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茶的狀態不對,出去走了走,正好回來。”邵清姿提著裙子,嫋嫋婷婷地走了進來,指了指那碗沒有完成的茶。

挽秋不疑有他,立即道:“剛剛是奴婢僭越了。不過奴婢也是想著夫人好的。奴婢自夫人跟在相公大人身邊的時候,就被相公大人撥派到夫人您身邊,這一路走來,陪著夫人,奴婢也感同身受。夫人的成長,奴婢也是一點一點全看在眼裏的,相公大人也是真真切切把夫人放在心尖尖上疼愛的,奴婢不想夫人這樣長久地痛苦下去。”

“沒事,你跟在我身邊這麽久了,我們的情誼也絕非尋常主仆能比。你忠言逆耳,我怎會怪你呢?”

“奴婢謝過夫人。”挽秋再度行禮,邵清姿沒有再說什麽,而是端起那碗酥酪,喝了起來。

——

“第一種情況;皇帝既然已死,這道旨意被傳出來,帝京那些有心之人一定控製了中樞。這就不是大行皇帝和四皇子的鬥爭了,而是朝廷中那些敵對勢力和四皇子的鬥爭了,但是帝京的其他朝臣,大概率是不知道皇帝已死的,如果四皇子直接起兵,大行皇帝的威望還在,起兵不得民心。當務之急,是斬殺宣旨的臣子,以合適的名義起兵,並通告天下百姓,先帝已死。接下來會是一場惡戰,隻有獲勝,才能保全史書上的名聲。”

“第二種情況,如果皇帝確認其謀反,要解決他,無論如何也會想辦法先安撫誘騙其進帝京,再行處置,不然將在外,揭竿而起可就不是皇帝能管得的了,是以,就算皇帝真的確認其謀反,也不可能就地斬殺,總得到帝京進行程序;師長也說,這是位德高望重的皇帝,不至於昏庸,皇帝不可能貿貿然就相信自己的兒子會謀反,一定會讓他回帝京,自證清白。這不像是他會開出的旨意,他不大可能誤會自己最喜歡的兒子,畢竟百年之後,他的皇位還能傳給誰。是以這是一道皇帝不可能下的旨意。”

“第三種情況,是皇帝還活著,但近臣矯詔。這種情況,需要提防自己起兵後被近臣倒打一耙,冤枉主動謀反。學生並不知道這位四皇子在帝京裏還有什麽人,若母後母妃還在,可預先八百裏加急送信一封詢問情況,無論是否有回信,都能知道下一步策略。若有回信,便根據回信內容調整,當然要提防此信有被人逼迫,刻意誤導之故;若無回信,想必路上已被人攔截,母後或者母妃已死。”

蘭綺寧說完,鞠了一躬:“我的答案是起兵,但要根據不同的情況,調整不同的策略。”

“那你的答案不是跟我一樣,說來說去,不也是起兵?”江城子冷笑了一聲,“玄玄乎乎的,盡是廢話!”

師長捋了捋胡須,問道:“你們覺得,如果起兵,勝率為幾何。”

“數十萬士兵在我手上,何愁這天下打不下來?這四皇子領兵在外,將士們自然隻認他一個,哪有那麽多顧慮!有的時候,做大事,可不能有那麽多顧慮!要我說,你的那些想法都是白費,說來說去,你也分析了隻有起兵這一條路,那還需要考慮那麽多做什麽,上便完事了!”

蘭綺寧搖了搖頭,輕笑道:“分析是有必要的。若帝京來的使臣有備而來,在宣旨之前,先行刺殺了四皇子,接著宣讀聖旨,表示四皇子是自盡。畢竟四皇子在軍中的威望,他們也會為之全一個體麵的名聲,接著,然後呢,四皇子人都死了,那些士兵還有謀反的必要嗎?難道四皇子身邊的將領,也要依葫蘆畫瓢,為著一個已死的主上,背上謀反的罪名嗎?”

“你說的這種情況,根本不可能發生!預備皇儲的四皇子,怎麽可能這麽傻,被人這麽輕易地解決了!”

“有的時候,大人物的死亡,也很簡單。不要小看任何一個小人物,他往往會在你意想不到的情況下,左右曆史的走向。”

“而且,有的時候,有些人,不過是因為身份,被推到那個位置上的,他未必是什麽能人,或許在能力上,隻不過是普通人。”

蘭綺寧轉身,盯住了江城子,江城子有些詫異,明明蘭綺寧沒有激動,他卻覺得自己好像有些不敢躲閃。

“你們捫心自問,如果你們沒有你們現在擁有的那些家世,你們還能入書院嗎?”

這好像是一句質問,江城子頓住了。

書院是在改革之後,才開始招收寒門子弟的,還是先帝提供了很多的優惠政策,才能讓這些寒門子弟能夠把書讀下去,但他們依舊有很多的顧慮,沒有辦法完成學業。

最重要的是,他們因為某種困難,不得不拋棄讀書的權利之前,也是費盡心思,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考進來的,而不是像他們一樣,隻要跟長輩報備一聲,想什麽時候進來,就什麽時候進來;想什麽時候出去,就什麽時候出去。

江城子啞口無言。

他承認,沒有家世,他或許有進入書院的能力;但沒有家世,他不會有出入書院的自由,他不會有很多選擇,就算讀不了書,家裏還可以安排他經商,還可以安排他直接接受蔭庇,做個閑散貴族。

江城子說不了話,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寒門學生所坐的方向,時至今日,在那麽多優惠政策的扶持下,書院裏的寒門學生,依舊隻占了五分之一。而那些優惠政策,大多數情況還是肥了他們士族的口袋,被士族鑽了空子,拿來給自己做補貼。

蘭綺寧見江城子不說話,便轉回身,朝師長鞠了一躬:“就師長剛剛介紹的條件,學生不好估計勝算,但如果四皇子能夠活到謀反,那他一定要反,至於勝算幾何,他既然隻剩下這一條路,那他要思考的,便是如何讓自己更有勝算。但是如果,四皇子隻是監軍,名義上管理這些軍隊,但沒有實權,他便根本沒有謀反的條件,隻是別人砧板上的魚肉。是以,反的話說出來非常容易,但要如何做還是要看具體情況。作為主上的謀臣,不該少年意氣用事,而該沉穩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