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拍拍阿達的肩,說,阿達?遠房大伯從另一個口出站了,身後跟著大伯女兒,雙眼皮的大眼睛白了阿達一眼,隨即發現魯貝貝始終貼著阿達站,疑為扒手,大喝道,幹什麽!魯貝貝戳了戳阿達胳膊,勻勻說,我是他馬子。大伯這才發現魯貝貝,就問馬子是什麽?大伯女兒翻了一個白眼說,就是女朋友,就是可以天天睡在一起,免費當馬騎的女朋友。阿達握住魯貝貝的手,一副受傷的表情,說,我一直瞞著家裏,我媽呢,也一直自作主張,我一直到今早上叫我來接大伯您才知道有這麽回事,大伯難得來一趟,我們兩個帶大伯和小妹轉轉吧。大伯翻遍上衣口袋,不知要找什麽,看得出很生氣,但強壓住怒氣。大伯問魯貝貝,阿達女朋友,你白天不上班的嗎?魯貝貝順勢挽住阿達,偎在阿達肩頭,說,我和阿達是同事,之前在義肢工場是同桌,工場倒了,所以我和阿達都閑在家裏啦。大伯派女兒先進站買返程票,阿達故作挽留了一番,大伯執意抬頭挺胸拎著旅遊包要走,走出一段路忽又折了回來。阿達嚇得不輕,以為大伯回心轉意堅持要兩家聯姻。隻見大伯拉開旅遊包拉鏈,拿出一盒芙蓉糕、一罐祁門紅茶塞給阿達,說,年輕人不能遊手好閑,世上無難事,隻要肯登攀。
阿達把土特產作為報酬全給了魯貝貝,說,想不到你扮得還挺真,枉我緊張半天。魯貝貝說,我寫過那麽多人,中年鰥夫、年輕寡婦、**男、女流氓……良家小女友是最最簡單的小角色。出口處的轎車接到了人,從他倆身邊開走。魯貝貝問阿達,你喜歡司馬玲,有多喜歡?轎車前輪碾過一隻塑料瓶,爆響一聲。阿達斬釘截鐵說,是那種我會因為自己和她是同一類物種而慶幸的喜歡。轎車後輪再次碾過塑料瓶,阿達說,我的宇宙裏隻有司馬玲這顆星,大爆炸也滅絕不了。
司馬玲星脫離既定軌道快一天了,歇斯底裏、瘋狂、自卑、神經質、敏感各種元素在無垠的宇宙裏衝突、中和、中和、衝突。要不是司馬玲黃昏前出現在家門口,阿達真的要大爆炸啦。司馬玲拉直了頭發,右手拎著一隻兔子交給阿達媽,說,叔叔阿姨好,初次見麵不好空手的,我在花鳥市場逛了一天,最後買了這隻兔子,給阿姨做個伴,也可以殺來給叔叔做下酒菜。阿達媽連連說著“作伴好”“作伴好”,和阿達爸小聲交換第一印象,腦袋蠻靈光,講禮數也講實惠。阿達爸點點頭,長得也靈,雙眼皮。
阿達爸招呼司馬玲坐下,一邊在心裏打分,毫無疑問眼睛得分最高,說出口的卻是,你的頭發真直,像是拿尺畫出來的一樣。司馬玲笑出笑紋,說,叔叔喜歡,我也給你做個離子燙。阿達爸驚訝地發現,司馬玲的笑紋比她的大眼睛還好看,我年輕的時候也留長頭發,那時候在電影放映隊,海報上的男主角什麽樣,我就有樣學樣。司馬玲捧場說,叔叔一定迷死人不償命。阿達爸說,那種三七分的長發,差點就出大亂子,我差一點就被當作流氓混子抓去勞教,幸好有人比我先進去,我才逃過一劫,不騙你,我有照片為證,等等啊,我找給你看。
阿達借機帶司馬玲溜進小房間,坐到**。司馬玲下意識地拍著胸口。阿達說,不要怕,我爸媽不凶的。司馬玲說,你不是說你們這裏有好多四五十歲的露陰癖,我還沒見過露陰癖。司馬玲想到阿達爸,覺得這個話題不太友好,轉而讚歎窗外的樹幹又粗又壯。窗外的廣玉蘭早已長成筒子樓一帶的地標,濃密的枝葉、飽滿的汁液,精力旺盛地拚命光合作用,持續膨脹持續擴張,一筆蒼翠直插天穹,房間陰森森地沉到樹蔭底下。阿達媽洗了一盆葡萄送進來,說,你們說話,我不打擾你們。阿達媽放下葡萄就走,同時把意欲闖進來展示照片的阿達爸擋了回去。阿達跳下床,插好插銷,跳回**,兩人似乎在留神聽著情欲從他的膝蓋移動到她的膝蓋,接著又移動回來。
司馬玲剝開一顆葡萄放進阿達嘴裏,警告說,別吞下去。也給自己剝了一顆,含住。光滑的葡萄在光滑的口腔溜溜轉,隨時有滑下食道噎死的風險。阿達和司馬玲不得不隨時中斷,盡管身體還**漾著戰栗的漣漪,慣性地滑翔在柔軟和堅挺的兩極,充滿歧義的又柔軟又堅挺。兩人稍作調整,重新開始,緩慢逼近堅挺的一極,步步為營,眼看要攀上高峰終因司馬玲的誤吞葡萄,功虧一簣。司馬玲擦去因噎嗆出來的眼淚和口水,沮喪地吃著剩下的葡萄,吃光了所有葡萄,水汪汪的眼睛瞪著阿達,你還可以嗎?阿達沮喪地發現自己隻剩下柔軟了。
司馬玲直著脖子走出小房間,坐回客廳。客廳斜對過的廚房裏殺氣騰騰,籠中的兔子目擊了阿達媽斬雞頭的全過程。無頭的雞脖子像一條軟皮管源源不斷流出雞血,注入地上的空碗。司馬玲一陣反胃,抑製不住地猛烈咳嗽打嗝,泛上來的葡萄卡在喉嚨裏。
阿達爸搬出一張矮腳凳,領司馬玲到走廊上。司馬玲仰頭張嘴坐下,阿達爸借著天光,看清司馬玲有兩顆虎牙,以及猩紅的小舌,說,跟著我數數,深呼吸。司馬玲胸口劇烈起伏,噴出一股一股熱流,直撲阿達爸臉上。阿達爸突然在她後背猛擊一掌,司馬玲尖叫,應聲吐出一顆完完整整的葡萄,吐在了阿達爸的掌心,溫溫熱熱,好像是司馬玲的心。
晚飯阿達媽做了全雞宴,司馬玲隻是戳了戳雞頭。阿達爸沒有像阿達媽那樣一個勁地勸客人多吃一點再吃一點,聒噪地反複標榜這是一隻正宗的深山土雞,來之不易。阿達爸給司馬玲夾了一些清淡的莧菜,司馬玲這才動了筷。下樓回家,司馬玲牢騷滿腹,嗔怪阿達讓她出醜,丟死人,你爸肯定很不喜歡我了。阿達自我反省,我們還是太缺乏實踐經驗了。司馬玲總結說,葡萄也算不上多好的消聲器。阿達歎氣道,想叫卻不能叫,真是憋屈死了,我們為什麽這樣糟糕地活著?
魯貝貝立在窗前,看見司馬玲捏著鑰匙在廣玉蘭樹幹上刻著什麽,阿達從後麵抱住司馬玲,像一對青蛙。魯貝貝回到書桌前,又讀了一遍最新的一封北方來信——
親愛的,終於下雪了。我是喜歡雪天的,美的、醜的、好的、歹的,統統抵不過寒冷。跑得動的就藏起來冬眠;不會跑的就蓋在雪下,兆豐年了。走在街上,仿佛我是唯一一個跑得動但沒有冬眠,不跑了也不會被雪蓋住的遊魂。說真的,每年下雪,我就好像活過來了一樣,看得見的看不見的條條框框都不見了。望不到邊的雪地讓我變得很勇敢,快讓我在這雪地上撒點野。希望你那邊也下雪,希望你還是很勇敢。
村莊,在五穀豐盛的村莊我安頓下來/我順手摸到的東西越少越好/珍惜黃昏的村莊,珍惜雨水的村莊/ 萬裏無雲如同我永恒的悲傷。
遠方在窗外,遠方在下雪,魯貝貝記得在像遠方一樣遙遠的從前看過的一部電影,有個情節是死刑犯的妻子緊緊抱住一名刑滿釋放的女囚,反複撫摸揉搓女囚的衣服,把臉埋進去深呼吸,以此獲得被行刑了的丈夫的氣味……阿達的棉格子襯衫還掛在床頭,阿達沒問她要,魯貝貝也就一直沒還。魯貝貝和電影中的死刑犯妻子一樣,用力把襯衫抱在懷裏,貪婪地一呼一吸。
阿達在寒風中溫存夠了,告別司馬玲上樓回家。爸媽的臥室關著門,傳出電視聲。阿達等不及電熱毯捂熱,也早早鑽進被窩。晚間新聞結束了,阿達媽鑽出被窩嬌嗔,你今天還沒吃蜂蜜呢,怎麽就超常發揮啦?阿達爸悶在被窩裏,聲音悶悶的,興奮中透著疲軟的倦意,高興嗎?阿達媽哈出一口熱氣,說,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冬天真的來了嗎?聖誕節前一周,魯貝貝夾在德明和胖阿姨的中間,簡直懷疑正值溽暑。德明的狐臭熏得魯貝貝頭暈目眩,胖阿姨溢出來的肉貼了魯貝貝一身汗。德明燙了飛機頭,視覺上長高了不少,更讓他挺直腰杆的是他身後新開張的德明影樓。大紅色的禮儀小姐一字排開,魯貝貝拿起剪刀,和德明、胖阿姨、車床廠主任、供電所所長、文聯秘書、小學特級教師一起,剪斷了紅綢。飛機頭德明飛到話筒架前,宣布禮成,“接下來讓我們拿出熱烈的掌聲,歡迎著名作家講話。”魯貝貝脫口而出四個字:恭喜發財,祝德明影樓財源滾滾,祝大家新的一年都發財發財。雖然有點出乎意料,本以為作家會掉書袋不至於這麽簡單粗暴的大白話,可是也沒有人不歡迎發財的,於是掌聲雷動,人人叫好。
魯貝貝一下場就碰見阿達。阿達滿臉崇拜說,大作家真有派頭。魯貝貝打了個哈欠,說,閑著也是閑著。盡管現場已經淹沒在樂隊的演奏聲中,阿達還是謹慎地壓低了嗓音,你方便了幫我問問德明,影樓還缺不缺人。魯貝貝微微頷首。阿達也笑眯眯,慶幸自己當初沒有參與圍毆德明。
郵遞員沒穿工作服,塞給魯貝貝一隻大號信封。魯貝貝正要撕開,被製止了,郵遞員怯怯地說,回去再看吧。魯貝貝發現信封正麵一個字也沒有,說,該不會是給我的情書吧?還是紅包?郵遞員連連擺手,不是的,都不是。
老板德明夥同幾個大漢搬禮花上馬路牙子,蹲下點燃,砰砰啪啪,燃放持續了五六分鍾。這邊剛炸完,另一頭馬上接上,又一陣砰砰啪啪。阿達聽出聲源在義肢工場附近,就恐嚇魯貝貝說,該不會義肢工場也要重新開張了吧?
來自北山上的尼姑們圍成圈,端坐於義肢工場,埋首誦經。工作台搬走了,代之以一張八仙桌,桌上供奉黑白像一張。生前早禿的像中人頂著一頭濃發,笑對身後是與非。從影樓趕來的圍觀群眾見縫插針,幾乎堵死了半條小巷,大家都堵住一邊耳朵,在鑼、鼓、銅鑔、嗩呐、木魚的交響聲浪中,費力地交談。蘭蘭媽每天騎電瓶車穿過小巷去菜市場,這天騎到三分之一就過不去了,後路又被新來的人占滿,隻好下車加入圍觀。蘭蘭媽站到早來一步的阿達媽身旁聽阿達媽介紹,聽說這裏要搞水陸道場,大搞七天七夜,這幾天就別從這條道上走了。蘭蘭媽嗤之以鼻,又不是什麽好人,死了還要占道,還要風光大葬?阿達媽說,聲勢搞起來就是為了告訴那些上門討債的人,冤有頭債有主,債主的歸債主,現在債主死了,也該一筆勾銷了,這就是死人的特權。蘭蘭媽冷冷說,誰知道真死假死,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阿達媽說,換了是你,背個幾千萬元的債,想得開想不開?光是每天的利息就嚇死人不償命的,這麽大一個爛攤子也隻有拿命償了,無論對誰都是一種解脫,你說呢?蘭蘭媽不說話,阿達媽繼續道,我早就說三分利的借息太高啦,高得不靠譜了,早晚要出事的,要不然今天我也沒有心情站在這裏看熱鬧了。蘭蘭媽的思緒回到地毯廠老板攜款潛逃、蘭蘭爸消沉酗酒、自己以淚洗麵的那段黑暗日子,就真沒什麽心情再看下去了。平常三分鍾走到頭的巷子,今時今日蘭蘭媽擠了近一刻鍾才脫身。水陸道場的鑼聲鼓聲傳得遠,咚咚嗆嗆陰魂不散,一直把蘭蘭媽送到了家。
咚咚嗆嗆,萬裏無雲如同永恒的悲傷。
【如來原是幻,何以度蒼生】
郵遞員在白龍橋上找到父親時,老郵遞員正在橋上衝橋下嚷:不許動!不許動!橋底的工人們置若罔聞,該幹嗎幹嗎。老郵遞員繼續嚷嚷:停下來!不許動!人人都在動。身價大不如前的老郵遞員轉向兒子求助,盡管麵對麵,還是用嚷的,快!不要讓他們埋郵筒!他們為什麽要埋郵筒啊!郵遞員眺望橋底,工人們正往土坑裏填埋一節節墨綠色的筒狀物。
郵遞員隻好領了老父親下去交涉。老郵遞員親自上陣質問,你們怎麽能拿郵筒建化糞池!你們要拿大糞塞郵筒啊!你們是要造反搞武鬥嗎?工人哭笑不得,哪是什麽郵筒,這是最新的波紋玻璃鋼化糞池,舊城改造過來的新城區統一采用這種新型化糞池,可以有效解決化糞池泄漏的老大難。老郵遞員還在抗議,你們有什麽問題應該寫信向上麵反映,而不是把郵筒推倒埋掉,你們還要往郵筒裏塞大糞,誰準許你們這麽幹的!你們這是要翻天啦!
郵遞員攔下張牙舞爪的老父,抱歉地對工人笑了笑,說,見笑了。然後把父親領到另一邊,橋下一大片黃泥窪地,老郵遞員如數家珍,一一指出原先橋邊茶館、第三中學、中醫院、百貨商店、老劇院的位置。郵遞員有感而發,背了一句詩:“我回到我的城市,熟悉如眼淚,如靜脈,如童年的腮腺炎。”老郵遞員皺起眉頭,誰得腮腺炎啦?我的耳朵還很好的。
許多時候,阿達惡毒地希望包括雙親在內的所有筒子樓住戶都暫時失聰,等他和司馬玲完事了再恢複聽力。寒風穿過枝繁葉茂的廣玉蘭吹進房間,樹葉隨風變化的呻吟,使心懷歹念的阿達找到了比葡萄更好的消聲辦法。不借助任何外物,阿達和司馬玲全程噘嘴,呼氣吸氣都被濾成清亮的哨音,仿佛房間裏有一林子的鳥,啁啾複啁啾。兩人有恃無恐,鬆開控製欲望的繩纜,盡可能延長身體堅挺的時間,企圖讓那一瞬的興奮、暈眩、戰栗,凝結成一枚永恒的琥珀,與此同時口哨聲越來越短、越來越密,像是有人在林中放了一槍,中槍的鳥一路啼鳴著從天跌到地,短促、密集的絕響。窗外有人喊數:一、二、三、一、二、三,窗內的口哨頻率持續升高,阿達和司馬玲正準備相信他們會在偽裝呻吟方麵有所作為,廣玉蘭的推倒終結了他們的驕傲。
窗外陡然空了,窗戶突然變成了一盞強力探照燈。阿達和司馬玲心虛地草草收場,即使穿回衣服,仍感覺瑟瑟發抖的身體是暴露的。連根拔起的廣玉蘭橫臥在地,被吊車緩緩吊上皮卡,人們聚集在筒子樓走廊上,靜靜地讓這一切發生,隻有阿達和司馬玲在咬耳朵——
“你刻的愛心也要運走了。”
“沒有什麽是永遠不變的。”
人們目送皮卡、吊車,好像默哀送別英雄的遺體。
郵遞員騎車來城北,和皮卡交會的時候,被一根旁逸的廣玉蘭樹枝刮倒,連人帶車翻在地上。郵遞員四下看看,沒有人,就朝車屁股罵了一句,你媽X。還算運氣,隻是車龍頭上蹭了一點土,幸好這一向城北的化糞池沒有再崩潰。
郵遞員沒有把信投進牛奶箱,而是直接送到了魯貝貝家門口。郵遞員做賊似的說,魯老師,上次……那個……小說……看了嗎?魯貝貝打了個哈欠,說,快看完了。郵遞員不自覺地絞起衣擺,說,您受累多批評指教,我很喜歡魯老師的小說的,魯老師寫的大部分人物都有一股沒法伸張的衝動和欲望,蠢蠢欲動,隻到蠢蠢欲動為止。
絕大多數婺城人民隻知魯貝貝的文名,真要讓他們具體談一談魯貝貝的小說,那就是為難人家了。魯貝貝難得和正兒八經看過她作品的讀者麵對麵,激動又羞恥,睡意全無。郵遞員受到鼓勵侃侃而談,其實這是我第一次寫小說,我以前寫詩,我也很喜歡海子的詩,珍惜黃昏的村莊,珍惜雨水的村莊……隔壁門忽然打開,蘭蘭媽出來倒痰盂,郵遞員立即噤聲,等蘭蘭媽走遠了,才小心翼翼續上最後一句:萬裏無雲如同我永恒的悲傷。
郵遞員羞紅臉,連手臂都發紅了,說,我害怕別人知道我寫東西,我總覺得這是難以啟齒的事,特別是在婺城這種小地方,我隻希望別人知道我是送信送報紙的,知道我和他們一樣愛喝酒愛打牌就夠了。魯貝貝說,沈從文、福克納還不都是小地方出來的大作家。郵遞員說,我不是沈從文也不是福克納,至少也要到魯老師的水平,我才敢公開自己的作家身份。魯貝貝說,你的意思是我很高調?郵遞員的臉更紅了。魯貝貝就很滿意地笑了,我一點也不擔心別人知道我是個作家,我巴不得人人都知道我在寫小說寫散文,寫一切作家應該寫的。對了,你談過戀愛嗎?郵遞員遲疑了一下才回答,談過。魯貝貝就惡意揣測郵遞員的愛情一定不怎麽刻骨銘心,深刻的愛情故事,和深刻的愛情一樣,一定會讓人有想談戀愛的衝動的,至少會有一些生理反應。郵遞員接回自己寫的俗套愛情故事的手稿,又詫異又虔誠地聆聽教誨。魯貝貝怕打擊過頭,又善意地肯定了郵遞員的小說語言,敘述沒問題,語言很優美,有詩意。郵遞員趁機說,我也很喜歡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的,秋的季節,你可以在我身上看到,當黃葉或落盡,或三三兩兩掛在瑟縮的枝頭,索索顫抖,不久前它們還承載著百鳥的鳴唱,在我身上你能看到沉沉的暮靄,就在西邊的日落之後,漸漸由黑夜占據主動,死亡的安息,籠住紛紜萬類……郵遞員忽然提出要看一看魯貝貝的右手,魯貝貝大方伸出手,手心手背各展示了五秒鍾。郵遞員得寸進尺,我能摸一摸嗎?魯貝貝很勇敢地把手伸過去,郵遞員即時評價,骨節粗大,指頭有力,真好,是寫字的手。其實我特別喜歡莊重,喜歡書麵表達,喜歡讀嚴肅厚重的東西,但大部分人好像都更喜歡插科打諢,講講段子抖抖包袱,不自嘲一番都不好意思自我介紹,好像那才是真性情。我不喜歡這樣,我不想假裝自己不孤僻。我有個同事,胖得真是像頭母豬,而且還有口臭,原諒我一時半會找不到文雅的比喻,但是她能坦然正視自己無與倫比的肥胖,她說,沒什麽,隻不過她沒生活在一個以胖為美的時代而已。我也相信莊重的時代還會回來,人人都是詩都是詩人的時代,各種才能各種不同的人都將被善待。
魯貝貝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就說,你那個像母豬一樣的同事是不是就是德明他媽?郵遞員不好意思地點點頭,說,即使在莊重的時代,在人人都是詩都是詩人的時代,她也依然是一頭母豬,她真的太胖啦。
胖阿姨假公濟私,霸占了德明影樓大半塊展覽牆。阿達逐個欣賞各種姿勢的胖阿姨,暗自心驚,想不到胖子還有這麽豐富的肢體語言。更沒想到的是,胖阿姨和胖阿姨中間居然有一張黑白照,阿達不期然地撞見了義肢工場老板,又一陣心驚肉跳。德明解釋說,這張遺照是影樓的第一單生意,很有紀念意義。
展覽牆左側是朝南安置的龕,供著財神爺和關公像。德明吩咐阿達逢一三五就要把這兩座神擦一遍,我還以為X他媽的要待在地毯廠修一輩子針槍了,想不到老子X他媽的也有翻身當家作主的一天。這樣的罵娘似曾相識,阿達不禁想起義肢工場倒閉的時候,自己意氣風發地以為會去更廣闊的天地大有作為,如今寄人籬下的現實抽了他一耳光。阿達溜須拍馬說,明老板苦盡甘來,命中注定大富大貴。德明拂去財神爺元寶上的薄灰,說,屁個命中注定,要不是我及時脫手那批地毯,加上家裏給的本錢,你以為我能有今天還真是吃齋念佛積的功德?我聽養蜂人講,北山上那群尼姑,沒有外人的時候,也討論男人。養蜂人還放狠話打賭她們做早課的時候一定也在想男人。我說這有什麽好賭的,都是肉眼凡胎,又不是神,再說了,神仙裏還有出雙入對的呢。阿達說,玉帝王母。德明說,嫦娥後羿。
德明帶阿達熟悉了環境,影樓現在除了攝影師,就你和我兩個,你先練習一下怎麽開票,怎麽裁邊。德明交代完,兩手一別,吹著口哨出門左拐,不知道又去和哪位神仙眷侶出雙入對了。牆上的故人,黑白分明的頭發和正臉,精神頭十足,黑白分明的眼神,持續不斷流向阿達。
魯貝貝目送郵遞員離開就放下郵遞員的小說稿,放下馬桶圈坐上去,屁股被冰了一下,全身直哆嗦,信紙在手裏打戰。魯貝貝想,老年癡呆大概就是現在這副鬼樣子吧,算一算,她還有好幾十年清醒安穩的日子,也有可能幾十年過去了,一點事情沒有,說不定到時候老年癡呆就像天花一樣,被偉大的人類消滅了。
魯貝貝的手終於穩住了信紙,展信佳——
親愛的,每年的這個時候,我的心就七上八下。年節的氛圍越來越濃,心就越是不定。如果熱鬧是一隻西瓜,那麽充其量我隻能啃到一點西瓜皮,除我之外的每個人都啃到了瓜瓤,人人都有滋有味,隻有我,嚼著西瓜皮,味同嚼蠟,應該吐出來的,可我還是選擇不驚動別人,學著他們的樣子咽下去,假裝很有味。算起來,都算不清多少年了,我一直這樣裝作有滋有味地把瓜皮當瓜瓤,外人也總以為我在咀嚼的是瓤,而不是皮,或者連“以為”都不會有,因為對於大部分人來說,這是常識,沒有人會無聊到懷疑你在吞咽消化西瓜皮,就像沒有人舍棄瓜瓤而去啃皮。可是偏偏,我就是這樣一個人。
我已經大半年沒寫作了,我想開心一點,我隻有害怕、難過、糾結、患得患失的時候才想寫作。可是不寫作的話,這麽多夜晚要怎麽打發?我感到害怕,你就像一頭看似龐大的抹香鯨,孤獨地死在我記憶的腦海裏,不腐不壞。我和你一樣,害怕和別人不一樣,也害怕和別人一樣,隻好寫作。我是多麽懷念從前坐在河堤上讀詩寫詩的日子,和你一起。
我想我們在一起的日子不會遙遠了,我不想再過假裝有滋有味的日子了。相信我,我很快就可以變回原來的那一個人了,一個人,沒有尿布沒有廚房沒有二手煙沒有腥氣的平角**和嘔吐物也沒有滴著黃色尿漬的馬桶圈,隻有像雪一樣純潔的詩歌和寫詩讀詩的人。我靜靜地做著準備,就像迎接一場雪一樣祈禱這一切的到來,等這一切像雪花一樣下進我的生活,我一定會塗上最鮮豔的口紅,慶賀自己重新鬆軟重新濡濕慶祝自己的潔白如初。
沒有人能躲開傷心/除非你已經心死/沒有人能避免流淚/除非你已經淚幹/沒有人能不憎惡愛情/除非你也愛著我/忘了這是在雨裏/我可以不擦拭地流著淚,走向你。
那幾乎是痛苦的寧靜,衛生間裏隻有水箱在嗡嗡轟鳴,仿佛見證了一次罕見的月食或是彗星的來訪。魯貝貝想打電話給對方,之前寫了那麽多信仿佛就是為了這一刻的通話,延宕的快感比快感更像快感。魯貝貝猶豫著,繼續延宕。
郵遞員再次登門參加文學庭審,聽候魯貝貝對他小說處女作的最後發落。魯貝貝有褒有貶,郵遞員照單全收,隻在最後提了一個不相幹的問題,有首詩寫得很好但就是查不到出處,詩是這樣的:沒有人能躲開傷心/除非你已經心死/沒有人能避免流淚/除非你已經淚幹/沒有人能不憎惡愛情/除非你也愛著我/忘了這是在雨裏/我可以不擦拭地流著淚,走向你……魯貝貝又讓郵遞員連著背了兩遍。聽完三遍後,魯貝貝點點頭,說,我也不知道。郵遞員謝過文學法官,安心回去改造了。魯貝貝翻箱倒櫃,找齊一摞信,碼在桌上。每隻信封的頂邊都有切口黏合的痕跡,摞一起,清清楚楚,觸目驚心。魯貝貝當機立斷打電話給通信對象,你還好嗎?其實……我不應該打來的,如果不是要緊的話……電話那頭沉默著。魯貝貝清清嗓子直奔主題,信被人偷看了,別緊張,我知道是誰幹的,那人還挺喜歡你信尾的詩,是啊,八九年前的詩了,我們認識都快十年了……那個菠菜配豆腐結石了嗎?我最近聽說感冒藥混著吃可以導致腎衰竭,消炎藥也一樣,頭孢類抗生素和阿莫西林就不能一起吃,你可以試試……
阿達的手荒廢多時,再次觸及司馬玲的小腹,如隔十載。告別筒子樓的單人床,阿達和司馬玲在德明影樓覓得新據點。德明不在的下午,阿達就和司馬玲反鎖了攝影棚,在棚內地板上練習雙人瑜伽,兩個人的聲音和身體一樣盡情延展,直到歡叫著盤繞成為一個人。太和諧。背後的幕布上是隨投影自動切換的場景:塞納河、聖母院、比薩斜塔、凱旋門、神廟、黑天鵝堡、金門橋、萬裏長城……阿達和司馬玲的歡愛也仿佛環遊了一圈世界那樣綿長、豐盛。投影最後定格在金字塔,這使他們每次抵達歡愛的終點後,又迅速回想起剛剛領受過的耀眼的暈眩、輝煌的戰栗。阿達和司馬玲仰躺在金字塔下的撒哈拉,攝影燈暖洋洋地烤著淋漓的五髒六腑,理智還在身體下遊。
司馬玲說,我喜歡這裏,敞亮。阿達雙手讚成,去他媽的葡萄、口哨,有了快感就要喊。司馬玲就在他耳邊大喊了一聲。阿達掏掏耳蝸,說,我爸和我媽要離婚啦。司馬玲一下子坐起來。阿達說,他們明天就去民政局,假離婚。筒子樓一帶終於要舊城改造全部拆掉了,廣玉蘭因此被提前移植到城南去。拆遷將按戶補償,阿達爸媽離婚就可以多得一套房,等房子到手,再複婚就可以了。司馬玲預言近期民政局肯定像過節一樣熱鬧。
為歡慶離婚,阿達媽親手宰了司馬玲送的兔子,兔籠現在關著一隻貓。一家三口加上司馬玲,圍桌吃紅燒兔肉。阿達爸從褲兜裏摸出兩本離婚證,很瀟灑地拍到桌上,可喜可賀。阿達媽以茶代酒敬大家,也是可喜可賀。阿達爸抱怨司馬玲最近怎麽不來家裏玩。司馬玲開玩笑說,因為我沒兔子啦。阿達爸就夾起兔頭,送到司馬玲碗裏,說,那要好好守株待兔啦。
住新房的美麗前景,讓一家人提前感受到了春意。夜裏兔籠裏的貓開始叫春,阿達爸從阿達媽身上翻下來,阿達媽都快哭了,持續捶打丈夫的腰,像固執的小鳥要給巢裝上翅膀,你別停啊,你為什麽要停下來?阿達爸嘴巴都冒煙了,說,誰讓你撿隻野貓回來添亂,貓叫得比你還好,我沒辦法集中注意力啦。阿達媽側過身子,說,我看籠子空著,心裏空落落的。
隔天早上,蘭蘭媽腫著眼睛,右手提著菜籃子,皮笑肉不笑地說,阿達媽真是模範妻子,老夫老妻了還如膠似漆。阿達媽也不臉紅,從對方菜籃裏拈出一根蔥,說:比不上你們家老夫少妻,平平淡淡才是真。蘭蘭媽的臉色就像小蔥一樣綠了。
魯貝貝早上起來就感覺半邊身體木木的,比不得年少時,充沛的傾訴欲和精力,寫一個通宵都沒問題,寫作的時候是光芒萬丈的時候,有種**的幻覺,現在呢,基本不在夜間寫作了,怕類似**的興奮感幹擾越來越差的睡眠,下筆也越來越謹慎,越謹慎就越焦慮。在家的大部分時間都坐在抽水馬桶上度過,排泄的快感讓她靜下心來,專注地閱讀一二思考片刻,也是越來越忌諱寫作過程被打斷,除了吃飯是真的沒有辦法,魯貝貝幾乎把衛生間當書房,寫作和如廁同步進行,思維不受打斷地排泄。
魯貝貝找阿達媽商量,能不能把貓送走,幹脆丟進熟溪河吧。阿達媽驚叫起來,怎麽你的心這麽硬這麽狠?作家不是應該很有同情心的嗎?魯貝貝歪嘴說,我一整晚都沒睡,貓叫得我快崩潰啦。阿達媽避重就輕開導她,知道貓為什麽叫嗎?因為它有需要,得不到滿足。三十二歲應該談男朋友啦,到時候想睡不著都難嘍,女人嘛,怎麽能老一個人過,就算你是作家,和別人兩樣點,也是肉做的,是肉就需要體貼。
魯貝貝行屍走肉般飄到美發屋。司馬玲正在橡膠模特頭上練習編發,看見魯貝貝就迎出來,盤了一半的模特頭從工具台落到地上,披頭散發著一路滾到魯貝貝腳邊。司馬玲用劊子手般的目光審視魯貝貝,說,你幹嗎歪嘴巴,假扮女流氓嗎?魯貝貝扭扭脖子,很僵硬,說,我沒有歪嘴巴呀,我要做頭。司馬玲就問什麽發式。魯貝貝答,最美的。
魯貝貝讓司馬玲慢一點,再用力一點,司馬玲一一照做,魯貝貝發出陣陣又舒服又痛苦的呻吟。洗手槽似喇叭,放大了她的舒服和痛苦。難怪洗頭也能洗成一條街,光是十指這麽點幅麵的肌膚之親,也足以讓人極樂了。城南這條東升路,從前都是洗頭房美發屋,優勝劣汰,現在隻剩司馬玲在內不多的幾家老字號了。魯貝貝肯定司馬玲手藝一流,你的手真舒服,真想在你手裏好好睡一覺。司馬玲的十個手指就像十條壯碩的小蛇,遊走於穴位之上、毛發之間,魯貝貝感到頭上有一顆太陽直直曬著,耀眼的暈眩,輝煌的戰栗,昏昏欲睡之際,司馬玲說,難得阿達不在,好像我們兩個從來沒有單獨相處過,你有秘密嗎?每個人都有秘密的,我先講一個阿達的秘密,拋磚引玉,阿達每次撒尿都有兩路,一路是彎的拋物線,還有一路是垂直的,像沙漏一樣,一滴一滴直往下掉,常常尿到鞋子上,惡心死了。司馬玲說完就大笑,魯貝貝尷尬地陪笑,說,會不會太勁爆啦?司馬玲讓魯貝貝低頭衝掉肥皂沫,說,要不怎麽能叫秘密呢?主要是我也不想要阿達了,我需要的是一個男人,真正的男子漢,不是一個尿褲子的小男孩。這是我的秘密,隻告訴你一個人。司馬玲透露完兩個秘密就開始催魯貝貝,後者低著頭,洗手槽放大了她對著下水口說出的秘密:其實我不喜歡寫東西,我一點也不想當作家。我喜歡的是畫畫,我曾經很喜歡畫畫,也短暫地學習過一段時間,後來沒有堅持下去,有經濟方麵的考慮,許多技能都是要花錢才能學到的,學電腦,至少也要有台電腦,學音樂,要請得起老師,學做生意,至少要拿得出本錢,隻有寫東西不需要,至少當作家寫作不需要多大的金錢投入,加上以前升學率很低,藝考升學率就更低,完全看不到前景,沒有前景的事就是最昂貴的。魯貝貝擦幹頭,坐回鏡子前,嘴歪著,努力了幾把,還是沒有正回來,仿佛是某種背叛文學的神秘懲戒,又橫遭泄露天機的天譴。
阿達媽買了一圈菜回來,世界就顛覆失衡了。蘭蘭媽不計前嫌,第一個跑來向她傳達最新的拆遷安置辦法。阿達媽一聽不按戶補償了,激動地握住蘭蘭媽,說,按照房屋麵積補償的話,那我們一點意思都沒有了嘛。阿達一家從暖春跌回冰天雪地,阿達媽眼看著灰撲撲的舊家當,忽然就無法忍受這間住了幾十年的老房子了。然而饑餓感迫使阿達媽向現實低頭,走進灰撲撲的廚房。兔籠裏的貓喵嗚了一聲。阿達媽一下找到了憤怒的出口,猛踹籠子,貓叫變本加厲,好像把春天都叫破了。
晚飯沒開火,隻有幾個糖蒜和一碟鹵味。阿達爸換了個新發型,很像八十年代的劉文正,而且鬢角和腦後的白發都染黑了,至少年輕了五歲,隻比八十年代的劉文正老那麽一點點。可惜沒有人有心情欣賞他了,就像現在的人也不怎麽知道劉文正了。
這種春去冬來的落差,郵遞員深有體會,要是沒有老郵遞員時代的輝煌,興許郵遞員就能比較容易地忍受現狀,無奈曆史的魅影揮之不去,今不如昔的陰影常常讓郵遞員感受到壓迫、委屈,不甘心了,加上文學夢熊熊燃燒,郵遞員的工作態度越發懈怠,經常發生錯投、漏投的工作失誤。
郵遞員舉起最新一封從北方寄給魯貝貝的掛號信,對著陽光,信封裏一個長方形陰影。郵遞員用裁紙刀在信封頂邊上劃出一道精細的切口,再用長鑷子嫻熟地夾出信紙。不知是不是職業習慣,郵遞員熱愛的那些詩人、小說家,比起他們的詩歌、小說,郵遞員對他們的書信集更感興趣,包括魯貝貝的。郵遞員將自己私拆信件的非法行徑歸咎於曆史時代,最好的時代已經在父親那裏終結,現在是最壞的時代,藏汙納垢,以惡小而為之,無妨的。
郵遞員展開信紙,隻有一行鋼筆字:私拆信件偷看者,必將死無葬身之地!!!郵遞員一把推開信,像擋開一個倒數兩秒的定時炸彈。砰——心髒驟停,五髒六腑連番引爆,被詛咒的靈魂輕盈出竅,懸停在頭和天花板中間,俯瞰他頎長的肉身。十指不安躁動,郵遞員掰出一連串關節響,終於抓到了一支筆、一張紙,靈魂回到筆尖,躍上紙麵,郵遞員安靜下來,奮筆疾書一個以魯貝貝為原型有關“兩地書”的愛情故事,連同郵遞員自己的非法行徑以及猥瑣、震驚的感受都一並寫進去,一直寫到天黑天冷,胖阿姨下班回家也沒察覺。隻有慍怒和害怕,才是最真實的,才能體味最深刻,郵遞員似乎抓住了寫作的核心秘密。故事一氣嗬成,郵遞員倒在座位上,耀眼的暈眩,輝煌的戰栗,如同抵達歡愛的終點。
第二天派完城南的郵件,郵包裏隻剩下那封重新黏合複原的詛咒信,那個神秘的北方人是如何洞察真相的,心虛的郵遞員百思不解,慍怒和害怕又回來了,郵遞員真想當場坐下來,繼續寫一寫他的慍怒和害怕,隻有寫的時候才不會想到慍怒害怕,這和抽煙、榮譽、**一樣虛妄。郵遞員心事重重地騎往城北,義肢工場那條巷子已經拆得差不多了,一間間房子像被野蜂拋棄的蜂巢,廢墟裏經常會冒出一截半成品義肢,推土機師傅一開始嚇得半死,嚇得多了也就麻木了,還常常撿起來去恐嚇開軋路機的兄弟。郵遞員騎到這裏,還在慍怒和害怕,突然一隻野貓撲上來,郵遞員避讓不及,側翻倒地,跌進滾燙的柏油裏,軋路機滾滾軋過。
郵遞員的意外使城北人們聯想到另一宗久遠的事故,也是這一帶,年輕的小光媽媽走路去城南看話劇,結果被一輛大卡車卷入車底,花朵般的身體,碎成了一瓣一瓣……郵遞員雙臂壞死,有內毒素危害肌體,並發休克、急性腎功能衰竭等隱患,截肢手術是當務之急。主刀醫生拿小光媽的事故開導鼓勵郵遞員,至少你還活著,活著即希望,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手術非常成功,郵遞員很順利地失去了兩條胳膊,兩肩以下各有一個杯口大的粉紅色肉瘤。護士貼心地藏起病房內所有可能照出人影的物件。後半夜,一陣持續性疼痛襲擊了郵遞員,郵遞員嗷嗷亂叫,把同病房的病友全都吵醒了。郵遞員試圖捶胸緩解疼痛,卻隻有兩個肉瘤笨拙蠕動。護士安撫他,這是截肢以後的正常現象,每個截肢的人都會經曆這個階段,這是由於大腦皮質功能正在重組,想象一下,你的女朋友和你分手了,離開了你的家,可是房間裏還飄著她的香水味,枕頭上還有她的頭發絲,你就會有一種她隻是出去散個步很快就會回來的錯覺,這也是人之常情,過一段時間就適應了。打完這個殘酷的比喻,護士用一個很詩意的成語替這一症狀總結道:悵然若失。結果郵遞員哭得更厲害了,我還沒談過女朋友啊,我還是處男啊。原本因睡眠中斷而怒火中燒的病友們立刻原諒了郵遞員。
郵遞員的工傷牽動了婺城人民的心。居委會率先選在出事地點組織募捐,胖阿姨作為代表發表募捐演說:
“他樸實得像一塊石頭,一個人,一個郵包,一輛老鳳凰自行車,一段中國郵政史上的傳奇,他過河穿橋,走過土路、石板路、柏油路、水泥路,用一個人的長征傳郵萬裏,三百六十五天風雨無阻,三百六十五天沒有延誤,投遞準確率百分之百!近鄰尚得百裏遠啊,他就是我們最親的郵遞員!然而就在前不久的工作當中,年僅三十歲的郵遞員不幸受傷,幸好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可是正值如花年紀的他,在手術中失去了一雙手臂,我想,此時此刻正是他最需要我們大家的時候。”
胖阿姨吞了口唾沫,繼續說:
“我們親愛的郵遞員從小學開始年年被評為三好學生,連續三年的中學撐杆跳冠軍,假如他不做郵遞員,他也會成為一名非常優秀的跳高運動員,殺進奧運會,為祖國爭光的!”
有人提醒胖阿姨,是不是跑題啦。胖阿姨中氣十足地回應,就得這麽說。原本胖阿姨還計劃在城南禮堂排一出“人民的好郵差”這樣的主旋律舞台劇,以藝術感染力代替幹巴巴的動員,沒想到她的演說已然感染了一票婺城人民。胖阿姨隻好暫時擱置自己女主角的夢想,代表大家送募捐款到醫院。
病房裏的郵遞員果真如胖阿姨動員演說的一樣,正陽光開朗積極向上地和其他病人有說有笑,相處融洽。胖阿姨問他接下去想做什麽?郵遞員說,我現在做什麽都是合法的了,我有把握我有這樣的特權。胖阿姨瞥見床頭櫃上放了一本花花綠綠的雜誌,大呼阿彌陀佛,聲稱要洗眼睛。郵遞員哈哈大笑,大聲和鄰床繼續男人間的私密話題。
人民醫院收了兩位明星病人,魯貝貝所受到的慰問規格比郵遞員的還高,甚至驚動了電視台。筒子樓的住戶們通過本地新聞,了解了已經一個多星期沒回城北的鄰居近況。電視上的魯貝貝對著鏡頭笑得很安詳,屏幕右上角有一隻鮮紅的募捐箱,屏幕下方一行標題:底層的藝術家,文學的殉道者。電視旁白的普通話不太標準,平翹舌音不分,還帶著濃鬱的地方口音:“本台消息,我縣前義肢工場工人,本地著名的打工詩人打工小說家魯貝貝,多年來在工作之餘堅持寫作,筆耕不輟,先後在市、縣各級文聯刊物上發表文學作品十多萬字,創作成果豐碩,三十出頭的她就在前不久剛剛經曆了一場與病魔的殊死搏鬥,在接受本台記者采訪時,魯貝貝表示將繼續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無限的文學創作中。”魯貝貝配合鏡頭做了一個加油的手勢,電視就轉到了下一條新聞:本地王大伯家的田裏長出了一隻比貨車輪胎還大的南瓜。
魯貝貝住單人病房,無聊得要死,等於燜南瓜,見到阿達,忙問,我的嘴還歪嗎?之前魯貝貝每天都要問一遍護士,護士看在魯貝貝是作家還上過電視的分上,隻好每天重複一遍,嘴歪是腦溢血的前兆之一,等魯老師靜養好了自然就不歪了。阿達很嚴肅地看了看魯貝貝的嘴巴,說,比歪瓜裂棗好一點。魯貝貝就哈哈大笑,笑到中途又刹住,撓撓頭,說,我覺得我的腦袋木木的,不像是自己的了。阿達說,難得糊塗。
醫師循著笑聲進來,叮囑魯貝貝切忌情緒激動,魯老師要保重身體啊,再深刻的思想沒有身體這個容器兜著,一樣白搭。同時警告阿達不要交談太久,腦溢血的病人需要靜養。魯貝貝向阿達撒嬌,我覺得我需要的是頭痛藥,或是一把槍,還有,我已經好幾天沒刷牙了。阿達安慰說,你的臉這麽黑,即使一年不刷牙,牙齒照樣很白的。魯貝貝平躺下去,說,我希望我臨終之際,我的主刀醫師可以告訴別人,他從未見過任何大腦構造像我的一樣複雜精致。阿達附和說,你是作家,肯定複雜精致的。魯貝貝笑了一下,說,我擅長的事不是買菜做飯、帶小孩、打掃衛生、幫婆婆洗衣服,給公公換尿不濕,我隻是會寫點東西,很少人關心我寫了什麽為什麽寫,我早就不想寫了,隻是困在婺城,隻有寫,寫啊寫,才能讓我暫時忘記婺城,好像去了別的地方,去了很遠很遠飛機也飛不到的地方。阿達連忙代表婺城人民致以安撫,我們,婺城的子民,都是愛你的啊。魯貝貝輕輕呼出一口氣,說,《欲望號街車》裏的主人公抓住醫師講了一句話,我總是指望陌生人的慈悲。沒錯,我總是指望陌生人的慈悲的,我從別人那兒得到的大部分幫助幾乎都是因為我寫作上的成績,因為我是一個作家,單靠性格啊個人魅力啊什麽的很少,也就你和司馬玲了,我的意思是,就算我不是作家,我也會和你、和司馬玲交朋友,但其他人愛我愛的是作家這個光環,和我無關,相信我,假如這個光環套到你們身上,你們一樣會受到他們的愛戴,不過我還是要感謝大家,可以讓我支離破碎地躺在這裏,沒有後顧之憂,我深深感到大家巨大的潮水般的善意和慷慨的善舉。阿達說,支離破碎地躺在這裏,作家到底是作家。魯貝貝說,人們喜歡一個藝術家貧窮、落魄、墮落、早夭,這是他們心目中理想的藝術家,藝術家就得為藝術犧牲生活、煎熬靈魂,也因此大家特別包容、遷就我,魯老師長魯老師短的,給了我很多橫行鄉裏的特權,不管我做什麽怎麽做為什麽做,他們都能表現出異常博大的,和這個閉塞小城不對等的包容心,我做什麽好像都是合情合理合法的。阿達說,誰讓你是婺城的文化名人,你不特立獨行,我們還不習慣呢。魯貝貝說,比起當官、當巨富、當烈士、當模範典型其他這些特權階級,當作家的代價相對沒那麽大,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的,以前在義肢工場,早上不想去上班,隻要和老板講一聲,我要出門采風半天,老板也不會不同意,其實我隻是在家裏麵睡大覺,當然,有些人睡一覺做個夢也能寫一個小說,我不行,我不是好作家。阿達瞪大眼說,我的好作家,你這是濫用特權,上次我送我媽去做小葉增生手術,才請了兩個鍾頭的假,就扣了我一天的工資啊,碰上這種黑心又偏心的老板算我倒黴,誰叫我不是作家呢?隨即便問魯貝貝當下想要行使什麽特權。魯貝貝就說想打一個電話,我要靜養,我的手機被醫師收走了。阿達掏出手機。魯貝貝擺擺手。阿達說,你要打給誰?我幫你,保證完成任務。魯貝貝舔了舔上齒齦,給阿達寫了一個座機號,北方的區號,又寫下一個人名,說:別在這兒打,告訴對方,我腦袋裏的血管剛爆過,通信暫時停止,有時間的話就來看看我,句號。阿達說,就這些?魯貝貝說,這件事絕對保密,誰都別說,包括司馬玲,對了,你和司馬玲怎麽樣啦?阿達收好聯係方式又複述了一遍口信內容,說,我和司馬玲還是老樣子,對了,郵遞員的病房就在你樓下,他因公負傷,算半個烈士。魯貝貝黝黑的臉上綻放出一個安詳的笑容,連笑也是黑的,好像她躺的那塊地方臭氧層特別稀薄一樣。
陸續有城南小學的班級前來瞻仰郵遞員,一張張年輕麵孔呼吸著雙氧水的清香,簇擁在邋裏邋遢的病床前,為半個烈士郵遞員獻上他們親手寫的慰問信、親手畫的賀卡小報。這種時候,郵遞員就光明磊落地行使他的特權,吧嗒吧嗒每張臉都親過去——誰都沒有拒絕英雄的眷顧,而夜深人靜之際,同病房病友都尊奉郵遞員為養蜂人的接班人。郵遞員沒頭沒腦地起了個話頭,說,我告訴你們,魯貝貝為什麽能一直單身過到現在。鄰床說,你變性啦?郵遞員說,寫作就是一次**。對床說,真有你的。郵遞員沒有居功,說,我書上看來的,語言的根在精神世界,是綜合素質和能力,是痛與樂碰撞的產物,有路而不能走,能量就回到了心裏麵,你心靈堵滿了自然會**,這點我完全同意也深有體會,寫東西的時候腦袋是發熱的,我能感到腦漿在沸,肩胛骨之間脊椎和脊椎很興奮,每次寫完都空虛得不得了,就像縱欲過度再也提不起一點勁。隔上一陣子,感覺回來了,力氣也回來了,又好開始寫了。蓄積、掏空、蓄積、掏空,直到再掏不出什麽來,就那麽一回事。鄰床說,我雖然沒寫過東西,可是你這麽一講,好像能明白。郵遞員衝他一笑,說,祝你身體健康。對床肯定了郵遞員的才華,說,你比養蜂人段位高。鄰床接過話說,聽說他老婆跑啦。對床說,這有什麽好稀奇的,還好隻是破財,沒下毒謀殺親夫已經萬幸啦。鄰床總結說,說來說去,還是怪養蜂人自己耐不住寂寞,饑不擇食才引狼入室。
阿達在回影樓的路上就完成了魯貝貝托付的秘密任務,溝通很順暢,對話很平常,實在想不通保密的必要,可能作家就是比較神經質吧。到了影樓門口,阿達撞見養蜂人。養蜂人看上去憔悴了不少,鬢角多了好些白發,從錢夾裏掏出一張單人照,向阿達谘詢放大照片的費用。阿達反問,放多大?養蜂人伸長雙臂,比畫了長和寬。阿達說,沒做過這麽大的。養蜂人留下照片,說,那就做做看。阿達接過照片,一個婦人一臉嚴肅地站在兩棵桃樹下。
天漸漸暖和了,街上的人也比過去一個月多了一些,都是小縣城裏的熟人熟麵,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打個招呼,寒暄兩句,好像結束冬眠的青蛙,在暖春時分親昵抱對。德明一進影樓就和阿達重溫早上的豔遇,難得在小縣城見到美麗的生麵孔,德明講話都語無倫次了,很美的,我在橋上遇見的,問我醫院怎麽走,真的很美,就是穿衣打扮土了一點,被她的口紅一襯就俗氣了,兩個眼睛都有很明顯的蒙古褶,加上她的烈焰紅唇,拍照的話絕對上相。阿達封德明為資深女人家,精通女人的專家。德明換上西裝說,差點玩物喪誌,今天郵遞員出院,我打算搞一回真正的慈善,記者我都聯係好了,之前居委會搞的那一套動員募捐,太老土了,電視台都不稀罕報道,等一下你陪我一起去醫院。
阿達回家取下牆上的義肢。義肢工場生產的義肢隻能替代真手真腳,完成簡單的彎曲和伸直兩個動作,無法精細到握一握、捏一捏、揉一揉、彈一彈。阿達使出了在義肢工場的全部所學,對義肢進行了個性化改造,原本鴨蹼似的手麵,現如今有了十個可以活動的橡膠指頭。阿達右手握住義肢,左手別在腰後,假裝自己是個截肢的殘疾人。義肢緩慢屈伸,五個橡膠指頭克製地掠過胸膛、肋骨,一路滑到肚臍,再往下……阿達驚喜地發現自己不僅可以沒有雙手,也可以沒有司馬玲啦。
阿達和德明在去醫院的路上目擊了養蜂人和他身後的一張巨大的臉。由老照片放大成的海報固定在三輪車車鬥裏,很不清晰,近看馬賽克感很重。養蜂人騎遠了,才大致看出人臉輪廓,模模糊糊地冷眼斜睨眾生,一張受過改造,而今下落不明的臉。德明吐出一口痰,X,也不知道哪家照相館做的,這麽次的放大技術。養蜂人儼然一隻馱碑龜,蒼老了,孤單單,仿佛重回因言獲罪的年輕時代,失去種種社會身份的附麗,他隻是自己,隻有自己。
阿達私下把精心改良過的義肢向郵遞員演示了一遍。郵遞員對自己的新手,愛不釋手。稍後在記者的見證下,德明把象征終身免費拍照的VIP卡片塞到郵遞員“手”裏,兩隻手麵對鏡頭,牢牢把握在了一起。郵遞員樂觀地表示,一出院他就要上德明影樓拍十張大照片,掛在家裏,和毛主席像,和喬丹、Beyond樂隊的海報並排。阿達站在一邊看著這一幕,德明永遠不會知道,和他五指緊扣的那五個橡膠手指,不久之前剛剛至上而下滑過阿達的身體。
記者還在采訪郵遞員,德明退出來,和阿達立在走廊盡頭的陽台上,點了兩支煙。在此期間,阿達媽打來了一個電話。阿達掛了電話問德明,你見我爸了嗎?德明猛抽一口煙,過了一遍肺,說,我忙得連我爸都好幾天沒見了。阿達說,我爸和我媽離婚了。德明抖下一截煙灰,說,不是早離了嗎?好多拆遷戶都離啦。阿達被煙嗆了一口,眼淚在眼眶裏轉,說,我媽早上在民政局等我爸去複婚,我爸沒去,回家一看,房產證也不見了。
遠方傳來一聲沉悶的爆破。這些年,相鄰幾個縣的發展勢頭都很猛,隻有婺城還插著扶貧碑。德明朝天空吐出一個梨形煙圈,指點江山說,老火車站很快就要搬到郊區去了,新火車站每天會有兩趟去上海的高鐵,一趟去北京的動車。德明早上邂逅的紅唇美女就是坐了二十四個小時的慢車,在老火車站下車的。那時天剛亮,司馬玲從出租車上下來,司機師傅幫忙從後備箱拎下兩隻行李箱。付車費的時候,老司機瞄到了司馬玲錢夾裏的照片,一個留著三七分長發的年輕男人。發黃的舊照片勾起了老司機的回憶,我年輕時候也剪過和你爸一式一樣的頭發,不瞞你說,就因為這個發型,我倒了血黴,被判了刑,你爸應該沒我這麽慘吧?司馬玲慌忙收起錢夾,拖上行李走人,剛踏上候車室的台階,一位紅唇美女攔住司馬玲,請問去婺城第一人民醫院怎麽走?
德明又吐出一個雙層煙圈,說,你不知道我剛剛握著郵遞員的假肢,就像握著魯貝貝的手一樣,一點感覺也沒有。告訴你吧,著名作家做過我三天的女朋友,是她主動的,她新做了一個頭發之後,就跑來要同我交朋友,有意思吧。她抱怨你家的貓叫吵得她睡不好,她隻想好好睡上一覺,可是我又不是安眠藥,有意思吧。魯貝貝的**、小腹、肚臍、胯部,摸起來都像是假的,我就像是抱著一個假人在睡覺,真抱個假人可能還有點感覺,反正搞得我也睡不好啦,我還專門問來她的八字請北山上的尼姑算過,結果說她是專折男子陽壽的那類妖女,有意思吧。我當然不信,可是睡在一起也沒什麽意思,一個女人連睡在一起都沒意思了,那就真沒意思了,所以我們就好聚好散啦,這事我沒告訴過別人,除了你,你千萬不要告訴別人。
砰——看不見的遠方,又有一幢樓倒下了。
阿達每走一步都再三確認,生怕踩空倒下去。阿達輕飄飄地上樓,來到魯貝貝病房,意外發現病床已經易主,一位滿臉老年斑的阿伯取代魯貝貝躺在上麵睡大覺。鼻孔裏塞著棉花球,沒塞緊,隨呼吸一跳一跳,像個老邁的小醜。“你找誰?”護士經過發現了阿達。阿達發現了配藥台上的病號服,左胸口還貼著“龔麗娟”的名牌。阿達指著病號服,說,我找龔麗娟,筆名魯貝貝。護士就向阿達宣布了魯貝貝的準確死亡時間:下午兩點二十四分去世的。
為了不影響阿伯睡覺,護士把阿達引到外麵走廊,同時帶走了那件曾經裹過一個名為“魯貝貝”的靈魂的病號服。護士說,本來一切都很穩定了,電視也上了,走得真是突然,魯老師的左邊嘴角有口紅印,像是沒擦幹淨留下的,生前沒發現魯老師有化妝的習慣,病房遺物裏也沒有口紅,要不是輪到我值班送太平間,魯老師皮膚那麽黑,我也不會發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