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班之後，李欣在和平廣場上沒有看到孟晶，她回到公寓的舞蹈房裏，卻看見孟晶在寂靜中比劃著一些舞蹈動作。

“停電了嗎？你怎麽不開音樂啊？”李欣問。

“不，這是我的新曲目。”孟晶表情專注地說，“我昨晚一直在想，是什麽，讓生活在無聲世界裏的人感受到新生的震撼；是什麽，把人從絕望中拉出來。”

李欣還在腦海裏費力地搜索著詞句，孟晶卻顯現出某種激動的狂熱，一邊用身體和動作比劃，一邊說著：“我想重現那種感覺。這就是我編排的新曲目：先是一個人，在無聲的世界裏掙紮、碰壁、恐懼、絕望，最後他放棄抵抗，準備投入死神的懷抱。突然，‘咚’的一聲，一道光照射下來，拯救降臨。他震驚、呆住，不敢相信。然後，他仿佛在那束光裏看見了天堂。他起身，踉蹌著走進光束裏。接著，音樂竟像流水般傾瀉下來，他隨著光束旋轉、奔跑、跳躍、起舞，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喜悅。最後，隨著他的舞步，音樂漸漸黯淡、消失，光束也停留在了原地。他走出光束，重新又回到無聲的世界，卻不再恐懼絕望，他有了麵對生活的勇氣和力量。”

李欣聽完之後忍不住拍著手讚歎起來：“哇……太妙了。雖然我不太懂藝術，但我感覺這絕對是一個極好的故事。你就用這支舞去參加舞蹈大賽吧，肯定驚豔全場！”

“離初賽隻有十天了，這支舞還不夠成熟。我準備把它放在第二輪比賽上表演。第一輪我準備的是另一個作品，名字叫做《舞之靈》。”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李欣更加忙碌了，工作量增加了不少，經常下班後要加班。

公司的送餐機器人已經進入到量產階段了，訂單量越來越大，采購部的許清幾乎每天都來李欣的辦公室給她一堆表格。

好不容易有一天早了一些下班。李欣走到公寓樓下，卻發現樹下有人影，扭頭看去，是金奇和孟晶在熱烈地接吻。李欣驚訝得包都掉地上了，可那兩個人好像絲毫沒有聽見，旁若無人地繼續親吻。李欣撿起包，捂著眼睛，趕緊跑進了電梯。

孟晶回來的時候，李欣正拿出一張麵膜紙準備往臉上貼。她見到孟晶就說：“哎呀呀呀……你們這也太迅速了。認識這幾天，就……就……”李欣吞吞吐吐地，說不出“接吻”兩個字。

“熱吻？”孟晶帶著一臉嫵媚的笑容坐到了李欣身邊說，“哎喲我的乖乖女，你這是有多害羞。”

李欣做出肉麻的表情，就把麵膜貼到了臉上。

“唉，唉！”孟晶戳著李欣的胳膊。

“幹什麽？”

“後天陪我去金奇的工作室，我要穿著舞蹈服，去拍幾張酷酷的照片掛在牆上。”

“我才不去呢！”李欣無情地拒絕，“首先，我不想當電燈泡；第二，我周末要上網課，我準備明年報考高級注冊會計師。”

“我知道你是學霸，知道你最擅長內卷，但也不至於這麽拚命吧？你這段時間幾乎每天都加班，你就不需要休息休息嗎？”

“休息？哪敢呀？現在機器人和各種智能軟件都大批量上市。如果不想以後被軟件和機器取代的話，就必須拚命努力，提高自己的核心競爭力。”

“跟人競爭也就算了，現在還要和機器競爭？”孟晶無可奈何地說。

“沒辦法呀，社會就是這樣殘酷。你如果沒有遇見我，不也是隻能睡路邊嘛。”

“唉？不對，不對呀……”孟晶又叫了起來。

“怎麽了？”李欣躺在沙發上，波瀾不驚地問她。

“我突然發現，你除了我之外，好像都沒有其他朋友。”

“切……我當你有什麽重大發現呢？”李欣依舊平靜地說，“我沒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我有同學和同事，但他們和我都隻是泛泛之交，是因為共同求學或工作而結成的同盟關係。也許你沒有我這樣的求學經曆和大公司工作經曆，你不能體會。我們這個圈子不太會說朋友這個概念，因為都隻是由利益關係而結合成的共同體。其實每個人都不會太在意別人的情況甚至是死活，而更關心的是自己的工資和體麵。對於別人的生活或不幸，他們會表現出關心，但那隻是一種禮貌和表象，內裏要麽是八卦心，要麽是想巴結對方。”

“作為一個精致利己主義者來說，你倒是很通透和清醒啊。”孟晶感歎道。

很快，就到了舞蹈比賽初賽的日子。

李欣和金奇陪著孟晶來到了比賽的地方。看到會場裏有許多的參賽選手，而且各個都身懷絕技的樣子，李欣不禁為孟晶感到緊張起來。

前麵十五位選手表演完之後，有八個被直接淘汰，有三個獲得了晉級票，還有四個被列入了待定的名單中。

輪到孟晶了，她走上台去，李欣和金奇在舞台邊等候著，心髒都要提到了嗓子眼。

音樂響起來，聚光燈照在了孟晶的身上。她先是閉著雙眼，然後，隨著一個重拍的到來，她睜開了眼睛，眼神中透出堅毅和專注。李欣感覺到，那股不知道是屬於天使還是魔鬼的力量再次降臨了。接著，孟晶舞動起來。她的肢體扭出怪異的造型，觀眾仿佛看見了一張紙，被風吹得七零八落、搖搖欲墜，然而卻總是有一個支點，恰到好處地牽引住她，不讓她飄走或倒下去。接著，她縮成了一個小小的點，靜止兩秒之後，她開始重新展開。隨著音樂進入另一個部分，她變身成了一個自由的精靈，她的腳下跳躍出弧形的曲線；她的手像是展開的翅膀，又像是一支利箭，直衝雲霄；她的裙擺搖曳飛揚，畫出花一般的圖案。孟晶像是與音樂完全融合了一般，把自己傾瀉到這個舞台上。

一時間，嘈雜聲消失了，舞台之下的時間仿佛靜止了，全場的目光都聚焦到孟晶的身上，仿佛整個世界隻有她一個人存在。她輕靈地跳躍著，肆意抒發著體內的那種神秘力量。

一曲終了，孟晶定格在結束動作上，又閉上了眼睛。

等她再次睜開眼，已經換上了平和的表情，她體內的那股神秘力量被暫時封存。孟晶微笑著向評委們致意、謝場。

“太令人震驚了。”坐在最左邊的評委老師開口說道，“我以前並沒有見過這種舞蹈樣式，但是它深深打動了我。”他旁邊的一位女評委說：“在你的舞蹈裏麵，我沒有看出有特定的風格和技巧，但是不知不覺間，有一種攝人心魄的力量。所以我猜想，你應該是刻意地去淡化技巧，而著重去表現內在的張力。”孟晶點點頭，非常開心評委老師能懂得她表達的意思。

“我在你的舞蹈裏麵看見了神靈！”第三個評委也開口了，“你的舞蹈裏有一些類似於儀式祝禱般的動作，讓人感覺仿佛是在與很深層的神秘力量連接，似乎是在溝通著上天和人類。正如你作品的名字《舞之靈》一樣，你完美地詮釋出了這三個字！”

“全票通過，恭喜！”主持人高喊出這個所有人意料之內的結果，觀眾席上爆發出一片掌聲。孟晶邊鞠著躬，邊揮手離開舞台。李欣激動地抓住金奇的胳膊一陣劇烈搖晃，接著立刻意識到自己失態了，羞紅了臉把手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