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告訴兒子:“我的父親,你祖父謹慎了大半輩子,彌留之際千叮萬囑死後別讓他沾水,不要化妝不許淨身,還有鄰裏借了一把張小泉剪刀、一柄杭州王星記的檀香扇,別忘記要回來,”父親繼續追溯,“你祖父說,我爺爺,你曾祖父是個冤大頭,腦袋瓜擰下來掛出去好當豬頭肉賣的……”
兒子獨自來到水庫,大壩斜坡有四十級石梯,他蹲在最下麵一級洗淨雙手,右手捏住鼻頭一擤,鼻涕裏有黑色炭屑,像琥珀裏的某種低等昆蟲。兒子想到祖父以及曾祖父,想象祖父虛弱地躺在夏天的竹**,嘴唇哆嗦卻吐不出一個字,隻好抬起同樣哆嗦的右手,抱成哆哆嗦嗦的拳,比畫了一個扇風的動作,然後伸出食指中指,哆哆嗦嗦地一剪,再一剪。父親看懂了,湊到祖父耳根破譯:檀香扇、剪子。生無可戀的祖父哆哆嗦嗦吐出最後一口氣,瞑目了。祖父發現前方不遠有個人涎著臉在等他,瞪了一眼,眼熟,第二眼就想起來了。那人攙住祖父的右手臂,“吾兒啊,你就在這裏陪我啦……”
兒子的想象全憑父親的一麵之詞,死無對證。今天是父親五十歲生日,一個月前就在會賓樓訂了六桌壽宴。可以預見,今夜的父親會是天真、憂傷以及風趣的,盡管在兒子看來,那是一種過時的故作幽默。在酒精的作用下,父親的眼睛光彩奪目,從布局分析談到戰事預測,父親儼然一位德高望重的軍事家,話題轉到當紅女歌星身上,父親改用各種**的學名來輔助他的品頭論足,照例贏得滿堂彩。
家庭生活中的父親並不幽默,連“故作”一下都沒有,終日沉著臉,染黑了牙齒,偶爾同兒子講一些祖父曾祖父的事情,從不講他自己。父親在家一向都是自斟自飲,兒子坐飯桌對麵,“你祖父磨刀也不沾水,一把剪刀在幹巴巴的磨刀石上劃過來劃過去,越磨越鈍,反正你祖父怕水,比怕火更怕水。”父親酒足說足,原地呆坐,垂下頭,雙手搓臉再抬起,酒紅色的臉上一對異常明亮的紅眼,不掩飾的疲憊。兒子得以坦然注視父親,好像麵對一隻乞憐的獵物。這種氣氛不會持續太久。幾十年的酒齡練就壯碩的髒器,父親很快酒醒,掙脫了迷醉的圍捕之夜,不情不願地重新成為林中之王、一家之主。
立在會賓樓門口的父親穿了一件墨綠的衝鋒衣,遠看像一株闊葉盆栽。反正請的都是親朋好友,熟不拘禮,誰規定壽星公一定要西裝筆挺,或者一身唐裝的,兒子在心裏替父親辯解。
開來一輛花團錦簇的寶馬,兒子正訝異是哪位貴客,卻見父親臉上相同的驚詫。車門打開,一對新人,郎才女貌,不偏不倚站到了父子的對立麵。新娘子皮笑肉不笑地瞥了眼一點也不正式的父子倆,豈止不正式,被婚紗禮服一襯,近乎落魄困厄。後來者居上,父親和兒子反倒成了不受歡迎的客人。兒子想要跑,被父親搶了先,“你盯著點,我先上去招呼一下。”衝鋒衣落荒而逃。兒子硬著頭皮隻看新娘子的鞋麵,客人稀稀拉拉來一個,又一個。每一位都眼生,如果不是對方主動打招呼,兒子真不敢確信這些陌生男女都是自己這邊陣營的。
母親來了,一頭直發很黑,薄款圓領毛衣外麵罩了一件玫紅短上衣,顯而易見的體麵。母親抬頭等了一會兒,在門口電子牌滾過新婚祝福後,等到了:“五十大壽席設三樓”。五十歲,一隻腳已經步入人生晚景了,何必大操大辦,唯恐天下不知。
趙叔叔也是正裝出席,在人群裏有些心不在焉。兒子確信無疑地打招呼,“趙叔叔,上三樓。”趙叔叔指指寶馬婚車,“嚇我一跳,還以為今天喝你爸的喜酒呢。”
六桌酒席都坐了人,都沒坐滿,父親忙著調整座次,力圖湊個圓滿。母親的神情和桌上放久了的冷盤一樣,倒胃口。她從那碟醬黃瓜裏挑出一縷不明物,更有了擺臭臉的底氣。趙叔叔把黑色風衣脫下搭在一張空椅子上,拒絕了父親的安排,“我就坐這裏,沒關係的,寬鬆一點吃得開。”
開席才吃了一會,父親就開始滿場敬酒,兒子作為小跟班,幫忙倒酒也幫著掌握分寸。有個蘇北人率先搞氣氛,非要父親連喝三杯,“當年你大鬧我婚禮的派頭哪去了呀。”父親“哈哈”一陣笑,噴出一股溫熱的酒氣,“我還記得你結婚酒上的獅子頭,比碗還大!嚇死人。”蘇北人說,“再大的獅子頭也不及杯中酒感情深。”於是父親連飲三杯,都是一口悶。兒子偷瞄母親,隻見她自顧夾起冷盤裏的腰果,費勁地嚼碎吞下去。
敬到趙叔叔,父親拿起占了一個位置的黑色風衣,坐下去,抬起手腕就一杯。趙叔叔不緊不慢,下去半杯。酒精擦亮了兩個人眼裏的精光。父親示意兒子倒酒,即滿即幹再倒,趙叔叔感到了壓力,幹了剩下半杯。父親不滿兒子的幹涉,奪過酒瓶,自己滿上,趙叔叔倒扣酒杯。父親一鼓作氣又幹了三杯,窮凶極惡窮追猛打。三杯酒急急下肚,父親晃了晃腦袋,倒地不起。肚子鼓脹咕咕作響,兒子抱不動。母親不為所動,繼續嚼著冷如圓石的腰果。
五十歲的父親爛醉在紅毯上,眾目睽睽之下吐出消化到一半的西紅柿、牛柳,以及一枚完整的海蜇頭。蘇北人受到刺激,也彎在角落幹嘔。父親吐完就開始唱歌,哼哼唧唧嗯嗯啊啊。兒子了解父親的酒量,知道他並沒有醉得很厲害,隻是借題發揮無理取鬧。父親不會不知道這樣的場合,旁人都會包容他,配合著小題大做。唱夠鬧夠,幾位親友挺身而出,把他送往最近的人民醫院。
母與子坐在走廊的藍色塑料椅上,死盯著掛號處的小窗口,不祥的白光溢出來一些。兒子用舌尖舔了舔上嘴唇,除了父親,不知道該說點什麽。
“下午,有人莫名其妙祝我今年當上奶奶。”母親也沒提父親。
兒子舔了舔下嘴唇,看到掛號處的門打開,走出一名瘦削的小護士,白慘慘的臉。母親今天穿的是鮮豔了點,難怪被誤認為是那對新人的長輩,“那你想當奶奶嗎?”
“順其自然吧。”母親盯著小護士走到走廊盡頭,左拐閃進女廁所。
“我以為你想了。”兒子也張望著空****的走廊。
母親舒展脖子,頸椎哢嚓響了一聲,格外心驚。走廊忽然喧鬧起來,從其他醫院轉過來一組傷員,看樣子不怎麽樂觀。兒子心裏一鬆,同時聽到母親也輕輕呼出一口氣,放鬆了肩頸。
傷員暫時安排在點滴室。父親已經輸了三分之一袋葡萄糖,蠟黃的臉有了血色。母與子搬來兩張方凳坐到昏睡的父親身邊,密切關注對**的燒傷者,愉快地隔岸觀火。
火是下午燒起來的。兒子恰巧在棚戶區附近等人,離約定時間過去半個鍾頭了,要不是突發火災,他不會擅自離開的。火勢很快蔓延,如水位升高,漫過髒亂差的城中村。他忽然有點害怕,約的人會不會已經葬身火海?他逃離火場回家前去了一趟水庫,水麵廣淼平靜,人跟著靜下來,記起今天是父親的五十歲生日……
醫院裏有的是生老病死天災人禍,父親這點酒精中毒實在不算什麽。母親嫌點滴滴得慢,叫來小護士。小護士抻了抻輸液管,撥動調節器,稍稍快了些,也快不到哪裏去,是遲遲的漏夜,母與子坐在硬邦邦的方凳上,度日如年。父親打起了鼾,鼾聲越來越響。母親徑自走到醫院對麵的小吃店買回一客小籠包,一把關東煮。蟹黃和魚丸的香氣以壓倒性優勢蓋過了藥水味。燒傷者也受到食物的感召,腳指頭蘇醒過來,形同一排蠕動著嗷嗷待哺的雛鳥。
晚上在會賓樓,兒子忙前忙後其實沒吃多少,母親則是完全沒胃口。很快吃完包子和關東煮,兒子又出去買了一袋瓜子。兒子不願意讓母親的嘴閑下來,一旦停止進食,說不定母親就會和他談心,牽扯出一些驚心動魄的話題。
夜漏盡,曙未曉。父親滴完一瓶葡萄糖和一袋生理鹽水,容光煥發了,看到瓜子,肚子一陣嘰裏咕嚕。母親催父親更衣,“你是做了SPA一樣返老還童了,我還要回家睡覺的。”父親不情願地披上外套,雖然餓肚皮,但興致好,跌跌撞撞走到對床,想和病友道個別,不想是兩具木乃伊一樣的重度燒傷者,白紗布下麵露出黧黑的爛肉,冷不防嚇了一跳。一家三口第一次在醫院裏感到一種清醒的愉悅。
一覺睡醒,父親發現鑰匙不見了。兒子摸出自己的鑰匙,“晚一點我去配一副,小問題。”父親拉下臉正色道,“小聲一點。”父親說,曾祖父經常弄丟家裏的鑰匙,後來索性就不給他鑰匙了。曾祖父到處叫屈,“丟鑰匙又不是反革命,不應該一棒子打死。”曾祖母警告他,“機會已經給過你很多次了,再到處放屁,老娘讓你比反革命的日子還難過。”曾祖母掌管家中口糧,每個人吃多吃少吃好吃歹,全由她做主。於是曾祖父逢人就懺悔,“我把我們家的鑰匙搞丟了,丟了十幾回了。現在他們一點活都不讓我幹了。”後來,家中口糧被盜,門鎖卻完好無損,全家一致懷疑定是有人聽到並撿走了曾祖父丟的鑰匙,然而饑餓馬上撲滅了一家人的怒火,對於曾祖父,隻有無奈。曾祖父向那些聽他吹牛侃大山接受他懺悔的朋友們求助,結果輕飄飄地去,輕飄飄地回。糧食緊張的艱難時辰,逞口舌之快易,飽口腹之欲就難了。曾祖父漸漸變得沉默,終於有了些長輩的樣子。
兒子理解父親的謹慎。這個位於浙中的小縣城確實太小了,生活了大半輩子,出門走幾步就是熟麵孔,有些甚至熟到連葷段子都講膩了。五十歲的父親認識比他大的剃頭匠、篾匠、中學校長、民間書畫藝術家,比他年輕的銀行保安、商場泊車員、戶籍警、學生家長,以及和他年紀相仿的司機、副食店老板娘,還有鎖匠。父親悲哀地發現他認識縣城裏所有的鎖匠,而鎖匠們也都認識他。父親牢記曾祖父的教訓,一點可笑又可悲的祖訓,寧可找不到鑰匙也絕不聲張鑰匙丟了。
曾祖父將功補過請來鎖匠換掉舊門鎖,一下子治了本,然後把新鑰匙掛金鎖一樣地掛到脖子上,至死沒再遺失過。曾祖父是和鎖匠一塊死的,他們沒能打開幾步之遙的往生之門,葬送在人山人海的火場。那是一個酷寒的春節,父親隔著幾十年回憶,不自覺地噘嘴呼呼出氣,仿佛還被彼時的冰天雪地燙傷。燙傷父親的冷空氣裏匱乏的是水分,飽滿的是喜悅、憂思以及無措。禮堂裏的舊花圈擠擠挨挨,延續著舊年的哀思。追悼會過去已經小半年了,無人知曉該如何處置那批花圈,不過人盡皆知花圈們悼念的對象並未火葬土埋,相傳遺體是用了很先進的化學手段,完整保存了。
除夕夜禮堂放朝鮮電影,人和花圈們共處一室。稠人廣眾,身體有了熱量,雙手不再畏寒,人們慷慨地伸出手,握著、拍著、揪著,熙熙攘攘,有了年味。有一隻手裏燃起了火,微茫的火苗隻夠點燃一支煙,暖洋洋的人們誰也沒在意這點熱源。隻夠點燃一支煙的火苗沒有點起一支煙,而是點燃了一枚花炮。花炮活過來,所過之處,人和物都被激活:花圈在明火中沉吟搖顫,人們慌裏慌張從電影中抽離,找尋現實的出口。
祖父知道曾祖父和鎖匠上禮堂看電影,端了一臉盆的水就衝過去,一路上避避閃閃,生怕灑了“救命水”。祖父仔細辨認每一張逃出的臉,同時大叫曾祖父的大名、乳名、綽號,以及曾祖父附庸風雅取的筆名。祖父端水的兩隻手不知不覺脫力了,臉盆砸下來濕了腳,祖父空手僵立,搪瓷臉盆倒扣在幾步開外,也不去撿。祖父不抱希望了,死心了,是腳上的刺痛喚醒了他。祖父後來回家上床才發現兩隻腳背嚴重凍傷,腫得不像樣,再要放回兩隻棉鞋裏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當夜室外氣溫零下二三十度,有幾位僥幸逃出火場的生還者,身上還燒著,救火的人們慷慨地給他們澆水。滅了火的幸運兒們懷揣感恩的心加入救火大軍,救著救著卻栽倒在地,成了一截截死掉的冰棍。清理火場,死亡人數的估報就像動**年歲裏的貨幣購買力,迅速變化著,直至貶無可貶。風頭過去了,一錢不值了,隻有當事人還記掛著,心裏有一個損失的空缺。
“你爺爺即使逃過火劫,怕也會折在我手裏,還是死在火場好。”在曾祖父的靈堂上,祖父握住父親的手上前進香,原以為祖父會教他鸚鵡學舌說些冠冕堂皇的悼詞,誰知父親聽到的卻是祖父這番不尋常的自白,“還好是被火燒死的。”
嚴格說來,曾祖父是吸入大量煙灰窒息而死,與祖父無關,但差一點害死曾祖父的想法使祖父的餘生籠上了陰影。兒子被父親寄養在祖父家的童年時光,祖父明令禁止他去河邊玩水。祖父家門口就有一條很寬但不深的河,兩岸人家到了夏天就下水撒歡,摸螺螄抓螃蟹。短腿的孩童在不深的河水裏蛙泳仍不時觸到河底,隻好伸開大腿,寬寬地遊,到了秋天,短腿孩童們會驚喜地發現他們擁有了一雙羅圈腿。兒子無緣下水,直到六歲那年被父親帶到水庫。水庫邊有一艘木船,兒子直覺父親正是那個要把他從老邁祖父的禁忌中解救出來的大英雄。
父子一頭一尾坐上船。父親劃動槳,僵硬地傾斜向右側,兒子不敢妄動,端坐著穩住船頭。離岸已經有相當距離了,父親擱下槳,向船頭移動,問兒子:“你害怕嗎?”兒子被父親的嚴肅感染,咬住下唇搖搖頭。父親就把船搖回岸邊。從此去水庫劃船成了父子每周末的固定活動,父親每次都會帶不同的東西上船,一對啞鈴、三顆台球,甚至一隻貓,好像破落的波西米亞人流亡遷徙。兒子納悶為什麽父親允許這些破爛貨擠占他們的諾亞方舟,伸腳踢了踢那對啞鈴,船險些側翻。水庫上吹來的風,風幹了他後脖頸上的冷汗。兒子不再納悶,坦然接受了抱著一堆磚頭和一隻工具袋上船的父親。不大的木船仿佛載了三個人,吃水很深,要是再來一個大胖子的話,必沉無疑。兒子樂觀地想著,幸好他們家沒有胖子。父親問,“害怕嗎?”兒子搖頭,“我們都很瘦。”倒像是父親害怕了,需要他的安慰。父親說,“再放幾顆台球就可以了。”
下一次劃船,父親把增加的台球鋪到船底,兒子知道父親將要和他玩終極冒險,以至於沒等父親開口,兒子主動宣告,“我不害怕。”父親一驚,“你真的不怕?”兒子覺得他該點頭,於是點了點頭。父親艱難地劃動吃水很深的船,一點一點推向水中央,如陸上行舟。行了一段距離,父親問兒子,“你把這個當作是木船旅行了嗎?或者是為木船旅行做的準備,為了練膽子鍛煉意誌力的前期準備?”兒子點點頭,“我一點也不害怕。”父親撿起一顆台球,拋向遠處。兒子受到鼓舞,跟著往外拋台球,吃水線慢慢沉降。最後兒子把那隻貓丟進水庫裏,木船上終於隻剩下兩個人,隻有兩個人的重量了。
“你不應該把小貓丟出去的。”父親揮動船槳,像駕馭一片羽毛那樣輕巧地調轉船頭。
“我當成台球了。”兒子看見遠處的小貓撲騰兩下後,沉了下去。
“水庫裏死過很多人。”父親望著吞沒小貓的水麵,又開始追憶似水年華,“有一年大年三十,一輛夜車栽進這裏頭,所有乘客都死了,隻有駕駛員逃了出來,但沒人知道他在哪裏,可憐那些乘客。”
“他們會得到那些台球的。”
“每年夏天都有很多人來水庫遊泳,每年總會淹死一兩個遊泳的人。”父親控著船,即將靠岸。
“那我們冬天來吧。”兒子跳上岸,開始憧憬好幾個月以後和父親的冬泳。時間將證明這是他們最後一次劃船,父親再也沒帶他來過水庫……
換完鎖芯的父親忽略了應該給母親留一副新鑰匙的。母親回家開不了門又無人應門,將此視作攤牌的導火索。父親無心戀戰,急急忙忙把黃燦燦的新鑰匙塞過去。對父親打一開始就小心又小心地維護著那一層窗戶紙兒子心知肚明,即使家徒四壁,也要窗明幾淨。要不然何必和趙叔叔喝那麽多酒,又什麽話都不講。父親不希望他認識的剃頭匠、篾匠、中學校長、民間書畫藝術家、銀行保安、商場泊車員、戶籍警、學生家長、司機、副食店老板娘、鎖匠見到他就過來安慰開導,“為了孩子著想,各自忍讓一下吧,退一步海闊天空嘛。”他更不希望他的學生們幸災樂禍,“難怪這一周上課都是大便臉。”他隻是一名無足輕重的中學美術老師。
趙叔叔的金杯車停在樓下,母親整理了一部分行李讓趙叔叔先行運走。父親從母親手裏奪回新鑰匙,口口聲聲叫母親“滾”,自己卻孩子氣爆發地先摔門而去了。兒子知道這種時刻,母親將會和他掏心掏肺說一些痛癢的話。當然在打開心扉前,兩個人還需要一點磨合,都沒那麽快直奔主題。母親沉默著走回淩亂的臥室。
“這些衣服都舊了。”兒子幾乎沒見母親穿過攤在**的這些羊毛衫、連衣裙、坎肩,還有一雙馬靴。過時了,又透著一股異域風情。
“這裏太小了,”母親一絲不苟地折疊著,似有意拖延時間,“還是從前舒坦,藍天白雲,湖泊很大,草原很大,人很少。”母親長籲短歎,“要是你曾祖父不出事就好了,興許我們都還在那裏,而不是這裏。”
“在那片傷心地說不定還會發生什麽傷心事。”兒子自作聰明地安慰開導。
母親苦笑說,“比如和你父親結婚。”
“然後懷了我。”兒子脫口而出,他決意要把曆史真相的每一個可笑細節都從母親口中套出來,“你們那個時候是不是都挺害怕我的?”兒子隻知道父親母親婚後不久便決定南遷,他是在途中早產下來的,不合時宜地為舉家從西北到東南的這一趟大遷徙增添了困難和痛苦。
“你父親怕你怕得要死,你還沒哭呢,他先哭了。”母親仍是苦笑,“我試探他,打算怎麽處理孩子,他說不知道,還反問我一般情況下是怎麽辦的。我真是沒見過這麽軟弱的男人,他倒在我邊上流眼淚,說他以前都是做兒子的,現在自己卻有了兒子。我嚇唬他,那把兒子扔到抽水馬桶裏衝走好了。”母親說到這裏,兒子臉上一抽,牽動了某一根麵部神經。兒子本能地吐了吐舌頭,舒展兩頰肌肉,好讓自己看上去鎮定些。
“你父親無法接受自己是一個父親的身體了,隻好把你送去祖父家,一直到你過完六歲生日才接回來,在此之前你都是不存在的,估計在他的想象裏你還是一片沒有生命的**,所以一下子麵對固體的六歲的你,還是受不了,一個人鑽進衛生間洗冷水澡,站在蓮蓬頭下哇哇大叫。”母親再次強調,“我真是沒見過這麽軟弱的男人。”
“趙叔叔很勇敢嗎?”兒子的問題略顯唐突,怕被母親誤認為是譏諷,隻好假裝大度地補了一句,“你覺得幸福就去吧,隻要你和趙叔叔過得開心就好。”兒子覺得自己說話的口吻很像母親。他不想讓自己成為名存實亡的婚姻的救命稻草,他難當此重任。他和父親,兩代人的弱點大同小異,所謂的血緣。
“趙叔叔的兒子下個月就要結婚了,快的話,我今年真的就要當奶奶了。”母親感慨地看了一眼臥室牆上“家和萬事興”的十字繡,離開之際終究還是催了一下親生兒子,“你呢,你預備什麽時候讓我當奶奶?”
兒子笑笑,目送母親下樓。他發短信告訴女朋友自己最後的決定。曆史的教訓提醒他遠沒有做好多一個人插足他們的二人世界,或者說他一個人的世界的準備。火災當天,雖然沒有等來那位事先在網上約好的私人診所的大夫,他自以為已經有所擔當了,事實上他卻眼睜睜送走了母親。女朋友回複了一個哭喪臉的表情。他知道從明日開始,女朋友的臉色也不會很好看的,至少要靜養半個月才會好看回來。在這半個月裏,他要重新習慣空****的家。
少了母親的部分,衣櫃空得像被打劫過一番。兒子在衣櫃深處一件敞開的軍大衣裏翻出一摞工作手冊。在一個寫滿字的日記本上,時年十六歲的父親謄了一首迷惘悲觀的詩,“我的一生是輾轉飄零的枯葉/我的未來是抽不出鋒芒的青稞/如果命運真是這樣的話/我情願為野生的荊棘放聲高歌……”父親習慣在每天的日記前抄一首詩,饒孟侃、張棗、戴望舒、顧城、北島、郭路生……兒子一頁一頁檢閱父親的青春,十六歲的父親故作老成開始寫自傳,等二十六歲有了兒子以後才驚覺自己不再是孩子了:“我和孩子將會掉進又深又暗的水庫底,朝地球核心筆直地下沉……”文字中間穿插父親的小幅寫生:牛羊馬以及各式各樣的石膏體。兒子在最後幾頁看到一隻木船,與前麵的寫生不同,木船的素描圖邊上標注著長寬高各類數據,還有計算浮力的公式,儼然一幅工程圖。圖紙與圖紙之間都有細微差異,每個變化都伴隨大量的計算公式數據運算,永無竣工之日。不同位置的吃水線密密切割,如同死亡陰影。最後一頁圖紙多了一個外國女人的肖像,批注——“弗吉尼亞·伍爾芙(Virginia Woolf,1882年1月25日-1941年3月28日),英國女作家,死於身揣石頭自沉河底,時年59歲。”兒子牢牢盯著素描的伍爾芙坐在素描的木船上,難以移開視線,父親的任性程度遠遠超乎兒子的想象。
父親不是文學作品裏的父親,沒有人通過史料發掘文本細讀,來深究父親的零餘者形象;沒有人運用心理學知識去窺探父親乖張外表下深藏的一顆虛弱心髒,然後得出“極度自尊的背後是深度的自卑”“成熟外表下依舊是一個手足無措的十六歲少年”這一類洞見與結論。父親周圍的人:剃頭匠、篾匠、中學校長、民間書畫藝術家、銀行保安、商場泊車員、戶籍警、學生家長、司機、副食店老板娘、鎖匠,都是看到什麽是什麽,說一句是一句的平頭百姓,缺乏深度的肉眼凡胎。對於他們來說,平淡的生活真的是平的,沒有縱深,偶爾借助酒精獲得一點酒神精神,換取一點條條框框裏的失控飛升。父親無法排遣祖父對水的恐懼,兒子也隻是把虛弱的父親看在眼裏,不動聲色。他,他,他,一座座孤立無援的島。言不由衷是父子之間的常態,能開口說出來的都不是心裏所想的,無數真切細微的感受白白流失,剩下蒼白的詞語滑過平淡的日常表麵。除了祖父曾祖父的生前事,他們圍繞著萬事萬物的物理屬性大做文章,絕口不提“相信”“背叛”“原諒”和“愛”,心理層麵的快樂和抑鬱同屬禁忌,所以父親選擇喝酒、寫自傳,兒子則以沉默應萬變。除非突發意外變故,日常不再日常,兒子和父親,包括母親才有可能交心一番,譬如在等待掛號的醫院裏、攤牌離異的臥室中。“其言也善”是溝通的最佳狀態,卻需要一個“將死”的氛圍,無奈大部分日子都是寡淡地殘喘著,不死。
兒子碼好工作手冊,塞回軍大衣,抻了抻下擺,挨個摸過兩排銅扣,確保這些手冊將繼續得到大衣的庇佑,隱秘安全。兒子喝了一大杯水,喉頭還是很緊,失落又恐懼,當然他知道那是好多年前他父親看見降生的他時有過的感覺。
父親帶鎖匠回來,對著大門又撬又敲。兒子告訴父親,“我出去一會兒。”父親沒搭腔,神情專注地監督鎖匠工作。等到回來時,兒子插入鑰匙卻轉不動鎖,父親主動開了門,一股酒氣哈到兒子眼裏,溫溫熱熱地催淚,“你怎麽又把鎖換回去啦?”父親打出一個酒嗝,陰陽怪氣地半說半唱吐真言,“鎖是以前的鎖好,人是以前的人好,這如何是好。”兒子受到感染,熏熏然癡心妄想,有朝一日母親會拿著舊鑰匙重新打開家門,回來了。
第二天下午,兒子把父親帶出家門,父親也不問,就死心塌地跟著走了。父與子又一次來到水庫邊,父親意外發現一隻小木船擱在最下麵一級石梯上,隨水擺**,仿佛搖籃。兒子告訴父親,木船是他從一戶養蚌人家那裏租來的,等一下由他負責劃槳。父親用力地看了一眼木船,陷入一陣恍惚,“我什麽都沒帶。”兒子向他示意背上的雙肩包,“放心,我都帶了。”
過去,在進行自己並不理解的祈禱或哀悼時,兒子總是想到這片水庫,那時候他懵懵懂懂,以為這是一片大海,以為劃著木船就能到達彼岸。眼下,一個在水庫裏遊泳的少年向著岸邊的木船靠近,兩個年輕人沒有寒暄直接交談起來。兒子問他,“你知不知道?這裏淹死過不少遊泳健將。”少年一個猛子紮下去,再躥上來,“管他呢。”兒子突發奇想,把雙肩包交給他,“等會我劃到那邊,你送過來。”
父親坐在船尾,船就在兒子的掌舵下慢悠悠地離岸。劃出約一百米了,少年頭頂背包遊過來。兒子從包裏摸出一顆台球,滾到船中央,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
“我看著你,就像看到當年的自己。”父親並沒有看兒子,目光都落在台球上。兒子掏空了少年頭上的雙肩包,前後十多顆台球使吃水線一升再升。
依舊軟弱的父親作為父親,起步不算晚,但總在原地踏步,進步緩慢,甚至開始退步,而兒子逐漸長進,於是父子同心,達成諒解,就像父與子一塊探討、交換腰椎間盤突出的注意事項、緩解辦法,兩個人的病友會,相憐相親。
遊泳少年又送來一顆濕漉漉的台球,臉上是惡作劇得逞的快樂,“我剛才偷藏了一顆,用腳底板夾著,你們誰也沒有發現。”吃水線顯示船體的載重量已逼近極限,兒子想起童年的想法,這顆台球無異於最後壓垮船體的一個大胖子。兒子看向父親,瘦長的臉上沒有表情。故作鎮定。
“送給你吧。”兒子拒絕了遺珠,並把船上的台球一顆一顆悉數贈予少年。
“太好啦,”少年坦然接受饋贈,“剛好我家有一根像台球杆一樣的拖把把兒。”少年頂著一頭台球往岸邊遊,即便頭頂負重,也絲毫未影響泳姿的輕盈。
降下吃水線的木船也變得輕飄飄的,父親對兒子說,“你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