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爺，南聯旗艦明碼來電，對方要求與我方進行停戰談判。”副官的聲音中帶著不可思議，在他看來當前帝國的局麵毫無疑問是弱勢，南聯主動提出求和就很奇怪。

“這樣啊，我知道了。”楊希恩則是在鬆了口氣的同時有著極其複雜的心理活動，說起來有些不識好歹，現在的他首先感到的是強烈的不甘心和屈辱感。

楊希恩很清楚南聯主動提出和談是對於自己的施舍，是對自己未來皇帝身份的體諒，是為了維護人類總體大局進行的自我矮化。如果對方事後會要求回報，楊希恩毫無疑問會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份好意，然而他知道張鬆嵐不會向自己要求任何回報，這大概就是強大之人特有的施舍特權吧。

“侯爺，要把通信接進來嗎？”見楊希恩隻說一句“我知道了”就不再出聲，副官戰戰兢兢地提醒道。

“啊，接進來吧。”楊希恩很無奈，該去麵對的還是要麵對。

“楊侯爺，久疏問候了。”張鬆嵐在屏幕中人畜無害地笑著，仿佛剛才那場奇跡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張總長，人太謙虛並不是件好事。”楊希恩歎口氣，委婉地表達自己的不滿。

“哈哈。”張鬆嵐輕笑出聲，“抱歉抱歉，看來是我沒能體察楊侯爺的心情。”

“不，沒關係的，我不是那種不識好歹恩將仇報的人。”楊希恩擺了擺手，“還是說正事，張總長覺得這樣就夠了嗎？”

“應該是不夠吧，血還不夠多。”張鬆嵐的表情陰沉了些。

“是啊，血還不夠多，大家還等著看到更多的血，可是被推上來獻祭的人已經注意到這場戰爭並不值得自己付出生命了，這要怎麽辦？”楊希恩困惑地看著對方，他不明白張鬆嵐早早就讓士兵們去思考這場戰爭的意義是為什麽。

“這個嘛，怎麽說好呢？”張鬆嵐臉上居然浮現出了一絲愧疚，“依靠神明乃是人之天性吧，雖然血終究還是要流，果然我狠不下心來啊。”

“……”楊希恩沒說話，他的下巴緩緩下沉張大了嘴巴，用仿佛第一次認識張鬆嵐似的目光盯著那位摸著後腦勺訕笑的南聯總長。

盡管剛才兩人之間的對話是旁人完全聽不懂的黑話，作為當事者之一的楊希恩卻明白張鬆嵐這麽說的意思。

簡單來講，張鬆嵐也拿不出來合理的解決方案，就像楊希恩用耍賴的辦法把問題推到了張鬆嵐頭上一樣，張鬆嵐同樣將這個棘手的皮球踢給了別人，準確地說是踢給了算是一手造成大室女座人類當前現狀的始作俑者，那個始終在人類曆史背後施加著影響的舊地球AI。

“我也隻是人嘛。”張鬆嵐攤開手苦笑，告訴對方不要把自己想得太厲害，在這幅液態金屬包裹的身軀中依然是貨真價實如假包換的人類大腦，它必然有自己的極限。

“對啊，你也隻是人嘛。”一瞬間仿佛明悟了什麽似的，楊希恩的眼神變得平和了許多。

至少他明白一件事了，自己麵對的依然是人，隻要有時間和努力的沉澱，自己依然有追上他的機會。

也許隻是自己的最高峰來的比較晚呢？楊希恩略微有些自嘲感覺地這麽想著。

“所以接下來就是等著真正的神明來給我們台階下了。”張鬆嵐靠到椅背上給自己換了個更加舒服的姿勢，“隻要我們表現出這個意願，我想它們不會讓人失望。”

“是啊，隻是這樣我會痛恨自己的沒出息。”楊希恩仰起頭看向艦橋的天花板，“一個人能夠做到的事情，終歸有限啊。”

“但人類是沒有極限的。”張鬆嵐跟著感慨道，“大概這就是我們人類能延續至今的原因吧。”

“你是對的。”楊希恩點點頭，“我會暫時約束我的艦隊，希望你也能約束好你的艦隊，現在這個情況很微妙。”

“不會等太久。”張鬆嵐隨意地擺手，掛斷了通信。

這場公開出去很定會讓人莫名其妙的“停戰談判”之後，伊甸星係內所有的帝國和南聯武裝力量暫時停止了交火。不過臨時停火並不意味著和平，雙方各自退回屬於自己的領空之後就開始集結分散各處的全部作戰力量，讓人十分懷疑這場所謂的停戰是不是在為一場規模更加浩大的衝突進行的中場準備。

真相確實如此，隻不過衝突的對象並非他們互相罷了。

戛然而止的戰爭不但讓這場戰爭的直接參與者們困惑不已，對於渴望著鮮血的普羅大眾來說也是莫名其妙。盡管雙方的軍事評論家都在努力向缺乏這方麵知識的民眾介紹大艦隊對衝是一件多麽危險的事情，雙方竟然沒有一艘戰艦因為撞擊損毀是多麽難得的奇跡，終究也隻是讓無法臨場體驗的人們滿頭霧水罷了。

人們要的不是這些，他們要的是鮮血，要的是勝負，是勝者對敗者的無情宰割，是敗者對勝者的絕望反抗。如許期望無關於人種、性別、教育水平和價值觀認知，它就是單純刻印在人類基因中對於戰爭的認知，戰爭就是這種東西，哪怕是個文盲或者流著口水的白癡，隻要基因還完整它們就會告訴你，這是戰爭。

當戰爭不再按照期望的走向行進時，全人類都感覺到了違和感，這詭異的情緒很快就侵染了社會的上上下下。理智的人試圖尋找隱藏在背後的邏輯，膚淺的人到處散播著流言，樂觀的人期望著更多奇跡，悲觀的人隻把它當成偶然個例，能明白大室女座權勢最大的兩位統治者在謀劃什麽的人兩個巴掌數得過來。

停戰期第三天，正如張鬆嵐說過的那樣，人類自己所製造的神明從來不會讓人類失望，伊甸星係的外環和內環同時出現令人不安的跡象，兩座連接伊甸星係的星門全都因為不明原因失效了。由於每天都需要大量運輸船隻補給艦隊，帝國和南聯的主力第一時間就接到了來自於各自主權領土的報告。

恐慌立即開始蔓延，星門失效伴隨的是什麽現如今早有定論，這場戰爭變得愈發像是一個陷阱，一個將人類現存的抵抗力量一網打盡的卑劣陷阱，中招的除了被困在伊甸星係的兩軍主力，還有防禦空白的兩國本土。

鍵盤俠們跳出來了，野心家們跳出來了，偽先知們跳出來了，何其諷刺的場景啊，當戰士們克服了絕望準備背水一戰的時候，那些還沒意識到自己淪落成什麽東西的人仍然在用人類的思維去臆測一位人造之神。

當然，那都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