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阿布德爾·哈德汗賣命,是我第一次真正學習組織性犯罪。在那之前,我不過是個鋌而走險的家夥,幹些愚蠢、懦弱的事,好滿足愚蠢、懦弱的海洛因癮,然後亡命天涯,靠著有一搭沒一搭的買賣賺取微薄傭金。那些事雖然算犯罪,而且有些是重罪,但在我拜哈德拜為師之前,我從來都稱不上是個罪犯。在那之前,我是個犯過罪的人,卻不是罪犯,這兩者之間是有差別的。那差別,一如人生中大部分事情的差別,在於動機和方法。在阿瑟路監獄所受的折磨,給了我跨過那條界線的動機。比我還精明的人,走出那監獄後,可能會立刻逃離孟買。我沒有,我不能那樣做。我想知道是誰讓我身陷牢獄,為什麽要那麽做。我要報仇。最萬無一失、最快速的報仇方法,就是加入哈德拜的幫派。
他指導我作奸犯科之術(首先就是把我派到那位巴勒斯坦人哈雷德·安薩裏身邊,學黑市貨幣買賣),讓我知道如何才能成為我從未試過或想過的角色:職業罪犯。感覺不賴。在幫派兄弟的保護圈裏,感覺還真不賴。我每天搭火車到哈德拜的住所,在哐當作響的火車上跟其他小夥子一起,把身子探出車門,任炎熱的幹風吹拂,心中滿是狂野、不顧一切地自由馳騁的快感。
哈雷德,我的第一位導師,他把自己的過去放在眼裏的聖殿之火中,且以一塊塊破碎的心添旺火勢。我在獄中,在戰場上,在走私販子、傭兵和其他流亡者廝混的巢穴裏,見識過哈雷德這類的人。他們有某些共同之處:他們凶狠,因為最深的悲哀裏藏著某種凶狠;他們坦率,因為他們遭遇裏的真相不容他們說謊;他們憤怒,因為他們忘不了過去,或無法原諒過去。他們也很孤單。我們大部分人都假裝生命中的時刻是可以與人分享的,差別隻在於偽裝得成功或失敗。但對我們每個人而言,過去是座無人島,像哈雷德那樣不知不覺被流放到孤島的人,則永遠擺脫不了孤單。
哈德拜向我上頭幾堂課時,跟我說了哈雷德的一些過去。我得知,哈雷德在三十四歲時失去了所有親人。他的父母都是知名學者,在巴勒斯坦的獨立建國運動中相當活躍。父親死在以色列獄中,母親、兩個姐妹、姑姑叔伯、外公外婆,全死於黎巴嫩夏提拉的大屠殺(1)。哈雷德在突尼斯、利比亞、敘利亞受過巴勒斯坦遊擊隊訓練,在許多衝突區參與了數十場作戰,戰鬥生涯長達九年。但他母親和難民營所有受難者的慘死,讓他崩潰了。他的法塔赫組織指揮官看出他崩潰的跡象和可能帶來的危險,因而解除了他的軍職。
盡管他仍把巴勒斯坦建國大業掛在嘴邊,但事實上,他已失去任何目標,隻執迷於他所受的痛苦和他要帶給別人的折磨。遊擊隊中有位資深戰士認識哈德拜,在他的引薦下,哈雷德轉移陣地來到孟買,被黑幫老大納入旗下。哈德拜聯合會的常任成員賞識這位巴勒斯坦年輕人的學識、語言能力和忠心,不斷提拔他。夏提拉事件三年後,我遇見哈雷德·安薩裏時,他已經掌理哈德拜的黑市貨幣買賣,這個職位也讓他進入聯合會。離開阿瑟路監獄後不久,我覺得自己已經夠強壯,學習個一整天也沒問題,於是這位滿懷仇恨、孤單、帶著戰爭傷疤的巴勒斯坦人,開始對我授課。
“有人說錢是萬惡的根源。”我在他公寓與他碰麵時,他告訴我。他的阿拉伯話和印地話都講得相當好,英語也帶著濃濃的紐約腔、阿拉伯腔和印地腔。“其實不然,正好相反。錢不是萬惡的根源,惡才是所有錢的根源。世上沒有幹淨的錢,在某種程度上,所有的錢都是髒的,因為沒有幹淨的賺錢方法。有人付你錢,就表示有人在某個地方正因此而受苦。為什麽幾乎每個人,甚至從未因其他任何事情犯過法的人,都樂於到黑市多換到一兩塊錢,我認為這就是原因之一。”
“你是靠這一行吃飯的。”我說,很想知道他如何回答。
“所以?”
“所以,你對這一行有什麽看法?”
“完全沒看法,反正就是這樣。受苦是事實,說沒受苦是在騙人。我先前就跟你說過了,世間的事就是這樣。”
“但毫無疑問,有些錢附帶較多的苦,”我鍥不而舍地說,“有些錢較少。”
“錢隻以兩種方式出現,林——你的錢和我的錢。”
“或者,就眼前情況來說,哈德拜的錢。”
哈雷德笑了。那是短暫而悲傷的笑,他隻能發出這樣的笑。
“沒錯,我們替阿布德爾·哈德汗賺錢,但我們所賺的錢,有一部分會歸我們所有。我們願意繼續玩下去,就是因為所賺的錢裏有那麽一小部分歸我們所有,不是嗎?好了,我們正式開始。為什麽會有金錢的黑市交易?”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換個方式問。”哈雷德微笑。他有一道粗疤,從左耳下方的喉嚨開始,劃過臉上,直到嘴角。因為那道疤,他的微笑顯得左右不對稱,叫人看了心裏發毛。那有疤的半邊臉完全不笑,意味著當他竭盡所能地和顏悅色時,另外半邊臉就顯得很嚇人,或很痛苦。“在銀行,一美元隻能換十五或十六盧比,為什麽我們可以用,比如說,十八盧比,買遊客的一美元?”
“因為我們可以用高於十八盧比的價錢賣出去?”我回答。
“很好。那我們為什麽能這麽做?”
“因為……我猜,有人想用那價錢買。”
“答對了。但我們要賣給誰?”
“聽著,我頂多就是安排遊客和黑市的家夥碰麵,然後抽成。我不清楚那些美元接下來會跑到哪裏去,我從來就沒想那麽多。”
“黑市之所以存在,”他慢慢說,仿佛在偷偷透露私人秘密,而非商業真相,“是因為合法市場管得太嚴。拿現金這個例子來說,政府和印度儲備銀行掌控合法市場,但他們管得太嚴。問題全出在貪婪和管製上,這是促成商業犯罪的兩個基本因素。光有其中任何一個因素,還不足夠。隻有貪婪、沒有管製,或有管製而沒有貪婪,都不會有黑市。以餡餅皮為例,人們對餡餅皮的利潤貪得無厭,但如果烘焙餡餅皮沒受到嚴格管製,就不會出現蘋果卷的黑市。政府嚴格管製汙水排放,但沒有人貪圖汙水的利潤,因此不會有水的黑市。當貪婪碰上了管製,黑市就應運而生。”
“你在這方麵想得真深入。”我下個結論,笑了出來,但很佩服且由衷地高興,因為他想讓我認識金融犯罪的本體論,而非隻是介紹金融犯罪的方法供我入手。
“沒什麽啦。”他謙虛地說。
“不,我是說真的。哈德拜叫我來這裏時,我以為你會給我一些數據的表格,你也知道,今日匯率之類的,然後叫我自己去闖。”
“噢,我們很快就會談到匯率之類的東西。”他再度微笑,聽來很有美國味。我知道他年輕時在紐約留過學,哈德拜跟我說他在那裏過得很愉快。那份愉快,似乎還有一小部分殘存在他拉長的圓唇元音和其他的美式用語裏。“但首先得了解理論,才能在實務上獲利。”
哈雷德接著解釋,印度盧比是受管製的貨幣,不能帶出印度,在印度以外的全世界任何地方也都無法合法兌換為美元。由於人口眾多,印度每天有上萬的生意人和旅行者出國。這些人隻準帶金額有限的美元出境,他們可以把一定金額的盧比換成美元,其他盧比得換成旅行支票。
管製落實在許多方麵。若某人想出國,在合法的額度內要把盧比換成美元時,得向銀行出示護照和機票。銀行出納員確認機票上的出境日期,在機票和護照上蓋印,表示這些文件的持有者已獲準以盧比兌換合法額度的美元。一次出國隻能兌換一次,旅行者沒有合法渠道換更多美元。
在印度,幾乎人人床底下都藏有一些黑錢,從工人未向稅務局申報的數百盧比工錢,到犯罪所得積累的數十億盧比都有。黑市經濟的規模之大,據說幾乎有合法經濟的一半。手上有數千或數十萬未申報盧比的人,如許多印度商務旅行者,都無法用那些錢購買合法的旅行支票,因為銀行或稅務局始終想知道那些錢的來源。因此,唯一的選擇,就是向黑市金錢販子購買美元。在孟買,每天有相當於數百萬盧比的美元、英鎊、德國馬克、瑞士法郎和其他貨幣在黑市買賣。
“我拿一萬八千盧比,向一名遊客買了一千美元,而銀行的匯率是十五比一。”哈雷德總結道。“那個遊客很高興,因為比起到銀行換,他多換了三千盧比。然後我以兩萬一千盧比的價錢把那些美元轉賣給印度生意人。那個生意人很高興,因為他用無法申報的黑錢買到美元。然後我把三千盧比放進公基金,再用一萬八千盧比跟另一個遊客買來一千美元。黑錢交易的核心,就是這個簡單的方程式。”
為了找到遊客,鼓動他們換錢,哈德拜的黑幫聯合會雇用了一批人,包括街頭掮客、導遊、乞丐、飯店經理、旅館服務員、餐館老板和服務員、店家老板、航空公司行政人員、旅行社、酒吧老板、妓女和出租車司機。掌握他們的動向是哈雷德的職責之一。每天早上,他打電話給所有往來的對象,製定主要貨幣的匯率。一整天,每隔兩小時,就有人打電話來告知匯率的變動。有輛出租車二十四小時供他差遣,兩名司機輪班開車。每天早上,他走訪每個地區的中間人,發給他們數捆盧比,給街頭販子備用。掮客和其他街頭混混替街頭販子尋找客戶,帶遊客和生意人去找他們換錢。街頭販子換好錢,把外幣一捆捆收好,等收款人來收。中間人一整天在街頭交易人之間走動,在他們需要時提供現金;收款人則在白天晚上走訪各區數趟,收取街頭販子買下的外幣。
至於飯店、航空公司辦公室、旅行社等較需要謹慎行事的公司行號,則由哈雷德親自指揮收款和換錢。他每天向主要地區的收款人收款,主要有兩次,一次是正午,一次是晚上。每個地區的相關警員都用錢打點好,好讓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相對地,哈德拜也保證,若有人想搶或耍他的手下,他得用暴力製裁時,動作一定又快又準,絕不會牽扯到警方,或危及警方的利益。維持紀律,替哈德拜擺平事端的重任,則落在阿布杜拉·塔赫裏身上。他底下有一批印度流氓和兩伊戰爭的伊朗退伍軍人,負責防微杜漸、嚴懲不軌。
“你跟我一起去收錢,”哈雷德宣布,“很快你就會摸透這一切,但我希望你專注在棘手的部分——五星級飯店和航空公司。那是穿襯衫、打領帶的工作。我會跟你去,特別是剛開始時,但我想,由穿著體麵的白種外國人去那些地方收錢,會很妥當。你不會引人注目,他們不會看你第二眼。跟我們接頭的人,和你打交道也會大大放鬆。然後,我要你投入旅遊業,那個部分我也用得上白人。”
“旅遊業?”
“噢,你會喜歡上那一行。”他說,以同樣帶著悲傷的微笑與我四目相對。“那會讓你覺得在阿瑟路監獄那段期間沒有白待,因為每次都可以搭頭等艙。”
他解釋道,旅遊業是貨幣買賣特別有賺頭的部分。印度有數百萬人在沙特阿拉伯、迪拜、阿布紮比、穆斯喀特、巴林、科威特等波斯灣區工作,其中許多人都會跟旅遊業打交道。這些印度外勞每三個月、六個月或十二個月簽一次約,在國外從事幫傭、清掃、勞力的工作,通常都領外幣工資。大部分外勞都設法一回到印度就在黑市換掉外幣,好多拿到一些盧比。哈德拜的黑幫聯合會為那些雇主和外勞提供了換錢的快捷方式。阿拉伯雇主把大量外幣賣給哈德拜時,享有稍稍優惠的匯率,使他們能以印度黑市的匯率付盧比給印度籍外來勞工。如此一來,手中便能有多出來的盧比,付完工資後,還有淨賺。
對波斯灣區許多雇主來說,這種金錢犯罪的**讓他們無法抗拒。他們豪華的床鋪底下也藏有許多未申報、未交稅的錢。犯罪集團應運而生,在印度外遣勞工返國時,幫他們把工資換成盧比。這些外遣勞工樂於如此,因為他們可以拿到以黑市匯率換來的盧比,又不必親自去跟精明的黑市交易販子打交道。老板也樂得很,因為透過那些犯罪集團,他們還能從工資中賺一筆。黑市交易販子也很開心,因為大量美元、德國馬克、沙特阿拉伯裏亞爾、阿拉伯聯合酋長國迪拉姆,源源不斷流入印度商人創造出來的需求之河。隻有政府被排除在外,而涉及這買賣的數百萬人,沒有一人為此羞愧得無地自容。
“我……這一行,過去算得上是我的專業研究……”漫長的第一堂課終於結束時,哈雷德如此說道。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我無法確定他是在回憶往事,還是純粹不想再細談。我等他繼續說下去。
“在紐約念書時,”他最終繼續說道,“我研究一個議題……嗯,我寫了一篇論文,論古代的非組織性貿易。在一九六七年戰爭之前,我母親一直在研究這個領域。在她的影響下,我小時候就對亞述、阿卡德和蘇美爾的黑市很有興趣,也很好奇這些黑市與貿易路線、稅賦、靠貿易路線和稅賦建立起的帝國之間有何關係。我自己開始動筆寫的時候,把那篇論文稱作‘黑色巴比倫’。”
“很好記的篇名。”
他瞥了我一眼,確認我不是在嘲笑他。
“我是說真的,”我急忙說,希望能令他安心些,因為我開始喜歡他這個人,“我想那是很好的題目,非常好記。我覺得你應該繼續完成這篇論文。”
他再度微笑。
“哎,林,人生有許多意想不到,就像我紐約的叔叔常說的,對工人來說,大部分的意想不到都不會讓人開心。現在我從事黑市買賣,而不是寫黑市論文。現在,那要叫‘黑色孟買’。”
他話中的辛酸令人不安。他盯著自己交握的雙手,開始擺出陰鬱、近乎生氣的表情。我決定轉移話題。
“你知道嗎?我過去一直在幹一種黑市買賣,你可能會有興趣。麻風病人的藥物市場,聽說過嗎?”
“當然聽說過。”他答道,深褐色的眼睛閃現興味的光芒。他舉起一隻手,抹過臉,再往上抹過理成軍人平頭的花白短發。這手勢抹掉他消沉的回憶,他全神貫注在我身上。“我聽說你見過蘭吉特,他很不簡單,對不對?”
我們談起蘭吉特這位統領一小群麻風病患的人物,談他們搞的全國黑市。他們那神秘的買賣令我們著迷不已。身為曆史學家(或者說身為曾夢想著和他的學者母親一樣成為曆史學家的人),哈雷德很好奇麻風病人那個組織的漫長演變和神秘的行事作風。身為作家,我則很想了解他們所受的苦難,和他們對苦難的獨特回應。經過二十分鍾熱烈的討論,我們同意一起去拜訪蘭吉特,以更深入了解藥物黑市買賣的曆史。
那是兩個天涯淪落人之間的許諾,學者與作家之間的許諾。因為那份許諾,哈雷德和我有了聯結,這份因尊重知識而建立的關係,簡單但長久不渝。就像罪犯、軍人和其他曆劫歸來者,在相濡以沫的環境下,我們迅速而毫不猶豫地結為朋友。我每天造訪他那位於安德海裏車站附近的簡陋住所,每次上課長達五六小時,內容從古代史到儲備銀行利率政策,從人類學到固定、浮動貨幣,天馬行空,隨興而談。跟著哈雷德·安薩裏學習那普遍但複雜的不法交易一個月之後,比在街頭當販子買賣美元、德國馬克一整年的時間學到的還要多。
課程結束後,我每天早上、下午跟著哈雷德工作,一周七天無休。報酬豐厚。工資之多,往往一領就是厚厚幾遝直接從銀行提出來的盧比,上麵還帶著釘住整遝紙鈔的釘書釘。相較於我在貧民窟裏認識已將近兩年的鄰居、朋友和病人,我已是個富人。
為使坐牢期間的傷口盡快愈合,我在印度賓館包了一間房,由哈德拜埋單。鋪了瓷磚的幹淨浴室和柔軟床墊的確有助於我複原。但搬到這裏住,不隻是為了養傷。事實上,我在阿瑟路監獄待的那幾個月,心靈所受的傷害更大於對肉體的。鄰居拉德哈死於霍亂,和我英語班裏那兩名男孩的事,使我心中的愧疚一直揮之不去,讓我無法平靜。監獄的折磨及深深的無力感,這兩件事我若是隻碰上其中一樁,或許可以熬過精神的折磨,然後在複原得差不多時,回到那溫馨、悲慘的貧民窟。但這兩件事加起來,就不是我脆弱的自尊所能承受的,我無法再住在貧民窟,連在那裏睡覺過夜都沒辦法。
我常去找普拉巴克、強尼、卡西姆、吉滕德拉,繼續到診所幫忙,每星期花兩天下午照顧病人。但那股結合了傲慢與無憂無慮的奇怪心情,使我得以成為貧民窟醫生的心情已然遠去,我不覺得那會再回來。每個人性格中善良的那一麵,最深處都帶有些許傲慢。當我未能保住鄰居性命,甚至連她生病都不知道時,那份傲慢已離我而去。而每個奉獻的決心,在最深處都有一份天真,不可或缺而堅定的天真。但當我踉踉蹌蹌走出那個印度監獄時,那份天真動搖了:我的微笑,一如我的腳步,都因為腳鐐的回憶而殘廢。搬出貧民窟一事,與我身上的傷和心靈狀態同樣大有關係,或者說,與我的心靈狀態關係更大。
貧民窟友人接受了我搬出去的決定,毫無質疑,沒有任何意見。每次我回去,他們都熱情歡迎,要我參加貧民窟的日常生活和慶祝活動——婚禮、節慶、小區大會或板球賽,仿佛我仍住在那裏,仍跟他們一起幹活。看到我骨瘦如柴的身子,看到獄卒在我皮膚上烙下的傷疤,他們震驚、難過,即使如此,他們仍絕口不提監獄。我想,原因之一在於他們知道我想必覺得羞愧,不想讓我難堪。他們若被關進獄中,也會同樣感到羞愧。另一個原因,乃是普拉巴克、強尼·雪茄,或許還有卡西姆·阿裏,可能心懷愧疚,愧疚於他們沒想到去找我,因而沒能去救我。他們全不知道我被捕。他們以為我隻是厭倦了貧民窟生活,於是回去我舒服的國家過舒服的生活,一如他們認識的每個遊客或旅人。
而那最終也促使我不願回貧民窟。我在貧民窟付出了那麽多,他們竟然認為我會不告而別,盡管他們慷慨地讓我加入他們擁擠、破舊、雜亂的生活,但那樣的心態實在叫我吃驚且難過。
因此,當我恢複健康,開始真正賺錢後,我沒搬回貧民窟,反倒是在哈德拜的幫忙下,在科拉巴區貝斯特街靠陸地一端的盡頭租了間公寓,離利奧波德酒吧不遠。那是我在印度的第一間公寓,我第一次享有個人空間、隱私,以及熱水浴、功能齊全的廚房之類的奢侈家用設備。我大飽口腹之欲,煮高蛋白質、高碳水化合物成分的食物款待自己,強迫自己每天吃下一桶冰激淩。體重開始上升。我每天晚上睡飽十小時,用睡眠絡繹不絕的修複功能治愈我傷痕累累的身體。但我常常醒來,醒來時雙臂亂揮、出拳,仍能聞到噩夢裏血液的濕金屬味。
我和阿布杜拉在他最喜歡的健身房裏一起練空手道和舉重,健身房位於高級住宅區布裏奇肯迪區。常有兩名年輕的打手跟我們一起練,薩爾曼·穆斯塔安和他的朋友桑傑。我第一次去哈德拜的聯合會時見過他們。他們身強體壯,年紀在二十五至三十歲之間,熱愛格鬥的程度就和熱愛**差不多,而且他們性欲旺盛。桑傑愛開玩笑,有著電影明星臉;薩爾曼較寡言、嚴肅。兩人自孩童時就是形影不離的好朋友,但他們在格鬥場上對打時,就和阿布杜拉跟我對打時一樣,毫不手軟。我們每星期練五次,留下兩天讓受傷、腫脹的肌肉複原。這樣的鍛煉很好,很有幫助。舉重是粗暴漢子的禪修。我一點一點恢複了力氣、肌肉的形狀與健康。
但不管變得多健康,我知道,在揪出那個設計警察抓我並把我關進阿瑟路監獄的人之前,我的心不會愈合,無法愈合。我得知道那個幕後主使者是誰,得知道原因。烏拉從這城市消失了,有人說她躲了起來,但沒人知道她在躲誰,為何要躲。卡拉不見人影,沒人能告訴我她在哪裏。狄迪耶和其他幾個朋友四處替我探查,想找出真相,但都未能找到足以指出是誰陷害我的線索。
有人和高級警官勾結,讓我無辜遭到逮捕,被關入阿瑟路監獄。在我坐牢時,同一個人還繼續設計陷害我,讓我常常遭受苦刑。那是種懲罰,或是報複。哈德拜很肯定地證實了此事,但他不能細說或不願細說,隻告訴我,不管陷害我的人是誰,那個人還不知道我是通緝犯。例行的指紋核對揭露了我在澳大利亞逃獄的事。相關的警察立即明白,扣著消息不發或許可以撈到好處。因此,直到維克蘭奉哈德拜之命前去找他們時,他們才拿出我的檔案。
“那些死條子喜歡你,老哥。”有天下午我們坐在利奧波德酒吧裏,維克蘭告訴我。那時,我已經替哈雷德收了好些個月的款。
“鬼扯。”
“不,真的,他們喜歡你,所以才放你走。”
“在那之前我沒見過那個警察,維克蘭。他根本不認識我。”
“你不懂。”他很有耐心地回答,“我把你弄出那裏時,跟那個家夥,那個警察談過。他全說了出來。指紋部門有人第一個發現你的真實身份——指紋核對結果出來,得知你是來自澳大利亞的通緝犯時,那個人可樂了。那個人樂的是,壓下這消息隱瞞不報,你也知道,可以撈到多大一筆錢。像這樣的機會,不是每天都有,na?所以,他什麽都沒跟其他人說,隻去找他認識的一名高級警官,遞上你的指紋檔案。那警察也大吃一驚。他去找另一個警察,也就是我們在牢裏見到的那個警察,把那檔案給他看。那警察叫其他人都不要泄漏此事,由他去弄清楚可以撈到多少錢。”
一名侍者端來我的咖啡,用馬拉地語跟我聊了一會兒。維克蘭靜靜等著,直到又隻剩下我們倆時,他才開口。
“你知道嗎?他們喜歡你這樣,所有侍者、出租車司機、郵局職員,還有警察,全都喜歡你這樣,喜歡你用馬拉地語跟他們講話。老哥,我在這裏土生土長,你的馬拉地語卻講得比我還好。我從來沒把馬拉地語學好,從來都不覺得有那個必要。所以,許多馬拉地人才會那麽火大,老哥。我們大部分人從來都沒想過要去學馬拉地語,或者說從不關心所有來孟買住的人,從來不想知道他們到底來自哪裏,yaar。總而言之,我講到哪裏了?噢,對了,那個警察手上有你那份檔案,而且扣住不上報。對你這個逃獄的澳大利亞混蛋,他想先摸到更多底細,再做打算,yaar。”
維克蘭停住,對我咧嘴而笑,最後那笑變成頑皮的大笑。雖然是三十五度高溫,他在白色絲質襯衫外還套了件黑色皮背心。穿著厚厚的黑牛仔褲和裝飾華麗的黑色牛仔靴,想必很熱,但他看起來卻一副很涼爽的樣子,幾乎就和他冷靜的表情一樣涼爽。
“老哥,你真行!”他大笑,“竟能逃出那個銅牆鐵壁的監獄!我從沒聽過這麽了不起的事,林。不能把這件事說出去,真是難受。”
“你還記得有天晚上我們坐在這裏時,卡拉談到秘密時所說的嗎?”
“不記得了,老哥。她說了什麽?”
“秘密不是秘密,除非保住那秘密會傷人。”
“真妙。”維克蘭若有所思地說,同時咧嘴而笑,“那我講到哪裏了?我今天越來越不爽,老哥。是那個莉蒂的事,那事叫我抓狂,林。噢,對了,那個負責的條子,那個握有你檔案的條子,他想查查你這個人,因此派了兩個手下四處打聽你。過去跟你一起在街頭討生活的人,全二話不說站在你這邊,老哥。他們說你沒騙過人,沒耍過人,有錢的時候施舍一些錢給街上的窮人。”
“但那兩個警察沒跟人講我在阿瑟路?”
“沒講,老哥,他們在了解你的為人,好決定要不要整你,要不要把你送回給澳大利亞警方,那全看你的底細。而且還不隻這樣。有個換錢的販子告訴那兩個條子:嘿,如果你們想了解林的為人,去貧民窟問,因為他住那裏。這下子真勾起那兩個條子的好奇心了,你想,竟會有個白人住在貧民窟。於是他們去那裏瞧了一瞧。他們沒把你的事告訴貧民窟的任何人,但開始打聽你的為人,結果那裏的人大概這麽說:你看到那個診所沒?林開的,他在那裏工作了很久,幫助這裏的人……他們大概還這麽說:這裏每個人都在林的診所看過病,免費的,霍亂發生時他幫了很大的忙……他們告訴那兩個條子你開了間小學校:你看到那個教英語的小學校沒?林開的……那兩個條子聽到一大堆林這樣、林那樣,這個老外做了這麽多好事,回去找他們的上司,把他們聽到的告訴他。”
“噢,少來了,維克蘭!你真以為這有什麽差別?重點是錢,就是這樣,我很感激你出現,付錢救我出來。”
維克蘭吃驚得瞪大雙眼,然後又眯起來,不以為然地皺了皺眉。他伸手從背後拿下帽子,仔細端詳,在手上翻轉,撣掉帽簷的灰塵。
“你知道嗎?林,你在這裏已經待了一段時間,學會某種語言,去過鄉下,住過貧民窟,甚至待過監獄,但你還是不了解這裏,對不對?”
“或許不懂,”我坦承,“大概不懂。”
“你當然不懂,老哥。這裏不是英格蘭,不是新西蘭,不是澳大利亞,不是其他任何鳥地方。這裏是印度,老哥。這裏是重情義的地方,這裏是情義至上的地方,老哥。情義。所以你才會被放出來,那警察才會還你假護照,盡管他們知道你的身份,你還能四處活動,沒有被逮回去。他們大可以整你,林。大可以拿了你的錢,哈德拜的錢,放你走,然後叫別的警察抓你,把你送回國。但他們沒有,以後也不會這麽做,因為你感動了他們,老哥,你得到了印度人的情義。他們知道了你在這裏做的事,知道了貧民窟的人如何愛你,所以他們想,哎,他在澳大利亞幹了壞事,但在這裏幹了些好事。如果這混蛋付錢,我們就讓他走。因為他們是印度人,老哥。我們能把這個鳥地方團結起來,靠的就是情義。兩百種語言,十億人。印度就是情義,情義把我們團結在一塊。這世上沒有哪個地方的人像我們這樣,林。印度人的情義是世上絕無僅有的。”
他哭了起來。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看著他擦掉眼中的淚水,我伸出一隻手搭在他肩上。他說的的確沒錯。盡管我在印度監獄裏飽受折磨,差點要死在那裏,但我終究獲釋;出獄時,他們還把我的舊護照還給我。我自問,這世上還會有哪個國家會像印度那樣放我走?還有,即使是在印度,隻要警察調查過我後,發現的是另一回事,比如我騙了印度人,或者經營印度妓女戶,或者毒打毫無反抗能力的人,他們會拿了錢,然後還是把我送回澳大利亞。這是個情義至上的國度。我從普拉巴克,從他母親,從卡西姆·阿裏,從約瑟夫的贖罪那裏,了解到這點,甚至在監獄裏了解到這點。在獄中,有像馬希什·馬爾霍特拉之類的人,為了走私食物給快餓死的我而不惜挨打。
“這是在幹嗎?小兩口在拌嘴,是吧?”狄迪耶問,自行坐下。
“啊,狄迪耶你這個死王八蛋。”維克蘭大笑,重新振作起精神。
“噢,是嗎?你這麽想可真是感人,維克蘭,或許你覺得好多了。林,你今天如何?”
“很好。”我微笑。剛從阿瑟路監獄獲釋的時候,有三個人見到我瘦得不成人形、傷痕累累的模樣,頓時就哭了起來。狄迪耶是其中之一。另外兩個是普拉巴克和阿布德爾·哈德汗。普拉巴克哭得稀裏嘩啦,我花了整整一小時才把他安撫住;哈德拜會有那反應,則出乎我意料。我去向他道謝時,他眼眶滿是淚水;他抱住我時,淚水流在我的脖子和肩膀上。
“喝點什麽?”我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