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景:女演員的臥室。牆上掛著外國電影明星的照片, 書架上擺著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書,衣鉤上吊著漂亮的連衣裙。

時間:並不是休息日或假日,整幢樓都顯得格外地安靜,靜得令人憂心忡忡。

人物: 出現了一位“第三者”。

“我簡直懷疑你這張臉是不是得了神經麻痹症!”彩排結束後,導演當著全劇組演員的麵,對鄭小如大發雷霆,這在全劇院還是第一次!

三天了,鄭小如躲在家裏,哭得眼皮紅腫。

多麽恥辱呀!當時,鄭小如恨不得一頭撞在台柱上死去。她沒有說一句辨白的話,隻是傻愣愣地站著,頭腦裏一片空白,眼睛死死地盯住大幕上的一塊汙漬,仿佛那兒有什麽解脫她難堪的妙方。

“小如,快卸裝吧,都十一點了。”

鄭小如恍恍惚惚走進化妝室,立刻感到十幾雙憐憫的和譏諷的目光刷刷地掃到自己臉上,渾身血全湧到臉皮下了。她垂著眼,胡亂擦去了臉上的油彩。她背著一片喊喊嚓嚓的議論聲,飛也似地跑回家,仿佛在逃避什麽災難。當她癱軟地倒在**時,眼淚終於決堤般地淌了出來。

難道是被妖魔施了健忘術?鄭小如竟然會在彩排時範了台詞!她一下子慌了神,觀眾席間揚起輕微的歎息聲,傳到她耳畔卻如九級風暴般凶猛。台斜角切下的紅光多束目,她眼花頭暈,臉上的肌肉僵了似的,那模樣一定很鄧看,引得觀眾轟地笑起來……

鄭小如狠狠地擰自己的腮幫,不爭氣呀!她一點都萬怨恨導演,昨天,導演親自上門向她道歉。他說,他已過花甲,想在藝術上有新的突破,也算是對自己三十年導演生涯的總結。他說,他竭力想屏棄以前話劇舞台上的虛倡做作,在起用鄭小如當主角時,他遭受了許多非議。他為她力爭,說她雖沒經驗,卻由於稚嫩而少受舊框框的影響,表演上有一種清新感。彩排時,讚成派和反對派都來了,他對她寄予了多大希望呀!然而她演砸了,為此,給他帶來了沉重的打擊和壓力……最後他又安慰她,說他並沒有對她失去信心,他們應該總結教訓。

“小如同誌,穩定下情緒,重頭排起,好破?”導演象父親一樣撫了撫她的腦袋,便告辭了。鄭小如站在窗前看著導演花白的後腦勺漸漸消失在一簇深綠的梧桐葉後麵,心裏呼叫著:老天,倘若讓時間倒流,我發誓一定不忘台詞了!可惜晚了!現在誰都在說:鄭小如演不了女主角,碰頂隻能跑跑龍套。

悔恨的淚水打濕了鬢角和衣襟。

……當時自己究竟怎麽啦?為了這次彩排,熬尖了下巴,熬黑了眼圈。董麗華為了那三秒鍾的電影鏡頭,決然甩下“母親”的角色,導演隻好臨時換人。鄭小如憋著一口氣,排練中,導演對她滿意極了!

……對了,是演到第三場的時候,劇場效果非常好,觀眾席安靜得象深深的湖。好,馬上要進入**戲了……就在這一瞬間,她瞥見第一排最邊上的兩隻位置上,坐著李蕙蕙和董麗華!

……你們也來看彩排了!原來,你們還是很羨慕我的這個角色的呀!怎麽樣?**戲準會讓你們看得目瞪口呆的!鄭小如懷著獲勝者激動的心情跨到前台……

呼膨哮觀眾席間突然響起座椅翻起的聲音,鄭小如往下一膘,隻見李蕙蕙和董麗華正往場外走去,頭挨頭似乎還在竊笑!她的腦袋嗡嗡作響,思緒被掐斷了,於是什麽都亂了套!

……我原本能演得很好,都是被李蕙蕙和董麗華攪亂了……鄭小如想向誰訴說自己的委屈,然而……肖然和黎晴不都說過自己難勝任這個角色嗎?喇喇,她把剛攤開的信紙又槽進了抽屜,心情沉重而苦澀。時光不知不覺地滑過去了,傍晚金黃色的風從窗口拂了進來。

篤篤篤,有人輕輕地、慢慢地敲了兩下門,這特別的敲門聲使鄭小如馬上知道是誰來了,趕緊用手掌揉了揉紅腫的眼睛。

這是一位長相清秀、態度文雅的小夥子他是鄭小如父母老同事的兒子,鄭小如從來沒把他告訴過肖然,為什麽?誰也說不清。

“蘇南……”

“小如,眼睛怎麽啦?哭過了?誰傷害你了?”蘇南總是喜歡以她的保護神自居。

“誰哭了?剛睡了一覺,沒來得及洗臉呢。”鄭小如不想把彩排失敗的事告訴蘇南,因為他一向瞧不起話劇藝術,總勸鄭小如改行。

“小如,我記得你讀小學時就在《兒童時代》上發表過一首詩:‘春風裏,鬧盈盈綻開了滿坡的野花……,多美,你真有創作天才。改行寫詩吧,要有個女詩人當……兒媳婦,我爸爸可要樂壞了。”

“去去去,你爸爸找兒媳關我什麽事?我要演話劇,演一輩子話劇!”鄭小如板著臉回答。

“小如,我媽總誇你穿著色彩清雅不俗,很有美術細胞。改行畫畫吧,以後我描設計圖紙,你繪山水花鳥,咱倆……在一起……”

“你混說什麽呀!我要演話劇,一輩子演話劇!”鄭小如狠狠翻了蘇南一個白眼。

“八十年代,話劇過時了,終將被電影電視所替代。小如,將來你會後悔的!”

“你瞎說!,話劇有電影電視代替不了的獨特藝術魅力,我……”鄭小如最恨貶低話劇藝術價值的人了,情急中她找不出更有力的語言來反駁蘇南,竟大聲宣布:“我以後就是要和一位傑出的話劇藝術家……結婚!”(她沒說出肖然的名字,因為還不知他究竟能不能成為傑出的話劇藝術家呢)鄭小如話一出口,臉騰地燒紅了,而蘇南的臉卻變得慘白,充滿了沮喪的神色。

此時此刻,鄭小如十分害怕蘇南開口,彩排的慘敗使她的神經幾乎到了崩潰的邊緣,她脆弱的意誌已經受不住任何**了。倘若蘇南再勸她改行,也許她就會同意……哦,揪心痛,她是多麽愛話劇、愛舞台、愛角色呀!

“蘇南,你……下班了?”鄭小如慌張地說。

“我向你道喜!”蘇南爆發性地叫起來。

“你又說傻話了,我有什麽喜?”

“你演得太成功了!”

“啊?!你、你看了彩排?”

“你壞,為啥不給我票?還是我自己想辦法搞到一張……”蘇南埋怨地看了她一眼。

“有啥好看?漏了台詞……”她嗓音有點酸。

“漏兩句台詞算什麽?好演員主要靠素質和才華。”蘇南儼然以行家自居,“我那位在電影廠當導演的叔叔看了你彩排,誇你感情真摯、外形秀美,大有潛力可挖。”

“真的?!”鄭小如大大地吃了一驚。

蘇南肯定地點了點頭。

哦―鼻根發酸,喉口發熱,鄭小如的眼淚忍不住淌下來。幾天來,委屈、懊喪,絕望鬱結在胸口,壓得她透不過氣,這幾句極普通的讚美詞象股暖流一下子把心中的冰層融化了。

“你……怎麽哭了?”蘇南輕輕撫著她顫動的肩膀。

“沒……什麽,沒什麽。”

“小如,還有更好的消息呢!我叔叔決定請你主演忙導演的那部影片了!”

鄭小如怔怔地看著蘇南。這消息太突然了,使她渾箋都顫抖起來,她喃喃地說:“阿,不行,我從沒上過督頭,再說,我要演……話劇……。”

“別傻了,拍一部電影,說不定就一舉成名了!機會難得呀!”蘇南趁勢捏住鄭小如的雙手。

鄭小如緩緩抽出了手,心裏象沸水般劇烈地翻騰著……如果我將來和肖然在一起,他是自尊和倔強的,他君是全心撲在話劇改革上,他會為一些藝術觀的分歧和爭論、吵嘴;還有分居兩地的思念、等待,生活將是艱鄧的……如果我將來和蘇南在一起,他會對自己百依百順,他會非常體貼和照顧自己,他會在自己煩惱憂愁的時候,用一些溫和順耳的話使你高興起來,生活將是舒適、安返的……

怎麽搞的?怎麽瞎想起這些來了?怎麽會把肖然和勿南作起比較來了?怎麽會把事業上的選擇和愛情、生活鄉葛在一起了呢?現在的問題是要決定去不去電影廠試鏡鬥呀?鄭小如惶恐地低下了發燙的臉蛋,生怕被蘇南窺探了內心的秘密。

“小如,走,不管怎樣,總該先去拜訪一下我叔婦吧?這是禮貌,快走吧。”蘇南扯了扯她的衣袖。

鄭小如猶豫不決地穿上了蘇南遞給她的風衣,她終於跟蘇南上他叔叔家去了。

鄭小如回來得很晚,不知是被鳳吹的,還是心裏太高興了,她的雙頰紅撲撲的。半睡半醒的姐姐遞給她一封信,是肖然的來信!鄭小如捏著信封看了一會,深深地歎了口氣,就把它塞進了褲兜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