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景：街心小花園。廣玉蘭樹的花已經謝盡了，它那寬厚的葉子變得深沉而凝重，象一部墨綠色的敘事詩。
時間：正午。初秋的陽光揚揚灑灑地鋪滿了空間，連風也變得光光閃閃的了。
人物：他（她）們描繪了五彩繽紛的生活。
一輛桔紅的無軌電車緩緩地靠站了。啪，車門打開，鄭小如第一個跳下車，那姿式象跳舞一般美，而她臉上的神情卻是憂鬱的，臉頰上似乎還有淚痕，路人們關注地猜測；這漂亮得不同凡響的姑娘一定是失戀了。
鄭小如全然不顧眾人的目光，昂著頭走著。她走進了街心小花園，坐在白木凳上，腦袋靠著廣玉蘭樹，乏力地閉上雙眼。繁密的樹蔭疼愛地庇護著她，想為她拂去滿心的委屈和煩惱。鄭小如太羨慕廣玉蘭樹了，它雖立於鬧市，卻不受任何事物的幹擾， 自由自在地花開花謝，葉生葉落……
一清早，蘇南就來找鄭小如，說已和叔叔約定，導演和攝影都等著她去試鏡頭呢。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鄭小如猶猶豫豫地想：去試一試，或許能幫自己擺脫彩排失敗後的困境呢……
“去去去，你到外麵等一會。”鄭小如把蘇南推到過道裏，關上臥室門。她記著肖然說她穿牛仔褲難看，於是就換了條稍寬大的直統褲，又在羊毛衫外加了件大西裝領兩用衫。照照鏡子，端莊雅致，嬌小嫵媚。打開門，蘇南扶著眼鏡框楞看了她老半天，她的臉微微發紅了。
鄭小如萬萬料想不到試鏡頭的姑娘競會坐了滿滿一屋子，而且個個都是天仙般的。蘇導演隻微微和她點了點頭，叫她在屋角一張空椅上坐下，“稍等一會兒，先來的先試。”
姑娘們按秩序被招到裏麵去應試，鄭小如如坐針氈，想打聽一下情況，又投個熟人。身旁兩個姑娘正交談著，她便側耳細聽：
“你試了幾次鏡頭？”
“三次，都是農村片，他們說我太洋氣。這部片子寫華僑，可能有希望。主角不行，配角也是好的，總比在菜場賣菜強。”
“要演個配角還不容易？我替你介紹，攝影師是我表哥。”
“哦―你一定很有希望了！”
“嗯。聽表哥說這位導演很欣賞我。”
“唉，假如我的工作象你那樣好，我才不來試鏡頭呢，讓人從臉到腳地評論……”
“工作舒適些有什麽意思！人總要有理想，我的理想就是當一個得百花獎的最佳女演員。”
鄭小如的心一陣陣緊縮著，她今天混跡於這些競爭者中間究竟為了什麽？！她從小就向往在燈光變幻的舞台上扮演那一個個風姿綽約的少女，去經曆一幕幕跌宕起伏的故事。中學畢業，她不顧父母的反對去報考戲劇學院，她坐在滿屋子考生中間，許多人長相比她神氣得多，可她卻充滿了信心。主考的老師們曾用懷疑的眼光打量她瘦小的身子，她自如地朗誦了自己寫的小詩“我愛舞台……”，於是，他們都被她純真的感情吸引了……而今天，身邊的競爭者大多沒有象她那樣受過四年正規表演理論、實踐的訓練，可她為什麽卻感到如此驚慌失措呢？
“瞧，她也來試鏡頭呢！”對麵有一位姑娘盯著鄭小如看了一會，大驚小怪地說。
“她是誰？”
“咦，那天去看《早晨的霧》彩排，女主角嘛！”
“哦哦，就是漏台詞的那個……嘻―”
“哼，專業演員也來湊熱鬧，我們輪不上了。”
“怕什麽？整腳貨！話劇演不好還想拍電影？”
渾身上下仿佛長滿了刺，鄭小如羞愧得想放聲大哭，她抑製著，把臉埋進羊毛衫高領裏。
從門外又進來兩位姑娘，大大咧咧地叫喚著；“蘇寫演―”
鄭小如一抬眼，心中一個格登：是李蕙蕙和董麗華！她本能地把身子縮了縮。
蘇導演聞聲從裏麵走出來，熱情地和她倆握手：“仿們來了，好，好。”
“喲，這麽多人呀？”李蕙蕙的眼光掃了一下屋子，高聲地說：“蘇導演，我那部片子下個月就可以結束了，你看……”
“裏麵談吧，”蘇導演笑容可掬地請她們進去，忽然想起了什麽，“對對，你們劇院還來了位女同誌，請她一塊來吧。”蘇導演說著朝屋角一指。
“鄭小如？”李蕙蕙和董麗華異口同聲地叫著。
鄭小如騰地站起身，一言不發地朝門外衝去，身後留下一片驚詫的呼喊。
等在門外的蘇南興高采烈地捧著包蛋糕迎上來：“小如，很順利吧？”
“我不試鏡頭了！真的，永遠不了！”鄭小如的聲音帶著哭腔，又尖又顫，衝得蘇南目瞪口呆，一袋蛋糕都撒落在地上。鄭小如自顧自地跑了，跳上一輛電車，從車窗往外看，蘇南剛剛追到站牌下，氣喘籲籲地朝她招手…-
一片玉蘭樹葉晃悠悠地落在鄭小如的頭發上，又一片玉蘭樹葉飄忽飄忽地停在鄭小如的膝蓋上，秋意漸漸深了。
“鄭小如！”有人蒙住了她的雙眼歡聲叫著。
“啊―大黎！你回來了！”鄭小如望著黎晴，怔征地半天說不出話。大黎她風塵仆仆，臉色黝黑，可眼角眉心漾著喜氣，那神情與三個月前大不相同了呢！
“鬼丫頭，不到車站接我們，倒有閑心坐在這裏閉目養神。害得我和肖然找得好苦，真該打！”黎晴捏了捏鄭刁叻目的鼻尖，說話聲又亮又快，以前她總是穩穩沉沉地吐出一字一句的呀。
“我哪知道你們今天回來？”
“怎麽，沒收到肖然的信？”
鄭小如突然把手伸進了褲兜，那裏有一塊捏成團的紙，她沒作聲。
黎晴摟住鄭小如的肩膀，擠坐在白木凳上，她渾身散發出烘烘的熱氣：“我太高興了，你知道嗎？我們的戲成功了！先到幾個大城市巡回演出，然後參加年底的全國戲劇匯演，上北京！”她自豪地把外省小劇團的戲稱作“我們的”了！
“大黎，剛走了三個月，就忘了娘家了？”
黎晴嘿嘿地笑起來，輕輕拍了下鄭小如的頭頸，感慨地說：“對一件經過自己努力而好不容易才成功的事，總是有一種特別的偏愛呀。”
“很難嗎？”鄭小如想起了肖然，輕輕地問。
“當然，困難極了。領導以為我們在搞歪門邪道，不批經費；群眾開始不習慣這種新的表演方式，賣不出票。唉，真是走投無路哪。”
“後來呢？”鄭小如緊張地咬住了手指。
“多虧肖然他們幾個青年，聯係下工廠學校義演，還把戲拉到廣場上去演，結果全城都轟動了，通宵排隊買票呢！”黎晴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嗬―誰說話劇比不過電影電視？我呀，現在充滿了信心藝”
“大黎，你……變了。”
“哦？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變得……開朗了、衝動了，還有……高尚了！”
黎晴凝著眼神沉思了一會，然後很真情地說：“我一點不高尚。實話告訴你，開始，我是為了逃避才到那小劇團去的！怎麽說呢？《早晨的霧》中女主角很對我的戲路，可領導讓你演了；接下去排《日出》，領導又打算讓李蕙蕙演。我很悲觀，我以為我的藝術生命完結了，我覺得沒臉在這裏待下去了，所以一走了之……小如，你覺得我很卑鄙嗎？”
“不不不，你很坦率，大黎……”
“到了那個劇團，大夥對我很尊重，我便一頭撲進了那個戲的排練工作。想呀、練呀、爭呀、吵呀，雖然有許多煩惱和憂慮，可先前那種狠瑣的心理負擔漸漸消失了，累，累得心甜，煩，煩得痛快！小如，你說怪嗎？當聽到批準那個戲參加匯演的消息時，我競比當年自己獲得戲劇表演一等獎的時刻還激動，竟然……哭了！”黎晴深深地望了鄭小如一眼，鄭小如的心坪評地跳，她忽然害怕將自己的苦惱告訴黎晴。
“肖然……他，演得不錯吧？”憋了許久，鄭小如夢吃般地吐出這句問話。
“他沒參加這個戲的演出。”
“阿？！為什麽？他是我們學院的高才生呀！”
“可是……沒人作劇務、場記，還有化妝……他自告奮勇地頂下了。他參加每個角色的研究和排練，他參加每樣道具的設計和製作……”
鄭小如靜靜地聽著，仿佛連呼吸都停止了，其實，她心中正翻騰著情感的洶湧浪潮，這潮水幾乎要撞破她的胸膛！
“小如，你真鬼，你和他，什麽關係？”黎晴突然發起“進攻”。
鄭小如急速地搖了搖頭。
“哼，我早看出來了，你寫給我的信，他死賴著要拿去看。”
鄭小如睜大眼望著黎晴，那雙眼呀，蘊藏著多少情意，又濕又亮，黑寶石一般。
黎晴用手指點了點她的眉心：“鬼東西，快去看看他，他送道具去劇院了。我要回家，不陪你了，嗯？”黎晴匆匆地走了，回頭朝鄭小如笑笑，鄭小如感激地擺了擺手。
她不知道眼下該上哪兒，隻覺得內心激動得不能自已，她緩緩地向車站走去。
一輛電車進站了，車廂裏跳下了焦灼不安的蘇南。他一見鄭小如，就象撿回稀世珍寶般地高興：“小如，你怎麽就跑了呢？快，快跟我回電影廠。我叔叔說，剛才是怕人說閑話，所以讓你排在後麵了，其實他心裏有底，你是最有希望的。”
鄭小如搖了搖頭：“蘇南，別再對你叔叔說什麽了，我真的不去試鏡頭了，我有自己的演出任務，真的。”
蘇南驚愕地看著她，她微微笑了：“傻瓜，這有什麽奇怪！我感激你。……對我的關懷，為了我，浪費了你許多時間，蘇南，別費心了，我覺得，我們都應該好好地……工作。”
“你……不喜歡我。”蘇南傷心地說。
“不要這樣想，蘇南！我要到劇院裏去了，蘇南，再見！”
“再見……”蘇南依依不舍地握住鄭小如的手，他太不懂姑娘的心了。
又一輛電車進站了，它是天藍色的，明亮並且歡快。鄭小如輕鬆地一步跨了上去。她決定去找導演，那個白天鵝般的女主人公，她多麽想演好她呀！可是，倘若導演覺得李蕙蕙比自己更合適，她就要告訴他：李蕙蕙的拍片任務快要結束了，她還要去勸李蕙蕙，回劇院來吧，她願意……願意把這心愛的角色讓給李蕙蕙演，為了心愛的話劇……也許，當戲演出了，當大家紛紛稱讚李蕙蕙演得好的時候，她還會後悔，還會妒忌，然而，此刻她是真心實意這麽想的，全身為自己這崇高的念頭感動得血液沸騰，心房充溢著巨大的熱情，……
“……小如，我們的戲演出了，一年多的艱辛獲得了成功，然而，這又是多麽微不足道的成功呀！關鍵在於不要滿足，不要悲歎，要去做，要用實幹來實現理想。總要有人在中國話劇史上寫上新的一頁，即使是失敗的一頁……小如，我懂了，眼睛隻盯著自己名字的人永遠創造不出真正的藝術，因為藝術是純潔而高尚的。”鄭小如讀著肖然給她的信，心中升起一種從未感受過的寧靜和愉快。
夜深了，鄭小如想起了街心花園裏的那棵廣玉蘭樹，它一定浴在薄薄的月光中，任夜風輕撫著茂盛的枝葉，靜悄悄地把木葉清香傳得很遠很遠。
一九八三年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