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終於結束了令人頭疼的臨時工作。李欣一下班就回到公寓,準備好好地補一覺。她拿出手機,習慣性地打開朋友圈,想劃兩下就睡覺。

一條“永別了,這個世界!”的留言出現在了屏幕上,李欣頓時睜大了眼睛。她仔細一看,是那個網名叫做“愛瘋”的初三學妹,底下配的圖是她們初中教學樓的天台景象,朋友圈狀態發送時間顯示為半個小時前。

李欣立刻緊張起來,點開初中班主任的微信,立刻按下了語音通話。音樂響了很長時間,始終沒有人接聽。李欣慌忙地下床換上衣服,到樓下攔了一輛出租車,往學校的方向趕去。

坐在出租車上,李欣打開手機撥號盤,按下110,正準備按呼叫鍵。想想覺得還是要再確認一下,便退出了撥號頁麵,又打開微信,返回朋友圈翻看。她點開“愛瘋”的頭像,在對話框裏給她發送了一連串的問句,也一直沒有回信,李欣終於果斷撥通了110。

“你好,在萃英中學,有學生要跳樓!”李欣雖然慌張,卻依然用冷靜簡潔的語句說道。

“好的,我們五分鍾前也接到了同一地點的報案,已經出警了。”電話那邊的聲音說。

當李欣來到校門口的時候,這裏已經圍滿了人,她還看到路邊停著兩輛警車和一輛救護車。當她越來越靠近,她的腳步變得越來越慢,越來越沉重。

“讓一讓,讓一讓!”幾位警察在人群中開出一條道路,兩個穿著白衣服的男人,抬著一個擔架從學校裏走出來。擔架上的人被用白布從頭到腳地覆蓋著,大家在看到的瞬間都明白了那意味著什麽,有的人沉默著,有的人流下了眼淚,還有人看熱鬧似的討論起來。

李欣感覺到頭無比的沉重,似乎雙腿都要支撐不住它的重量。她遠遠聽見學校裏麵傳來哭天搶地的哀嚎聲,但是警察拉了紅線在學校門口,誰也不給進去,隻有下班和放學的師生可以出來。

這時,李欣的初中班主任走了出來,他失魂落魄,眼鏡上還殘留著水漬。

“程老師,程老師!”李欣在路邊叫住他。

程老師緩慢地抬起頭來,看到是李欣,他顫抖著抬起手指向自己,說:“李欣啊,是我錯了嗎?”

程老師開口說道:“謝靜這孩子和你當年上學的時候很像,都是成績不錯,但不算拔尖的那種。努力一把,可以上重點高中,鬆懈一下,就會掉下去。

她愛畫畫,一直以來,都是學校的宣傳部部長。她想考美術學校,可是她爸媽以前是做生意的,風光過一陣,後來遇到危機破產了,所以就特別希望謝靜以後能上財經大學,搞金融,幫他們重新找回風光。

我記得你當時也問過我,走藝術道路和常規升學道路,哪者更有前途。我當時給你的回答是,藝術是一條少有人走、崎嶇難行但可能藏有一些驚喜的小路,而考高中上大學是四平八穩,路途平坦,選擇人數多的寬闊馬路。老師和家長肯定都希望你能少些磕磕碰碰,走最容易又最受人認可的那一條。後來,我記得,你就排除其他念想,一心努力學習了。”

“對,是這樣的。”李欣也回憶起來當時的場景。中考前的最後三個月,她立誌要考上人人羨慕的一中,所以起早貪黑地學習,最終不負所望,成了學校裏點名表揚的優秀畢業生。

程老師繼續說道:“前幾天,對謝靜,我也是這麽說的。我還告訴她,藝術學校大多都是一些學習成績不好,走正常升學途徑進不了好學校的學生們的選擇。她當時告訴我說要再考慮考慮。我以為她也會像你一樣的,可沒想到這孩子……”程老師長歎一口氣,然後抹起了眼淚。

李欣安慰了程老師一番,然後目送他離開。看見天色已晚,她也打了一輛車回公寓。

李欣在車上打開手機,看到校友群裏已經被信息轟炸了。有一位同學發來了一篇文章鏈接,李欣點開一看,發現是謝靜同學的QQ空間日誌。

“我給自己取的名字叫愛瘋,爸媽給我起的名字卻叫靜靜。在大多數同學眼中,我是一個品學兼優、溫和謙恭的好學生。然而,沒有人知道我的內心已經荒草叢生。

抑鬱症?學業的壓力?父母的期待和不理解?社會的殘酷?錯位的人生?

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麽壓垮了我,但我知道,我的世界崩塌了,徹底斷裂了。

我的追求真的很小很小,真的非常容易滿足。隻要有畫板和畫筆,我就能夠對抗所有的冷眼、打擊和壓力,我隻是希望能有一個地方,能有一點空間和時間,可以給我安靜地作畫,可以讓我真誠地麵對自己的靈魂。

然而,幾乎是所有的人,都在希望我丟棄畫筆,拿起做題的筆;收起畫紙,打開草稿紙。爸媽跟我說,考上重點高中就好了。可是我太清楚,到時候,他們的說辭又會變成‘考上大學就好了’‘拿到獎學金就好了’‘找到好工作就好了’……

昨天,媽媽把我的畫冊撕了,我的理想也隨著一起死了。我不想怪父母什麽,隻是覺得,我不屬於這個世界,我應該要回去了,回到自己的星球去了!”

文章底下附著一幅貌似是手繪的圖片,右下角標著小小的“愛瘋”。

李欣把圖片點開,看到畫上是一個女孩。她的正臉麵向陽光,帶著微笑、眼神溫柔,可在這張臉的後麵卻不是頭顱和長發,而是一個被掏空的深灰色的空殼。在空殼的陰影裏麵,有一個佝僂的、蜷縮的小小身體,它半轉過臉,眼神驚懼而惶恐,仿佛是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