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道理。”鄭光迅速地眨了眨右眼。
“我長久沒過夫妻生活了,也長久沒有過心貼心兩顆心變成一顆心的感受了,我感覺我的命門之火就像拔絲土豆細而不斷,要是徹底熄火也就一了百了無欲則剛,”金積喜見鄭光聽得認真,也就不介意多揭一揭老婆的短,“問題是問題不在我身上,有些女人到了一定的年紀就變虎變狼,也有的像木頭,像模型,你懂我意思吧。”
鄭光點點頭,“找醫師看了嗎?”
“一個醫師講甲亢,一個醫師講雌激素偏低,總之都要慢慢調理,慢慢調理真是漫漫無底洞,搞得我也不見天日,我也不是一個健全的男人了,你懂我意思吧。”鄭光也沒什麽建設性意見,金積喜打住不說了。在他身後是一排沉默的製鞋木模型,鞋廠已經停產這一類船鞋,與之對應的木模型隨意散落,報廢了。
小董異想天開,把廢棄的木模型放進水中浮浮沉沉,好像一群玩具塑料鴨包圍著女啞巴。路過保安室的男工女工都目睹了泳裝女啞巴坐在充氣泳池裏戲水。工友們第一次發現女啞巴的身體不聲不響原來凹凸有致。小董坐泳池邊的小馬紮上,不聲不響地往女啞巴身上澆水,女啞巴不聲不響地左躲右閃,大家就像靜音看葉子楣和單立文主演的三級片。隻有鄭光有異議,“她越是這樣我越擔心,她一個勁表現幸福快樂,其實我知道她一點也不幸福快樂,她對我是因愛生恨了,最好的報複就是假裝過得比我更開心。”胖大姐撇撇嘴,宣誓主權一般挽起鄭光的胳膊,走過保安室門口提高嗓門說,“真討厭,又拉人家去吃火鍋。”鄭光說,“不是你非要吃火鍋?”胖大姐恨不得所有人都聽到,“和你在一起真幸福。”鄭光眼裏就有了光,“上帝保佑。”
上帝保佑金積喜夫婦相安無事地吃了晚飯,相安無事地洗了碗筷,相安無事地相看無言。之前,也是這樣老夫老妻四目對望的時刻,老婆就問金積喜,她是不是老了許多。金積喜搖搖頭。老婆又問,如果她老了他會不會嫌棄她。金積喜搖搖頭。老婆最後問,如果她和婆婆同時落水,他先救誰,不能兩個都救,一定要淹死一個。金積喜還是搖搖頭。老婆就怒了,指著金積喜的鼻子罵,男人四十一枝花,你巴不得淹死我好另找一個。老婆罵著罵著哭起來,淚珠兒一顆一顆往桌上砸。金積喜便納悶老婆的眼眶怎麽就能夠完全不像木頭不像模型,說濕就濕了呢。後來相同的拷問,金積喜就昧著良心,斬釘截鐵要淹死自家老母,比起天譴,更怕老婆比變天還難把握的情緒。金積喜破釜沉舟,老婆就再沒拿這個千古難題為難他,但不代表一勞永逸,老婆大冬天會突發奇想讓金積喜出門買冰激淩,還要香草的一半,巧克力的一半,再加一點點草莓。金積喜就不幹了,“你不如把我媽和我一起淹死吧。”金積喜在心裏默默懺悔,祈求上帝忽略他的詛咒,體諒他為照顧病老婆的情緒而不得不為之的苦衷,保佑他,保佑老娘都長命百歲。金積喜的克己尊重有了回報,家越來越像默劇舞台了,除了電視發出一點聲音。
電視上正在播一起“醫鬧”案件,一名十月大的男嬰因胸肺感染被送往案發醫院兒科救治,後因病情嚴重轉至市兒童醫院治療,並於翌日淩晨死亡。監控畫麵顯示,家長糾集了十多人在醫院大廳舉橫幅、燒紙錢,推搡毆打包括主治醫生在內的多名醫護人員,並強迫主治醫生下跪磕頭,直到110趕到現場,以涉嫌尋釁滋事罪對相關人員立案逮捕。
金積喜覺得自己和那個被逼下跪的主治醫生沒什麽區別,老婆一日不好轉,他就不得不屈服繼續跪下去,這是病人的特權,畢竟金積喜享有健康這一更大的特權。他在婺城第一人民醫院割痔瘡的時候,鄰床是一個胃癌晚期的酒鬼,他親耳聽見了醫師對酒鬼宣判死刑,頂多還剩幾個月雲雲。金積喜當時就想,酒鬼一定在心裏同健康的醫師作比較,看到醫師享有生活的寶貴權利,享有宣判命運的權力,一定又氣又恨。金積喜不無悲涼地想,現在夫妻關係也和醫患關係一樣,不平等了,要麽老婆盡快好起來,要麽自己也變成甲亢,否則門不當戶不對,他的屈辱沒個底。
在鄭光到來之前,金積喜和美芬並不覺得不笑有什麽不妥,車間昏暗,空氣濁重,單調的操作永無止境,車間最不需要的就是笑了,大家都一般黑。鄭光的出現讓金積喜突然對習以為常的一切都難以忍受了。鄭光有了胖大姐,比從前更愛笑了。美芬開解道,隨他們窮開心吧,他們的幸福指數之所以比我們高是因為他們的幸福標準比我們低,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鞋廠宣傳欄貼出一張降薪通知,全體工資將降到原來的三分之二到四分之三不等。車間主任捧著一罐糨糊,講話毫不含糊,“如果有困難不滿也用不著找我找組織啦,從現在開始隨時可以走人。”鞋廠之所以在年初招進這麽多殘疾人,就是為了轉型往“殘疾人福利工廠”上靠,借此獲得補貼、免稅等一係列政策優待。鞋廠效益確實大不如前了,淘汰的製鞋木模型種類越來越多,還在生產線上的幾款經典牛皮鞋,做工也越來越水了,線頭外裸、皮疤明顯、鞋底脫膠等各種問題,金積喜不用手都能預見鞋裏的粗製濫造。從前這樣的次品鞋是要集中銷毀的,如今卻流入婺城的夜市地攤,泛濫又泛濫。金積喜守著一堆次品鞋,不無悲涼地想,死亡工廠一樣的鞋廠也要死了,命運真是一支恐怖的交響曲。
上帝把他們推到了命運的分叉口。
美芬選擇留下和鞋廠共存亡,這無關革命感情和犧牲精神,“我這個歲數出去了隻能做保姆做阿姨,和小孩比起來,還是應付皮革省心。”金積喜不想和應邦一樣混混度日,可是這麽多年過去了,應邦不見大富大貴也沒有積貧積弱,出入舞廳、飯館、網吧、棋牌室,每一天都是嶄新瀟灑的。金積喜有一點悔不當初,當年要是跟著應邦下深圳搗騰錄像機,他就和應邦一樣可以迅速積累起第一桶金,他就可以回婺城辦個小鋪子甚至小廠子,他有把握自己在守業方麵一定會比應邦做得好得多得多,坐吃山空這種事也絕無可能發生在他的子孫後代身上……前些年金積喜難得有魄力了一回,跟著應邦入手了一套地段一般的單身公寓,應邦轉手就賣了,他一拖再拖觀望又觀望,房價是沒暴跌可也沒再瘋漲,等到他掛牌出售,去庫存壓力在婺城這種小縣城已然凸顯,這也成了金積喜老婆的一塊心病,“沒有本事就老老實實存銀行吃利息,跟什麽風裝什麽闊,有錢人可以大大方方地小氣,沒錢的隻有小心翼翼地大方,就是你這種人。”
鞋廠隔天貼出新通知,作為前一天降薪通知的補充,進一步明細了降薪標準:殘疾工人的工資全部降為金積喜這些老員工的一半。這份遲來的公正讓金積喜很觸動,正準備問問鄭光接下去的打算,如果還在命運的分叉口徘徊,金積喜就會假惺惺地給出一兩條建議,不料讓女啞巴搶了先。女啞巴伸平右臂,又折回齊胸處,再伸直,向鄭光發起了何去何從的命運之問。
鄭光反問女啞巴,女啞巴表示她和小董都會留下來。鄭光冷笑道,祝你們幸福。女啞巴還想揮手說點什麽,胖大姐來了。在看到女啞巴的一瞬,胖大姐臉上的驚惶迅速消散,女啞巴識趣走開,胖大姐立即恢複驚惶之色,“我進廠前都是在家裏做手工,糊紙盒、串扣針、貼商標,計件結工錢,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嘴巴閑不住呀,隻好吃,我本來沒有這麽胖的。”
“你想留下?”鄭光問。
“在鞋廠比一個人在家有意思,所以心寬體胖,我還是胖,”胖大姐開脫完,正色道,“女啞巴又來騷擾你?”
“大家都心慌慌。”鄭光說。
“她想怎樣?”
“和你一樣。”鄭光說。
女啞巴和小董一如既往,下了班就膩在保安室。工人經過,起哄道,怎麽今天沒有鴛鴦戲水?女啞巴和小董兩耳不聞窗外事,頭抵著頭,親密專注地盯著桌上的什麽看。胖大姐特意停下來,頭依著鄭光的胳膊,手捧著鄭光的頭顱,小腿貼著鄭光的大腿,如藤蔓般將自身的重量全部轉嫁到鄭光身上。鄭光已經習慣了胖大姐每天例行公事一樣的“宣誓主權”,這是兩個女人之間的戰爭,女啞巴仍對他念念不忘,胖大姐還是沒有百分之百的安全感。鄭光為此自責又自戀,更加積極主動配合胖大姐的一切行動,抱抱、親親,悉聽尊便。
胖大姐不滿自己“如膠似漆”的表演竟然反響平平,便直搗保安室,酸溜溜地說,真安靜啊。小董正用一根手指在引導女啞巴注意紙上的歌詞,一個字一個字地指給她看,個別字下麵稍作停留以示強調,並且隨旋律劃出一道道弧線,就像用手指唱歌:“silent night,holy night…”胖大姐僵在原地。小董進鞋廠前是弄堂工場的送料員,胖大姐做手工的紙盒、扣針等原料皆由小董騎車送上門再由小董帶走成品。胖大姐每回都要留小董坐一坐講一講,胖大姐一個人講,小董不時點點頭,聽著聽著就被電視吸引過去,跟著電視搖頭晃腦咿咿呀呀。小董隨身攜帶一本抄歌詞的筆記本,胖大姐翻了翻,有國語歌、粵語歌還有英文歌,英文歌詞下麵配諧音漢字,苦情歌居多:“愛上一個不回家的人”“漂洋過海來看你”“白天不懂夜的黑”“你究竟有幾個好妹妹”“杜十娘呀杜十娘”……胖大姐就不再和小董講街坊鄰裏的八卦,胖大姐說自己午睡睡醒看到兩隻狗在家門口屁股連屁股站定,一動不動,起初還以為是有人虐狗把狗屁股縫在了一起。小董用手比畫,不是虐狗為什麽會屁股連屁股。胖大姐一陣歡笑,天這麽熱,難為它們這樣不怕熱地靠在一起。胖大姐的手汗濡濕了紙盒,我也不怕熱的,要是有人願意和我這樣靠一靠。胖大姐兩頰滾汗不止,屋裏悶熱死寂,啞巴小董吃了啞巴虧,慌裏慌張騎上自行車逃跑了。silent night,holy night絲萊特耐特,侯麗耐特……
女啞巴招手讓保安室外的鄭光也進去。當著這對跛人的麵,這對啞巴跳起了慢三。胖大姐一口氣堵胸腔,用力吐氣就成了嘹亮的歌聲,“你究竟有幾個好妹妹,為何每個妹妹都那麽憔悴……”鄭光臉上青青白白,好像肚裏生了蛔蟲。歌聲舞步漸趨和諧,保安室儼然舞池樂林太平盛世。這有違胖大姐想要示威想要看他們出醜的本意,於是故意跑調,唱破了幾個音,兩個啞巴四隻腳就混亂了。胖大姐睥睨女啞巴,等待她發難。女啞巴卻像上帝,被打了一巴掌還要送上另一半的臉,笑盈盈地遞上一張紙,竟是一紙喜帖的擬文:“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胖大姐念不下去了,說,“請講人話好吧。”女啞巴指指胸口,再點點小董胸口,半空中畫一個心形。小董用手語相告,喜帖是他們共同設計的,剛才的慢三已經排練多日準備婚禮上跳,如果不是降薪通知,本來有更多時間籌備,如今隻好趕在離職潮之前把這一切都辦了。女啞巴把鞋廠當娘家了,把鞋廠工人當娘家人了,一個都不能少。鞋廠很像女啞巴小時候的孤兒院,除了車間,食堂、浴室、宿舍一應俱全,男的女的老的青的都在裏麵過集體生活,女啞巴希望一輩子都過集體生活,熱熱鬧鬧,除了過夫妻生活的時候不需要這麽熱鬧。
胖大姐不用鄭光翻譯轉述,也看懂了小董那個下流的手勢,臉上青青白白,好像肚裏生了蛔蟲。女啞巴拎過一套西服,抖了抖,在鄭光身上比了比。小董同步傳譯:女啞巴一直把鄭光當大哥,以前在孤兒院就有一個獨腿大哥對她很好,這套西服正是婚禮上娘家大哥的禮服。
鄭光難以置信自己莫名其妙就成了小董的大舅子,更難以置信女啞巴就要出嫁了。為了報複他不惜假戲真做,做到底,鄭光記得有一句電影台詞,任何人都可以變得狠毒,隻要你嚐試過什麽叫嫉妒。殘疾人狠起來真是比一般人更狠,正如殘疾人也比一般人更念好更感恩。
婚宴就擺在鞋廠食堂。本來四位大廚已經找好下家準備走人了,喜事當頭,也算積福積德,勉為其難多留了一天。鞋廠女工按照三班倒的勞動紀律,臨時充當服務員,輪流傳菜上菜。先上來一盤苦瓜炒蛋,金積喜發現鄭光和胖大姐也是苦瓜臉,鄭光穿著合身的西服渾身不自在,胖大姐穿了一身和西服不搭的T恤衫,皮肉都不笑。美芬上完菜坐回來也一聲不響,金積喜意外發現一桌人隻有自己比較開心。應邦好久沒找他打牌了,每天下班按時回家的金積喜已經好久沒有熱鬧了。暫離死氣沉沉的家,坐在有聲片場一般的婚宴現場,耳朵是嶄新的,嘴巴也是嶄新的,可是身邊坐的都是苦相人,金積喜的新耳朵新嘴巴就派不上用場了。
廠長作為證婚人登台發言,麵孔一如既往地黑、冷、硬,主持婚禮也像召開職工大會,“我們見證一對新人邁入人生嶄新的春天,我希望我們的廠子也能夠挺過眼下的寒冬,走進希望的春天,謝謝大家。”車間主任們帶頭鼓掌,好!支持!威武!有希望了!美芬自顧吃了半盤苦瓜,說,我們廠真的沒希望了,但凡還有一線生機,他也不會講這種話,他多自負多能耐的一個人啊,當年應邦和他一塊到深圳搞錄像機,是賺了點錢,可跟他一比,應邦等於冤大頭,另外三個合夥人查了賬發現他一直偷拿回扣,事情敗露,他也不否認,還有臉讓應邦他們自主決定,去留隨便,就和今天的鞋廠一模一樣,隻有應邦傻兮兮留下來跟他繼續幹,他呢三天兩頭聲稱要去各地考察市場,所有的錄像機業務全丟給應邦一個人,應邦怎麽說也算有功之臣吧,結果他來個炮打司令部,最後一批錄像機過海關時他故意放出風聲,應邦連人帶機被查扣,他自己卷了貨款溜回婺城。金積喜說,我一直以為應邦在深圳做人上人的。美芬繼續翻舊賬,他冒險回婺城是為了接他老娘走,沒想到應邦很快就擺平放出來,也回到了婺城。金積喜說,鐵公雞隻好拔毛消災。美芬說,這本來就是我們家應邦應得的,隻可惜沒兩年就敗光了。金積喜說,難怪你一向遲到早退,工資卻一分不少。
台上開始互換戒指了,在這之前,女啞巴伸出右手食指指自己,左手拇指食指微曲,指尖抵於頜下,腦袋微微點動一下,然後右手食指指向小董,小董也伸出雙手,一模一樣做了一遍,金積喜終於明白那是“我愛你”“我喜歡你”的兩隻手啊。女啞巴流下了幸福的眼淚,台下胖大姐也流下激動的淚水;小董流下了幸福的眼淚,台下鄭光也流下激動的淚水。女啞巴這顆定時炸彈總算是解除了,相信不久,鄭光和胖大姐也會互換戒指,流下幸福的眼淚。
輪到新郎的大舅子發言,想不到鄭光以前居然是交通協警,做協警以前在一家門廠上班,直到那場奪走他老婆孩子的車禍。孤獨的幸存者失去了右腿,後改行做協警,套了一條木製假腿,襯著軟木,關節部位裝有彈簧,外麵罩一條黑色長褲,沒有胖大姐推薦的義肢那麽輕巧,很笨重,每天拆下套上,關節摩擦過度開始發炎,再後來就一直使用單拐了,“我不想掩飾說我不怕,但更想證明怕是可以戰勝的,沒有人願意被車禍改變生活。所以我以協警的身份回到事故現場,每天站在那裏。”全場掌聲雷動。
金積喜想象一名截肢者站在交通高峰的路口,身穿製服,臉帶微笑,一條腿微微曲著,骨盆傾斜,拇指和食指輕輕抵著腰部,另一隻手掌不時舉起,向路人示意他缺了什麽,任誰都不會衝撞一名這樣的交通警,任何的違章想法都化為無形。
美芬格外激動,鼓掌格外熱烈。原來一切道德批判均不成立,女啞巴、胖大姐都不是小三,頂多算二婚頭的儲備對象。美芬從道德高地跌下來,於事無補地說,“你們當年一定很幸福很美滿。”
“出車禍前,我們正在吵架,一邊吵一邊橫穿馬路,”鄭光平靜地說,“隻有我活下來了。”
“那祝你和胖大姐白頭到老。”
“我也剛和她吵了一架,”鄭光平靜地說,“我們完了。”
美芬徹底無語了,想起自己之前的詛咒,“你們好意思講你們那是愛情,簡直笑死人”,後背一陣涼,為自己的烏鴉嘴自責內疚,“夫妻感情像炒菜,越吵越濃越濃越吵。”鄭光表示不喜歡紅燒,接著遷怒於美芬的性別,說,為什麽你們女人總是那麽容易變臉變心。美芬說,你講得對的,但一定是男人先變了臉變了心。
“我變心了嗎?”鄭光捫心自問,“女啞巴從來沒開口說過喜歡我,但她老是對我比‘喜歡我’的手勢,我有理由相信她還是喜歡我的,雖然她知難而退選了小董改口叫我大哥,雖然她有一張明星臉,很像葉子楣,我還是一如既往對她沒興趣。胖大姐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每天都要講十幾遍愛來愛去的話,你們都聽到的,女啞巴和小董也都聽到的,可是最先講不愛我的,也是她,還說什麽徹底死心了,她幸福或者假裝幸福都沒必要了,平心而論,在今天之前我對她還是很有感情的,我是準備和她結婚才和她在一起的,你說我變心了嗎?”
“你是不是做了什麽對不起胖大姐的事,自己又還不知道?”美芬努力挽救。“我以為女啞巴結了婚,我的日子就好過了,可是今天一整天,胖大姐都像掉了魂一樣,”鄭光繼續不知好歹地性別攻擊,“你們女人明明有嘴巴,偏偏不痛痛快快講出來,非叫人猜來猜去,好不容易講出來了也不一定是心裏話真心話,還不如做啞巴。”
如鄭光所預告的,他和胖大姐終於結束了熱戀期的犧牲精神和受難情結,攜手邁進互相嫌棄相互挑剔的新時期。胖大姐自我意識大覺醒,不願再追隨鄭光的一切;鄭光則意識到除了腿,他和胖大姐再無共同語言。鞋廠的次品鞋開始低價對內銷售,人性化地允許單隻購買。鄭光去意已決,一口氣買了二十隻鞋,對健全人來說相當於十雙鞋,對於鄭光就是實打實的二十雙,夠用十年五年的了。
“一直以來我都覺得你很神秘,有所保留,你很少說自己的事,我到現在才有點了解你。”臨別在即,美芬有些感慨。
“殘疾的人都很少講自家,當然街上那些職業乞討者例外,做協警以前,我都是盡量避開那條路走的,後來逼著自己往那裏站,天天站,慢慢地沒什麽可怕的了,什麽都會過去。”鄭光把胖大姐買給他的那條義肢留在了工作台上,金積喜見了,心裏一顫,鞋廠又像死亡工廠了。“想不到我能這樣輕輕鬆鬆地脫身,昨天我還做夢,夢到女啞巴和胖大姐,這兩個女人為了我爭風吃醋大打出手,最後都崩潰瘋掉了,夢真的是反的。”鄭光發表完感慨,轉身就看見女啞巴,不由得麵部一陣抽搐。女啞巴來給大家送回禮,鄭光多一張照片,正是此前還在和胖大姐熱戀時出於忠貞而拒收的那張泳裝照,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大海帶來好運,祝大哥一路好運,妹。
女啞巴指指自己,左手抵住下巴同時晃動,又指指在場的每一位。女啞巴的一切謝意都是鄭重的,“謝謝你”就是“喜歡你”,“喜歡你”有時候隻是“謝謝你”。鄭光選擇相信女啞巴的感激之情,等於承認自己一廂情願的笑話。鄭光收下了照片,第一次,也有可能是最後一次擁抱了女啞巴。胖大姐沒有收回那條義肢,胖大姐選擇相信鄭光此舉是一種惡意詛咒,“咒我另一條腿也斷掉是吧。”胖大姐對女啞巴的態度也並沒有如人們預想的雨轉晴,甚至比從前更冷漠。可當女啞巴和小董出雙入對地出現在廠裏,胖大姐的眼神又會巴巴地飛過去,就像鞋踩地,貼得牢牢的。
如果不是女啞巴和小董去領結婚證,美芬離婚的消息不會這麽快傳遍鞋廠。經不住金積喜的關心,美芬大方掏出離婚證說,排了一上午的隊。金積喜說,眾人拾柴火焰高,婺城的離婚率要大躍進啦。美芬說,我和應邦一早去民政局,離婚大廳前麵隊伍老長,一對對像流水線作業,結婚大廳那邊就隻有女啞巴和小董一對,他們兩個居然沒被嚇到對婚姻絕望,厲害的,我和應邦拉著臉沒話講,老老實實排隊,我們前麵後麵都是有說有笑的,後來聽出了大概,他們都是從市裏趕過來的,市民政局的離婚窗口都爆滿了,好像是為了買房子什麽的,隻有我和應邦是真離婚。
“大半輩子都過來了,有什麽問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何必給政府添麻煩,”金積喜頭一次見到離婚證就多看了一會,“應邦胡搞,你不是一直都曉得的嗎?”
“這一次是眼見為實。”美芬說。
“有區別嗎?”
“阿梅你認識吧,以前市民廣場那一帶開布店的。”
“知道的,老牌美女。”美芬的話讓金積喜想到鄭光的話,想到鄭光講的阿梅和鄧裁縫的羅曼史,無疾而終的悲劇。
“鎮店之花不是白叫的,”美芬話鋒一轉,“問題是阿梅女兒是醜女。”
“是嗎?”金積喜思考了幾秒,說,“那問題一定出在爹身上。”
“可惜了阿梅那麽漂亮的基因,問題是為什麽應邦會看上這種爛貨,我想不明白,更不能接受。”美芬難能可貴地能夠包容老公搞外遇,卻立場堅定地不容許老公搞的貨色太差勁,想一想阿梅的醜女兒除了年輕也沒別的了,這對於美芬這位過去時的美人無異於嘲諷,對於美芬日益衰萎的美無異於雪上加霜二度重創。金積喜把離婚證還給美芬。美芬隨手丟到工作台上,瀟灑地表示從今往後不再為男人耗神分心。
美芬的工作台貼了一張墨綠色的猙獰大臉。金積喜知道叫綠巨人浩克,網吧裏很常見,一個因憤怒而會全身脹大,越憤怒越強壯的怪胎。隻有憤怒的時候才是真實的,憤怒、威力、自由,那才是他的真身。金積喜想到自己,想到老婆,想到家中日複一日小心謹慎的空氣,不禁悲從中來,那種空氣裏有令人作嘔的同情心,讓人窒息的自我壓抑和意義不大的犧牲。最近一次體檢,老婆在原有的甲亢基礎上又多了兩項:神經衰弱、小葉增生,但他們從不提起,小心回避假裝一切正常。金積喜很想像鄭光那樣和老婆撕破臉痛痛快快吵一架,或者像應邦這樣與老婆和平談判,該分家產就分家產,而不是一味隱忍,放任老婆不像老婆,打著病人的名號吆五喝六,倒像專橫的老公;金積喜也不像老公,在老婆麵前就是個小學生,一個身心都不健全的小學生。金積喜感覺自己的命門之火真的要熄滅了,就算找到葉子楣的片子,就算酷肖葉子楣的女啞巴一絲不掛站到他麵前,他也感受不到溫暖明亮了,不會再有那種耀眼的暈眩了。金積喜不無悲涼地想,自己的雄性激素很大一部分都轉移到老婆身上啦。
美芬報了個海南團要去看海散心,叫上女啞巴陪她去市裏買泳裝買進口防曬霜買高檔絲綢裙。女啞巴婚後有了變化,仿佛一下長大了五歲,雌激素充沛,更有女人味了,竟然不那麽像葉子楣了。愛情啊,真是不可思議,愛情啊,真的擁有過嗎?金積喜不無悲涼地想。留在鞋廠的智障工人們,他們習慣一成不變的刻板生活,他們不用麵對去留問題,他們壓根沒有選擇去留的權利,他們的父母親送他們進鞋廠就等於是送進修道院或和尚廟了,為免造出智障的次品後代,他們同樣沒有生育權,隻要鞋廠存在一天,他們就會在鞋廠一天。金積喜不無悲涼地想,這些智障兒才是最忠誠的鞋廠工人。
人員變動導致生產線重組,鞋廠放假三天。恢複單身的應邦又來找金積喜打牌。金積喜心想,美芬有情有義,沒讓應邦淨身出戶。少了美芬這一層顧慮,金積喜決定不講情麵,全力以赴。小董得知,要求加入並主動提供場地。應邦和金積喜嘀咕,和啞巴打牌還是人生第一次,啞巴不會悶聲發大財吧。
小董用手比畫打發女啞巴去小姐妹宿舍湊合一晚。平時他和女啞巴就睡保安室,保安室等於新婚婚房,牆上貼了不少女啞巴的泳裝照,和送給鄭光的那張同屬一個係列,有一張還刻意模仿葉子楣,邊上就是正版葉子楣,這個女啞巴居然打印出來鑽研學習。小董送走女啞巴就開始張羅牌桌、瓜子、啤酒,興興頭頭的。金積喜不無悲涼地想,再好的姑娘,天天摟一起睡也要厭倦。
牌局從晚飯後正式開始,加上二蛙,四人圍了一張電腦桌坐。保安室煙味重,燈光浮,隻聞抓牌聲。老婆打電話來,估計是想質問金積喜為什麽沒回家吃飯,為什麽沒回家吃飯事先不通知一聲,為什麽不事先通知一聲還有膽野在外頭鬼混……金積喜可以想象出電話接通以後的所有開場白,就覺得很沒意思,就關機了。
保安室門窗緊閉,牆上沒有鍾,應邦和二蛙的手機都沒電了,小董想要玩得盡興,也學金積喜關機。他們仿佛置身潛水艇,沉在深海,喪失了時間概念。也不知過了多久,金積喜有了便意。應邦說,金積屎真是金積屎。金積喜說,牌桌上想拉屎和做夢夢到屎一樣,就要轉運遍地黃金啦。
牌局中斷,四人不約而同地身體後仰,伸懶腰扭脖子,一時間關節密集炸響。金積喜站起來,大腿根部突然一陣酸脹,左腿很笨很沉。金積喜分開腿,慢慢移到門邊,打開,天是黑的。嚴重麻木的腿腳不足以支撐他走到公廁,金積喜決定繞到保安室後麵的花壇就近解決。金積喜在花花草草中蹲了十分鍾,在這十分鍾裏,天上一顆星也沒有,天色一點變化也沒有,再站起來,雙腿也沒有任何變化,麻木酸脹沉重。
金積喜每走一步都疼,就要弓下來爬行了,半蹲半爬地回到保安室,夠不到門把手,隻好癱坐著敲門。應邦見到他這副慫樣,說,你今晚手氣是差點,但不至於尋死覓活吧。金積喜直喊不行了不行了。應邦就掛下臉,說,你是心疼輸了錢回家不好交代吧,你們家那位我是領教過的。應邦知恩圖報,把從金積喜那贏來的錢都還給了他,說,先賒著,這樣可以了吧。應邦現在不用夜夜回家交公糧,精神頭十足,是上半夜的大贏家。金積喜捧著一堆散票,坐在保安室門口歇了好久,還是站不起來。應邦他們就覺得金積喜耍無賴沒下限,三人隻好改鬥地主。
金積喜的雙腿支配著金積喜往婺城第一人民醫院去,到了醫院,左小腿已經腫得發紫,一見到醫生,金積喜就跪下了。血管造影顯示,靜脈血栓完全阻塞了金積喜的左下肢靜脈,再晚一點,左腿就壞死啦,輕者截肢,重者威脅生命。金積喜白著臉躺在潔白的病**,護士醫生的臉也都是雪雪白,和醫療器械一樣沒有溫度。他有點恍惚,可能是麻藥起作用了,他感覺自己在病**,過一會又覺得是在太平間,他很想叫一叫,哭一哭,或者破口大罵,但什麽聲音也沒有,他像個啞巴一樣橫陳在無影燈下,任人宰割。兩個多小時後,醫生從金積喜的靜脈裏“拉”出了兩個小指粗的血栓。金積喜隻看了一眼就昏死過去了。醒來意外發現小董躺他隔壁。小董的臉烏漆漆,像剛從窨井裏爬上來。小董告訴金積喜,鞋廠後半夜失火,皮革倉庫全燒了,他們三個一開始還以為是誰家的糖醋排骨燒焦啦。皮革倉庫離保安室離職工宿舍都不遠,保安室的窗簾很快就蓋不住火光啦,三人這才丟下牌跑出來,又跑回去救火救人,如果不是小董當機立斷,女啞巴很有可能長眠於滾滾濃煙中。遺憾的是,金積喜的三個牌友,隻有小董逃了出來。金積喜不無悲涼地想,最大的贏家還是自己啊,鞋廠現在一定像二戰時候德國的死亡工廠了。上帝保佑,阿彌陀佛。
整個婺城的東北角都被糖醋排骨燒焦的氣味包圍了。鞋廠還在燃燒。除了金積喜和小董,鞋廠工人,不是鞋廠工人的人,都往鞋廠方向走。個別老員工觸景生情,想起已故的老門衛,想到瞎老頭的合法妻子,毀容打工妹,就感慨地說,爆竹廠爆炸也不過如此吧。還有老人家長籲短歎,聞著這個味跟著大部隊走,好像從前搞公社大食堂一樣。
有人看到美芬一身海藍色的絲綢連衣裙,一雙草綠色細跟涼鞋,似乎剛從熱帶回來,還沒來得及換上符合婺城的秋裝,就出現在了鄭光的店門口。鄭光離開鞋廠,租下汽車站公廁附近一個小房子,開了一間小小的壽衣店,做花圈做壽鞋,再次應了美芬的烏鴉嘴,“可憐人作踐自己就不值得可憐,這兩個瘸子隻配做壽鞋”。沒有人看見胖大姐,婺城人在大火之後再沒見過胖大姐。
金積喜打開手機,有三條老婆的短信——
“十點鍾不回來就別回來了。”
“十一點鍾還不回來就不要回來了。”
“最後一次機會,一點之前必須回家!”
金積喜看了看時間,上午九點一刻,距離老婆大人設的“大限”已經過去八小時十五分鍾了,為時已晚。雖然保住了左腿,但需要漫長時間恢複。他放下手機,下了床,重新學習走路,最難的就是感覺不到踩在地麵上的感覺,沒法控製使多大的力。金積喜邁著不像是自己的腿的腿,一下子就理解了鄭光,要是現在有個同樣剛拉完血栓的異性,不論美醜,隻要能和他聊一聊腿就好啦。金積喜持續加力敲打著膝蓋,完全沒有膝跳反應,腿好像比他先死了。金積喜的眼淚就下來了,仿佛是為悼念腿而流,想想看,他差點葬身火場,他差點也像鄭光像胖大姐一樣失去一條腿。
金積喜很久沒有哭過了,哭到後麵已然忘了因何而哭,隻為哭而哭,純粹的眼淚不停地流啊流,新的眼淚迅速覆蓋板結的舊淚水,鬆垮垮的臉皮越繃越緊,像拉滿的弓,像箭在弦上。金積喜覺得再哭下去,弓就要拉斷,箭就要虛發啦。金積喜給老婆回了一條短信,告知了病房號,末了,又加了一句“速來”,不由分說不容置疑。
老婆不由分說不容置疑地來了,在此之前,金積喜特意叫來小護士讓她幫忙把自己的腿吊高,“我要像他那樣。”金積喜指著小董說。小護士嘀咕了一句“神經病”,還是照做了,因為金積喜威脅說他快要抑鬱變成神經病啦,吊著腿可以讓他覺得像個滑滑梯,一想到玩滑滑梯的快樂童年,心情就好多了。
老婆的臉色奇差無比,老公一宿未歸,沒有報備沒有回應,這是他們幾十年婚姻史上罕見的一次意外,重大事故。老婆先看到小董,差一點哭出來,看清了是小董,臉皮就放鬆了。金積喜晃**懸吊的左腿,老婆撲過來,抱住腿大哭,“燒傷的腿我們慢慢養,命保住了就好。”“我今天早上才聽說鞋廠大火,真是大火,已經搭進去兩名消防員啦,命保住了就好,活著就是一切。”“你以後想幾點鍾回家就幾點鍾回家,隻要回家就好,命保住了就好,活著就是一切。”金積喜的左腿深處抽了一下,又一下,確鑿無疑,他重獲了那種耀眼的暈眩,仿佛啞巴會開口說話,瞎子會睜眼看見,聾子將聽到聲音的顏色……
“我想吃冰激淩了,”金積喜翻過身,“要香草的一半,巧克力的一半,外加一點點草莓。”
老婆犯難說,“現在吃冰激淩會不會影響你的傷腿?”
“還不快去?”金積喜翻身背對老婆,不由分說不容置疑。
老婆一走,金積喜就像領受至高無上的榮譽一樣將高懸的腿暫時地放下來,據為己有,然後坐起來,擺正位置,朝對床眨眨眼。夫妻經大師又要給小董這種新婚小丈夫開壇講座啦。小董仿佛目擊一束火光從金積喜嘴裏射出來,在他眼前升騰壯大,震驚和欽佩熏得他張大荒涼的口腔,急喘氣。金積喜就不耐煩地笑了,笑意弄皺了他扁扁的臉。
病房窗外,一隻喜鵲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