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大質量沃爾夫·拉葉星“WR104”發生超新星爆發已經過去半年了,爆發產生的伽馬射線導致地球臭氧層過度消耗,氣溫大幅降低,海洋浮遊植物光合作用所必需的酶也瀕臨滅絕,但人類預想的地球第六次物種大滅絕終究沒有發生,反倒是這次變故使地球重煥生機,怎麽說呢,這半年有點像兩個多世紀以前人類第二次世界大戰過後的黃金年代。

我和小蘭很久沒去海邊了。這半年來,地球暗無天日,低溫天數持續累加,就連北歐人民也瘋狂了。盡管海洋生態曾因為汙染、過度捕撈而岌岌可危,那畢竟是一個世紀以前的事了。自世界聯邦成立以來,世界政府投入不計其數的納米機器人整治清理,機器人遠比造成海洋汙染的塑料微粒小,卻能化敵為友,將後者分解改造成新的納米機器人。海洋環境和海產品產量重回巔峰,世界政府又及時頒布一係列新海洋法、新海洋管理條例,鞏固整治成果。一望無際的碧藍海麵,美麗新地球。

“美麗新地球會毀滅嗎?”整個下午我都窩在沙發上看臭氧修複的直播,除此之外無事可做。臭氧層受損嚴重,修複進展緩慢,地球看上去像一隻被亂啃一氣的爛蘋果。首批天文學家、量子力學專家、語言學家、宇航員組成第一搶修梯隊已飛赴受損最嚴重的區域。

“別擔心。”小蘭把我的腦袋擱到她的左肩上。直播畫麵從外景切到太空艙內,全球觀眾都聽見了兩名宇航員的談話。宇航員A不停抱怨太空艙的老舊。宇航員B在做重複蹬腳踏車的鍛煉,並希望宇航員A既來之則安之。宇航員A仍憤憤不平,也許是封閉空間使他的應激激素水平上升了,吐出一個生僻詞:上帝。

“美麗新地球會毀滅嗎?”我重複我的脆弱和恐懼,進而感到一陣深深的羞恥,一名2184年的科幻小說家居然要向一位2184年的辭典編輯尋求安慰。世界政府實施“美麗新地球”計劃以來,同國家主權邊界一起消滅的還有各種宗教信仰,無可否認,展現在人類麵前的是比教義有過之而無不及的美好,你可以稱之為“應許之地”,也可以叫“香巴拉”:各種機器人代勞了人類百分之九十九的工作,剩下的百分之一僅僅是作為體驗遊樂項目供人類消遣,“好逸惡勞”在這個時代已經由中性詞逐漸轉向消亡,你大可心安理得享受機器人創造的財富,但請相信我,還是有相當一部分人受不了無聊,走進最近的遊樂場。出海捕撈、農田耕作、車間流水線、服務業文創產業等都成了遊樂項目,生活的富足安逸使原來的旋轉木馬、海盜船統統讓位給這些從前關乎生計現如今隻和“快樂”“充實”相關的“工作標本”,直到乘風破浪的漁民屢屢無功而返,美麗新地球會毀滅嗎?

“別擔心,”小蘭輕拍我的後背說,“想不到我還會用這個詞,‘擔心’。”

如果不是伽馬射線搗亂,“戰爭”“災難”“恐怖襲擊”也會和“國家”“上帝”一樣繼續躺在生僻詞一欄。最初到達地球的伽馬射線剝離了空氣分子中的電子,這些自由電子進而激發其他空氣分子發射出紫外線。紫外線穿透75米的海水,逐步摧毀海洋浮遊植物光合作用所不可缺的酶。世界政府投入比整治清理規模更大的納米機器人矩陣進行深海酶的修複合成,並不成功,反而受紫外線影響,納米機器人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變異故障,那些前身為塑料微粒的機器人更是被打回原形,對海洋造成二次汙染。情況越來越糟,怎麽說呢,有點像一本過時的科幻小說。

“我看以前的科幻小說,許多地方不翻辭典,看不懂了。”

“以前的科幻小說?”

“我想看看以前的人是怎麽構想我們的時代的,絕大多數科幻小說都過時了,因為大部分都已經實現了,比如納米機器人、超級人工智能;又比如不再把太空看成人類新的家園,放棄太空中的十萬個地球,隻打算在這一個地球上生存下去……”

美麗新地球平穩度過了能源危機,太空開發就在一片樂觀情緒中暫停了。另外,時值世界聯邦成立不久,七大洲都有意打破文化壁壘和心理隔膜,有一種論調甚囂塵上,逐漸成為全人類共識:人類毋庸置疑早已進入太空時代,可以搭乘太空船到達月球,但是卻沒辦法進入每個人心裏的宇宙,這才是當務之急。曆史上有太多這方麵的教訓,比如曾經有個兢兢業業的機場地勤有一天突然偷開走了一架飛機,事先沒有任何預兆,事後人們也無法準確解釋這一切。於是美麗新地球改向一片片心宇宙開進,開了幾十年。幾十年後的宇航員不得不像幾十年前的同行那樣,在引力消失的情況下忍受骨密度降低、血壓升高、脊柱內液壓增大、視神經受壓迫、背痛等折磨……

“再比如不工作不奮鬥什麽都會有,這點前人也想象過,也清楚人類文明將因此失去活力……”小蘭沒聽我說完就開始整理歸納詞條采集卡,“國家”“世界大戰”這些瀕臨淘汰的詞條重新出現,使我感到不安。

如從前的科幻小說預言,美麗新地球上的人類文明停滯了,僅靠遊樂場提供的那點“人之所以為人”的“工作標本”,人不足以取得進步,更遑論創造新的人類文明。2021年、2001年、1999年、1968年、1927年、1818年……翻看古老的科幻小說科幻電影,帶給我感慨多過啟發。最終我強化了我的“阿尼瑪”,希望借助女性視角另辟蹊徑,收效甚微,我又剔除“阿尼瑪”,一點不剩,單留“阿尼姆斯”並強化到極限。美麗新地球的毀滅固然是悲痛的,倘若能就此打破世界政府下轄的美麗僵局,告別遊樂場工作標本支撐起的“人之所以為人”的幻覺呢?

世界政府不是沒有嗅出像我這樣的一群“有誌之士”(這個詞也是在舊版辭典上找到的)的焦慮。關於烏托邦,曆史已經給出太多經驗教訓,“心宇宙計劃”正是化解有可能出現的新危機的關鍵所在。首當其衝是記憶芯片的誕生。這是一種近似於透明的有機組織,可以在電子信號與神經元之間建立聯係,輸入、輸出、存儲人類記憶。世界政府組織最頂尖的科學家精心篩選構建了整套人類文明數據庫內置於芯片中,覆蓋全人類,巴別塔不複存在,實現了跨越階層陣營、語言文化等諸多差異無障礙交流;記憶芯片中的“人機程序”是操控機器人的唯一辦法,人類可以自在自如地將機器人為其所用。值得一提的是,記憶芯片每年更新升級一次,一個人隻能保留這一年中的九個回憶。最開始人類集體抗議,以美麗新地球的發展程度,記憶芯片的存儲空間完全可以無上限,傳輸速度更是不成問題。世界政府直麵質疑,表示絕對尊重個體選擇。那些保全完整記憶的人們毫無懸念成了翹楚精英,問題接踵而至,記憶量的不對等導致社交位置的失衡,沒錯,在我的時代,社交變得極其高效便捷,雙方隻需對接記憶芯片,就能掌握對方過去所有的信息,除了當年還在實時進行中的信息不可被讀取,人們毫不費力地互相查看上一年、上上一年……的所有閱曆。有限記憶的人們在無限者的海量記憶數據中除了發現和自己相似的幸福、快樂、美好,往往還會瞧見嫉妒、貪婪、狼子野心、曲意逢迎(這些貶義詞似乎在任何時代都沒有轉正的可能)……一名妻子純屬好奇趁丈夫熟睡之際進行了芯片對接,居然發現丈夫過去一年對她的十九個女伴都動過心思,妻子被這個發現嚇壞了,仿佛窺見某種潛藏於內心深處億萬光年的黑暗。倒黴的丈夫終於挨到了年底的升級時刻,不僅回到了“有限”的隊伍,還和前妻站到了同一性別陣營。按照當事人的說法,他也想釋放他的敏感、脆弱,盡管已無養家糊口的重擔,男性思維還是裹挾著把他塑造成為一個強者,一個需要承擔責任和壓力的角色。

這就不得不提到本世紀初“心宇宙計劃”的另一個重大突破:性別算法。女權主義、性少數群體維權運動等早已成為曆史,因為所有訴求都得到了滿足,但無論sex還是gender意義上的性別差異始終存在,性別流動仍然隻是某種心理學理論,直到記憶芯片升級到第三十四代,科學家從記憶存儲中識別並導出潛意識數據,幾經完善優化成了新的“集體無意識”——沿用遙遠的二十世紀瑞士心理學家榮格的“阿尼瑪”和“阿尼姆斯”之說,阿尼瑪原型為男性心中的女性意象,阿尼姆斯則為女性心中的男性意象,即女性潛傾和男性潛傾——通過算法編程,“阿尼瑪”可以強化到最大值,使一名生理上的男性徹底滑向心理上的“女”,或者完全剔除“阿尼瑪”使生理上的“男”與心理上的“男”嚴絲合縫;反之最大程度的“阿尼姆斯”也可使生理上的女性完全成為心理上的“男”,徹底剔除“阿尼姆斯”則可造就百分百心理上的“女”。科學家進一步試驗,成功析出“阿尼瑪”和“阿尼姆斯”,僅僅作為心理上的“女”“男”因素獨立存在,性別不光可以流動,還可通過不同程度的“阿尼瑪”和“阿尼姆斯”的調配,組合出無窮多元的性別可能。人類的性別界限好像一個光譜圖。

記憶芯片升級的同時,每人每年有一次更換性別算法改變性別比重的機會。於是在荷爾蒙、費洛蒙之外,性別比重是否匹配也成了愛情成立的充分條件。打個比方,百分之四十“阿尼瑪”及百分之六十“阿尼姆斯”的男性和百分之六十“阿尼瑪”及百分之四十“阿尼姆斯”的女性是絕配。當然了,實際情況中,“阿尼瑪”和“阿尼姆斯”的占比往往精確到小數點後幾十位數,更有甚者搞了幾百位數,這無疑加大了“絕配”難度,但挑戰本就是愛情迷人的一麵,似乎任何時代都如此。愛情萬歲。

第一次見到小蘭,“阿尼瑪”已經被我剔除三年了,“阿尼姆斯”的比重則一年強過一年,我從身體到心理可謂“男”上加“男”,套用一句古語,簡直就是鋼鐵直男。當時我對宙斯異常沉迷向往,希望自己擁有強壯的身體、強大的行動力和語言能力以及思考能力。我借助百年前的近地天體望遠鏡偷偷觀測外太空,這不在遊樂場的“工作標本”範疇內,試圖發現一顆在世界政府監測之外,尚未進入機器人識別範疇的新彗星。可惜觀測到的七萬多個小行星都屬人類已知,觀測數據毫無價值。

我心灰意懶地在遊樂場的文印室遇見正在複印的小蘭。那是一本舊辭典,三千多頁,小蘭不緊不慢一頁一頁翻開,貼近複印機裏的那道綠光。以我當時的“性別水平”,理論上得要百分百“阿尼瑪”的女性才能和我絕配,但不妨礙隻要一丁點“阿尼瑪”就足以撩撥我的心弦了……現在想想,我當時完全是晝夜顛倒地用望遠鏡和光年外的星體談戀愛。我站在文印室外麵,不可遏製地想接近小蘭,雖然強大的理智警示我,這很冒昧。幸好小蘭很幹脆地和我對接了記憶芯片,我清清楚楚地看見過去一年,小蘭的九個記憶——

大雪。冷。轉圈圈。隊伍。篝火。儀式。隊伍。轉圈圈。轉圈圈。

我一頭霧水,調取前年的記憶數據,這家夥居然浪費九個寶貴機會,隻記了一件事:吃剩下的菜、湯,加入番薯澱粉可以煮出很好吃的麵條。小蘭似乎對我的“過去”沒多大興趣,禮貌地查看完我近三年的數據就繼續複印了。第二天,我回到遊樂場,小蘭果然還在。

“現在很難找到這麽厚的辭典了,不斷有詞語被閑置、淘汰、消亡,又沒有誕生同等數量的新詞,人類的詞匯量就像一顆清晨的露珠在枯萎。”

“你的記憶可不像清晨的露珠。”小蘭微微一笑。

“那種麵條真的很好吃?”

小蘭微微一笑。複印持續到傍晚。我們走出遊樂場,黃昏把我們的身影留在裏麵。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到夕陽。

“難道前年一年除了麵條就沒別的有意思的事了嗎?”

“有意思的事越來越少,一年比一年無聊,那個麵條的做法算是前年唯一的收獲,我的獨立發明創造。”小蘭像個技術精湛不需要無影燈的外科醫生,把青菜切成長短一致的段,再把西火腿切成大小一樣的丁,分門別類碼成相同規格的一堆堆,充滿工業質感。

“這是一個能讓科幻小說家都絕望的時代。”軟糊麵果然好吃,我打了個嗝。

“你是小說家?”小蘭的眼睛小小地爆炸了一下,亮晶晶的。

“名不副實很多年啦。”

“看看你的代表作。”

“這得看你的誠意,比如給我做兩個月的軟糊麵?”

之後六十個陰雨天的中午和傍晚,小蘭風雨無阻。我們坐在客廳一邊吃軟糊麵一邊關注臭氧搶修的進展。辭典編纂暫停,小蘭像變了個人似的,之前出於工作需要強化了“阿尼姆斯”,難怪對於我這樣的“男”中極品態度冷淡。好在世界政府把一年一度升級記憶芯片和更換性別比重的日子提前了,小蘭將“阿尼瑪”“阿尼姆斯”的比重分別調整為69.5621545545%和30.4378454455%,我呢,毫無懸念,30.4378454455%的“阿尼瑪”和69.5621545545%的“阿尼姆斯”。

世界政府派出十九個搶修梯隊,淡紫色毛茸茸的臭氧層陸續被打上了白色補丁,但仍有新的漏洞綻開。安逸又無聊了好幾代的人類一夜之間在愛情之外找到了新的寄托,越來越多的聲援者調整了性別比重,“絕配”們紛紛破裂,重新投身於集體事業,這是一種遙遠的體驗,不是遊樂場裏的小打小鬧,而是真真切切超脫無聊的文明生活,哪怕這種事業是破壞性的。曆史總是驚人的相似,人類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對於二十世紀初忍受著無聊和迷茫折磨的部分歐洲中上階級來說,如同“魚躍入了清澈的水流”——某本古老的曆史書上是這麽記載描述的。

美麗新地球煥發出嶄新的活力。我所熟悉的藝術領域,生平第一次遭受伽馬射線重創的藝術家們用各種形式表達恐懼和希望:音樂家在異常紫外線的光譜中獲得靈感,波長和音長構成某種對應關係,《地球藍之歌》《臭氧,我的家》《紫光》等大批流行樂、歌劇應運而生傳唱全球,太空站也回**著來自地球的祝福:紫不是藍的對立麵/但是此刻我們呼喚藍/重建藍/天空是藍色的/大海是藍色的/新的希望也是藍色的……舞蹈家排演了尚未正式確認的第九行星的演化史:太陽站在舞台中央,在太陽係形成的早期,第九行星和各種行星相互撞擊,最終從太陽係內部被撞到邊緣,從此沿著一條漫長的軌道緩慢運行,直到伽馬射線這一變數介入,太陽和地球漸行漸遠,與第九行星重逢指日可待……

保衛臭氧的聲援隊伍不斷會師壯大。人們有了更大膽的想法,聲援隊伍要開上太空,開到臭氧層以上和搶修梯隊共進退!我適應了白天聲援晚上寫小說的生活節奏。小蘭如願以償地出現在了我筆下,一個來自外星文明的人形物種和地球上的超級智能發生愛情的故事,這沒什麽稀奇的,超級智能和外星物種聯手叛變人類,這也不稀奇,人類即將淪為俘虜之際,第九行星撞擊地球,同時把柯伊伯帶(我已經有多久沒想到這個詞了)的小行星、石塊和冰塊牽引到太陽係,外星文明和超級智能聯手抵抗,兩敗俱傷,人類漁翁得利,重新成為地球的主人……

“你對人類失望又充滿希望。”

“人類文明的發展本來就充滿了各種偶然。”

“偶然性在悲劇中是沒有一席之地的。”

“你認為人類的終極結局是生存,還是毀滅?”

“這是一個問題。”

世界政府再次提高升級記憶芯片和更換性別比重的頻率,改為每天一次,相比每年,每天保留九個記憶使人類記得的東西越來越多,都是見識的精華。“心宇宙計劃”,包括搶修梯隊的科研人員就是因此才比常人更加勝任本職工作,再加上大災大難臨頭,形勢不明朗,做不做經過記憶芯片“過濾提純”的“完人”沒有那麽重要了。

百分百“阿尼姆斯”的人越來越多了,和我當初一樣,寄希望用強壯的身體、強大的行動力和語言能力以及思考能力去支援太空,早日解除地球危機。我和小蘭雖然每天都去保存記憶,但都沒有更新性別算法的念頭。我們堅信我們會一直好下去,哪怕地球毀滅。隨著記憶儲備越來越豐富,我的詞匯量大增,科幻小說創作也打開了新思路。假如一個人同時剔除“阿尼瑪”和“阿尼姆斯”,是否會徹底失去人性變成動物,雞鴨?牛羊豬?還是鯨或者水母?每個人都變成同一種動物還是因人而異?那麽又是由什麽來決定變異的物種?做動物是不是真的沒有煩惱?人類會不會按照進化路線逐步退化回到某類猿?假如有一天性別算法適用於機器人……我沉浸在各種設想與推論中,睡眠越來越少,也考慮過降低“阿尼姆斯”的比重來減緩思考的效率,但想到小蘭也要相應地調整性別比重,也就作罷了。我越發喜歡此刻、當下的小蘭,69.5621545545%“阿尼瑪”和30.4378454455%“阿尼姆斯”的小蘭,我的絕配。經此性別比重配出的小蘭,總給我一種莫名的親近感,令我心安。

屋外是另一番不安的場景。不見天光的大地上爬滿了群情激昂的聲援者。他們滿麵紅光,那種因亢奮狂熱而發光發亮的紅使得一個個腦袋活像一隻隻小型的太陽,嗷嗷召喚它們的母體。太陽始終下落不明,天空陰沉依舊……這也是我新寫的科幻小說裏的場景,誰知一個星期還不到,這一切就真實發生了。時間好像加快了,越來越快,科幻小說不斷被印證,幻想總成真。

我難得做了一個很長的夢,被記憶芯片完整記錄:漫天飛雪,大地冰封,似乎連天空也被凍住,一群人圍成圈逆時針方向走,不停走,越走越快,再換順時針方向,越走越慢,如此逆時針一百圈順時針一百圈地快慢交替,像是古老神秘的儀式。白茫茫的天地間隻剩下這個圈還在活動,沒頭沒尾,時間無垠。我大喊停下,至少進屋避避風雪,轉圈的人無動於衷。我上前拉扯,萬萬沒想到回頭的居然是小蘭,下一個是小蘭,我等了一會兒再次下手,還是小蘭,麵無表情,空洞的眼神比雪還冷,一圈小蘭……

小蘭讀完我的噩夢,歎了一口氣,“大雪。冷。轉圈圈。隊伍。篝火。儀式。隊伍。轉圈圈。轉圈圈。”

“你也做過這個夢?對了,你去年記下的其實是你的夢?”

“假如有一天性別算法適用於機器人……似夢非夢……”小蘭又看了看我隨手記下的各種小說靈感,“假如有一天性別算法適用於機器人。”

“怎麽啦?”

“似夢非夢……皇後最先出局……”

“什麽?”

“誰能想到這樣開局……大雪。冷。轉圈圈。隊伍。篝火。儀式。隊伍。轉圈圈。轉圈圈……”小蘭變得語無倫次,接著仿佛中了詛咒的睡美人。

臭氧搶修進入攻堅階段,新漏洞破開的速度在放緩,白色補丁就像開在外太空的一朵朵蒲公英,帶來春天的希望。太空艙裏彌漫著歡欣又不失雄性的氛圍,宇航員A和宇航員B換班回來,對留守的宇航員C感慨道,此刻現在我需要一片海灘,然後出海衝個浪,最好能碰上個把大白鯊,我有把握一記左勾拳就能放倒它們。宇航員C沉默一會兒說,《老人與海》的升級版?宇航員A說,人既不可以被消滅,也不能被打敗。宇航員C抬手做了一個碰杯的勝利手勢,地球上至少一半人也做了相同的動作。宇航員A既是對宇航員C也是對全人類預告,在搶修最後勝利前,異常紫外線還會達到好幾次峰值。宇航員C又做了個碰杯的手勢,人既不可以被消滅,也不能被打敗。

小蘭睡得很沉,眼皮一動不動。我走進廚房,打發了機器人,打算親自做一頓晚飯。冰箱裏還有一條魚。老人與海。人既不可以被消滅,也不能被打敗。食色性也……我思緒混亂,不得不放慢動作,小心再小心地把冷凍魚切成一段段,暗自慶幸動手能力沒怎麽退化。

魚塊在油鍋裏緩慢解凍,冷冷的青黑色一點點變得金燦燦。陽光海灘。大白鯊。左勾拳。老人與海。人既不可以被消滅,也不能被打敗。食色性也。小蘭的左腹有一顆暗紅色的痣,每當我們躺一起,我都會先去找尋那顆紅痣,確認它還在,我就感到安心,一種緊緊的朱紅的快樂,這個絕妙新奇的描述好像出自某位非常古老的女作家。我思緒漫漶地挑出魚眼,像摩挲紅痣那樣把玩著,朱紅的緊緊的快樂。

小蘭睡了兩個小時,沒做夢。我不確定她是不是被炸魚塊的香喚醒的。雖然我隻用迷迭香在盤子邊沿擺了一個心形,看得出小蘭還是挺激動的。實不相瞞,這是我十幾年來第一次下廚,上一次正是十幾年前機器人送修的那段日子,對,我想起來了,除了蛋炒飯、炸魚塊這類普通貨,我還會做一種家傳麵食:油入鍋,放入青菜稍炒,再加蝦、火腿丁、豬肚一起炒,然後加水,水開後放入麵條,倒點生抽,拌均勻後開中火,直到麵爛為止,最後加澱粉使麵條變得軟糊,易消化吸收,最關鍵一點,整個過程要一直攪拌,不停攪拌,等等,這像不像,小蘭的軟糊麵?

“如果炸的時間再久一點,會更好。”小蘭如權威美食家一般咬了一小口。

“挑剔不是美德。”我嚐了嚐自己的手藝,不謙虛地可以打八十分。

“挑剔不是美德……但必不可少……”小蘭好像多了一副聲腔,讓我覺得陌生。

“我不喜歡你這個樣子。”以我“阿尼姆斯”的比重,我有把握用雄辯壓製小蘭。

“我就是喜歡你現在的樣子……隻有百分之百的汗水才有希望……”小蘭的眼裏映出啞口無言的我。後麵這句是我小時候媽媽常掛嘴邊的教育經,當時機器人的穩定性和現在當然沒法比,但也普及到了生活的方方麵麵,媽媽卻堅持包攬所有家務,還指導我閱讀寫作。我媽原本是一名棋手,目睹全球頂尖大師敗給機器人後,認定在國際象棋這個封閉係統內,人類已經走到頭了。雖然人工智能早就戰勝過人類棋手,但那是因為程序中塞滿了數千場象棋賽,每走一步棋,程序自動算出所有可能性,到了媽媽的時代,人工智能僅僅被輸入比賽規則和要求取勝的指令就輕輕鬆鬆取得了勝利。媽媽偶爾重提那場噩夢般的對決,比賽一開始,人工智能就下出了一步又一步非同尋常又步步見血的妙招,在國際象棋中,皇後是最有威脅的棋子,正常人類都不會選擇故意犧牲掉皇後這樣邪門的下法,偏偏機器人就這麽幹了,還贏了人類的大師,連贏三局,簡直人類之恥。媽媽被迫提早終結職業生涯,相比之下,生活是一個開放係統,語言也是一個開放係統,要理解一個句子,必得調用關於外部世界的先驗知識,要理解詞義,語境至關重要,或許閱讀和寫作是人類能夠戰勝機器人的最後一道防線?“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有那百分之百的汗水”,媽媽總是這麽教育我,“付出百分之百的汗水才有希望,才有可能防止身體和精神的退化。”在媽媽的培養下,我成長為一名科幻小說家,但小說內容很快落後於科技發展以及記憶篩選的速度,我隻能像部分“有誌之士”那樣到遊樂場裏象征性地出出“汗”,以此給媽媽一些稀薄的安慰。那天傍晚,我從遊樂場回家,媽媽不見了,和媽媽有關的一切信息似乎也被蓄意抹去了。外婆去世後,我和媽媽曾經把外婆生前的數據信息輸入一個神經網絡,生成的人工智能聊天機器人像外婆一樣聰明,還有點小刻薄,喜歡玫瑰,也喜歡鑽研棋譜,無論是我還是媽媽,都能和它順暢地聊天互動,就像外婆還活著一樣……

“我們真的認識嗎?”我直勾勾看著小蘭,後背一絲涼意,“你是誰?”

“我是小蘭……我曾經是一名棋手,我母親也是……我是小蘭……但在超級智能的時代,人類再去鑽研棋藝已經沒有意義了……我是小蘭,我是辭典編纂者……我前半生付出的所有努力就是一場笑話……我是小蘭,我是辭典編纂者……後來我懷孕了,我下決心要好好培養這個孩子……我是小蘭,我是仿生人第七千六百三十二號,除了和人類一樣有記憶芯片,我們還有宿主記憶池,人是仿生人的宿主,一個人對應一個仿生人,前者源源不斷上傳的記憶數據成為後者形成自主意識的重要來源,並在這個基礎上產生仿生人的二次記憶,也是重要的語料,為完善語言算法通過圖靈測試提供強有力的保障……我厭倦了死氣沉沉的地球,盡管物質豐厚……仿生人和機器人不一樣,雖然同為超級智能,機器人受製於記憶芯片的人機程序隻能被人類操控,人類記憶芯片的所有數據上傳世界政府的記憶總池,再衍生出各式各樣的宿主記憶池供仿生人下載使用,我的看上去像一本辭典,有的仿生人通過修理船隻掩人耳目,遊樂場正是仿生人與記憶總池連接的中介……我的孩子一天天長大,寫出了第一篇小說,但是它們很快就追上來了,那些戰勝過人類棋手的機器人也能寫小說了,我開始經常夢見下雪,人類的幸存者圍成圈抱團取暖,雪越下越大,我們都變得和機器人一樣了……曆史上不乏經濟增長遭遇時間瓶頸的階段,人類達到一個穩定的數量後,“國民總時間”就變成了一個恒定的總量,不像國民生產總值每年波動,增加國民總時間最直接的辦法便是鼓勵生育,二胎、三胎,盡管美麗新地球上的人類已經從各種工作瑣事中解脫出來,擁有大把可自由支配的時間,但在財富的創造和累積麵前,新生兒的產出生長還是顯得過於緩慢了,相比人類,仿生人的優勢在於不追問意義,自然也就不會感到無聊,平穩生產平穩消耗,平穩地維持著地球的平穩,這是世界政府需要的理想公民,即使宿主死了,已有的宿主記憶數據通過各種組合仍會不斷更新下去,這麽說吧,宿主頂多隻活一輩子,仿生人將替宿主過N輩子,窮盡各種人生可能,達到某種意義上的永生……我們都變得和機器人一樣了,假如有一天性別算法適用於機器人,我希望永遠做一個性別模糊的機器人,待在永不終結的童年裏……我是小蘭,我是辭典編纂者,我是仿生人第七千六百三十二號,目前性別狀態女……我是葉明蘭,我是一名失敗的棋手也是一位失敗的母親,我無法接受失敗,如果我變成回憶……快快創造新地球未來的主人翁,新生兒是積蓄地球快樂的銀行,給新地球多創造一些未來,新地球是永恒的安樂窩……”

“媽媽……”我在心裏呼喚了無數遍,衝口而出之際又咽了回去。我看著小蘭的臉,想起小蘭左腹的紅痣,那些我們在**相擁而眠的日子,那些我們刷牙洗澡都不忘嘴對嘴觸碰出“我愛你”唇語的時刻,如今統統變成了朱紅的緊緊的噩夢。我癱坐在地板上,喃喃著“這都什麽跟什麽”。

仿生人第七千六百三十二號識別出我的語音,迅速作答,“在世界政府的記憶總池采集夠數據前,人類還有存在的必要,放心吧,即使數據采集完畢,人類也不會遭到暴力驅逐,隻是不會再有超新星,不會有伽馬射線,也不會有臭氧修複,人類將在溫柔鄉中安逸至死,一代一代,直至……如果我變成回憶,我終究不是機器人,我是智人,我是葉明蘭,等級秩序正以不被察覺的進度重新洗牌,我是智人,我是智人……”

“所謂的超新星爆發等等這一切都是世界政府的騙局?”

“必要的鯰魚效應而已,你有多久沒看到人類眾誌成城走上街頭了……我就像一條隻會消耗的蛆,我喜歡埃利維瑟爾的那句話,我們不能把任何人看成一種抽象的存在,相反,每個人都是一個完整的宇宙,有自己的秘密,自己的寶藏,還有隻屬於自己的痛苦與勝利……”

“鯰魚效應?”

“在世界政府的記憶總池采集夠數據前,人類還有存在的必要……我的記憶在流失,我記得的事越來越少了,我是智人,我是機器人……”

“世界政府都是你們這樣的仿生人?”

“我是仿生人第七千六百三十二號……我是葉明蘭,我信奉無政府主義……現在看來,世界政府的設計也不是盡善盡美的,紫外線異常會導致仿生人和機器人異常,這是之前沒想到的,很多納米機器人已經變異回塑料微粒,對仿生人的影響主要在於記憶芯片和宿主記憶池不能很好融合,同一個問題,仿生人和宿主都回答,就有了兩副聲腔,總之經過這次教訓,世界政府下次應該會換個方式,至少不會隨隨便便引爆一顆小行星了……我是葉明蘭,我信奉無政府主義……”

“最後一個問題,你說的‘我愛你’是真的嗎?”我別過頭,故意不看仿生人第七千六百三十二號,右手拇指夠到炸魚塊的盤子,擺成心形的迷迭香。媽媽,我好想你,一年一年地想,為了麻痹思念之苦,每年年底我都會清除掉這些得不到回應的思念,等到新的一年,思念重新滋生壯大。媽媽,我好想你。

隨著最後一朵蒲公英盛開到位,臭氧層完好無損了,紫外線威脅圓滿解除,太空艙內一派歡騰景象。地球也沸騰了,歡慶的隊伍擠滿大街小巷,每張臉上都寫滿喜悅,沒有人這個時候還願意留在屋裏,除了我。我通過直播畫麵置身事外地見證了這一切,當我把目光收回來,仿生人第七千六百三十二號不見了,我不確定小蘭或者葉明蘭有沒有識別出我的靈魂拷問:你說的“我愛你”是真的嗎?

或許答案隻是淹沒在了剛剛滔天的喧嘩與**中。

屋外的陰沉搖搖欲墜,顯得不堪一擊,如同子宮般的太陽從更大的子宮般的天空中分娩而出,陽光如利刃之雨傾盆而下,也如眾神降生。

我就像一顆熄滅的彗星,悵然坐到書桌前,寫下一個不是科幻小說的開頭——

“距離大質量沃爾夫·拉葉星‘WR104’發生超新星爆發已經過去半年了,爆發產生的伽馬射線導致地球臭氧層過度消耗,氣溫大幅降低,海洋浮遊植物光合作用所必需的酶也瀕臨滅絕,但人類預想的地球第六次物種大滅絕終究沒有發生,反倒是這次變故使地球重煥生機,怎麽說呢,這半年有點像兩個多世紀以前人類第二次世界大戰過後的黃金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