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環是在王阿婆死後第三天戴上萃梅右腕的。原以為碎了祖傳的和田玉鐲以及取出節育環,身體就自由了,對於這圈新鮮的束縛,萃梅還需要時間適應,好在她有的是時間。

王阿婆死後的第四天是王阿婆的出殯日。四天前小保姆回來討工錢,進門就見王阿婆身體攔腰折了一折,硬邦邦地耷住床沿,王阿婆就這樣報廢於人世了。鄰居做證肯定王阿婆的死期不會超過三天,因為一點腐臭沒有。也有質疑聲說王阿婆這個年紀,一年不洗澡都沒關係的,新陳代謝又弱又慢,發腐發臭也要慢慢來的。王阿婆的大兒子就以小保姆發現之日起算,拍板敲定了死期。於是距離小保姆撞見王阿婆遺容已經過去四天了,不腐不臭的王阿婆被孝子賢孫們拿出去,終於要入土為安了。本地風俗,“出殯”諱稱“拿出去”,聽上去從容家常,有老莊遺風,落到實處也是真從容真家常,除去王阿婆的大兒子抽了抽嘴角,誰都沒有掉眼淚。

王阿婆晚年過得一點不平靜,最開始撿煙屁股抽,後來買回整條紅塔山一天一包地抽。王阿婆牙齒快掉光了,就靠兩顆鑲金門牙以及堅硬的牙床咀嚼,癟嘴巴漏風,很難吐出完整的煙圈。王阿婆還想要更刺激,多次要求供銷社進貨的時候捎點毒品回來,一副要在有生之年五毒俱全的架勢,活到這把年紀,要是沒有味道,再往下也是白活,我不想白活,我想每天都有味。供銷社售貨員愛芬一開始還很有耐心和愛心地開導老人家,無非含飴弄孫天倫之樂一套,愛芬講到後來也煩了,一咬牙,說,不想白活就去死啊。王阿婆說,你咒我死,你想貪我的金牙。愛芬說,誰稀罕你的爛牙,髒死了。王阿婆伸手一撳,像掰受潮的餅幹一樣,掰下金牙,放上櫃台,說,買兩克海洛因夠了吧。愛芬徹底無語。王阿婆吸毒未遂,就有了念想,這念想比毒癮還深入人心,雖然紅塔山照抽且越抽越多,但也越抽越沒味了,慢慢地竟自斷了癮,戒了煙。在隻有春節才回來一趟的子孫後代們眼裏,王阿婆依舊是那個煙酒不沾規行矩步的王阿婆,平平安安,老無可老。

萃梅就想等到了頭七,人少一點,她要單獨和王阿婆的大兒子講一講他老娘的荒唐晚景。萃梅已經太久沒有說破一件事了,昨天、今天、明天都沒大差別,不那麽容易覺察到時間的流逝。生活規律得仿佛生了鏽。

頭七當日,盡管老早醒了,萃梅還是賴了一會床,好像有一桌宴席等著她,她不到就不開席,於是晚到一分鍾就多快活一分鍾。日上中天了,王阿婆家大門緊鎖,仍不見有人來,萃梅搬出竹椅,一籃毛豆剝光洗淨,燒好中午飯了,還是沒有人來。萃梅就著青椒炒毛豆吃完午飯,小保姆來了。

小保姆過去在王阿婆家受了氣,就會偷跑到萃梅這邊避風訴苦,嘴巴不停,手腳也不停,一邊數落東家,一邊就把萃梅的米淘了,一頓午飯就做好了。萃梅擔心王阿婆有意見,多番勸阻,小保姆就幾番眼淚汪汪表心跡,我願意的,王阿婆巴不得我出來的,王阿婆看不到我還開心一點。雇小保姆是王阿婆大兒子的意思,每天上午過來燒飯做清潔。不巧,小保姆來的第二天,王阿婆就跌了一跤,斷了鎖骨,王阿婆就張口閉口叫小保姆“白無常”了。小保姆自憐道,我是兩頭不落好要受兩頭氣,王阿婆到死都不喜歡我的,我也老早不想在王阿婆家做了,可協議簽了三個月,兩個月零二十天王阿婆就要趕我走,我是講職業道德的,餘下十天要打要罵我也要做完的,三個月做滿找她兒子,真是一家人一路貨色,翻臉不認最後這月不說,居然還把王阿婆摔骨折的賬賴到我頭上,一點道理不講。講回來,王阿婆也可憐,死了都沒人知道,王阿婆講得對的,我就是她兒子派來盯王阿婆死沒死的白無常,今天好了,今天適合討債。萃梅會心一笑。本地風俗,頭七日家屬忌動肝火,以免驚了亡靈回魂。小保姆居功自傲,說,要不是我回門討債,王阿婆還要一個人死上好多天呢,講起來真是晦氣,除開最後一個月的工錢,照理還應該封我一隻紅包收驚的。

一老一少坐回門口守株待兔,該說的、能說的,都說差不多了,時間就難捱了。空等到黃昏,就有了微詞,自責看走眼,高估了王阿婆一家的孝心。失落的小保姆不講職業道德,主動重提王阿婆的生前事,比萃梅預備要透露的秘密勁爆多了。

王阿婆生前最緊張的人是城北的老中醫陳努明,前去尋醫問藥倒也不為頭疼腦熱什麽的,主要是讓自己美。以王阿婆的歲數,精神頭足就是美了,隔三岔五帶回一帖中藥,清腸通便的、明目養發的、活血補陰的,王阿婆不遺餘力把自己調理得精精神神是因為她在城北還有一個歡喜的人。食色性也,王阿婆有福就有福在,她歡喜的人廚藝也是真不錯,供職於城北小學的食堂,每天要燒兩頓大鍋菜,代蒸六屜飯盒。傳言許舒華的飯菜可口是因為偷用了罌粟殼,校方多次明察暗訪都沒找到證據,傳言也就隻是傳言。王阿婆聽信傳言,上門討要。許舒華說,罌粟沒有,罌粟一樣可口的飯菜有一份。從此王阿婆頻頻造訪城北小學,更沒小保姆什麽事了。老人的放縱,徒有欲望和姍姍來遲的活力,王阿婆突然食欲大增,可是牙口脾胃跟不上,夜裏牙疼胃痛,整宿打嗝。天一亮,找到陳努明,老中醫將半個罌粟殼加水煎了給她喝下。王阿婆舔舔牙齦,胃裏溫暖,罌粟果然是好東西,隻是疼與不疼,非黑即白,缺少回味。王阿婆了了一樁心願,興趣就全轉到了許舒華身上。王阿婆感覺和許舒華在一起,渾身輕飄飄的像要飛起來,有時候心尖一陣疼,有時又不疼,大多時候則是又疼又不疼,比服食罌粟還過癮,這是一個有味又有回味的老男人……

小保姆過了嘴癮,心情愉悅,萃梅落空的心因為新秘密也感覺充實滿足。這就是秘密的好,這就是說破的快感。萃梅給小保姆一個紅包,說,收收驚。小保姆不接。萃梅說,就當過去給我燒午飯的工資吧。

萃梅的晚飯是一鍋煮得很稠的粥,搭配腐乳,或一塊鰻魚鯗、白銀魚、小目魚之類的鹹貨醃製品。月華每次來總要教訓兩句,老人家更要吃清淡一點,當心中風。事實證明,女兒的每一次提醒都是徒勞,萃梅嘴上答應,其實陽奉陰違,隻有鹹貨才能激活老鈍的舌頭了。趕在天黑前,萃梅喝完兩碗粥,洗好碗碟鍋筷,換上船鞋出門了。自從安了峰穀電表,晚上九點以前的用電就審慎起來,原本下午五點半的晚飯提前一小時,以便采天光看清楚碗碟好下筷,就像當年為了節省天光,全國上下采用“夏令時”,人為地將鍾表統統撥快一小時。“夏令”的早晨五點實際上是正常的六點鍾。時針分針秒針都在爭分奪秒,催人上進,萃梅不吃這套,鍾表走鍾表的,她走她的,甘願落於人後,落後一小時。外孫出生在半夜,醫師填在出生證上的時間是淩晨四點十五分。逢人打聽,萃梅不顧權威,報出另一個時辰,早上五點十五分,順產的。結果就鬧烏龍,大家都以為月華是生了兩個,直誇萃梅做外婆的好福氣。外孫長到三歲,“夏令時”廢止,五點十五分就是五點十五分,萃梅悵然若失,仿佛那個官方記錄“淩晨四點十五分”降生的外孫被抹殺了。萃梅翻出首飾存折交給月華預備作超生罰款,叮囑女兒養好身體,備戰第二胎。月華隻有苦笑,且不說超生罰款數額不小,還會累及公家上班的丈夫丟掉鐵飯碗。萃梅轉寄希望於小女兒月英。月英慣會挑剔,挑挑揀揀把自己揀成了老姑娘,倉促中嫁了個光棍多年的個體戶。一對老新郎和老新娘,但好歹都是頭婚。老新娘生頭胎時已是高齡產婦,萃梅精心備置的超生罰金還是沒用上。還好月英爭氣,也是男胎,萃梅膝下有了一雙相差十歲的外孫。

萃梅散步回來,離九點還有半小時。萃梅默坐在不開燈的老屋裏,通體漆黑,隻有那些十幾、二十多年前的事亮著。幾十年的老房子采光不佳,不見太陽不開燈,屋裏就像積了一層灰蒙了一層垢,陳腐的空氣裏浮動著記憶的腐殖質,不可勝數的生命和事件的遺跡舊痕,空虛、無聊和懷舊的碎片。月華每次上門,首先一言不發收拾一通,該扔的扔,該砸的砸,動靜不小。萃梅就逃到閣樓上,一樣動靜不小,一陣翻騰,懷抱一隻土雞或者土鴨穩穩當當攀下木梯,“滿月酒的回禮,養很久了,就等你來帶走……我一個人吃不了。”前半句是假話,月華一向不喜歡老人動作太大,什麽歲數做什麽事,該享晚年的時候還東奔西跑的簡直不像話,萃梅自然也就不會道出買這隻土雞或者土鴨背後的艱辛:一個人坐車進山裏養殖場,光是路上往返就花掉四個小時,幸好那天吃得少,暈起車來隻有幹嘔;後麵那半句才是真言,“我一個人吃不了”,年紀大了胃口益發差了,剩飯剩菜是常態,弄得整個屋子也酸酸餿餿的,當然這是月華講的,萃梅納悶怎麽自己聞不到,但也不爭不辯,為了和氣開心。沉默是金,萃梅早年收藏的那些24K純金,夠她安身立命的。

往事暗下去,萃梅開口了。王阿婆今夜回魂,就在邊上聽著。你呀你,雖說你死了都沒人知道,但用不著難過,到死你也是一隻風流鬼,說回來這種好事還要等到你頭七聽你們家“白無常”嚼舌根才知道,你還是沒把我當交心的朋友。差不多了,要好的幾個朋友,你比我先一步都重逢會合了吧,你們在那頭會開心一點吧,我還是和你講講這頭的事情。上個月我七十大壽,本來想請你的,我嘴上說不要鋪張大辦,我的乖囡就真的隻辦了兩桌,女兒女婿外孫還有幾個遠親近親擠擠湊湊就差不多了。他們都講股票年終獎手機遊戲什麽的,我一句話也插不進,好不容易講起一點從前的事,沒有人聽的。我就像廟裏的活佛一樣,和和氣氣供在上座,假裝清心寡欲,假裝對他們的談話有興趣。想起來,真要倒吸一口氣,年輕的時候我想活到六十就高壽了,那時候的人都活不長的,最長壽的也不過六十八,想不到我會活過當年的壽星。當然,你賺頭更大,活一天像一天,一點不委屈自家,想到就去做,沒有比做自己更快活的了,死了也是快活鬼。

半開著的玻璃窗反射著遠處某個照明物的光亮,夜風一吹,咣當磕了一下。萃梅起身關上窗插好銷,送走了王阿婆。開燈的同時響起一陣敲門聲,去上夜班的貴州女人友情提醒,晚上要下雨,阿婆門窗關關好。萃梅說,這麽早上班啊。貴州女人說,十點半啦,十一點不到廠裏要扣獎金的。萃梅看了眼掛鍾,才九點一刻,完全亂套了。

貴州女人騎遠了,王阿婆應該也走遠了,萃梅又是一個人了。抬頭即見七十大壽拍的全家福,懸在走不準的掛鍾邊上,擠擠挨挨,準點圓滿。拍照前,大外孫森森看見酒樓門口的字幕牌:祝曾萃梅生日快樂,萬事如意,席設三樓。森森好像重大發現一樣地告訴小姨說,這個“曾萃梅”和外婆同一天生日啊。是啊,直呼其名“曾萃梅”的人,陸陸續續都走得差不多了,“萃梅”和“曾萃梅”的時代一起落後,漸漸無人知曉,無用了。餘下的,萃梅成了他們的“姆媽”“外婆”“阿婆”。萃梅挺樂意參加別人的葬禮,老人在老人們中間就顯得沒那麽老。萃梅有時會覺得自己是黑無常,往陰間送了一批一批熟悉的、不熟悉的百罹亡人,勤勤懇懇樂此不疲。

“姆媽——”月華叫了幾聲,沒人應,就把雙排木門向裏推開一道縫,站到門檻上,伸進左手在門後摸到一串掛鎖小鑰匙。月華開門進屋,挨個房間看過,一路叫“姆媽”。碗櫥裏,清清白白的幾口碗幾隻盤,那些鹹貨醃製品都藏到房間裏了,碗櫥就給人一種白森森的杳無人煙的恐怖感。

月華明知徒勞,還是喊了幾聲“姆媽”,帶哭腔,像前不久王阿婆出殯前的喊魂。及至萃梅好端端回家,月華先是一驚,好像真是被她喊回來的魂。萃梅解釋,上供銷社買鹽,有人下棋就看了一會兒。月華擼上萃梅的衣袖,手環呢?萃梅回憶了一下,昨晚睡前摘下,早上起來忘記戴回去了。月華就催她找出來戴上。萃梅在床頭桌的抽屜裏,一堆五號電池、風油精、銀耳勺、小手電、紅包袋、保健品宣傳資料、圓鏡、絨線團、藿香正氣水中,揪出了那隻鮮黃色的手環。月華重申,手環保平安的,睡覺也不許摘下。萃梅說,現在的平安符都換成橡膠做的了嗎?月華慍慍地說,反正為你好。萃梅無話可說,幾十年的晨起步驟:刷牙、洗臉、梳頭、挽髻、吃早飯,現在忽然增加一項“戴手環”,難免不適,難免出錯。萃梅在強硬的女兒麵前,更像是受罰挨訓的小女兒,是女兒的女兒,越老越小。

月華把話題轉到王阿婆身上,說,拿出去了?萃梅緊了緊手環,說,你送來這隻平安符的隔天中午拿出去的,三代同堂,風光大葬了。這時座機響了,月華心裏一鬆,隻聽萃梅在裏屋“喂喂”老半天,掛掉,電話又響,“喂”“你講啊”“你講什麽”“喂”。月華接過聽筒,哧啦哧啦的電流聲直刺耳膜。月華直接掛斷,說,抽空去電信報停,改用手機好了。萃梅忍不住替老座機辯解,也就是有時候聽不清楚。月華說,今天下午打了你好幾個電話都沒人接,我才來的,換成手機找你也方便些。萃梅忙問什麽事。月華盯著萃梅腕上的手環,停了一下,說,沒事。萃梅就說,買手機又要花錢了,老人家用什麽手機?萃梅對自己的期求總是迂回的,即便心裏想的是“換就換吧”,真到了嘴邊卻要婉拒一番,做一做替對方著想的姿態,“手機一個月下來要多花好多錢。”月華不是不曉得母親的機心,隻是多數時候都不說破。前年本地電視台推出“數字電視換代升級”業務,月華認定母親無法勝任機頂盒的操作,也為圖省事,就沒“升級”。那台21寸的老彩電就在數字電視革命中淘汰下來,隻餘五個頻道,一個中央台,一個省衛視以及三個地方台。大年初二,森森來拜年,來來回回換著五個頻道,萃梅坐在外孫邊上,說,你講好笑不好笑,外婆就五個台看看。不鹹不淡的一句陳述,森森也沒往心裏去,放下遙控器,還是手機裏的朋友圈有看頭。隻有月華清楚母親心裏有怨,更清楚識時務的母親將繼續故作滿足地對著僅存的五個頻道,看下去。

省衛視正在直播台風的最新走向。母女兩個盯著屏幕上那團緩慢上移的白色渦旋,不時評論幾句,談話似乎進入了一個平和狀態,因為事不關己,直到陳努明女兒的出現才打破了這點風眼裏的平靜。

老中醫家的土狗產了一窩崽,萃梅當場認領了一隻,因著當時還要上供銷社買鹽,就商定讓陳努明女兒下午有空了送家裏來。送來的這隻顯然不是上午相中的那一隻,狗身上有多處可疑的脫毛,像中彈過的瘡口。陳努明女兒坦誠相告,這就是害他們家老母狗意外懷孕的罪魁禍首,被老中醫逮了關在柴房半個多月了。“我們要搬家了,本來預備搬家之前把母狗殺了吃肉的,沒想到多出這些事來,新生的小狗粉撲撲,人見人愛,一個上午就領光了,供不應求,包括阿婆要的那一隻,過後想起來,隻有關柴房的這隻野狗了,本來應該先問問阿婆的意思,但打你電話接通了一直沒聲,我隻好親自來問了,阿婆要是不願意養,殺來吃肉好了,或者我帶回去,沒關係的。”萃梅連忙表態,願意,我願意。

在陳努明一家麵前,月華不自覺就氣短,矮一截。父親是在陳努明家的配藥房過世的,走的時候白白胖胖又濕答答皺巴巴,好像一塊解凍中的五花肉。生前和五花肉打了半輩子交道,死了也像五花肉,或許這就是宿命。在肉聯廠上班的父親,春夏秋冬軍大衣不離身,主要負責把貨車上的生豬卸下,搬進屠宰車間變五花肉,再把一扇扇凍豬肉抬出冷凍車間,搬上貨車,運向遠方。盡管一下班就上公共浴室泡澡,父親身上還是常年一股生豬的騷氣和熟肉的腥氣。同桌吃飯,月華月英都坐得遠遠的。隨著父親花在泡澡上的時間越來越長,十二歲的月華擔負起大部分家務,燒好晚飯,還要去一趟浴室叫回父親。再長大一點,月華就有點抵觸浴室,傍晚的男浴室門口,那些泡得白裏透紅宛如死豬肉的老男人們,紛紛向她投以小剜刀般的目光,戳得青春期的肉體辣痛,一個孔一個孔地痛。

當父親溺水浴室池子的意外發生,比悲傷先一步泛起的是一陣釋然,從浴室轉移到老中醫家等救護車的過程中,月華是木然的,解脫後的虛空感籠住她,終於可以和那些老男人劃清界限了。月華由衷而笑,被施救中的陳努明無意撞見,老中醫眼珠瞪大,嚇得不輕,手裏的心跳脈搏也不正常了,一不留神,一家之主就從老中醫手底逃脫,縣人民醫院的救護車開足馬力也追不上了。入殮前,父親腹積水嚴重,隆起的肚子襯得周圍一圈的器官都奇小無比。月華替父蓋棺,最後看了一眼,眼生極了,一具男不男女不女的雪白肉身,更像一口看不出性別的豬。大伯像填埋肉聯廠的病死豬一樣,處理了父親。從此月華再沒吃過豬肉,放過豬油的菜也一概不碰。

陳努明女兒一走,月華如同結束禱告,回到眼前的生活裏。萃梅抱起狗安置在門洞,月華蹲下來揪母親身上的狗毛,“自家門麵搞搞清爽都謝天謝地了,還要去招惹這些別人不要的賠錢貨。”萃梅摸摸狗頭,水汪汪的狗眼裏映出一張老皺的臉。月華繼續發揮,陳家一向會做人,這種來路不明的野狗有啥好養的,更不要說吃了,好像給我們多大恩惠人情一樣。萃梅很輕地講了一句,他們一家還是好人的。月華說,好人,隻管他們自家心安理得的好人,那時候要是他們少講幾句,索性一句話沒有,爸評個工傷鑒定,至少不算白死,我們的日子也會好過一點。

月華對著狗臉看了幾分鍾,突然說,也不知道這狗多少歲了。萃梅撫摸狗背,溫溫熱,像快要冷掉的熱水袋,估計說,還很精壯,十歲吧。月華說,狗的十歲相當於人的六十歲。萃梅說,也比我年輕。比萃梅年輕的狗耷拉腦袋,在萃梅的撫摸中猶猶豫豫,被迫接受了這個陌生而灰暗的世界。狗鼻子挨著月華的膝蓋磨蹭,發出嗷嗚嗷嗚的低吟,看上去很受用,一條公狗。月華臉一熱,醜話說前麵,野狗要是**了,你怎麽辦?萃梅也臉熱,假裝滿不在乎,轉移話題,森森什麽時候放假回來,我來裹粽子吃。月華最惱母親這樣,看似不爭不辯照單全收,實際上當她的話是耳邊風。月華感覺自己一記重拳打在棉花上。

受台風影響,月華穿著短袖涼鞋等回家的公車時瑟瑟發抖。月華咬著牙細想,這趟回娘家來又沒有好臉色好脾氣,老娘心裏一定也冷的吧。月華又想,假如父親還在,情況肯定會好很多。月華身為長女,順理成章接替父親做了一家之主,一直做到出嫁,做到另一戶人家裏,婚後依舊不改年少當家的強硬脾性,夫妻間大小吵不斷,吵不動了就冷戰。月華回娘家來左右不過是想找個親近的人說說體己話,可一跨進家門,舉目是凋敗的老屋、遲暮的老母,而且還將無可回避地凋敗遲暮下去,月華心頭的那點軟弱就不敢示人了,月華隻好沒有好臉色好脾氣了。氣就氣在她是她的母親,不是電視裏的任何一場災禍,沒法袖手旁觀,每一趟回來都是一場沒有台風眼的台風,暴雨傾盆,無人幸免。

月華一路懺悔,到家就上網訂購了一隻老人手機。快遞送到,第一時間就去辦了手機卡,叫上月英一道回娘家。月英抱怨說,難怪前天我打了兩個電話,明明接通的,就是沒人響,我還以為是媽鬧脾氣。月華說,鬧什麽脾氣。月英說,媽有的時候會找我講一講你這個大女兒的厲害,我能說什麽。說實話月華有點害怕獨自麵對母親,這趟和月英一起,心裏多少輕鬆一些。

母女三人在陳努明家門口先遇上了。陳家女兒女婿一件件地往金杯車裏搬家當,陳努明是最後一件,自己爬進後排坐穩了。女兒女婿所在的社區衛生所是歡迎中醫坐診的,這樣陳努明就不會不適應省城的晚年生活了。陳努明燒了所有病曆檔案,小鎮人們的身體秘密隨之灰飛煙滅。也許是水土問題,本地婦女易患小葉增生,陳努明那雙老手幾乎摸遍本地所有成年異性的**,經他撫摸揉搓過的病乳最終都不治而愈。每年秋冬兩季,小葉增生的高發期,陳努明的手就不得閑,用手過度直接導致五指始終保持抓握之勢,好像凍僵壞死一樣。老中醫的專業和敬業使他有口皆碑,金杯車裏厚厚一摞錦旗濃縮了陳努明的半生榮耀,即使那些沒被他望聞問切過的健全人,那些還沒發育到能夠患小葉增生的少女,也都趕來送行一代名醫。一位還在哺乳期的麵善女人,像摘吸盤一樣把嬰孩的小嘴輕巧地從自家**上摘下來,非要讓陳努明最後抱一抱孩子。與陳努明同齡的萃梅站在送行隊伍中,為自己的年老感到羞恥,許多人到死也未必能如此體麵風光地拿出去……

送別德高望重如藥師佛的老中醫,如同承受一座豐碑倒塌的反衝,萃梅一路沉默著,和女兒們走回家。門洞裏的狗仿佛也被壓垮了,不吭一聲。老人機的開機音很大聲,三人沒有心理準備,都嚇一跳。月英輸入自己和月華的手機號,想了想又加上森森的。然後準備用阿拉伯數字代替通訊錄的姓名:月華是1,月英是2。萃梅沒上過學,出乎意料的是,文盲萃梅一個不落地念對了所有名字:“應月華”“應月英”“森森”。這不能不說是個奇跡。往後月華每次回娘家,都會帶一些報紙雜誌。

萃梅剛展示完奇跡,老人手機屏幕一黑,顯示電量不足,提示音一樣大得嚇人。月華找出充電器插上,三個姓名又亮在屏幕上,一目了然,隻有三個名字——說明書說明通訊錄一共可以存儲500位聯係人。

貴州男人端了一碗飯過來串門,他和貴州女人上星期回了趟貴州幺鋪縣,把女兒也接過來了。萃梅偷瞥一眼月華,寒暄問怎麽不見貴州女人。貴州男人揮舞那隻拿筷子的手,在腹部比畫了一道弧線,狡黠地笑笑。萃梅心領神會,跟著笑。貴州男人一走,萃梅就不笑了,說,窮成這樣了還要生,越生越窮。

萃梅家附近差不多被外地人包圍了,如今王阿婆的老屋也淪陷,淪為三個隔間,租給和本地人交流時講一口普通話的外來務工者們。萃梅通過電視知道了“空巢老人”“空心村”這些概念,並自我評估,王阿婆是空巢老人,她不是;貴州的幺鋪縣是空心村,這裏不是。隻是越來越多的陌生口音陌生麵孔,迫得她也成了自己故鄉故土上的陌生人。月華經過外地人的門口一向目不斜視,從不搭訕,偏偏萃梅對他們滿口褒獎,“人都很熱情,在街上碰到會主動打招呼,阿婆阿婆的叫,上個月你搬新家,我在你家住了一個星期,都是貴州女人,就是剛才那個男的老婆幫我看家的,每晚抱一床被子過來睡我房間。”月華心中鄙夷,不清不楚的人也敢往家裏放,況且破老屋有什麽值得看守的,話到嘴邊還是咽下了。

月華和月英在縣城安家多年,上個月拆遷安置房落成,月華終於結束了一年多的租房生活,搬進自家新房。萃梅在新房子的客房住了一個星期,也是本地風俗,家中長輩入住滿七日,新居才算正式告成。當鎮宅之寶的七天裏,萃梅盡職盡責,基本足不出戶,小區公園裏的同齡老人都講普通話,萃梅和他們的交流僅限於“來啦”“好啊”“吃過啦”,仿佛置身異域外邦。這樣的小區,單靠月華夫妻的收入斷然是買不起的,還得感謝縣政府舊城改造項目的實施,拆掉了原來灰撲撲的九十年代單位集資房。第一晚,夫婦倆躺在幹淨明亮的臥室,都有點恍然,仿佛新婚**。鎮宅期滿,月華也沒挽留,萃梅就逃回了老屋。萃梅在老屋住過了七十大壽,隨著年月積累,這樣的生活格局益發穩固。月華自我安慰,她和月英都是在這裏出生、出閣的,母親住著沒什麽不好。月英出嫁時,森森已經小學二年級了,老屋裏外竟也擺得下七八桌酒席,萃梅坐上座吃婚宴蛋糕,吃相不雅,噘著嘴吮吸奶油,不時發出噗噗噗的聲響,很難和她的年紀聯想到一起。那是一種充滿肉欲的,不由自主的享受。三杯敬酒下肚,萃梅就要回敬親家,“親家公瀟灑的啊。”月華月英尷尬賠笑。從小在吝於表露情感的家庭中長大,鮮有在私人生活裏成為主角的機會,一家三口都欠缺一種輕盈的處事能力,缺乏幽默感,總透露出一種悲劇性的莊嚴,隻有沉重隻好尷尬。

父親走後,姐妹兩個不止一次討論過,結論是,快五十的人再嫁,挑選餘地不大。月英更決絕,找個不相幹的糟老頭回來分家產啊?一年又一年,萃梅從不提起,月華月英也就得過且過。回避不代表不存在,相反悉數轉化成一個個心結,成為母女之間談話的暗礁,需要打起精神戒備著,繞過去,莫談家事,隻講旁人——陳努明在省城沒有執照被剝奪了行醫資格;今年最大的一次台風終於過去了,14人死亡8人失蹤;又或是“天氣熱吃不完的飯菜就倒掉喂狗”這一類硬邦邦的直言相告——再難交心了。

遠親不如近鄰,還好還有這些外地人,月華麵上冷冷的,心裏是感激的。可惜他們像候鳥,流動性大,鳥來鳥往就良莠不齊。萃梅用新手機打的第一個電話就是向月華告狀,抱怨新來的這批外地人隻會直勾勾地盯人看,從來不叫“阿婆”,而且愛喝酒,一喝酒就扯嗓門,三天兩頭嚷著要吃狗肉下酒,這讓她感到不安。

萃梅掛了電話,換上一身簇新的竹布月白上衣,到貴州人家吃生日酒。貴州女人挺著大肚以茶代酒敬大家,邊上站著前不久剛從貴州接到此地的小壽星,小臉蛋雪雪白,兩隻眼睛看地上。酒酣耳熱,話多起來,議論焦點集中在貴州女人的肚子上,“不管生男生女,小妹妹都要做老大了難怪不開心的”;“那一肚子裝的都是鈔票啊,現在超生一個,罰款至少十萬塊起”;“罰什麽罰,做老大的其實是‘黑戶’,在老家也沒怎麽上學,來到這裏整天都待在製門廠車間……”散席,依本地風俗照例有一隻老母雞作回禮,萃梅抓著雞想,這家人入鄉隨俗表麵功夫做足,看來是要在此落腳生根了。

萃梅一個人吃不完一隻雞,留著讓月華下回來的時候帶走。老母雞瘟在籠子裏,死期不明,惶惶不可終日。上營業廳繳過一次手機話費後,萃梅也惶惶不安起來。本來一切正常,窗口小姐笑容甜美,邊核對身份證邊喃喃自語,“曾萃梅,手機號碼1533690……”忽然,笑容枯萎,窗口小姐大驚小怪地叫了一聲,萃梅跟著心裏一緊,“阿婆,你上月套餐裏的500分鍾通話時間,隻用了20分鍾,好浪費啊。”萃梅雖然不明白,但本能覺得自己做了什麽錯事。“阿婆這個月要注意,別浪費啦,我跟我男朋友包了一千分鍾的通話包,還不夠用呢。”萃梅聽懂了,這有點類似峰穀電表,晚飯結束到夜裏九點這段時間的用電比九點以後的金貴,這期間盡可能不用電的萃梅常常無所適從,就像憑空多出來這段時間。現在她又多出了五百分鍾,前者她可以出門逛馬路,在供銷社看棋看電視,一個人不開燈幹坐在屋裏也能打發過去,後者就隻能找兩個女兒下手了。

“姆媽,上午不是講過啦,我再跟你說一遍,森森要到國慶放假才回得來,是啊,坐火車要二十多個鍾頭呢,好了,就先這樣。”

“那些人不叫‘阿婆’就不叫嘛,本來就來路不明,不打交道少點牽扯更好,你自己留點心,平平安安的……”

“他們吃他們的狗肉,你養你的狗,兩碼事,你自己不要瞎想瞎講。”

“電視裏講的總歸特別一點,要不然誰看啊?你又不是領低保的孤寡戶,不要瞎想瞎講。”

“喂,還有什麽事?”

手機越來越像一枚手雷,月華的語氣漸變,好像走針倒計時,萃梅隔著電話察言觀色,總能在手雷引爆的前一秒,月華發作前,準確無誤地掛斷電話,再打給月英。月華吃不消三天兩頭的騷擾,向萃梅挑明,“以後沒什麽要緊事不要再打來!”萃梅清楚自己又做了一件錯事,耷下臉吐吐舌頭,反正女兒也看不見。至於森森,秉著學業為重的觀念,萃梅輕易不去打擾,所以嚴格說來,她的通訊錄裏隻有兩個女兒。

有了手機,掛鍾就停用了,也是月華的意思,嫌老鍾走不準耽誤事,“難怪你剛打完電話,過一下子又打過來。”老母雞白天從雞籠裏放出來,咕咕隆隆啄著拆下的老鍾鍾麵,一圈一圈,地老天荒的樣子。萃梅默坐靜看,也是一隻停擺的老鍾,回憶斷斷續續走著。這麽多年真是毫無長進,朋友屈指可數,還是年輕時結識的那幾個,和她一起活到了這把年紀,真的都是老朋友了;同女兒們的感情一直不濃不淡,“來啦——”每次見麵,語調裏確認多於歡迎,常常還要因為手機通話之類的齟齬,雙方要生一生悶氣。萃梅覺得自己也是一隻籠中雞,簡單的人際關係恰恰編織出密不透風的網籠,死命罩住她,有限的掙紮和無度的內耗,傷人傷己。

大腿根忽然震動,緊跟著是刺耳的“你是我天邊最美的雲彩……”,萃梅掙脫層層口袋、絨布袋,哆哆嗦嗦掏出手機,喂——

“您好,歡迎致電永樂保健公司”,萃梅聽著一聲聲糯糯的“您好”,倒不曉得如何是好了。電話那頭始終保持著讓萃梅尷尬的禮貌客套,半分鍾後轉到人工,萃梅鬆一口氣,原來方才是電子人聲,難怪那麽假。人工客服的普通話不算標準,聲母的n和l不分,萃梅竊笑著,不再尷尬,耐心聽接線小姐講了十來分鍾。最後對方稍稍提高音量問萃梅,您看,是先買一個療程呢還是……萃梅掐了電話,握著溫溫熱的手機,暗下去的屏幕反照出一張老臉,頃刻間浮上臉頰的迷惘很快又將皺褶撫平,手機裏有了第四個聯係人。

隻有和“第四個聯係人”聯係時才沒有心理負擔,不用提心吊膽字斟句酌,想聽就聽著,隨時插話,聽夠講夠就收手掛斷。幾天下來,萃梅通過口音判斷出接線小姐共有五個。這天中午照常打過去,接聽的正是一開始的那位,一上來就開罵,“腦不死的東西,不買產品裏就死遠點。”萃梅一驚,麵色煞白,再一想雙方互相看不見,就大聲回擊,“你才腦不死,‘腦’和‘老’都分不清楚的便宜貨,還有臉接電話,不要臉!對,你不要‘碾’,你最不要‘碾’!”萃梅專注罵戰,完全沒察覺女兒和外孫站在門口,還在全情投入地“操”那個n、l不分的接線小姐的“媽”。

月華幹咳一聲,萃梅頓時癟了。月華清空通話記錄,說,現在詐騙電話多得嚇死人,陌生號碼接都不要接。萃梅連連點頭。森森發現了萃梅枕邊的舊報紙,外婆怎麽還在看去年的新聞呀?萃梅說,外婆看得慢,慢慢看。森森說,照這個速度,你要到明年才知道關之琳離婚啦。萃梅眉頭一蹙,誰離婚啦?森森雲淡風輕地回答,我女神,關之琳。萃梅就問關之琳是誰。森森笑而不答。萃梅也就笑笑,年輕人的世界哪還有她置喙的餘地,就連月華這一輩都越來越看不明白了。隻有回憶是安全的。

最近,萃梅老是取下七十大壽拍的全家福,背麵的漢字爛熟胸中:“胡登國”“胡軒森”“應月華”“應月英”……萃梅對號入座,逐一識記,終於在應月華、應月英麵前一鳴驚人:“不用存1、2、3,這些字我都認識的”。睡前不忘翻一翻月華帶來的報紙,隻看大標題,輔以新聞配圖半看半猜,都是失掉了時效性的舊聞,權當故事讀:哪裏發生森林大火了,哪個國家又登上月球啦。月亮上還挺熱鬧,萃梅嘀咕著翻到下一個版麵,撫平,看個熱鬧。

月華打算重修父親的老墳,專程來問問母親的意思。這一向月華都睡不深,常常亂夢到天亮,父親滿臉油光頻頻托夢向女兒訴苦,大夏天的,冷啊,躺棺材裏,屁股和後背都要凍壞了。月華剛要進入正題,狗突然**起來,對著門洞外另一隻外形相似的同類狂吠。兩狗相爭,自然熱鬧,家狗越戰越勇,半個身子死死攀住對方,尾巴猛烈搖晃。三人都無意調停這場戰事,津津有味地近距離觀戰,越看越不對,外來狗幾乎放棄了抵抗,家狗幾乎整個霸占了它,戰旗一樣的尾巴卻偃下來,牢牢夾緊。三人坐在它們邊上,仿佛處在它們命運的邊緣,它們如此毫無戒備地暴露自己,使三代人頗為尷尬。

萃梅大喝一聲,受降的母狗一驚,慌忙立起來,連累家狗也被拖著踉踉蹌蹌,越慌越亂,難舍難分。一公一母兩條尾巴像是先天地連在一起,好一對連體狗,心連心,跑遠了。月華灰著臉也準備走了,剛剛目睹完一對狗的**,實在不宜對一個寡婦提起有關她亡夫的話題。

夜裏狗回來了,後麵跟了母狗,低眉順眼,嫁狗隨狗,都髒兮兮的,一時難分公母。萃梅蹲在門洞邊一番研究,把手環套到了公狗脖子上,有了這個“項圈”,就能很快分出家狗野狗,區別對待了。忙完這一切,萃梅難得做了一個夢,夢見這隻不請自來的母狗懷了一肚子野種,肚子像氫氣球一樣越來越大,與此同時肚皮就像氣球的乳膠,越脹越薄越透亮,能看見裏頭裝的白森森濕漉漉的小腦袋。在肚皮像氣球一樣脹破前,公社大隊的廣播響了:人類在生育上完全無政府主義是不行的,也要有計劃生育,為革命實行節育……隨即驚醒過來,天還沒亮,萃梅悵悵地遙想起洞房夜:沒有花燭,新郎新娘坐在帳中,新郎講了一句“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但結婚就是請客吃飯”……那時候多麽開心,盡管總是要餓肚皮,也是那時候餓怕了,餓得印象深,以至於新郎一門心思進了肉聯廠後拚命解饞過嘴癮,把自己吃成了一塊稀裏糊塗的五花肉,七肥三瘦,泡死在洗澡水裏。要知道,新郎進肉聯廠之前可是身家清白的“節育模範”“結紮英雄”,他們是鎮上第一個拿到《二女戶結紮光榮證》的模範家庭……

往事不堪回首是因為往事太多不堪,大腿根的震動仿佛一個及時預警,刹住了不堪的回憶之旅。月華難得主動來電,“你今天上哪去啦?怎麽跑這麽遠?”萃梅說,我就在家裏,就在鎮裏,哪裏有很遠的地方。月華急了,去沒去你自己最清楚,我再講一遍,這個歲數了就安分一點,不要到處亂跑,萬一出個什麽事體。萃梅一聲不吭,納悶女兒是從何處知道了她之前暈車四小時進山買土雞的“劣跡”,暗下決心,以後要更加小心了,饑饉年代偷藏糧食的那種審慎,和平年代區分峰穀電的那種精心,她都依然需要。

兩隻狗又在外頭野了一天才回來。公狗吠叫的音調發生了細微變化,變成了對自己叫聲的模仿。和狗一起回來的還有小保姆,上身酒紅色燈芯絨襯衫,下身黑褲黑鞋,小保姆一改往日灰頭土臉的苦命相,好像一道晚霞照亮了萃梅的愁容。小保姆指著公狗,說,阿婆好潮啊,給狗狗戴手環。說著抬起右臂,露出腕上的一圈紫色手環。萃梅說,紫色好看,我年紀大了,鮮黃色太亮,戴不出手了,還不讓我摘下來,所以我就偷偷摘下來。小保姆說,我這個是朋友送的,戴在手上,每天走了多少步多少公裏,手環都有記錄。萃梅說,如果一天都放抽屜裏呢。小保姆說,那就一步也沒有,死了一樣。萃梅豁然開朗,像死了一樣地懂了,相反如果在狗身上套一天,是不是就活過來啦?回光返照一樣地活過來。好一道先進的平安符。

小保姆說,我現在不做保姆了。萃梅說,我第一眼就看出來了,你有好事了。小保姆說,不做保姆也沒有很開心,天天悶家裏,今天出來快步走散散心,路過就彎進來看看阿婆。難得家裏來女兒之外的客人,萃梅顧不上峰穀電差價,開了燈,開了電視。小保姆按了一遍遙控器,五個頻道,四個都在新聞聯播,剩下一個本地信息台,專播招工啟事、租賃信息、長途車車次什麽的。今天的征婚啟事好像特別多,兩人幹坐著,一條條聽過去,不帶照片的男女信息,男的無非是“成熟穩重事業有成”,女的不離“賢惠能幹溫柔大方”,兩人都很懷疑這樣千篇一律的履曆能成就多少姻緣,美滿的又能有多少。小保姆忍不住八卦了一下萃梅,“阿婆當年是怎麽認識阿公的啊?”萃梅說,就是一起勞動,流血流汗什麽醜樣都見過了,還順眼,就認識了。小保姆說,馬克思講勞動是人類的本質活動,我最近在學校裏聽來的。

空洞的征婚啟事過後,畫風突變,一張黑白照占去半個屏幕。縣公安局搞逃犯清理,發布了“清網”行動二號通緝令,一樁樁懸案,一個個要犯,在逃時間有長有短,犯罪情節輕重不一,涉嫌賭博案、詐騙案、尋釁滋事案、故意傷害案、爆炸案、故意殺人案,對舉報有功者的獎勵也從100元到5000元不等,比征婚啟事有意思多了。

掌握了手環奧秘,萃梅儼然一位反偵察意識強大的老犯人。假如手環上午在狗身上,下午放在抽屜裏,那麽月華中午就會打電話來警告,這樣一來,就像是萃梅聽了女兒的話,老老實實在家反省了一下午;假如整個白天都不戴手環,有意嚇一嚇女兒,直到暮色四合,萃梅戴上手環,在屋裏來回走一走,月華就會心平氣和地在電話裏叫她一聲“姆媽”,你是不是睡了一天啊?好的好的,多睡好的。

小鎮一覺醒來就出了大新聞。誰也想不到年年小升初成績排第一的城北小學會出殺人犯。據說警察收到線索突襲城北小學食堂的時候,許舒華正在燒全校的中午飯,米剛下鍋,卷心菜和紅菜頭在瀝幹。許舒華表現出一名資深逃犯應有的冷靜,政府等一下好吧,我先燒完這一鍋,要不然飯要燒糊,鍋要燒穿的。大隊長回答說,熄火吧,今天沒人吃飯了,學校放假一天,集中到大會堂聽偵破通氣會,現成的法製教育。萃梅記得森森小時候不肯寫作業,月華就會搬出“徐順華”來嚇唬他,那時候徐順華年富力強剛做下命案,滿街都是他的通緝令,家喻戶曉,人人聞風喪膽。從“徐順華”到“許舒華”又回到“徐順華”的徐順華,已經老成了一個體麵的老頭,登上大會堂講台,平靜接受曾經愛戴敬重過他的師生們的唾棄。

徐順華被壓著頭,從萃梅身邊經過,押進警車裏。與此同時手機震動,來電顯示陌生號碼,萃梅吸取教訓,不接。陌生號碼很固執,連打了五遍才作罷。萃梅在大會堂門口的拱柱上看到了一份和當年差不多的通緝令,照片上的通緝犯那麽年輕,就像死了一樣的年輕,難怪逍遙法外這麽多年——

婺公緝〔2015〕29號犯罪嫌疑人:徐順華,男,1964年6月5日出生,身份證號碼:330723640605301,婺城泉溪鎮下宅口村。1996年,犯罪嫌疑人因涉嫌故意殺人案被婺城公安局上網追逃。對發現線索的舉報人,緝捕有功的單位或個人,將給予人民幣5000元的獎勵。聯係人:李警官(8762270110)

小保姆姍姍來遲,臉色和新貼的通緝令一樣白,結束啦?萃梅點一下頭。小保姆說,我是不敢來。萃梅說,政府在,怕什麽。小保姆突然問萃梅想不想要五千塊錢。萃梅說,幹什麽。小保姆把她拉到拱柱後麵,不放心,又繞到花壇邊,兩棵桂花樹的陰麵。小保姆說,電話是我打的。萃梅掏出手機遞給小保姆,說,你把號碼存一下通訊錄吧,不要輸你的名字,輸個數字“1”好了,以後你再打來,我看到“1”就知道是你了,我女兒不讓我接不認識的號碼,剛才不好意思啊。小保姆沒有接手機,說,阿婆不用存我的手機號了,我很快要換號了。小保姆壓低嗓音,長話短說,阿婆想要五千塊錢吧?舉報徐順華的電話是我打的。萃梅一驚,小保姆繼續說,王阿婆過世以後,我們就在一起了,他給我錢讓我當他女兒,陪陪他,還說等他死了,銀行卡存折統統留給我,我想了想就答應了,比起做保姆我情願做人家女兒的。他雖然改了名字,但生日沒變,6月5號嘛,他當大生日來過,其他每個月的5號就當小生日,所以一年他要過12次生日,好像他的一年抵得上人家的十二年,有意思吧,每次過生日他都要重複好幾遍他的生日,講完一遍就問我記清楚了沒有,因為他的生日就是密碼,196465。問多了我也煩,我就發脾氣講,記住了記住了,你死了也忘不了了,他就開心了。那天在阿婆家看電視,看到“徐順華”的出生年月,身份證號,我就留神了,我對這組數字太敏感了,再看照片,雖然和現在千差萬別,仔細看還是像的,而且他的小腹那裏有一個橫向的刀疤,講準確一點是小腹還要再下麵的地方。小保姆講到這裏,臉紅了。萃梅說,廚師一般也就是手上有刀傷,那種地方砍一刀稀奇的。小保姆臉上的紅暈散開了,說,做女兒的就問了一句,幹爹就說是年輕時候不懂事留下的。做女兒的其實也苦命,說是做女兒,和做保姆比起來,不過是換個名頭,比保姆還不如,大夏天屁股上的痔瘡癢起來,脫光衣服褲子讓女兒扇扇子吹氣,現在想起來還膩心。萃梅說,所以女兒大義滅親。小保姆說,舉報違法犯罪是公民的權利義務,學校每周的廣播大會都要講一遍,阿婆,我要坐晚上的汽車去杭州了,五千塊舉報獎金不要白不要,阿婆可以到公安局領,反正我是用公用電話打的,我沒講自家名字,隻說了是和徐順華關係不一般的人,公安局要是問起來,阿婆可以講一講徐順華的刀疤和屁股上的痔瘡,我敢保證除了你和我,沒別人知道了。萃梅說,五千塊錢不少了,你自家怎麽不要。小保姆說,父女一場,我定規不是一個好女兒了,幹爹知道定規要難過的,再說我有存折銀行卡了,馬克思講勞動者為了維持生活所必需付出的那一部分勞動叫必要勞動,這是我應得的,我知足了。

萃梅回家發現雞籠空了,裏外找遍,沒有一根雞毛,兩隻狗都在門洞裏睡大覺。萃梅杵在家門口衝外地人租的房子開罵,“偷雞摸狗的外來鬼不得好死哇!”幾名外地小夥聞聲走出來,朝萃梅這邊看了看,睡眼惺忪滿臉困惑,然後挑釁地笑笑。萃梅不久前在月華和森森麵前咒罵接線小姐,“操你媽的老逼”,已然晚節不保,這會兒幹脆破罐破摔,凶相畢露,一點也不害怕再被撞見。萃梅一邊罵一邊想起自己老年之前的中年,那段新寡的日子,本本分分,生怕落人口實,唯一一點非分之想就是希望自己患上小葉增生,好從陳努明那裏領受一點全鎮唯一公開合法的愛撫,可惜她一直無病無痛,健健康康活過了七十大壽。中年的萃梅有自己的心思,不求德高望重,但也不能落下為老不尊的話柄,即使在後輩那裏人微言輕也沒有關係,就這樣進入了一段至少看上去平心靜氣的“老年”。

萃梅罵夠了剛收場,月華掛著兩個大眼袋,頭發油膩地殺到。萃梅猜想八成又是夫妻吵架,回娘家來撒氣了。月華氣鼓鼓地質問,早上打了五個電話,為什麽不接。萃梅理直氣壯,陌生電話一律不接。堵得月華滿臉通紅。萃梅出了氣,就發善心給女兒台階下,問月華是不是遇到難處了,“鈔票我有的。”

丈夫半夜胃出血,連夜送醫院,月華請假陪護,等情況穩定了就想到娘家的老母雞,之前萃梅多次電話催促讓月華來取走,月華就想讓萃梅送醫院來煲雞湯,不巧手機落家裏了,就用醫院小賣部的公用電話,前後打了五遍。小賣部老板不耐煩了,“打這麽多遍死人都打通了。”醫院裏的人見慣了生死,都沒什麽避忌的。月華憋著火,坐305路車趕來,那會萃梅正在去大會堂的路上,遇見小保姆將是一個多小時以後的事,在此之前月華氣洶洶地抓上雞,搭上305路車就回醫院了。

晚些時候,萃梅見到了女婿,拉著白慘慘的一張臉,卻溫柔多了。醫師講,全因應酬無度,今後改一改飲食習慣慢慢調理就不會有大問題。月英也來了,月華樂意多一個人分擔她的驚恐,又向妹妹詳細講了一遍,“起夜的時候一腳踩下去,軟塌塌的,一個大活人躺地上,當場魂嚇掉一半,我跪下來掐了半天人中,一點反應沒有。”月華在描述中自覺帶上了一點哭腔,“我慌死了,還以為……我還以為就挺不過來了……想想以後,真不曉得怎麽過下去……”月英口快,安慰說,你看媽,還不是照樣過過來了。萃梅岔開說,要不要我再去買隻老母雞來。劫後餘生的月華恢複正常語調,“醫師講現在飲食以清淡為主,我從媽那裏回來就被醫師叫到辦公室訓話了,那隻老母雞現在還在門診室。”萃梅感慨,這隻雞真是好命長壽,又逃過了一劫。

萃梅在醫院門口坐305路末班車回家。出了城區,開上城郊公路,路兩旁黑漆漆的,間隔很遠才有一盞路燈。萃梅心裏有數,月華逃過了這一劫,往後的日子會好過一點了,至少不用像從前那樣巴巴地熬夜守門等著丈夫歸家了。五十歲對於女人真是一道坎,五十歲的年紀坐公車,有人給讓座了,也有的時候還不夠格,不論坐或站,都有點心虛,怕自己被讓座讓老了,怕自己勞碌半生還換不來一席之地歇口氣,再站下去,靜脈曲張腰椎突出就要加重了……對過的車輛駛近了,沒有變換近光燈,刺目的遠光直搗公車車廂,刺得眼淚都出來了。萃梅抹抹眼角,還好女兒比她運氣,省得她去當小女兒口中“照樣過過來了”的模範寡婦。

萃梅一進家門就聞到一股酸酸餿餿味,停了一會辨出是人發酵以後的氣味,來自她的身體。萃梅像被一束追光釘死在了舞台上,抬頭看看房梁上懸下的燈泡,忽然覺得這個時間開燈有點早,燈光怪刺眼的,眼淚又要流出來了。

真正落淚是在四天後的傍晚,兩隻狗遲遲未歸,萃梅走街串巷“汪汪汪”地喚,喚到天黑,嗓子幹了,眼睛濕了,偷雞摸狗的外來鬼不得好死!狗的失蹤又殃及萃梅當了一回冤大頭,月華的來電使她意識到一並失蹤的還有狗脖子上的手環。月華開門見山問她是不是又忘記戴手環了,是不是三天沒戴了,“萬一哪天你死了我們都不知道!”萃梅打了一個哈欠,接近於肉欲快感的哈欠引起下顎一陣痛苦的收縮,同時帶出一股眼淚,“你放心,我現在有手機了,我死之前一定會打電話通知你的。”

公判大會向全鎮宣布了徐順華的死期。大會堂前麵的空地上還有其他幾名犯人,排成一排,徐順華最老,資曆最深,焦點所在。這天陽光明媚,他們扭曲的影子投射在牆上主席台上,仿佛遊走在琴鍵上一般,到處是調試喇叭的沙沙聲和閃爍的光亮,好像一個燦爛又虛情假意的春天。人群中有人散布小道消息,聽說徐順華搞姘頭,最後反被姘頭舉報了,婊子無情啊。另一個人說,婊子無情但有義啊,為民除害,而且做好事不留名,沒去領舉報獎金。萃梅被流言包裹著,清醒地微微笑,可以預見的是,台上的徐順華不論多麽衰朽,站在主席台前的兩條腿不管晃得多麽厲害,他都將永遠活在小鎮人們的記憶裏,口口相傳。徐順華是全場唯一一個身價5000元的通緝犯,和德高望重的老中醫一樣,通緝犯也是越老越值錢,延宕多年的大快人心是真開心。

月華找到萃梅的時候,徐順華的判決書剛好念完。月華也不禁感慨,“我以為他早死了呢。”萃梅說,馬上就死了。月華說,一條腿都踏進棺材裏了還搞姘頭,真是找死,幸虧他沒有子女,要不然也要跟著害臊死。月華邊說邊挽萃梅的衣袖,給她戴上一隻嶄新的銀色手環,“睡覺也不許摘下來,人在手環在。”萃梅頓感腕部一沉,好像一副鋥亮的手銬,於是理解了王阿婆對小保姆的憎惡。萃梅告訴月華,我快要有五千塊錢了,到時候你幫我存卡裏。月華不解,萃梅湊近,發出一種令人敬畏的耳語,還雙保險地攏起右手罩住月華的耳朵,“徐順華小腹下麵有一道橫的刀疤的,年輕時候打群架給人砍的,還有他屁股上有很多痔瘡,天一熱奇癢難忍,就要人扇扇子吹吹風,扇子還不能是塑料扇,隻有蒲扇扇出來的風才解毒,有意思吧。別以為殺人犯多威風,一到夏天就成了閹雞哼哼唧唧,一到晚上就變瘟雞。”

月華嘴巴張著,露出一條荒涼的舌頭。小時候過年,沒有萃梅許可,月華斷不敢去碰飯桌上的豬頭肉、雞蛋、香腸,父親為了巴結她,偷夾一扇豬耳朵給她,月華偷瞄母親,又敬又怕,趁其不注意才敢偷偷咬上一口,又不能大聲咀嚼,結果囫圇生吞,嗆出眼淚來……審判通過兩隻喇叭熱熱鬧鬧持續著,月華瞄到母親臉上浮現出痛苦也或許是快樂被壓抑的表情,臉部的張力逐步凝聚,模糊的笑容已成形。月華沒有像她自己說的那樣害臊死,而是又敬又怕,就要嗆出眼淚來了。

萃梅趕在天黑前回家吃了晚飯,換上一身隻在七十大壽穿過一次的唐裝,一點也不嫌顏色鮮亮穿不出去了。調整袖口,摸到嶄新的銀色手環,萃梅摘了,隨手擱飯桌上。夜幕降臨,大會堂對麵的超市門口擺了一台液晶電視放DVD,武打片、槍戰片還有鬼片,時不時來一陣爆破或是一陣尖叫。萃梅和那些幹了一天活的外地人不計前嫌地擠在一起,不求甚解地看個熱鬧。外地人也都掛著夜色一樣溫柔的微笑,覺得這個本地老太太有大將之風,不嫌棄他們醃臢,滿身汗酸味。放映進行到晚上十點,超市打烊,正好回家大大方方用穀電。

空雞籠裏的異響把剛剛看完一部恐怖片的萃梅嚇了一大跳,萃梅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念起往生咒,生怕是那隻屢次逃過劫數的老母雞心有不甘,還魂來。其實隻是一隻小老鼠,不知怎麽鑽進雞籠,出不來了。萃梅想起床底下閑置著一隻小鐵籠,森森小時候關過小白兔的。那隻兔子,仿佛是為了讓人類看清自身而被創造出來的小動物,在森森的童年占有很重的分量,纖小的心髒有節奏地跳著,毫無條理的舉止,非理性的憂愁,在森森的好奇心上呈現出生命的諸多可能。未來正在打開,新奇的經曆、體驗與發現都在向森森招手,這個小生靈漸漸成為森森生命中的一部分,等到死去時,森森命裏也相應地死去了小小的一部分。

萃梅把火鉗伸進雞籠鉗出老鼠,轉移進小鐵籠,合上一側的活動閘門,封死。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萃梅雙手握住搖泵手柄一上一下上上下下,地下水不緊不慢流出來,寒氣逼人。籠中鼠在源源不絕的澆灌下,無路可逃,叫聲銳響。萃梅中場休息,水池裏的水剛過籠子三分之二,小老鼠緊緊攀住鐵籠露出水麵的部分,大口喘息。萃梅再接再厲,地下水終於注滿水池,籠子沉到水底,小老鼠迅速遊了幾個來回,急不可耐地想要退化成一尾魚。

萃梅甩開最高級哺乳動物的兩條胳膊,邁開最高級哺乳動物的兩條腿,回到灰撲撲的臥房,她像一個小偷一樣拿起自己的枕頭,枕頭下壓著一個絨布包,除了一張銀行卡,裏麵還有24K的一對金耳環、一根金項鏈、一條金如意,以及一隻和田玉鐲的殘片,這一切原本都打算傳給森森做超生罰款的,現在用不上了,電視上講國家已經全麵放開二胎了……貴州女人真運氣,又讓她逃過了一劫……

天亮得一天比一天晚了,月亮掛在天邊,牙白色的一彎。萃梅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做夢,起床打水洗臉,昨夜處決掉的老鼠還在水池裏。溺斃的鼠屍翻上來,煞風景!手機屏幕準確顯示了這個倒人胃口的時刻:11月01日06:02。毫無懸念,新的一個月,手機裏又將有完完整整的五百分鍾等待她去充分使用,費盡心思地殺時間。萃梅輕輕呼出一口氣,準備再等一分鍾,一分鍾後,她就用火鉗連籠帶鼠一並撈起,丟到那些外地人住的房子後麵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