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綺寧一愣，隨即歎了一口氣。

一切盡在不言中，褚老夫人亦也哀歎一聲，仰望著天空。雖然今天是她的大喜之日，但明顯因為解國公，她整個人都不愉快起來。

兩人無聲地走了一段路，褚太夫人突然認真地道：“女人最不應該的，就是愛上一個不愛自己的人。明知對方不是個好人，還是深深地愛著。就跟飛蛾撲火一般，烈火焚身，無怨無悔。”

蘭綺寧垂著頭。

褚太夫人原先也是一個小官家的女兒，因為愛上了解國公，不顧之間的重重阻礙，就是無名無分，也要跟著他。

褚家因為自己清清白白的女兒做了外室，忍不下這口氣，遂和她斷絕了關係。而褚太夫人也從飽讀詩書的官家小姐，變成了要學著青樓女子挽留男人手段的別人口中的浪**人。

但男人，終究是留不住的。

解國公很快就覺得褚太夫人變得無趣了，成為了錙銖必較的婦人，而不是單純的驕矜少女。

解國公薄幸，後麵褚太夫人過的很不好，也不敢厚著臉皮求著認祖歸宗，直到褚高明連中三元成了國士，這才造了個未亡人的身份，被褚家認了回去。

解國公的前妻是先帝叔叔襄王之女，明光郡主，有她在府裏，解國公不敢納妾。而明光郡主去後，解國公便續弦了身為正二品布政使之女的蘭綺寧。

解國公府中沒有妾室，在外人看來隻覺得他愛妻甚篤，實際上並非如此。

蘭綺寧清楚，以原先褚太夫人的娘家地位，是不可能做的了解國公的正妻的，而因為明光郡主的緣故，解國公懼內不敢納妾，褚太夫人更沒了進府的機會。而到續弦蘭綺寧的時候，褚太夫人年老色衰，又已經跟他分開很多年，解國公估計早就忘了這個人了。

褚太夫人肖想了解國公府如夫人的身份一輩子，也未能如願。

但有一點很奇怪。

縱使解國公薄幸，不認褚太夫人，可為什麽連褚高明也不認？

雖然蘭綺寧清楚，以褚高明的性子，如果解國公提了，他寧願不要這個父親，因為他壓根不屑認祖歸宗，他是自己就能讓族譜單開一頁，讓族譜從他開始的男人；但問題就在於，解國公從未提過這件事情，尤其是在褚高明連中三元之後。

是因為兩人分開這麽長的時間，解國公懷疑褚高明的身世嗎？

可褚高明分明是在褚太夫人去墳頭村之前生的。

以褚太夫人的性子，她也不可能和別的男人苟且，成為她進入解國公府的汙點。

褚太夫人還要跟蘭綺寧繼續走走聊聊，蘭綺寧婉拒了。

她現在這個樣子，還是不要讓自己有在別人麵前露麵的機會為好。

她隻是相府最卑賤的奴婢，褚太夫人肯跟她說話，已經是莫大的仁慈了。

褚太夫人不在為難，目送著蘭綺寧回南院。

蘭綺寧走後，褚太夫人拍了拍秦嬤嬤的手說：“孽緣啊。”

“太夫人……”

“老身勸過他，但兒子大了娘管不住。”

“是的，解國公的眼光，不會有差的，蘭姑娘是個頂頂好好的人。”

褚太夫人讚許地點點頭：“他執意如此，遲早有一天他會後悔的。”

隨後，褚太夫人往夫人多的人堆裏紮去，她還是喜歡聽她們恭維自己生了個好兒子的好話的。

——

蘭綺寧一個人默默地，特地避開可能遇見人的大路，挑選植物多的小路回南院。

蘭綺寧刻意避開的是被人發現的風險，但忽略了府內對她的惡意帶來的風險。

夏明姬吩咐下去的事情，辦事效率都很高，且夏家樹大根深，高手雲集，避開府中賓客耳目，處置一個小小奴婢，算是牛刀殺雞了。

蘭綺寧壓根沒有感覺到有人從她身後靠近，她就被人整個抱住，掩住口鼻，往南院最破舊最沒有人去的一塊地方拖去。

“唔……唔……”蘭綺寧掙紮著，此時的她並不知道到底是誰在對她下手。

但求生的本能還是讓她死命掙紮，挾持她的高手有點嫌煩，抬手想要給她點穴。

一個女聲止住了他。

“夏夫人要的就是她死命掙紮的慘狀，你點了穴，你是方便了，可後麵夏夫人查起來，你就要受罰了。”

高手遂不點了。

蘭綺寧心裏一涼。

隻有夏明姬會以人的生死為玩樂的籌碼。

夏明姬乘興則來，敗興則歸，做事從無章法。她要人生就生，要人死就死，全憑她的心意。

今日府裏都在熱鬧的地方忙著慶賀，她絕不會有上次那般的好運，被人所救了。

看來今日就要栽在這裏了。

可惜啊，明明隻剩下十天了，還有十天，她就能完成任務，救出解理了。

終歸努力了這麽久，還是什麽都得不到嗎？

她想活著，她想活著……

當活著成為一種渴望……

蘭綺寧沒想到，這種情感會在她入帝京後不斷地進入她的腦海中。她的腦中不斷地浮現過去那些年在墳頭村遭遇的天災人禍，她曾以為，上了京，或許會過的委屈，但至少不會再受皮肉之苦了。

但世事從來就不會那麽如人意。

過去至少，還有褚高明，還有最愛她的母親，以及褚太夫人這些親友陪著她一起渡過，他們感同身受，並且給予自己安慰。

但如今，她的母親早已亡故，而褚高明今時不同往日往日，再不會理解她了。

他不再心疼她，他隻恨她，和其餘那些不喜歡她的人一樣，以折磨她為樂。

親人不在，舊友離去。

她不想後悔，她從來就不是會後悔的人，但此時此刻，她還是忍不住留下淚了。

她或許，馬上就要死了。

蘭綺寧的手在草地上扒出兩道深深的溝壑，每一下都訴說著她的不甘心。

但終究，她的力量太過渺小了。

健壯的高手輕輕一抬，將她投入枯井之中。

“咚——”

枯井內傳來渾重的聲音，高手從上往下看去，此井深得很，蘭綺寧不可能憑借自己的力量爬出來。

等待著她的，就隻有掙紮過後，力竭而死。

在被所有人遺忘的角落，成為時代的一粒灰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