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誌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

如果不是魯貝貝,郵遞員大可不必來城北,讀書看報的城南才是婺城的文化中心,才是郵遞員的工作重心。魯貝貝今天一張匯款單,過兩天是一本雜誌或一份報紙,每月還會有一封手寫的掛號信,蓋著北方某座小城的戳子,憑借四塊八毛錢的郵票,一路南下,繞過繞不過的惡臭,抵達城北琉璃路20號的牛奶箱,魯貝貝收。

郵遞員踮腳避開汙水、長頭發、不明動物的不明器官,晃晃悠悠騎上自行車,眼看騎出城北地帶了,一個大意,前輪沒繞過一片衛生巾,汙水軋了一褲腳,帶經血的棉、紙漿、不織布炸了一地,人車俱臭。

蓋郵戳的胖阿姨隔著櫃台就聞到了郵遞員帶回的不良空氣,說,化糞池又爆啦?郵遞員抬起兩袖嗅了嗅,說,我怎麽聞不到?胖阿姨喝一口茶,吐出兩片茶葉,說,狐臭的人也聞不到自己狐臭的。郵遞員聲明說,我這個純屬意外,是天然臭。胖阿姨的胖鼻子不再挑刺,五個肉指頭幾乎握沒了整個郵戳章。肥胖使胖阿姨獲得了不用出外勤的特權,夏天就坐在郵局櫃台後邊吹電扇,再在打毛線的間隙蓋幾個章。胖阿姨蓋完章,把自己從座椅上拔出,提早十五分鍾下班,奔赴地毯廠。

地毯廠倉庫坐滿了人,沒開燈,胖阿姨一開始把他們當成了廢棄的塑料模特,直到發現其中一座很眼熟,像兒子,再仔細看,眼珠是會動的。胖阿姨就被兒子嚇了一跳,說,你幹嗎?德明想站起來但是站不起來了,說,你終於來了,我腿麻了。胖阿姨想蹲下去但是蹲不下去,直接一屁股“噔”到地上。德明捶打著膝蓋,緩緩起立,說,你坐著別動,在我回來之前千萬別動,能做到嗎?胖阿姨齜牙咧嘴呼呼出氣,屁股上的劇痛讓她不敢輕舉妄動了。

德明開叉車回來,胖阿姨不為所動,背倚著地毯屈起一條腿,藏青粗布褲子短上去一截,露出胖嘟嘟的腳踝和灰乎乎的大號毛襪子,從容如一名誓死保衛公有資產的女英雄。德明探出頭呼號,是我!你可以動啦!你不動,我沒法叉啊。胖阿姨不動。德明隻好跳下叉車,拉一把,總算分開了胖阿姨的屁股和地表。

胖阿姨不停地拍胸脯,說,我還以為你要把我也叉了。德明熟練駕駛叉車把一摞摞地毯吊上貨叉,碼齊,說,逼急了也隻能這麽辦了。胖阿姨說,你去開叉車的時候,人人都盯牢我,怪嚇人。德明說,搶紅了眼就這樣,老板跑路了,還欠四個月的工資呢。胖阿姨更快速地拍胸脯,說,你四個月的工錢全叉在這裏啦?德明說,你要是不來守著,那真是血本無歸啦。

天色已晚,倉庫漆黑,局麵僵持著,誰也不願站起來走到門口合閘開燈,誰也不敢保證離開以後自己的戰利品會不會被哄搶一空,一如誰也不敢保證對方離開以後自己會不會上去哄搶一通。

地毯廠的壞消息很快像化糞池倒灌出的各種穢物一樣,流遍城北。蘭蘭家是地毯廠的雙職工,蘭蘭媽把蘭蘭寄存在阿達家後,回到自家關起門來哭。蘭蘭爸從走廊這頭走到那頭,差一點就從那頭跳下去。站上水泥欄杆往下看,兩層樓高,隻能摔成殘廢,蘭蘭爸從欄杆上下來,往三樓走,就在二樓和三樓的拐角遇見了小光爸,一問,小光爸投在地毯廠的錢比他還多,就動搖了死的決心。小光爸也不想死,小光爸隻想捅死地毯廠老板。蘭蘭爸就給他指明方向,說,聽說人到越南了。

小光爸開始琢磨從婺城到越南的距離。蘭蘭爸估摸著蘭蘭媽哭得差不多了,就到阿達家接回女兒。阿達和魯貝貝住在筒子樓的同一層,兩家中間隔著蘭蘭家。蘭蘭爸從阿達家出來,故意提高音量說,蘭蘭在阿達哥哥家開心嗎?蘭蘭媽聽到動靜,就抹掉臉上的淚痕,眼淚往肚子裏咽了。

同一時間,阿達和魯貝貝在縣後巷逗留。十月的傍晚,司馬玲仍是一身白色連衣裙,一雙白球鞋,坐在美發屋門口。地上半融化著一塊話梅糖,糖漿流成一眼褐色湖泊,湖泊外圍是一列蟻路,螞蟻們前赴後繼墜入甜蜜陷阱。司馬玲拈一根牙簽,把那些逃出陷阱或者尚未中招的螞蟻,一視同仁地挑進湖心。

屠戮完螞蟻,司馬玲站起來投入阿達的甜蜜懷抱。魯貝貝蹲下替螞蟻們收屍。話梅糖堅固地咬住地麵,糖漿冷卻凝固成了一塊褐色墓碑。阿達絆了一下,兩隻手本能地張開,模仿鳥類撲扇,穩住身體的同時,也放出了司馬玲。阿達用腳尖鏟掉話梅糖,一腳踢到對門窗戶上,一個中年男人開門出來,狐疑地看了阿達一會。

小光爸拎著小光來理發,嫌厭地抓了抓兒子的自然卷,說,這一頭亂毛你看著剪。司馬玲說,羊毛出在羊身上。小光爸撓撓自己亂蓬蓬的後腦勺,說,那等一下你也幫我弄一弄。

司馬玲發現小光頭上有血,幹掉的血將一撮頭發板結成股,就問怎麽回事。小光馬上回答,他們搶我的錢。小光爸剛要點煙,隻好把煙先移開,騰出嘴說,現在的小流氓真是越來越小了,小學二年級就出來耍流氓了。司馬玲剪掉小光的兩個鬢角,說,小學生精力旺盛,最適合當流氓,我上小學那會,午睡不睡一點問題沒有。小光爸點上煙,說,反正我們家也沒有錢給別人搶了。

司馬玲和阿達在鏡中對視了一眼,低頭對小光說,等你有了喜歡的人就安靜啦。小光頭頂忽然一陣辣痛,板結的頭發卡住了電推剪,小光仰頭大罵,我X你媽我X你媽。小光爸走到兒子身後,當頭一個“爆栗子”,有本事殺越南去。大家這才知道小光爸以民間借貸名義放地毯廠吃利息的十幾萬元存款也跑到越南去了。按照小光爸的計劃,小光將被送往河南少林武校,自力更生,小光爸隻身前往越南,不找到債主不回頭。在此之前,小光爸還要帶小光給他媽上個墳,那是一個安靜的女人,在去城南禮堂看話劇的路上被一輛大卡車軋死了,換回十萬塊錢賠償金。小光爸抽完最後一口煙,說,我老爹年輕的時候上越南打過老美的,現在換我去打老賴了。

司馬玲送走這對悲情父子,提議晚飯吃餛飩。她和阿達都要了鮮肉餛飩,魯貝貝點了馬蘭頭餡的。魯貝貝吸了吸鼻子,突然說,有人壯陽。一圈食客都看過來,魯貝貝也看過去,試圖揪出韭菜餡餛飩。阿達告訴司馬玲,我們筒子樓有很多露陰癖的。魯貝貝點點頭。“香功”熱在筒子樓一帶退潮後,一種新的晨練運動在城北秘密流行開來,參與者都是四五十歲的老男人,大清早在家門口光著,扭來扭去,有時也不扭,幹站著,站成各種各樣的大衛像。蘭蘭媽下夜班回來撞見了,嚇個半死,可是沒多久,蘭蘭爸也加入了大衛像的陣列,蘭蘭起床了就穿好褲子,蘭蘭去上學了又開始光屁股。蘭蘭媽曾向阿達媽透露,早晨五六點,天地陽氣最盛,這個時候鍛煉身體最好了,吃再多的韭菜也補不上的……

魯貝貝就問阿達,要不要把鮮肉餛飩換成韭菜餛飩?阿達朝司馬玲飛了個眼色,說,我不吃韭菜也能表現很好的。魯貝貝長歎一口氣。司馬玲關心魯貝貝,說,你好像總是不那麽開心的,我有很多好哥們,回頭介紹給你開心開心。阿達解釋,我們和地毯廠一樣,四個月沒發工資啦。魯貝貝也緊張了,我們老板會跑嗎?年中還賭咒發誓,說年底發不出工資,全家拉到火葬場。阿達喝了一口湯,說,空頭支票誰都會開,這年頭拚的就是誰比誰更舍得自己。司馬玲握住魯貝貝的手,說,倒閉就倒閉,你在裏麵也是人才浪費,話說回來,你怎麽會去那種地方上班?魯貝貝說,我不排斥每天機械重複勞動,機械重複能讓我靜下來,想許多事。司馬玲陰陽怪氣地說,怪不得你和北山上那群成天敲木魚的尼姑一樣,苦相。

第二天,阿達和司馬玲照常上班,遇到的每一張臉都是陰沉沉的,沉住氣。誰都沒有愛芬瀟灑。愛芬沒有被四個月的欠薪拖住,毅然決然離開工場,並準備離開婺城。愛芬特地回來收拾東西,其實沒什麽可收拾的,四個月工資都不要了,一個保溫杯、一個鋁飯盒又哪裏值得特地跑一趟呢?愛芬抱起保溫杯和鋁飯盒,又放下來,捏住鼻子,蹙眉道,這股甜腥氣,真的是永遠都聞不慣啊。說著心滿意足抱走杯子飯盒,我會懷念大家的。

工場大部分人的午飯都是前一天晚上做好,一早從家帶來的。工場中午供應免費湯,排最前的工友磨磨蹭蹭反複打撈,每次都顛勺漏出湯水,留下銀耳,旁若無人地撈了滿滿一大碗銀耳。下一位也不示弱,一個人打了四碗銀耳湯。

阿達和魯貝貝坐在遠離他們的巷子口包子店裏,一人一屜小籠包。阿達算了一筆賬,一個包子五毛錢,工場老板欠他兩萬八千個包子。包子店老板守著門口的煤爐,夾一雙長筷,撥弄著鍋裏的茶葉蛋。褐色的蛋在褐色的鹵水裏載沉載浮,好像一個個瀕臨溺亡的腦袋,魯貝貝靜靜看得出神,忽然爐邊躥出一隻小老鼠。

下過雨的小巷常有老鼠出沒,美麗的愛芬就在上班路上遭遇過突襲。老鼠居然爬上了愛芬光潔的腳背,甚至還有順小腿繼續往上的趨勢。可憐愛芬尖叫著蹬腿,也沒擺脫糾纏。愛芬舉起自己的中午飯砸去,老鼠輕鬆躲過,可憐愛芬光潔的腳背上灑滿炒胡蘿卜和炒山藥,溫溫熱黏膩膩,好像被老鼠舔過一樣……

包子店老板的右腳不停地向前踩踏,整個身體前傾一鏟一鏟的,像個瘸子,終於踩中了老鼠尾巴。老鼠在以包子店老板右腳為圓心的扇形範圍內,抱頭鼠竄,像一隻沒有重心的蹩腳陀螺。阿達重申他的絕望發現:工場老板整整欠了他兩萬八千個包子,他很快就要吃不起包子啦,“就算吃不起包子,我也絕對絕對不要和他們一樣,帶飯來吃。每天斤斤計較誰的菜比較好,趁人不備夾一筷,占點小便宜就樂老半天,聊來聊去都是菜場行情,豬肉漲幾塊啦,豆芽菜比上星期便宜多少啦,哪兒的仔排搞促銷啊……我不要這樣,人為什麽這麽糟糕地活著?”老鼠停止了旋轉,包子店老板溫柔地踩扁了鼠頭,魯貝貝強忍惡心,淡淡地說,為什麽這麽糟糕地死去?

就在大家都以為行將過去的這一天會和過去的任何一天都一樣的時候,工場全員卻被告知他們將和愛芬一樣,再也不用待在這裏呼吸吐納橡膠塑料的甜腥氣了。老板完全能感受到大家注視的熱度與銳度。老板左邊的頭發往右梳,蓋住**的天靈蓋,襯衫領口下方有明顯的抓痕,右邊袖口的扣子不知去向,右手臂從崩開的袖口露出來。他像老紳士那樣將右手別到背後,他的聲音也充滿了落魄老紳士般的假裝鎮定故作得體,“大家都知道這兩年我和地毯廠、皮革廠、家具城的老板合資去鄂爾多斯投資房地產了。”老紳士停頓了一下,“你們肯定也都知道了,地毯廠老板逃到越南了。說實話,我也想逃,來不及了。實話實說,錢,我是一分也沒有了,吃完飯我就去自首,現在是蹲大牢最安全了,這裏的東西你們隨便拿,趁法院上門前,能拿多少拿多少,就當工資啦。”

幾乎所有人都在號啕,白幹啦,飯碗沒啦。阿達盡量回避其他人的目光,嚴防對視,生怕自己的無動於衷傷害了他們的痛徹心扉。魯貝貝更決絕,露出牙齒地笑了笑。阿達小聲說,千不該萬不該笑的時候你偏偏笑得最開心,真有你的。魯貝貝第一個行動起來。大家唯恐失去最後的機會,顧不上悲痛,都像發死人財的扒屍工,一頭紮進塑料橡膠的海洋,悲壯地扒啊扒。

魯貝貝扒走三條大長腿,徹底與義肢工場交割清楚,和其他工友劃清界限了。阿達雖然隻搶到了一條胳膊一條腿,也不難過。就在幾天前,阿達還悲觀地思考過,他的餘生毫無懸念將葬送在這堆人造器官上了,每天早晨八點坐進工位,魯貝貝坐他左手邊,十名工人五五開,分坐工作台兩邊,每個人都用自己的雙手機械地拚裝出許許多多的手和腿,空氣裏永遠彌漫著橡膠的甜腥氣,劃根火柴就能引爆義肢工場。

和地毯廠一樣,大家化悲憤為動力掏空了義肢工場。一名工友把盛免費湯的不鏽鋼桶據為己有,桶裏插滿義肢,第一個走出去。一行失業工人,每個人身上都多出了數量不等的手和腿,就像一隊禍不單行的戰俘遭遇核輻射突變了一樣。前地毯廠工人德明騎著電瓶車趕到,攔住排頭的不鏽鋼桶就問,還有嗎?還有嗎?不鏽鋼桶說,幹什麽?幹什麽?德明摸了摸桶裏珊瑚叢般的義肢,說,收到情報,我來渾水摸個魚。不鏽鋼桶放下桶,說,你們家誰缺胳膊少腿啦?德明回敬道,你們全家都缺胳膊少腿。不鏽鋼桶抽出兩條義肢向德明身上掄去。德明順手奪過另一名工友懷裏的義肢,自衛反擊。被搶了戰利品的工友又從不鏽鋼桶裏抽出一條義肢,對德明實施報複性進攻。其他工友也紛紛加入巷戰,隻有魯貝貝平靜地繞過人群,阿達把已經擼上去的衣袖又放下來。魯貝貝和阿達作為中立派的,走到巷口時,一條義肢從巷戰現場飛過來,砸到阿達懷裏,仿佛是對他崇尚和平杜絕暴力的嘉獎,於是阿達就有三條義肢了。

阿達媽捧著兒子帶回家的兩條胳膊一條腿,手足無措。之前兩口子沒少努力,才讓義肢工場收下兒子。至於為什麽是義肢工場,不是地毯廠、乳製品加工場、皮革廠、家具城,阿達爸自有權衡:你分得清人造PVC皮革和人造真皮革嗎?知道黑白花奶牛和荷斯坦牛誰的**大、產奶量多嗎?阿達媽私下告訴兒子,事實是義肢工場的活計相對輕鬆,同時很隱晦地表達了另一層用意,希望借此鍛造兒子的同情心,防止阿達長成啃老的白眼狼。義肢工場,人均日產義肢三十件,如果不是資金鏈斷了,按照義肢工場的五年計劃,就在今年,他們的義肢將會打入北美市場。不斷產出的義肢讓阿達有種助紂為虐的隱憂,原來在他不知道的他方還在源源不斷發生新的不幸,而在義肢工場久了,會覺得斷手斷腳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反正有這麽多檢驗合格的替代品。假如有人告訴阿達,這輩子都將以組裝義肢告終,他也會無可辯駁地苟同的。

義肢工場的變故複活了阿達的同情心。阿達折彎一條義肢,圈住自己的腰背,同情自己擁抱自己,為自己在義肢工場過了整整三年的事實感到憤怒,差一點啊,差點我他媽就要爛死在那裏啦。阿達又掰直自我擁抱的義肢,像耍五叉戟一樣,在空氣中揮了揮,狠狠戳向看不見的命運,沒想到哇,萬萬沒想到我他媽還有的選。

阿達媽別出心裁地把三條義肢掛到客廳牆上,電視上那些富貴人家,牆上掛帆船啦,中國結啦,貓頭鷹標本啦,至於掛義肢的,阿達媽自詡是開天辟地第一人。父子倆抗議,斷手斷腳的,嚇人又不吉利。隻有魯貝貝大加肯定,斷臂的維納斯不稀奇,維納斯的斷臂就少見了。阿達媽眉開眼笑,藝術家就是藝術家,就是識貨。

魯貝貝陪阿達在司馬玲生日當天用報紙包了一條特別改裝過的義肢,作為生日禮物送到美發屋。司馬玲手握一大股油膩膩的長發,正給郵局胖阿姨焗油。胖阿姨閉著眼睛長籲短歎,女人啊,一過了五十,時間就像頭發大把大把往下掉,看我,一個月還不到,又變成白頭翁啦。魯貝貝目睹胖阿姨頂上長出的新發,白森森的發根,未及染黑,像黑土地上的一點積雪,於是說,白頭翁總比禿頭鳥好看吧。阿達撕開報紙,把橡膠手掌貼到司馬玲的臀部,生日快樂。義肢震動起來,司馬玲的屁股就像坐到了電門上,猛地彈開去,司馬玲手上還握著一把頭發,扯得胖阿姨嗷嗷亂叫。

胖阿姨心疼地照鏡子發嗲,我的發際線又要後退了,我要變禿頭鳥了。一邊用肉鼓鼓的五指按壓頭皮,感慨年輕真好,你們的頭發還很靠前。魯貝貝想象同樣是這些發嗲感慨,蘭蘭媽說出來的感覺肯定好很多,畢竟蘭蘭媽有一條很細的腰肢,蘭蘭媽是文化宮的兼職舞蹈老師,擅長民族舞,也會一點爵士舞,四肢舞動,腰肢扭動,風情無限。美人發嗲賞心悅目,胖阿姨嬌滴滴地梳抓額發企圖抓出空氣劉海就是醜人多作怪了。魯貝貝不無悲涼地想,這就是美和美人的特權,現實就是這麽殘酷。胖阿姨弄完頭發,眨了眨被肥肉擠沒了的小眼睛,衝魯貝貝憨憨一笑,魯貝貝也心軟地回以一笑。

胖阿姨見阿達拿著義肢,就問,你們是義肢工場的吧?我兒子是地毯廠的,你們認識吧?德明,在地毯廠做保全工人的。魯貝貝和阿達交換了個眼色,異口同聲,不認識。

郵遞員的自行車鈴聲響過來。美發屋對麵的中年男人拒收郵遞員的投遞,爭執起來。郵遞員核對了一遍門牌號,說,見鬼啦。中年男人說,你說誰是鬼?郵遞員說,就是你這裏,你自己看。中年男人說,我叫顧建國,不叫什麽徐愛芬,也不認識什麽徐愛芬。司馬玲攤著兩隻濕手走出去解圍,說,愛芬和家具城老板下南洋過好日子去啦。郵遞員走進美發屋,和同事胖阿姨點點頭,看見魯貝貝也在,立即從郵包裏翻出一張匯款單,說,省得我跑啦。阿達趕緊湊上去看匯款金額,說,義肢工場倒閉得好,你在裏麵真的是人才浪費。

郵遞員前腳剛走,養蜂人的三輪車就到了。車龍頭上綁了一塊牌子:正宗野蜂蜜,危險甜,甜過初戀。車鬥裏放了三個密封塑料桶。桶上的電喇叭歡快地唱著,“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掛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許多小眼睛……”黃昏時分,美發屋這一麵背光,眾人坐在沉寂的陰影裏,有種敵明我暗的優越感。當然了,養蜂人絕不是人民公敵,相反還是眾人喜聞樂見的明星人物。胖阿姨就很懷念養蜂人,感慨好久不見。司馬玲壓低聲音,說,聽說前段時間在北山上和那群尼姑打得火熱,現在天冷不養蜂了才舍得下山,回到塵世。阿達說,他不是最疼寶貝老婆的,結婚那麽大排場。胖阿姨歎一口氣,說,他的寶貝老婆以前在城西女子監獄關過的,你以為平白無故會有人願意嫁給他呀。

暮色中的養蜂人絲毫沒覺察暗地裏的評頭論足。對門再次被敲開,顧建國還來不及擺臭臉,就被養蜂人捶了一拳,X你媽啊,可找到你啦。顧建國回了一拳,奶奶個嘴,你終於來啦。養蜂人關掉電喇叭,說,還是原來的地方好哇。顧建國說,反正我走到哪裏哪裏就是家。

胖阿姨向後輩們發問,那個顧建國,認識吧?司馬玲說,剛搬來不久,不怎麽出來,老宅男一個,老光棍一條。胖阿姨做完頭,自我感覺良好,聲音也年輕了七八歲,脆生生地細說曆史,養蜂人和顧建國都是上海人,當年一個下鄉到東幹村,另一個下鄉到隔壁王宅村,下鄉你們曉得吧?你們這些小年輕曉得個屁,想當年上山下鄉,婺城包括下麵各個村都來了許多生麵孔,他們的方言我們一句聽不懂,我們講的話他們是必須搞懂學會的。司馬玲賣弄說,上海話罵人都講十三點,不說X你媽奶奶個嘴的。司馬玲轉過頭向阿達表白,儂好,我老歡喜儂個。阿達罵了一句,十三點。胖阿姨接著說曆史,上山下鄉到後來,大部分人都回了原來的城市,剩下的因為各種原因就原地剩下了,八十年代搞嚴打,名額攤下來,每個村都必須出一個嚴打對象,東幹村的養蜂人,那時候還沒養蜂呢,和王宅村的顧建國,這對上海來的難兄難弟就攤上了。嚴打你們曉得吧?你們這些小年輕曉得個屁。阿達搶白道,依法嚴厲打擊刑事犯罪分子活動嘛。胖阿姨說,反正他們兩個在城西監獄關了幾個月,上海是回不去的,村子麽,也沒臉再回去,就滯留在了縣裏,顧建國以前住城西白龍橋那片。阿達放下二郎腿,說,白龍橋一到夏天就各種小龍蝦大排檔,很有滋味的。胖阿姨說,現在都拆光了,舊城改造就從那裏開始。阿達忙問,我們筒子樓會拆嗎?我們的化糞池一到夏天就壞,也很有滋味的。

胖阿姨站起來就填滿了整麵鏡子,像照哈哈鏡一樣地依次展示了正麵、背麵、側麵,麵麵俱佳。胖阿姨流連忘返,沒顧腳下,結果一滑,撲倒一隻水桶,不光她自己像一塊注水豬肉一樣攤地上,還殃及魯貝貝也濕了身。胖阿姨用完好的右胳膊托住腫大的左胳膊時,驚呼,我的手臂怎麽這麽胖啦?禍不單行,胖阿姨的新發型毀於一旦,新染的頭發掉色、撞色,斑斑駁駁五彩繽紛,胖阿姨儼然一隻待宰的蘆花雞。

阿達脫下棉格子襯衫,給魯貝貝披上。司馬玲點評道,你穿著比阿達帥多了。阿達就用那條會震動的義肢又貼了一下司馬玲的屁股,生日快樂,司馬玲尖叫著又快樂地彈開了去。魯貝貝不想做電燈泡,提前回城北,屏息走進昏黃的空氣裏,憋不住了,臭氣深入五髒六腑,魯貝貝又是幹嘔又是噴嚏,動靜不小地回到筒子樓,看了看奶箱,躺著一封信。

魯貝貝坐在抽水馬桶上撕開信封。激動或焦慮的時刻,有些人喜歡大吃大喝,有些人悶頭大睡,魯貝貝選擇光屁股坐抽水馬桶,全身鬆弛下來,激動或焦慮統統被排泄的快感淹沒,從而平心靜氣地切換到一個作家在閱讀或寫作時應有的專注模式——

親愛的,寫這封信的時候,還沒下雪。今年的雪晚了,可還是有很多人和事凍住了我的身體,我困在這裏的這一切裏,無法伸展我的手、我的腳。眼睛成了唯一能夠自如活動的幸存,自如地穿越我身邊這些易碎品,看向遠方。

我相信遠方依舊溫暖,樹葉正綠,你那裏一定都是涼爽的秋意,我應當是快樂的,願你也快樂。對了,有一個有意思的發現,在日本話裏,天才和天災是同一個發音。

秋的季節/你可以在我身上看到/當黃葉或落盡/或三三兩兩掛在瑟縮的枝頭/索索顫抖/不久前它們還承載著百鳥的鳴唱/在我身上你能看到沉沉的暮靄/就在西邊的日落之後/漸漸由黑夜占據主動/死亡的安息/籠住紛紜萬類……

魯貝貝像便秘患者終於排出宿便那樣,酣暢淋漓地讀完了全信,一字一句都掉進心坎裏,砸出一棱一棱柔軟的褶皺,圍堵住涓涓暖流。魯貝貝感到身體在發熱,不是生理期的那種熱,是太陽光區別於白熾燈光,是海洛因區別於罌粟花,是書房書桌區別於棋牌室棋牌桌,是書麵語區別於口語,是愛區別於性的那種熱。

熱乎乎的魯貝貝提起褲子,發覺阿達的棉格子襯衫還在身上,就脫下展平蓋到臉上,嚴嚴實實罩住眼口耳鼻,深吸一口氣,再提起來,展平,分別握住兩隻袖管——魯貝貝和一件展開的襯衫在衛生間裏踱步、旋轉,翩翩起舞。

【眾生造眾業,各有一機抽】

郵遞員遙想老郵遞員時代的婺城,閉塞、百廢待興,一點點改革變遷就足以傷筋動骨。老郵遞員曾是老縣城的一扇窗,窗戶不開,外麵的風就進不來。收到郵件的人如沐春風,每個人都對老郵遞員都客客氣氣的,天熱就請他喝口水,天涼就請他喝口熱茶。那時的郵遞員等同於希望,甚至比希望更有希望,人人看得見,老郵遞員毫無阻力地娶到了本城最漂亮的姑娘,順利產下新希望。

等年輕郵遞員子承父業,接過老郵遞員的班,縣城其實已經不那麽需要郵遞員了。郵遞員恍悟,是特定的曆史年代迫使人們暫時將希望寄托在他父親,老郵遞員身上,曆史翻篇了,希望之光自然就投向了別處,老郵遞員不過是希望的傀儡而已。再想到又要騎自行車穿越大半個城北,穿破重重臭氣,穿過破化糞池溢出的屎尿、衛生巾、長頭發、不明生物和不明器官,隻為去給魯貝貝送一封北方來的掛號信,郵遞員就感到出離憤怒。網吧都不景氣的年代,居然還有人在信紙上寫信,郵遞員默念那個他已經像老朋友一樣熟悉的寄出地址以及收件地址,自我開解,畢竟是作家,到底兩樣一點。

胖阿姨打飯回來,郵遞員忙藏起信。胖阿姨不動聲色地坐好,忽然一個回身,五個肉指頭牢牢揪住郵遞員的私藏。郵遞員擔心撕扯壞了,主動放手。胖阿姨舔舔嘴角,眯起快被肥肉擠沒了的小眼睛,朗誦道,“親愛的……”郵遞員恨不得一口氣吃光胖阿姨飯盒裏的紅燒肉,膩死算了。胖阿姨也覺得膩,讀不下去,文縐縐的肉麻死了,不過這有什麽好瞞我的,你老爹當年比你瀟灑多了,進露天舞場,從來不缺舞伴的。胖阿姨抖擻信紙,還給郵遞員說,你這些都是你老爹玩剩下的。

胖阿姨左胳膊已經消腫,沒事就捏一捏然後嬌滴滴地自憐,原本這塊比饅頭還大的。這一摔像是胖阿姨命中一劫,和被揍成豬頭的兒子德明一起,劫過了,命就順了。

德明沒從義肢工場撈到便宜,還得不償失地卷入一場巷戰,被各種真手假手真腿假腿又揍又踹,但就在養傷期間,德明想清楚了未來的路。臉一消腫,德明就搬出地毯,在城南文化宮一帶擺地攤。先前義肢工場、地毯廠、皮革廠、家具城幾位大佬強強聯手投資的綠園房地產的巨型廣告牌還立在這裏,德明就坐在廣告牌底下,野餐似的鋪開一塊一塊地毯,再拉起一條白色橫幅:“非法集資害死人!欠債還錢講良心!原地毯廠真絲地毯!!大甩賣!!”義肢工場的工人們悔不當初沒有進地毯廠,他們不是沒想過賤賣義肢變現,可惜縣城僅有幾位吃低保的殘疾人士,出問題的不是腦袋就是髒器,唯一有希望用上義肢的車床廠也已經好久沒有發生過生產安全事故了。全盛時期的車床廠平均每個季度都能車下一碗斷指,運氣好的話就會有一兩條斷肢。

阿達盯著牆上的義肢,羨慕德明的同時,惡毒地想象這些義肢有朝一日統統安到他的仇家敵人身上,比如打過司馬玲主意的德明,比如總是驅趕他的養蜂人,再比如義肢工場老板。阿達媽賤價買回一隻半死不活的甲魚,趁著一息尚存,麻利利剪斷了甲魚四肢,甲魚頭縮在殼裏,任憑摔打,死活不肯出來了。阿達就把一根筷子探進殼裏,等了一會抽出,四肢盡斷的甲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死咬住筷子頭,願者上鉤。阿達緩緩向外拉,甲魚頭越伸越長,阿達媽看準時機,手起刀落,身首異處。甲魚頭失血萎縮,看上去就像甲魚的第五條斷肢。甲魚混著豬肚、墨魚、黨參、當歸、茯苓、熟地黃、肉桂、生薑燉好上桌,甲魚頭做了阿達爸的盤中餐。

阿達媽出門倒甲魚殘骨,在垃圾池邊遇見蘭蘭媽丟了一袋牡蠣殼。兩個女人相視一笑。說起來,阿達媽還得感激蘭蘭媽,在蘭蘭媽介紹她加入養蜂人的圈子前,阿達媽的認知世界狹隘且日趨狹隘,葡萄是葡萄,蠟燭是蠟燭,繩索就是繩索,是養蜂人複活了這些日常物件。

養蜂人絕非簡單的養蜂販蜜,而是以土蜂蜜為核心發展出了一條完備的產業鏈。養蜂人不屑做那種死乞白賴的小商小販,婺城的蜂蜜市場早已飽和,怎麽辦呢?蜂蜜還是那些蜂蜜,賣法要變一變,求變就需要先教育市場,開發潛在需求。對養蜂人來說,這個需求是現成的:沒有男人不希望自己更強,沒有女人不希望自家男人更強。養蜂人號稱他的蜂蜜就能做到這一點,讓大家的夫妻生活都像蜜一樣甜,甜出新花樣,花樣翻新地甜。蘭蘭媽買過一回蜂蜜就終身享有了售後服務。蘭蘭媽質疑養蜂人之前的鍛煉法收效甚微。養蜂人反駁說,早晨五六點,天地陽氣最盛,最適合解放身心采收日月精華,當然要日積月累才能水滴石穿,持之以恒最重要,你們中斷過嗎?蘭蘭媽點點頭。養蜂人說,人和電池差不多,電量耗光了這輩子也就完了,想要回到電量滿格的巔峰狀態,就要多充電、不斷充電,充充停停的怎麽行?還會損傷電池。蘭蘭媽不敢再質疑大師權威,說,還有沒有別的充電方法?養蜂人說,那就食補吧。蘭蘭媽遵照養蜂人以形補形的理論指導,搜羅各種柱狀食材,從西北荒漠中的蓯蓉、中原地區的鐵棍山藥、山林蘑菇中的鬆茸菌,到南方溶洞裏的鍾乳石,蘭蘭媽一度還想漂洋過海去加拿大獵殺海豹,鮮活的小海豹一棍打死,直接剝皮開膛,剁下雄性海豹的**。當然了,不論日月精華還是以形補形,都必須服食養蜂人的秘方蜂蜜方能發揮最大效力。

如果說蘭蘭媽的重點在固本培元,阿達媽的訴求就要超前一步,固本培元以後呢?這同樣難不倒養蜂人,這部分傳授往往也最吸引人。每次開講前,養蜂人都要先甄別受眾,驅趕那些嘴上沒毛的未成年人,以及像阿達這類從沒買過他蜂蜜的成年人,好像錄像廳夜場門口的小黑板:“未成年人禁止入內,逃票者一經發現罰款一百元”。留下的人們將從養蜂人這裏見識到,葡萄可以是蠟燭,蠟燭可以捆綁人,而繩索也可以變成葡萄,甜入心間……

部分同行感慨,有色心,還有頭腦,這樣的人不成精也隻能成大師了。也有不買賬的同行,揭養蜂人的老底,我要是也打幾十年的光棍我也老早成仙啦,得不到所以隻能靠想嘛,所以才想得這麽厲害,我敢打賭娶老婆前他肯定日思夜想光琢磨這檔事啦。另一個同行酸溜溜地說,你以為娶了老婆就太平啦?你不知道他那個老婆是個性冷淡,以前在監獄裏關傻掉了。同行嗬嗬一笑,光說不練,難怪口才了得,空頭支票誰都會開,這和監獄裏的“請客吃飯”差不多,同一屋關著,今天我請你吃家鄉菜,明天你回請我土特產,全靠一張嘴巴講,越講越饞,越饞越講,過過嘴癮解解幹癮。另一個同行說,歸根結底講的比做的好聽好看,這種想象力和口才就像童子功,一旦**,就說不好了,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有滋有味,別以為是多少了不起的本事,說穿了都是壓抑、發酸的性欲。

養蜂人總是深夜收攤,受眾們聽完露天講座和回家上床睡覺無縫銜接。阿達媽施施然走進臥室,坐在床頭的阿達爸頓時皺起眉頭,說,你臉上什麽東西?酸不拉幾的。阿達媽傲慢地仰起下巴,防止酸奶流下來,往梳妝台前一坐,又多加了幾層過期變質的酸奶。

阿達媽的臉蛋光滑是光滑了,可惜味太大,被窩裏一晚上酸臭,讓人聯想到白腐乳。阿達爸探出頭深呼吸,阿達媽磨磨蹭蹭也從被窩裏鑽出來,臉已經從白腐乳變成紅腐乳。阿達媽低著頭,下巴包進胸口,老夫老妻的居然不敢對視了,仿佛新婚**。阿達爸也意識到了尷尬,想著說點什麽,就說,高興吧?阿達媽嬌羞地轉移話題,說,聽說養蜂人年輕時候禍從口出,講黃色笑話,結果趕上嚴打,這麽多年過去了,不知悔改。阿達爸閉上眼,回味了幾秒鍾,說,這種鬼點子虧他想得出,不過要是沒有這些下流想法,你讓他一個人那麽多年怎麽過過來?阿達媽嬌滴滴地說,下流歸下流,他講的還是蠻管用的。阿達爸說,高興吧?阿達媽說,高興死了,就是不能叫出來,憋屈死了。阿達爸坐起來,說,聽說舊城改造的拆遷安置房建在熟溪河邊,原來老酒廠那塊地,獨門獨戶的單元河景房,就是不曉得我們這裏拆不拆。

一旦**過去理智恢複,生活的煩惱便接踵而至。阿達媽也坐起來,說,義肢工場沒了,給兒子想想辦法吧。阿達爸一聽就惱了,說,當初我說送去讀職校,好歹有門手藝,你們非要去讀那個貴死人的三本學院,還讀個韓語專業,有什麽用?屁用沒有。我們這種小地方,要能遇上一個活的韓國人,那才是活見鬼了。阿達媽後悔此等良辰美景不該翻舊賬,趕緊補救說,不想了,想點高興的事。阿達爸盯著阿達媽回退成白腐乳的臉,冷笑一聲,說,還想高興一下嗎?阿達媽眨了眨會說話的小眼睛,不說話了。

阿達不止一次向司馬玲表白,他的宇宙裏隻有司馬玲一顆星球,整個宇宙都是屬於司馬玲星的。去年情人節阿達買了一堆荔枝和玫瑰花在美發屋門前擺出兩個大大的愛心,結果半道跑來一條土狗,踐踏了阿達的一片用心,更心寒的是司馬玲的反應,有這閑錢還不如去吃火鍋呢。沒剩多少閑錢的阿達就和司馬玲在沙縣小吃享用了情人節晚餐。可憐雙親還蒙在鼓裏,阿達媽怕兒子賦閑在家,心玩野了,未雨綢繆替阿達說了一門親。阿達和盤托出。阿達媽急得跳腳,說,你怎麽不早說?人家都上路了,造孽啊。阿達爸隻關心司馬玲的眼睛是不是雙眼皮的。阿達點點頭。阿達爸說,還不保險,可惜你是單眼皮,隻有男女雙方都是雙眼皮才能保證生下雙眼皮的孩子。阿達爸一直為阿達沒能繼承他的高鼻深目痛心遺憾,隻好寄希望孫輩再接再厲,接續他的劍眉星目。

阿達上汽車站去接遠房大伯,魯貝貝隨行,在聯係上司馬玲之前,魯貝貝都不能離開阿達的視線,“我媽就愛瞎操心,說真的,我就這麽沒市場?”一輛轎車橫在車站出口,阿達照著車門玻璃擠弄他的小眼睛塌鼻子,“今天麻煩你了,司馬玲也不知道跑哪去了,關鍵時刻掉鏈子,人家上門一看,還是光棍一個嘛,還以為是我撒謊敷衍人家,看不上人家,遠房親戚就更遠啦。”車門玻璃搖下來,一位妙齡少女擺臭臉給阿達,說,看什麽看。阿達就收回小眼睛,擤了擤塌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