了早朝便一頭紮進幕府之中,大小議事接連不休,任他高賢俊才,也猶自免不了頭疼。

侍從自外叩門而入,隔著淡煙幽屏,拜禮問道:“相爺,今夜可是仍舊宿在幕府?”

少頃,屏風後的人淡淡‘嗯’了一聲,正待侍從將要退下時,又聽其吩咐道:“且去,靜候傳召。”

侍從聞言,恭敬應了一聲,退將出去,微掩了房門。

坐忘幾許,門外忽然傳來兩聲叩門的響動,王修眉目一動,起先還當是下人有事來稟,靜候片刻仍不見其進門,這才疑惑起來,一時起身下榻,拂著兩片疏闊廣袖,親自前去開門。

吱呀一聲響,房門大開,映入眼簾的,是一襲深如夜色的鬥篷,在這樣的時節裏,怎麽看都不像是個好人。

直到那人摘了連帽,露出一副熟悉的容顏,王修驚訝之餘,方才舒了一口氣。

夜色裏,謝冉雙眉微蹙,抬眼望向他,喚了聲:“沐之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