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大嫂結婚的時候,我剛滿十八歲,對什麽愛情呀婚姻呀,抱著一種神秘的好奇心,嘻嘻哈哈,硬賴在客廳裏聽爸爸媽媽對大哥大嫂作婚前的“重要指示”。
那時候,爸爸剛剛“解放”,當了個顧間;媽媽剛剛從千校調回市區;他們倆剛剛補發了一萬多元工資,我們全家也剛剛搬回巨鹿路上的花園小樓。
大哥忽然宣布,他要結婚!這把全家人都驚呆了:大哥在中學當教師,下班回來不是批改作業就是在燈下備課,連電視都很少看,從未發現他和姑娘往來的蛛絲馬跡呀。
“你和誰結婚?!”媽媽終於把大家的間號吐出來了。
“她也是中學教師,在農場就認識了,後來一起抽調回來到教育學院培訓的。”大哥簡潔明了地介紹了戀愛經過,我在他很寬的額頭上發現了幾道皺紋。
“你怎麽從不提起?不早不晚, 偏偏在這個時候……”媽媽疑慮重重地望墊有著落地鋼窗的客廳和客廳外長著幾株桂花樹的小花園。
“這個時候……不好嗎?”大哥有點奇怪。
“唔,問題在於……你對這姑娘的心思了解嗎?她在這個時候提出和你結婚,會不會隻是看中我們家的房子、地位……”
“不會不會的。”大哥笑了。“是我提出結婚的。以前她就待我很好,可我怕連累她,一直沒有答應,現在爸爸媽媽問題澄清了,我就……”
“好吧,星期天請她到家裏談談。”一直沒作聲的爸爸果斷地作了決定。
憑良心說,大嫂不漂亮,黑黑瘦瘦的,笑起來眼角已出現魚尾紋了。她畢恭畢敬地坐在爸爸媽媽對麵的方凳上,顯得很拘謹。
媽媽請她吃糖,她撿了一塊最廉價的水果硬糖;爸爸遞給她一隻桔子,她順手塞給了我。於是爸爸有棱有角的四方臉顯得和顏悅色了,媽媽則已一口一個“玉芬”地叫得親熱。
“噢噢,和小楠(我大哥)同歲呀,屬豬的,是該成家了。”媽媽頻頻點著頭。
“也不晚,我和你媽媽結婚時都三十歲了,那時候姑娘小夥子都起誓的,不打敗日本鬼子就不結婚……”爸爸拿眼睛看著白了雙鬢的媽媽,緩緩地說,“青年人,就要有先立業後成家的誌氣。你入黨了嗎?”
“在農場時入的。”玉芬點了點頭回答。
爸爸眼睛裏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你們倆都是黨員,好嘛,在結婚這樁事上,就該給弟弟妹妹樹個榜樣,路青(我媽媽),把咱們倆結婚時的情況給小楠、玉芬說說吧,啊?”
“嗯。”媽媽顯露出甜蜜的神色。
“快說快說,媽媽,你當新娘子時是什麽模樣的?”我起勁地嚷嚷。
“什麽樣?舊藍布棉襖,黑布老棉褲,象個六十歲老太太。”媽媽說。
“嗤嗤―我才不信呢。”我皺了皺鼻子。
“真的。”爸爸沉思著說,“那天是個細雨天,對嗎?路青。”
“嗯。”
“我到碼頭去接你媽媽,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也沒見她的身影。正擔心是不是出事了,有個藍衣黑褲頭上包著灰布的大娘走到我跟前,推了我一把,說,你發什麽愣呀!原來她就是新娘子。路青,是這樣吧?”
“嗯。”媽媽的聲音極其溫柔。
“後來呢?”
“同誌們替我們在老百姓家借了一間房,你媽媽掏出積存的十元錢買了米花糖、棗子,花生,請同誌們來說笑了一陣。第二天一清早,調皮的司號員故意在我們窗外猛吹哨子,於是我就起身出操了,你媽媽就站在一旁看。對嗎?路青。”
“嗯。”
“後來呢?”
“三天後你媽媽就回蘇北去了,她是八灘區的區委書記呀。”
“後來呢?”我覺得爸爸說得太平淡,一點不過癮。
大哥翻了我一眼,說:“爸爸,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們一定勤儉辦婚事。玉芬,你說呢?”
“嗯。”大嫂點點頭,臉上露出溫柔的笑,這模樣倒有點象媽媽。
“我和你媽媽商量了,把三樓的那個房間給你們作新房,走,咱們一起去看看吧。”爸爸說著站了起來。
爸爸一向不許我們帶外人參觀我們的小樓。一般人來作客,就在客廳和花園裏坐坐,除非是爸爸媽媽的老戰友來,才會讓他們上二樓的書房裏促膝談心。
“文革”以前,我讀小學,放學回家,夥伴們總愛在我家花園門口東張西望地問:“這麽大的一幢樓就住你們一家呀?”於是我就拉他們到花園裏玩。看夠了花園裏的樹木花草,就偷偷鑽進客廳。奶奶會在廚房裏發出警告:“小楓呀,別把地板弄得一塌糊塗。”我讓夥伴們挨著叫“奶奶好”,奶奶耳朵根軟,就不再進行幹涉了。
客廳的打蠟地板錚亮錚亮,女孩子們就在上麵轉圓圈,男孩子們則終在地上助蹬牆壁,一人就會在地板上滑得很遠很遠。每天都要玩到太陽落山。他們有時試著想上樓看看,我便發出警告:“不行,上麵是我爸爸辦公的地方。”
忽然有一天,他們都不肯到我家來玩了,他們說:“空落落的一間大房子,什麽也沒有,還是阿龍家好玩。我聽了差點哭出來,我不相信有比我們家更好的家,於是我懷著比比看的心思,也上阿龍家玩去了。
阿龍家在一幢石庫門房子裏,從外麵看遠不及我們家氣派,可是進了門倒真讓我吃了一驚。
阿龍家的前廂房裏擺著一套黑色的皮沙發,沙發旁是一架亮得照出人影的鋼琴,還有落地收音機,擺滿各種瓷器的裝飾櫥,還有半人高的金魚缸……雖然房中不能打轉和滑地板,但是可以彈鋼琴、聽音樂,可以看金魚戲嬉,可以在沙發上翻燦鬥。我承認,阿龍家的確比我家好。我們家客廳雖大,可什麽也沒有…一哦―隻有木椅子和方板凳,隻有一張大方桌,隻有四壁上貼著的幾張年畫和宣傳畫”。
我纏住爸爸問:“我們為什麽不買沙發?不買鋼琴?不買金魚缸?”
爸爸嚴肅地告訴我:“那一套是資產階級的生活方式,我們不能學。”爸爸還跟我大講紅軍二萬五千裏長征的故事,說:“現在世界上還有三分之二的人民沒解放,我們可不能生在福中不知福呀。”
第二天,我拿爸爸的話去說阿龍,阿龍著急地叫起來:“我爸爸可不是資產階級,他去北京演出,周總理還接見他呢。”
天下的事真搞不懂:“文革”中,我爸爸和阿龍爸爸都被打倒了,一個叫作“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一個叫作“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我和阿龍都為自己的爸爸打抱不平。我沒有別的本事,隻會哭;阿龍會和人家辯論,人家罵他爸爸,他就說:“周總理接見過我爸爸。”人家罵我爸爸,他就說:“小楓爸爸是老紅軍。”於是,我和阿龍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我們家重新搬回花園小樓時,阿龍也來幫忙。
他站在客廳中央高興地說,“嗬―這房間多大呀,看書、看電視、聊天,還可以開舞會,多好!”
爸爸卻搖搖頭說:“年輕輕的,盡想著安逸舒服,怎麽行呢?幹四化,還得要有艱苦奮鬥的精神。”
客廳基本恢複了原來的擺設,隻是牆角裏多了一架12時的黑白電視機,爸爸媽媽每天要看新聞節目。阿龍背後對我說:“你們家的客廳象會議室。”他的比喻太確切了,然而我還是以我們家的小樓為驕傲,因為它是那麽的寬敞和明亮。
大哥大嫂的新房在三樓,那是我們小樓裏最差的一間房間。然而大嫂卻顯得很喜歡,東麵牆看看,西麵牆看看,又推開窗子朝花園裏看看。
“滿意麽?”媽媽問。
大哥不作聲,大嫂羞法地笑笑,點了點頭。
“比我們當年好多了。”爸爸說,“你們打算什麽時候辦婚事呢?”
大哥說:“把房子收拾收抬,買幾件家具,準備好了,就……”
“這屋子挺好的,還要收拾什麽呀?”爸爸驚訝地抬了抬眉。大哥看著靠窗那麵牆上的水漬印,沒作聲。媽媽說:“牆是要刷一刷的,都漏水了。”
“嗯,就把這麵漏水的牆刷一刷,其他幾麵牆都很好,就不用動它們了。”爸爸很有經驗地用手摸了摸牆壁。
星期天,大哥請了兒個要好的同學幫忙,說說笑笑,一天就把三樓的小房間刷了個四壁粉白,滿屋生輝。爸爸開會回家,跑到三樓察看,大哥跟在他身後解釋:“統共買了一塊多錢的牆粉,大夥說隻刷一麵牆不協調,所以就刷了整間屋。”
“唔。”爸爸表示同意了。
我喜歡生活中多發生些新鮮事,所以比大哥大嫂更急著盼婚期的到來,天天跑到三樓去看新房的變化。 日光燈裝起來了,花布窗簾掛起來了,家具一件件搬進來了,有一隻床、一隻廚、一張方桌和四隻凳子。
在大學讀書的二哥難得回家一次,參觀了大哥的新房,不以為然地說:“太寒酸了,哪象個新房?再買一對沙發吧。”
“不行不行,爸爸房中都沒有沙發呢。”大哥連連搖頭。
“那就添個五鬥櫃和裝飾櫥。”
“不行,爸爸媽媽連大櫥都沒有,衣服都掛在壁櫥裏呢。”
“爸爸媽媽就是想不穿,錢存著發黴呀?一點不會享福,清教徒似的。”二哥嘀咕著。
“小樺(我二哥),別胡說,讓爸爸聽見,看訓你一頓。
“訓啥?國外家庭生活已經完全電器化,難道還要讓我們去穿草鞋啃樹皮?”二哥總是會說出許多不容辯駁的道理,大哥往往說不過他,就慎他是“歪理十八條。”
然而,大哥還是在二哥的鼓動下,向爸爸要求增加一隻小書桌和一隻書櫃,因為他和大嫂都是教師。理由正當而且充分,爸爸很快就批準了。大哥又提出要買兩把藤椅,爸爸用眼瞪了他一下。大哥說:“玉芬在農場挑稻扭傷過腰。”
“噢!怎麽不早說?”爸爸連忙拉開抽屜東翻西翻,找出幾張傷濕膏藥和一瓶白藥,“諾,給玉芬,身體可要當心!”
大哥明白,爸爸是同意買藤椅了。
增加了這幾樣東西,新房頗象樣了。
我們的客廳裏也因此而多了兩把新藤椅。 大嫂很聰明,她要大哥多買了兩把放在客廳裏,這樣就不會顯得大哥和她太特殊了。晚上看電視,藤椅成了熱汀貨,一張藤椅是規定要留給奶奶坐的,而另一張藤椅就要看誰捷足先登了。當然,隻要爸爸一走進客廳,無論誰坐在藤椅上,都會趕緊起身讓座。起先爸爸說:“你們坐吧,我硬板凳坐慣了,藤椅反而不舒服。”可是坐了幾次後,爸爸就不再推辭了。有時誰看電視入了迷,沒注意爸爸進來,爸爸還會拍拍他的頭說:“讓爸爸坐。”二哥笑著對大嫂說:“玉芬姐,你為我們家立了一功。”
十月裏的一天,天很高很清,風很細很柔,大哥借了部黃魚車,把大嫂的嫁妝運來了,兩隻箱子,四條被子,還有許多許多的書。
下午,爸爸媽媽派我做代表,陪大哥去接新娘子。我們乘無軌電車回來,車子真擠,把我們三人擠成一團,我悄悄對大嫂說:“玉芬姐,你要吻大哥,現在最容易了。”大嫂臉紅了,罵我:“小姑娘說這話,羞不羞?”我卻笑得喘不過氣來。
晚上,奶奶拿出手藝,燒了一桌真正的寧波家鄉菜請大嫂的父母親吃飯。爸爸媽媽都穿上了“文革”以前為接外賓而做的料子服,大嫂的父母也穿得筆挺,四個人互相看著哈哈大笑。“文革”十年,他們沒有這麽舒心地笑過,今天敞開懷笑了個痛快。爸爸喝了兩杯酒,臉紅紅的,又說起了老話:“路青,我們結婚的時候哪有這排場?十元錢買了些棗和花生……”
“爸爸,你已經說過了。”我叫起來。
“你不愛聽,玉芬愛聽。玉芬,對嗎?”爸爸問大嫂,大嫂連忙點點頭,她那文靜溫順的笑容讓人看了很舒服。
我把大哥大嫂結婚的情景描述給阿龍聽, 阿龍說:“一點不俗氣,隻是少了點浪漫的詩情畫意。將來我結婚,要把婚禮辦成一首圓舞曲。”他是音樂學院的高材生了,開口閉口離不開音樂。
我羞他:“你也想結婚啦?新娘子是誰呀?”
阿龍不言聲,隻是看著我。
二哥畢業後住回家了。
我喜歡大哥的穩重和忠厚,有什麽事求他幫忙,他總是十二分的盡心;而碰到什麽參考片電影票之類的美事,他又總是十二分地謙讓。我更喜歡我二哥的聰明和幹練,他會說幽默的笑話逗得我直不起腰,會出許多鬼點子叫我們玩得不想睡覺,他回家了,家裏就熱鬧了,新鮮事也就多了。
二哥封大哥為“爸爸媽媽的可靠接班人”,他自己自詡為“標新立異的改革家”,卻送給我一頂“小樓公主”的桂冠。
爸爸對大哥很放心,對我很寵愛,可是我知道,他在二哥身上寄予的希望最大,因為二哥是我們家唯一的大學生。也許是因為希望愈大管束愈嚴的緣故吧,爸爸對二哥總是這不好那不好地挑剔,所以他們倆碰到一塊經常鬥嘴,也隻有二哥敢和爸爸頂嘴呀。
二哥回家打破了爸爸立下的早起的習慣,我們大家都梳洗完跟著爸爸到院子裏打太極拳了,二哥房中的窗簾還沒拉開。一直等到我們吃完了早飯,他才下樓。爸爸用手掌拍拍桌子說:“二流子模樣,我們家裏可養不起少爺。”
“爸爸,你也不調查調查,我昨晚下兩點才睡呢。”二哥滿不在乎地回答。
“為什麽睡這麽晚?”
“習慣了,學校裏都這樣晚睡。”
爸爸不再追問,埋頭看報―隻有二哥能說得爸爸無言以對。
晚上看電視的時候,二哥挺熟練地掏出一支煙叼在嘴上,還拿出了打火機。爸爸低低地卻是嚴厲地問:“怎麽學上抽煙了?”
“學校裏熬夜熬出來的。”二哥吸了一口煙,慢悠悠地說。
“回家了,就不要再抽了!”
“習慣了,一動腦非吸口煙不可。”
“現在看電視,你動什麽腦筋?”
“哎呀爸爸,我看國際新聞從來不是看著玩的,總要聯想許多間題。”二哥認真地回答。
“你總是有理!”爸爸生氣地站了起來,回自己房裏去了。
幾天後,爸爸媽媽來了位老戰友,大嫂和我忙著倒茶遞糖,那位老戰友偏偏煙癮很大,從自己口袋裏摸出煙抽了起來,爸爸不好意思,對我說:“小楓,替叔叔拿煙。”
我委屈地看著爸爸:我們家從來不備煙的呀。爸爸輕輕說:“問小樺要去。”哈-二哥拿出一包鳳凰牌,從此,爸爸再也不幹涉二哥抽煙了。
幾個月後,我們家過於簡陋的客廳裏赫然出現了一台式樣新穎的喇叭箱,這是二哥天天熬夜自己做的。吃晚飯的時候,二哥就放古今中外的各種音樂,飯桌上便漾起優雅的樂聲,很能促進食欲。
爸爸問:“花了多少錢?”
“沒幾個錢,都是舊零件、舊木料。”二哥輕描淡寫地說。
“聽音樂可以,別放那種流行的靡靡之音。”
“流行音樂也有好的,爸爸,你聽聽。”二哥說著真的放了一首,那輕快的、節奏感很強的旋律的確很動人。爸爸不聲不響地聽完了,臉上沒有一絲讚同或者反對的表情。
不久,客廳裏又出現了一台落地電扇,晃眼的日光燈也換成了美觀的乳白色吊燈,這些都是二哥買回零件自己裝配的。夏天吃晚飯看電視,電風扇大派用場;而柔和的吊燈為房間塗上一層溫暖的家庭色彩。於是,它們都得到了爸爸的默認,而且還讓二哥把花的錢統統向媽媽報銷。
人也真怪,以前沒有這些東西,也過得挺愜意,一旦用上了,簡直難以想象少了它們還能生活嗎?
“二哥,你可真是個改革家呀。”我背著爸爸對二哥說。
“現在還隻是小零小碎地改進,你看著吧,我得把咱們家徹底變個樣。”我懷著新奇的心情焦急地等待著。
二哥可不象大哥,臨結婚前才把大嫂亮出來。二哥的女朋友林娜和二哥結識不久,就和我們全家成了老熟人了。
林娜漂亮得驚人,時髦得也驚人,在她的映照下,我和大嫂頓時顯得黯然失色。
媽媽受爸爸重托,找二哥調查林娜的情況。
“這種姑娘,作風正派不正派?”媽媽憂心忡仲地問。
“她是我們廠裏保持了幾年高產優質的標兵,業餘時間還在區工大上課,媽媽你說她正派嗎?”二哥笑著反問媽媽。
“她的家庭……”
“父母都是退休工人,怎麽?有點門不當戶不對吧?”
“你這孩子!”媽媽在慎怪中尷尬地結束了“審查工作”,林娜便以合法身份更頻繁地進出我們家了。
吃飯的時候,林娜一點兒不拘謹,盛飯夾菜,比進我們家五六年的大嫂還自如。她不住地大筷夾菜,大聲稱讚奶奶燒菜手藝高超,引得奶奶特別疼她。
看電視的時候,林娜就和二哥擠在一起,不時小聲地說著什麽,又大聲地咯咯咯笑。我還看見二哥用強壯的手臂緊緊箍住她的苗條的腰,弄得我耳熱心跳。
林娜和二哥好得恨不得成一個人,但又常常吵嘴,常常看見林娜抹著淚從二哥房中奔出來,硬著聲說:“再上你家,我就是小狗!”可是沒過兩天,她又打扮得花枝招展地來了。真要變小狗的話,她分十個身子也變不夠呢。有一次,林娜和二哥吵得可凶了,把二哥送給她的手表都捧在地上了,而且整整半個月沒上我們家。
“二哥,你們真分手了?”我忍不住問。
“哪會呢?林娜離不開我,你看吧,她會來找我的。”二哥穩穩地說。
“她為什麽總跟你吵架?”
“她愛我,因為我和大學裏的女同學通信,她吃醋了。”
難道愛得愈深就愈要吵架嗎?大哥大嫂結婚五六年沒紅過一次臉,難道他們愛得不深嗎?我間二哥。二哥說:“各人有各人愛的方式。”
林娜果然又沒事似地來找二哥了。吃晚飯時,爸爸給林娜挾了一塊肉,說:“相愛了,就要互相信任,我和你們媽媽談戀愛時,一分手就是半年十個月的,誰也不懷疑對方的忠誠,這樣才愛得長久。是嗎?路青。”
“嗯。”媽媽深情地點點頭。
林娜咯咯咯地笑起來。
我尊重大嫂,也有點喜歡林娜,她常常會買些又便二又好看的衣料讓給我,還幫我設計服裝式樣。在她的影響下,我也漸漸學會怎樣使自己顯得漂亮年輕了,於是,龍看我的目光越來越熾熱,而我又是多麽自得和幸福。
我已經有了一個寬厚莊重的大嫂,我還將有一個活案熱情的二嫂,我的生活將是多麽豐富多采呀?
“二哥,林娜姐什麽時候過門呀了”我常常焦急的問。
“快了。”二哥按了下我的鼻尖。
房管所為我們的小樓進行了一次大修理,裏裏外外碑然一新。二哥鄭重地宣布,他準備結婚,婚期也定在金秋送爽的十月。
爸爸點點頭:“唔,房子剛修好,省了你們很多力,買幾件家具就行了。”
然而,二哥辦婚事卻不象大哥那麽順當。
二樓的三間房,我和奶奶住了通曬台的那間。二哥竺然找我商量,要我們和他對換房間。
“不行!”爸爸知道後生氣地說:“比比小楠,小本的那間房已經大多了,怎麽還不知足?簡直不懂道理!
二哥不跟爸爸爭,卻磨著跟我商量,弄得我好為難,違背爸爸的意見又怕得罪哥哥。幸虧奶奶出麵平息了風波她絮絮叨叨地嘀咕著;“我一把年紀快入土的人了,還毛什麽?當然要讓小樺他們住得暢快。”她一邊說一邊動手把自己那些陳年老古董往二哥房裏挪。於是我也把自己的東西搬進二哥房裏。二哥高興地拽拽我腦後的馬尾辮,還把臉蹭著奶奶的肩撤了一會嬌。為此,爸爸衝媽媽發了脾氣。
二哥真是會動腦筋,他把房間都貼上藕荷色的牆布,再裝上兩隻荷花式的壁燈,嘖嘖,雅極了。那天,他自己動手在剛剛粉刷過的牆上鑿了幾道凹槽,說是要埋壁燈的電線。爸爸下班回來看見了,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二哥的鼻尖罵:“你把國家財產當兒戲呀?!”
“爸爸,明天我就會把它們修補得天衣無縫的。”二哥不跟爸爸吵,慢慢地磨。
但爸裁和二哥之間終於還是爆發了一場“大戰”,原因是二哥不願象大哥那樣簡單地操辦婚事。
二哥說:“爸爸,現在都八十年代了,還讓我們去住草房穿草鞋嗎?你若不肯多給錢,就把我存在你們那兒的還給我……”
二哥話沒說完,爸爸發火了:“你的錢,你的錢,你住在家吃在家,我要你一分錢嗎?錢錢錢,眼睛裏隻有錢……”爸爸身體重重地跌在凳子上,嚇得媽媽連連朝二哥使眼色。
二哥發強性說:“算了,這個婚我不結了。”“砰!”他重重地帶上門走了。
“你滾,我沒你這個兒子,你哪有一點象我呀!”爸爸痛心地說。
二哥和爸爸僵持了蘭天沒說話,媽媽慈得睡不著覺,忠厚的大哥和賢慧的大嫂拉上我一塊去勸爸爸。
“爸爸,小樺的要求並不太苛刻。小樺自尊心強……”大哥緩聲說。
“我擔心的是他的思想,鑽在生活享受裏,以後發展下去很危險。”爸爸憂憂地回答。
“小樺工作上還是努力的,最近剛評上了助理工程師。”大嫂為二哥擺好。
“唉,想想你們結婚的時候,我哪操那麽大的心思?”爸爸深深歎了口氣。
“爸爸,現在和我們那時不同了,經濟好轉,生活上多要求點也是合情合理的。”大嫂柔聲柔氣地說,“千萬不要拿我們那時的標準來要求小樺呀。”
“玉芬說得在理。”奶奶不知什麽時候進來的,她癟著沒門牙的嘴說:“你們要是不肯給錢呀,把我的存折給小樺,辦喜事應該歡歡喜喜,作啥要弄得都不開心呢?”
“你們都作好人!好了好了,我不管了,路青,你決定吧。”爸爸撫著額角說。大家這才鬆了口氣。
媽媽當下就把一張兩千元的存折塞給二哥,說:“省著點用呀。”
二哥用最神速的辦法籌備婚事,他的新居象變魔術似地一天一個樣。孔雀開屏式的吊燈,紅絲絨的窗簾,大櫥五鬥櫃應有盡有,外加裝飾櫥、書櫥、書桌、圓桌、皮椅子,當彩色電視機、雙缸洗衣機和全套人造革沙發運進家門時,我不由得叫了起來;“二哥,這麽多東西,你房間怎麽放得下呢?”
“傻瓜,哪能全往我房間放?”二哥指揮我們把長沙發和彩色電視機放進了客廳,一對小沙發放進了爸爸媽媽的臥室,洗衣機放進了盟洗間。
“二哥,你真好!”我吊著二哥的脖子在客廳裏轉圈子,原來二哥在悄悄地改觀我們整個家。
媽媽望著變得富麗堂皇的客廳驚慌失措地說:“這樣行嗎?讓人看見了影響不好。”
“媽呀,你上別人家去看看,房子不及我們寬敞,卻都布置得漂漂亮亮的。”二哥說。
“你爸爸會有意見的。”
“我跟爸爸說。我們努力工作,為社會增加財富,為什麽不能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越來越舒適呢?爸爸媽媽參加革命這麽些年,坐在沙發上看看彩色電視,能算過份嗎?大嫂和林娜又要工作又要幹家務,用用洗衣機,能算過份嗎?將來我們家要買冰箱,裝空調。我們不偷獺,又有聰明的腦袋,為什麽不能把生活水平提高得快一點呢?二哥振振有詞地說
“你呀,就是能說,無理也被你說有理了。”媽媽又好氣又好笑地慎他。
“大哥大嫂,我看你們也該改善改善了,否則,跟不上八十年代生活水平。”
_“其實我們早想買對沙發,隻是見爸爸媽媽都不用,我們不好意思買。現在好了,我們要攢著錢,小樺,你方心,到時候不會比你差的。”大嫂笑著回答。
“我們不怕落後,真要比生活水平,眼下我們家就習錯了。要緊的是同心協力把國家經濟搞上去。事兒真多,暫時也顧不上自己的家了。”大哥真不愧為“爸爸媽媽白可靠接班人”,然而他的話確實引起我思考好些問題一
又是個天高風清的秋夜。
我們家的客廳裏,暖融融、溫馨馨、鬧盈盈,一派摧氣。二哥結婚,排場比大哥大多了,單林娜的嫁妝就裝石滿滿一部中型旅遊車。林娜的姑姑舅舅叔叔嬸嬸都來了。尾廳裏擺了四隻圓台麵,二哥硬請奶奶上桌喝酒,他請了廠月的廚師來幫忙燒菜,六冷盆十熱炒四大菜,甜羹甜點心,到飯館裏還豐盛。
爸爸幾杯酒下肚,話又多了。“想當年,我和你媽媽烏婚的時候……”
“爸爸,十元錢,棗子花生米,對嗎?”我接口說,夕家卻笑起來,爸爸用筷子輕輕點點我的額角。
酒席之後,二哥的許多同學來跳舞,快四步、慢三步,還跳探戈和迪斯科。
我看見爸爸悄悄地退出客廳,上樓了,便追了上去。
“爸爸,為什麽不看看?跳舞不好嗎?”
“你去吧,爸爸累了。”爸爸不正麵回答我的問題,紹步上樓。爸爸本心一定是不讚成跳舞的,但他又不想掃年輕人的興,所以就退場了。我感謝爸爸。
客廳裏哄鬧起來,在笑大哥大嫂舞跳得別扭,大哥象正步走似地挪開步子,大嫂的腿象僵了一般,他倆總是撞在別人身上。然而大哥大嫂跳得那麽認真,一直不停,我覺得在舞曲中大嫂顯得漂亮多了。
我和阿龍跳探戈,不知不覺,我們移步出了客廳,轉到花園裏來了。
桂花樹發出濃鬱的馨香,伴著客廳裏傳出的樂曲一起盤上亮晶晶的月宮去了。
我喘喘氣,靠在樹幹上,問阿龍:“今天的婚禮怎麽樣?好嗎?”
阿龍持下一把桂花灑在我頭上,笑了笑。
“你說呀。”
“挺熱鬧,不錯。隻是總象少了些什麽……”
“怎麽不往下說了?”
“說完了呀。”
“你壞。你怎麽不說……我們以後的婚禮該是怎樣的……”
阿龍驚喜地看著我說:“我們的一對,我們的婚禮要更富有詩意,象小提琴、象豎琴,象……我說不準確,反正,不會和你哥哥嫂嫂們一樣。到我們結婚的時候,時代不知又發生多大的變化喲……”
我偎在阿龍身旁,靜靜地聽著嫋嫋的樂曲在夜風中旋轉。我抬起頭,看見二樓窗上映出爸爸坐在新買來的沙發裏的身影,他在思考?休憩?傾聽?我心中充溢著溫柔的愛,我愛我的爸爸媽媽,愛我的奶奶,愛我的哥哥嫂嫂們,愛我的……阿龍……
一九八三年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