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中青煙籠絡，隱隱透的是沉香清淺。謝冉褪下烏黑的鬥篷，露出的麻衣勁裝上還有未淨的泥汙土漬，王修著眼一看，便知她這一路回來的急迫。

鋪案擺茶，他身體力行，在對麵女子尚未開口之前，便先一步言道：“我知你為何而來，不過我給不了你斷言。”

謝冉一怔，接過他遞來的碧玉鬥，蹙眉道：“嗽玉不解。”

王修情知她此來為的是崇王府之事，頭一要緊的，不外乎就是問自己雲昭明通敵謀反之事的真假罷了，可恰是這點，亦是這些日子以來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

他道：“雲王之事，紫宸上將提呈的證據我都看過，的確是確鑿的鐵證。如若說是偽造，那聞玄其人，我是真要頂禮膜拜了。”

自琅琊王修的口中說出這番話，謝冉清楚這是何等重量。她鎖眉，等著他的後話：“不過……？”

“不過缺少一樣最重要的東西。”

他說完，砸了一口茶，平靜的望著她。

謝冉垂眸慮了片刻，便試探問道：“……動機？”

“不錯。”王修頷首，長指撫著如意，緩緩道：“崇王人如其名，昭明素質，絕非城府之輩，雲府高門貴胄，占貴重清名而無世族之憂，他沒有立意奪權的動機。”

即便是他也想不通，雲昭明有什麽理由那麽做。

謝冉思量著他的話，漸漸陷入沉思。

幾點燈花細碎的爆破，王修默然望了她片刻，啟口打破一室寂靜：“……今日紫宸府部將嶽風雷清明殿複命，說是你斷其四將八臂於途，力阻其捉拿雲淵清？”

謝冉將思緒自疑惑中抽離，聞聽此言卻也未語，隻是一個目光遞過去，權當承認。

王修挑了挑眉，“我算過日子，原還不盡信。”

金陵與南疆軍帳相隔千裏，三十一日早朝之前，紫宸上將意欲彈劾崇王之事被瞞得密不透風，正是如此，方才有當庭霹靂一道雷的效果，月末至今不過六日，王修原也算到她不會坐觀雲淵清出事，可卻沒想到，她竟能趕上在歸途之中便救下他來。

謝冉知他疑惑，也並不相瞞，解釋道：“蕤蕤洞悉在前，借皇上的手先一步給我傳了信。”

“蕤蕤？”乍一聽，王修尚有些驚訝，品了品，便是一陣頷首：“果然……”

那頭，謝冉不知想起什麽，卻忽而有些神傷，半晌道了一句：“算來，我接到蕤蕤書信那日……恰是三十一。”

天知道，她與楊徹在帳中為這太平時百無聊賴時，遠方的知交一家又在經曆些什麽。

王修未免她傷神傷心，勻了勻，便不動聲色的轉了話頭，道：“如今嗽玉郡主無詔之下擅離南疆軍帳的消息已然傳之四海，你要早作打算。”

她下意識便覺得他是與淵清一樣擔心，脫口便問道：“哥哥是擔心南詔興兵？”

王修卻是搖頭，道：“戰場上的事你有分寸，我沒立場指摘。隻是你，如今年歲大了，行事也該有些分寸，別總讓皇上為難。”

去歲的事尚且近在眼前，嗽玉郡主的名聲已是太過極端，眼見這丫頭至如今都是依然故我，他的頭疼不由又重了一分。

謝冉麵露一分愧意，隻是她卻也無奈得緊，拾鬥深飲一口清茶，說道：“我倒不是愛往身上攬罪名，隻是兄長諭旨行傳，頒的是雲府男丁盡滅的聖意，昭明王兄與雲家姐姐已然往生，我總不能作壁上觀，再看著淵清同素心出事。”

王修低低一歎，深知她性情如何，便也不再話下，隻是想起雲淵清，不由問道：“你隻身到我這裏來，他如今如何？”

她頷首，“很安全。”

堪堪三字，正是他所需要的一切，一目對視裏，彼此間是心照不宣的顧念。

頓了頓，他眸色一低，似作無意般又問：“清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