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還處在懵住的眩暈中,這時電話響了起來,是舞蹈比賽的主辦方工作人員,通知她下午按時參加第二輪比賽。她的腦袋“嗡”一下炸了。沒有孟晶,那麽誰去參加比賽?
金奇用鼓勵且信任的眼神看著她,但是她完全沒有底氣,會跳舞的是孟晶啊,不是她李欣。她可以上台做報告、做演講,可是讓她上台進行舞蹈表演,這怎麽可能?
李欣像一個泄了氣的皮球,癱軟地在**呆坐了幾分鍾,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後的全身鏡前。她對著鏡子凝視了許久,隻看到那個乖巧溫順的李欣。她努力回憶自己所知道的所有舞蹈動作,然而隻感覺自己的身體是那麽生硬、那麽缺少靈性。她感覺自己像是一副被靈魂拋棄了的皮囊,被丟在黑暗裏,失去了活力與生機,失去了生命之光的照耀。自卑與否定從這黑暗裏蔓延開來,將她包圍,她認識到自己不應該在這個地方,她不是一個舞蹈家,她不懂這門藝術,她隻是一個平凡的理性的人,通過自己多年循規蹈矩的努力成為一個社會主流人士,過著四平八穩的生活。她隻知道統計數據、計算經濟利益,那麽多年來她一直學的都是這些。她和跳舞無緣,舞蹈離她太過遙遠,舞台和燈光也離她太過遙遠。李欣轉過身來,看著金奇,絕望地說:“我無法去參加比賽,我根本不會跳舞。我肯定會輸。”
“沒事的,輸贏不重要。想想看是什麽讓你成為孟晶?是什麽讓你報名參加舞蹈比賽?是你內心對舞蹈的熱愛。你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你不能就這樣放棄,那是你的夢想!”
“可那隻是一個遙遠的夢想,不可能成為現實!”
“隻是你自己不相信而已。你想一想,上一場為什麽大家都被你打動了?因為你完全相信自己就是舞蹈精靈,你勇敢地展現了真正的自己。”
在金奇的鼓勵和堅持下,李欣還是隨他下了樓,坐上了摩托車。金奇把李欣送進會場,還沒來得及多說話,李欣就被陸萍拉著去後台化妝了。陸萍把李欣的包和手機交給金奇,讓他保管好,說後台忙亂看不過來,讓他在親友席上等著就行。李欣在後台看著忙碌的大家和慢慢化上妝的自己,越來越緊張,嘈雜的環境讓她根本無法靜下心來,也想不起太多的舞蹈動作和技巧。她現在進退兩難,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也不知道接下去該怎麽辦。化完妝後站在舞台邊看著其他選手的表演,她覺得自己和他們的差距太大了,她想要逃跑,可是陸萍挽著她的手,一直對她說著期待和鼓勵的話。最後,主持人報了她的曲目,陸萍把李欣推上了台。
李欣站在聚光燈下,心髒不由自主地怦怦直跳起來,她嘴角抽搐,不知道該做什麽表情,整個人都顯得僵硬。音樂響起,她努力拗著孟晶教給她的動作和舞步,但她還是處在緊張中,她能感覺自己的手明顯地在顫抖。她無法像孟晶那樣旁若無人地展現自己,她無法不在意別人的眼光,沒法把麵前的這麽多人都當做空氣。評委露出詫異的目光,觀眾席裏也傳來一些私語,他們不敢相信,這是在上一場比賽中獲得全場喝彩的那個舞者,他們都在驚訝發生了什麽,然而大家還是極力保持安靜,期待著是不是後麵會有轉折和驚喜。可惜,一曲結束,什麽都沒有。在強撐和煎熬中,李欣終於跳完了舞蹈。台下爆發出一片**,大家都在討論這是怎麽了。李欣垂頭喪氣地走下台,她知道自己搞砸了,這種表現是不可能晉級的,她做不到,做不到無所畏懼地表達和自由地舞蹈。
李欣卸了妝,換回衣服,獨自走出場館,坐在花壇邊。她情緒很失落,雖然她能理解,自己連一天的正規訓練都沒參加過,失敗是必然,但是又很不甘,難道舞蹈對她而言,注定就隻能是個遙不可及的幻想?孟晶的世界隻能如同泡沫般,一戳就破了?
金奇跑了過來,開口說了一個“孟……”,又馬上閉嘴,遲疑了兩秒鍾之後說道:“你隻是需要時間去適應,需要練習如何與真實的自己相處。沒事的,不要著急。”
金奇騎摩托車送李欣回公寓,走到樓下,看到樊平正靠在欄杆上。“李欣,打你電話一直沒人接,我就來這裏找你了。”樊平說著看向金奇,並伸出一隻手:“呃……你是孟晶的男朋友吧,李欣跟我說起過。”金奇麵無表情地和他握了握手。樊平轉頭對李欣說:“今晚兩家父母見麵,我們不能弄遲了。”看著李欣和金奇都表情複雜,樊平抿了一下嘴,擺出個很淺的微笑,說:“我先去把車開到路邊,你過一會再過來。”李欣輕輕地說了一聲:“好。”樊平又意味深長地看了金奇一眼,然後離去。
“不要跟他走。”金奇說。
“和你戀愛的是孟晶,而我,是李欣。她熱情勇敢,才華橫溢,關心陌生人,也敢堅持自己,而我,隻會計算經濟利益,隻敢循規蹈矩地生活,不敢表達,不敢反抗父母,也不敢像孟晶那樣和你一起瘋。”李欣說。
“我會幫你一起找回孟晶的,相信我!”
“可是……”李欣看向遠方,灰暗的陰沉的天空壓迫著大地。路邊,樊平站在車旁等著她過去。李欣轉過頭悲傷地對金奇說:“李欣的世界裏容不下孟晶。”
“你真的要回到李欣的世界去?”金奇的臉上充滿了不甘與挽留。
“我……別無選擇。”
金奇的眼裏流露出絕望,李欣轉身向樊平走去。她知道身後的那雙眼睛正深情地看著她,渴望將她拉出現實的藩籬,可是,她沒有勇氣去對抗一整個世界,和他站在一起。
李欣坐上車,樊平緩慢地啟動。車開了一會兒,他們誰都沒有說話。最後樊平打破沉默:“他喜歡你?”李欣收回惆悵的眼神,看了一眼樊平,低頭說道:“不,他喜歡的是孟晶。但是孟晶離開了,他希望我能把她找回來,可我不知道她在哪裏。”
樊平又擺出他一貫的禮貌克製的微笑,專注地開車,不再說話。李欣看了他一眼,覺得十分感激,他居然能夠那麽恰到好處地保持分寸,不再追問下去。但她又覺得,樊平此刻更應該做的是,停下車,抽她兩個耳光,質問她,到底是愛他,還是愛金奇?
晚上,李欣躺在**,瞪著空洞的大眼睛對著天花板,喃喃自語:“孟晶,你在哪裏?你去哪裏了?孟晶,你聽見了嗎?你為什麽不出來了?”眼淚在李欣的臉上劃過,她側過身縮成一團喊道:“對不起,我搞砸了,我輸掉了舞蹈比賽,我毀壞了你的夢想。我還傷害了金奇。可是你為什麽不出現了,你拋棄我了嗎?”沒有人回答,也沒有其他聲音,最後李欣在眼淚中睡著了。
星期一早上醒來,陽光有些刺眼,李欣戴上墨鏡,走向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