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昏昏沉沉地下了出租車,熬夜帶來的虛脫和剛剛的那些畫麵讓她覺得天旋地轉,迎麵一陣風吹來,她隻覺得自己的腦袋如著火般熊熊燃燒了起來。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到達的2610室,又是怎麽進的門。她隻記得自己趴到了**,然後似乎就飄浮起來。

被子是冰涼的、床是冰涼的、空氣也是冰涼的。李欣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於一片冰天雪地之中,瑟瑟發抖,然而她的體內洶湧著熊熊燃燒的火焰。她是一座火山,她想要噴發!然而不知道出口在哪裏,於是她憤怒地沸騰、翻滾、堆積,想要衝破這堅硬的石頭,衝破這沉悶的身體!

她在迷糊中似乎聽見了各種各樣的聲音,有孟晶的聲音,說什麽帶一點退燒藥過來。還有廚房燒水的聲音、開門關門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李欣醒了過來,頭還是疼得要命。她強撐著拿過手機,看到時間已經是星期五的下午,她點開公司群,發現自己的賬號已經發過信息給主管請病假了。她想不起來自己編輯過信息,也沒精力去想了。李欣直接拿過床頭櫃上的耳溫槍對著自己的耳朵測了一下,39度,紅色的屏幕燈光把房間的牆都染上了血色。

“你這還沒退燒嘛!”金奇走了進來,眼睛盯著溫度計上的示數,“來,先吃點東西。”金奇說著,就把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端到了李欣麵前。

李欣感覺嗓子火辣辣地疼,也說不出話來。就虛弱地點點頭,接過餛飩直接吃了起來。

金奇退出了房間,一會兒又進來了,右手端著一杯水,左手拿著幾粒藥。他看著李欣把餛飩吃完,然後把藥遞給她,把碗收走。

“這些藥全部都要吃掉。”他說。

“你好好躺著休息,我下樓去買點生薑熬個湯。”等李欣吃完藥,金奇溫柔地對她說。看著李欣眼裏流露出感動,他故意不正經地加了一句:“看我這手藝,收你餛飩10塊錢一碗,薑湯50塊錢一鍋,不過分吧!”李欣笑了起來,看著他的背影出了房間。

李欣暫時不想睡,於是下了床,披上衣服,來到了舞蹈房。

孟晶在陰影處回旋著腳步,前進、退回,起身、摔倒、翻滾,再起身、前進、跳躍,再摔倒,嘶吼、憤怒、爆發、湮滅,她展現著掙紮、恐懼、絕望與死亡。然後,她緩緩地又起身,佝僂著腰,一步一踉蹌地走入了明亮的地方。突然,她直起身來,像是獲得拯救般,在光中沐浴,身體如同波浪般起伏遊動,洗滌去先前的沉重、陰鬱,她的腳步變得輕快有力,身姿變得輕盈靈動,仿佛張開了翅膀肆意翱翔。她展現著舞蹈和音樂的淨化、救贖。

李欣不願意打擾孟晶,看了一會之後便回到了公寓裏。她倒了一杯水喝下,然後想起孟晶的舞蹈裏幾個有難度的走步動作,她下意識地模仿著跳了幾步,結果一下子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她也不想爬起來,幹脆就躺在了地上。她想著那位跳樓的學妹、公司的機器人、父母的期待、孟晶的舞蹈……這時,藥物的鎮定作用也漸漸發揮出來,她又昏睡了過去。迷迷糊糊中她似乎看到了金奇的臉,並且感覺自己被抬起,抱到了**。

李欣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在夢裏,公司的CEO操縱著機器人到處給人們植入芯片,被植入芯片的人就會漸漸長出機器手臂,再長出機器雙腿,再到內髒,最後完全變成同樣受操控的機器人。機器人們對人類圍追堵截,保有血肉之軀的人變得越來越少。李欣也被一群機器人追趕著四處逃竄,後來她跑到了和平廣場,看見孟晶正在和廣場上的人們盡情地跳著舞。這時身後響起了金屬的聲音,李欣看到一波機器人洶湧而來,她連忙向跳舞的人群跑去,準備告訴他們趕緊逃命。然而,機器人們的速度非常快,瞬間就逼近了人群。但是他們居然沒有發起攻擊,反而像是受到了音樂和舞蹈的感染,竟然也笨拙地扭動著四肢,開始跳起舞來。跳著跳著,機器人越來越靈活,竟然一個個地又恢複了人形,又變成了有血有肉的人類。恢複了的人們跟隨音樂繼續跳舞又帶動了更多的機器人,這樣一個個蔓延開去。最後隻剩下大boss和他的幾個原始機器人。他們來到了廣場上,準備消滅這股阻礙他統治世界的力量的源頭。

這時,孟晶由於帶領大家跳了很長時間的舞,已經非常累了,並且扭傷了腳。看到大boss到來,大家都很恐慌。孟晶拉住李欣的手說:“李欣,這回必須靠你自己了。”李欣害怕地說:“我不行。”孟晶捏緊她的手說:“你可以的。為了我,為了所有的人類,跳起來!”

孟晶把音樂的聲音調大,李欣站到那些機器人前,跳起舞來,那幾個機器人身不由己地也跟著跳起來,最後被他們自己的手腳死死鎖住了。李欣跳著跳著,忽然覺得手和腳都僵硬起來,原來自己的後背上不知什麽時候被插入了一個芯片,她正在變得冰冷麻木。李欣感覺到手腳越來越不受自己控製,她怕自己會傷害其他人,於是拚命向僻靜的地方跑去,而大boss則在後麵緊追不舍。李欣摔倒在地上,感覺幾乎要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金奇出現了,他跳到李欣麵前,給了她一個熱烈綿長的吻。頓時,李欣感覺被巨大的能量充滿,她重新站了起來,自信而堅定。她又舞動起來,強大的能量穿透芯片,通過無線信號連接到達boss那裏,她實現了對boss的反控。大boss跟隨著她跳起舞來,樣子十分滑稽搞笑。李欣操控著他毀掉了操作台和芯片控製係統。大boss眼裏淩厲貪婪的光不見了,變成了平凡溫和的普通人。

李欣開心地笑起來,笑著笑著就醒了。看到金奇英俊的臉在晨光下仿佛鍍了一層白邊,一雙清澈的眼睛溫柔地看著自己。

“啊!……”李欣尖聲大叫起來,連滾帶爬地跳下床。

“你!你,你怎麽在我**?”李欣聲音顫抖地問。

“是你昨晚非要拉著我不讓我走,可霸道了!”金奇略帶委屈地說。

“怎,怎麽可能?”李欣抓著頭,努力回憶著昨晚的情節,但是除了跳舞大戰機器人之外,其他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你又動手又動腳的,跟個女流氓似的,我想反抗來著,結果還被你咬了一口。”金奇拉開衣服,露出肩膀上非常明顯的一個牙印,“這總不可能是我自己咬出來騙你的吧!”

“啊……完了,完了!”李欣拍著腦袋說,想象著孟晶暴打自己的場麵,連忙一邊穿外套一邊往外走。

“放心,我不會報警的。”金奇說,表情和語氣中帶著滿滿的撩人的意味,“因為……我喜歡你。”

李欣正準備開門出去,冷不丁聽到這麽一句,一下子有點發愣,不過很快就恢複了理智,冷靜地反駁道:“不!你喜歡的是孟晶。”

“你就是孟晶!”金奇說。

像被一道電流擊中一般,李欣渾身一個激靈,轉過身來睜大了眼睛看著金奇:“什麽?你說什麽?”

“李欣就是孟晶,孟晶就是李欣。你說理性的世界讓你窒息,如果可以,你其實想成為一個完全相反的人,可以自由舞蹈的人,你給她取名叫孟晶。從來都隻有你一個人,理性和夢境而已!”

李欣突然間感覺天旋地轉,她開門衝進另一個房間。看到牆上的那些照片裏,居然都是自己的臉,穿著各種服裝擺著舞蹈姿勢。

她想起自己那天走到舞蹈房門口,見裏麵空無一人,便獨自進去跳起舞來,想起在公交車上是自己狠狠地扇那個猥瑣男耳光,想起自己把榴芒蛋糕蓋在學長的臉上還用力踢了他,還有那天回到公寓發現金奇扮的恐龍,她在尖叫過後把恐龍的頭罩摘了然後笑著和金奇打鬧。

根本就沒有孟晶,她隻是一個夢境,是李欣幻想出來的自己能夠成為的模樣。

金奇也走到了房間裏來,他把李欣摟進懷裏,對著牆上的那些照片說:“看,你做你自己的樣子,多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