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隔兩三天,朋友便在微信中向我哭訴:“沒有錢,怎麽辦啊?”在她看來,賺錢是這個世界上最難的事,不管怎麽攢,就是不夠用。
朋友生活在三四線城市,工資每個月四五千元,稿費每個月有兩三千元,加上老公的工資,每個月至少有一萬五千元入賬。在那座城市,她儼然已是地道的中產階級,比多數人生活得都好,可她依然覺得錢不夠用。
朋友不是一個愛亂花錢的人,平時吃穿戴玩更是不講究,可是,她喜歡買房子。她有兩套房產,一套自己住,另一套閑置著。如今,她想換一個更大的房子,可是當下這兩套房產又不想賣掉。麵對著日益增長的房價,她的工資就顯得渺小了。
為了那兩套房產,她和老公吃穿能省則省,好容易還完貸款,日子也輕鬆了,她又想購置第三套房子了。
她說:“難道我不該再換個大一點兒的房子嗎?人人都住一百平方米的房子,我還擠在七八十平方米的房子裏,我很委屈。”
朋友對於房子的渴求,讓我想到了另一位朋友,確切地說,是我的同事。
同事三十五歲,是一個北漂。他是我的領導,對我們下屬要求既嚴格又寬容。在工作上,他一絲不苟,出了錯絕不饒恕。在生活上,凡事隻要求助於他,他絕無二話。就算在生活中偶爾鬧點不愉快,他也絕對不會把這種情緒帶到工作中,所以,他既是我們的領導,也是我們的好朋友。
身為一個男人,到了三十五歲的年紀,理應購車購房,給女人一個安穩的家。可是,他現在什麽都沒有。身邊那些為他著想的朋友勸他買車買房,不管怎樣,總要活得像個樣子。
朋友一直喜歡手串,家裏藏有各種木頭,這雖然花去了他不少費用,但對於天價的房子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算不得什麽。
朋友勸他,一開始他隻是笑笑不說話,後來勸他的人越來越多,他才摸著自己的檀香手串說:“做人,簡單點。目標可以有,動力可以有,得到了就享受,得不到沒必要去強求。人嘛,做一塊有用的木頭就夠了。”
我並不太懂朋友的話,也不懂他的簡單,更不懂他的有用。離開那家公司後,我開始全職寫作,最開始常常幾個月沒有收入,生活的壓力接踵而來,總是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每天很苦惱,抱怨賺錢難,錢不夠用。如果朋友覺得錢不夠用,是因為要買房子,那麽我是真的不夠用,沒有收入就無法應付生活。
那時,我壓力大到常常徹夜難眠,為了讓自己睡個好覺,嚐試用香入睡。朋友用他的檀香原木給我做了一串檀香珠子,他說,把它放在床頭,至少能平心靜氣。
第一天拿到珠子的時候,味道特別大,整間屋子滿是檀香的香氣。我就這樣伴著檀香串睡了一覺,那夜睡得安穩,安穩到第二天也無法醒來。
我不知道檀香是不是過於安神了,隻知道自己頭暈目眩,難受得無法下床。先生說我“中了毒”,把檀香串拿到了別的房間,看一下身體是否會好起來。
最難受的幾個小時裏,我動彈不得,所以也無法寫作,隻能在大腦裏做“保健操”。我這時才發現,焦慮讓我難以寫作,無法寫作導致生活不如意,生活的不如意,才有了躺在**的這一刻。
我一直在問,是我自己想要的太多了嗎?不是的,不管我想要的多不多,那一大段大腦裏的“保健操”都無法改變任何現狀。因為我想要的,不一定就能得到。我無法控製結果,唯一能控製的就是好好地去努力,讓自己盡量不焦慮,至於結果,努力了,做好了,就夠了。
從那時起,我盡量讓目標變得簡單。當然,這並不是指生活簡單,更不是指從此不再努力,而是把該做的工作做完,這就是最好的目標。
我那位抱怨錢不夠用的朋友,她已經盡力了,就算抱怨又能怎樣呢?不過是給自己徒增煩惱。當我勸她想開點時,她氣呼呼地說:“你永遠都不會懂。”
李叔同說:“修正錯誤的行為謂之修行。”欲望的錯誤,人們永遠不覺得是錯誤,也是最不願意改正的錯誤。
不管我們願不願意改,人一生下來,不是為了成為一個買房子的機器,也不是為了成為一個完成目標的機器,更不是為了在瑣碎的時光中,把自己打磨成一介老婦。我們最終的目的隻有一個,就是成長心力。從一個混沌無明的狀態,進入調伏清明的狀態,最終再回到混沌天然的狀態。唯有此番心力的增長,才能讓我們窺見人生本來的樣子,找到生活的意義。
當我開始放下焦慮,用最平和的心態寫作,文章才逐漸有了一點點樣子。等我開始有收入,我不再什麽都寫,第一次有了選擇,我在選擇中,懂了朋友所說的“做一塊有用的木頭”的意思了。
當你做有用的事,有價值的時候,你才能產生自我認同;當你有用,被需要,你才能在這樣的價值裏找到自信。
尼采說:“當一個人知道自己為什麽而活,就可以接受任何一種生活。”
朋友知道自己為了簡單而活,為了有用而活,所以他不再焦慮房子、車子等外在的物質生活。盡力但不逼自己,多簡單;有用有價值,得不到也不焦慮,多簡單。
後來,我感謝檀香讓我“中毒”的早晨,沒有那天的臥床反思,我大概永遠不會明白我的人生該怎樣走下去。
某個周末,和朋友相約去南鑼鼓巷。出了地鐵站有點兒愣,方向感不好的我,不知南鑼鼓巷在附近的哪條街道。
我走到報亭,問看報紙的叔叔:“叔叔您好,能告訴我南鑼鼓巷怎麽走嗎?”
他放下報紙,一抬眼看到了我的檀香手串,他眼睛一亮,摘下老花鏡:“是檀香啊!”
抬頭看我,是一位年紀不大的小姑娘,叔叔又說:“你一個小姑娘,竟然到了喜歡檀香的年紀。”
我笑了,不知該如何接他的話。
他指了指前麵一條路,告訴我穿過馬路就是南鑼鼓巷,我對叔叔表達了感謝。走到半路,叔叔突然又叫住了我:“小姑娘,你還是要懂得努力呀!”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向叔叔揮手:“謝謝叔叔,我們有緣再見!”
轉過頭,我的大腦裏一直無法忘記他手上的檀香珠串,以及他的“你還是要懂得努力呀”!簡單容易,放下容易,在簡單和放下後,還能努力就難了。
可是,難才能提升心力,才能一步步窺見人生的樣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