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多謝了。”他高興地喃喃說道,“我想先來瓶威士忌,一顆新鮮萊姆,一杯冰蘇打水。就這樣。是啊,這個commen?ement(開始)會不錯,不是嗎?那個有關英迪拉·甘地的新聞真是奇怪,令人難過,是吧,你覺不覺得?”

“什麽新聞?”維克蘭問。

“新聞報道說,就剛剛,英迪拉·甘地死了。”

“真的嗎?”我問。

“恐怕是。”他歎口氣,突然間顯出難得的肅穆,“消息還沒證實,但我想應該是千真萬確的。”

“錫克教徒幹的?是不是因為‘藍星行動’?”

“沒錯,林。你怎麽會知道?”

“她派兵衝進金廟抓賓德蘭瓦時,我就覺得她會因此惹禍上身。”

“怎麽了?克什米爾解放陣線幹的?”維克蘭問,“炸彈?”

“不是,”狄迪耶答道,麵色凝重,“據說是她的護衛幹的,她的錫克護衛。”

“她自己的護衛,該死的!”維克蘭倒抽一口氣,張大嘴巴愣住。“兩位,我去去就來。你們聽到了沒?櫃台那裏的收音機現在正在講這件事。我去聽聽就回來。”

他小步跑到擁擠的櫃台邊,那裏擠了十五或二十人,彼此搭著肩專心聽,播報員幾近歇斯底裏,正用印地語說明刺殺詳情。其實維克蘭坐在我們的座位上就能聽到廣播,收音機音量開到最大,每個字我們都聽得一清二楚。他擠進櫃台人群,是出於別的因素:出於一種休戚與共、血濃於水的感覺;出於一種需求,即使是在聆聽這驚人的消息時,都想要有同胞在身邊,擠在一塊感受這件事。

“我們喝吧。”我建議。

“好啊,林。”狄迪耶答,噘起下唇,手用力一揮,想甩掉那惱人的話題。但那手勢沒什麽用。他的頭往前垂下,怔怔盯著身前的桌子。“真不敢相信,實在叫人無法相信。英迪拉·甘地,死了……幾乎無法想象。我幾乎無法想象怎麽會發生這種事,林。那個……你知道的……怎麽會?”

我替狄迪耶點了東西,聽著收音機裏哀痛尖銳的播報聲,任由思緒翻騰。自私的我,首先想到這樁暗殺案對我的安全可能會有什麽影響,然後想到那會對貨幣黑市的匯率有什麽衝擊。幾個月前,甘地夫人命令軍方攻擊錫克教最神聖的聖地,即位於阿姆利則的金廟,目的是將一大批擁有強大火力的錫克教民兵趕出那裏。帥氣而富領袖魅力的分離主義分子賓德蘭瓦領導那些民兵進入金廟防守,以那片廟宇建築群為基地,對印度教徒和他們所謂頑固的錫克教徒施予報複攻擊,已有一段時間。在競爭激烈的大選前夕,總理英迪拉·甘地非常擔心若再不采取行動,會讓人覺得她太軟弱、優柔寡斷。不可否認,她的選擇不多,但她選的辦法是許多人認為最不理智的——派兵攻進金廟,與錫克教叛軍交戰。

這場欲將錫克民兵趕出金廟的軍事行動,被稱為“藍星行動”。賓德蘭瓦所率領的民兵,自認為是自由鬥士和錫克大業的烈士,豁出性命極力抵抗。六百多人死亡,數百人受傷。最後,金廟建築群的民兵全被肅清了,甘地夫人完全擺脫了優柔寡斷或軟弱的形象。她如願贏得印度教徒的民心,但錫克教徒爭取建立獨立家園卡利斯坦的運動,則增添了許多新烈士。最神聖的聖地遭到褻瀆和血洗入侵,令全世界錫克教徒滿腔悲憤,誓言複仇。

櫃台處的收音機沒報出其他細節,從頭到尾都是播報員以哀傷的語調述說著甘地夫人遇害了。“藍星行動”後不過幾個月,甘地夫人便遭自己的錫克警衛殺害。有些人痛斥這個女人為暴君,許多人則尊奉她為國母,她和這國家密切相連,密切到和這國家的過去、命運結為一體,但如今她走了,她死了。

我得好好想想,得評估風險。全國的安全部隊會特別戒備。錫克教徒會因為她遇害而受到報複攻擊,各地會出現燒殺、劫掠和暴動。我知道會這樣,印度每個人都知道會這樣。收音機裏,播報員正提到德裏、旁遮普兩地開始調動部隊,以先發製人,平息騷亂。情勢緊張,將使我的處境更危險,畢竟我是通緝犯,替幫派做事,簽證又過了期。我坐在那裏,看著狄迪耶一口口啜著酒,看著餐廳裏的人聚精會神靜靜聽著廣播,看著傍晚的夕陽染紅我們的皮膚,我的心害怕得怦怦跳。跑,我的腦子悄聲說,趁你還可以跑,現在就跑。這是最後的機會……

但即使是在那時候,在逃離孟買的念頭清楚浮現腦海的時候,我卻覺得心情突然放鬆下來,變成強烈的、聽天由命的平靜。我不要離開孟買,我不能離開孟買。我明白這一點,就像我明白自己生命中的所有遭遇。關鍵是哈德拜:我和哈雷德一起為他工作,靠著賺來的工資,我已還清欠他的錢,但還有種更難還的債——人情債。我這條命是他救回來的,我們倆都知道這點。我出獄後他抱住我,為我的悲慘模樣而哭,他還向我保證,隻要我待在孟買,他都會保護我,阿瑟路監獄那一類的事絕不會再發生。他給了我一塊金牌,上麵有結合了穆斯林彎月和星星的印度教奧姆符號,我把它係在銀鏈上,掛在脖子上。金牌背麵用烏爾都語、印地語、英語刻上哈德拜的名字。碰上麻煩時,我可以出示金牌,請對方立刻聯絡他來解圍。這樣的保障還不算高枕無憂,但畢竟比起逃亡以來我所知道的任何保障更牢靠。他要我留下來替他效力的請求、那無須大聲宣告的人情債、投身哈德拜麾下所得到的安全保障,這三個因素使我不願,也不能離開孟買。

還有卡拉。我坐牢時,她從這城市消失,沒人知道她的下落。世界這麽大,要找她,我不知要從何找起。但我知道她喜歡孟買,她應該會回來,這樣期待似乎很合情理。而且我愛她。她一定認為我拋棄了她,認為我和她上了床,一達到目的就甩了她。一想到這,我就非常難過,而且在那幾個月裏,那種難過的心情比我對她的愛還要強大。我要再見到她,要跟她解釋那晚發生的事,在那之前,我不能離開孟買。因此我留下來,留在這城市,留在距我們相遇的那個轉角隻有一分鍾路程的地方,等她回來。

餐廳裏的人專心聽著廣播,氣氛低沉。我環顧餐廳,和維克蘭四目相對。他對我微笑,搖了搖頭。那是心碎的微笑,他眼神激動,眼眶裏噙著淚水。但他還是微笑,安慰我,讓我放心,讓我感受他那茫然的悲痛。因為那微笑,我突然理解到還有別的東西讓我留下來。最後我領悟到,那是情義,維克蘭提過的印度人的情義(在這個國度,情義至上)。在無數直覺都告訴我該離開時,那使我留了下來。而對我而言,那情義就是這座城市——孟買。這城市吸引了我,我愛上了她。有一部分的我是她創造出來的,因為我以孟買人的身份住在這裏,住在她的懷抱裏,那一部分的我才得以存在。

“真糟糕,yaar。”維克蘭坐到我們這一桌,喃喃說道,“這會帶來腥風血雨,yaar。收音機說,國大黨的黨員正在德裏街頭遊**,挨家挨戶搜,想找錫克教徒打架。”

我們三人不發一言,陷入各自的揣想和憂慮中,然後狄迪耶開口。

“我有條線索要給你。”他輕聲說,又把我們拉回現實。

“關於入獄那件事?”

“Oui(對)。”

“講下去。”

“內容不多。你已經知道了一些,你那個有點能耐的老大阿布德爾·哈德汗已經告訴你了,我這邊能補充的不多。”

“不管那是什麽,狄迪耶,都會比我手上的線索多。”

“好吧。有個人……我認識的人……他每天都會到科拉巴警局走動走動。今天稍早,我跟他聊了起來,他提到幾個月前被拘留在警局的外國人。他叫那個人‘老虎咬’。林,我怎麽也想不出你怎麽給自己弄來這麽一個外號,但依我的淺見,那故事不盡然全是添油加醋,non(對吧)?Alors(噢),他告訴我,那個‘老虎咬’先生,也就是你,被一個女人給出賣了。”

“他有說出名字嗎?”

“沒有。我問他,他說他不知道那女人是誰,隻說那女人很年輕,非常漂亮,但最後這部分可能是他瞎掰的。”

“你認識的這個人有多可靠?”

狄迪耶噘起嘴,呼出一口氣。

“他在偷拐騙方麵還蠻可靠的,恐怕就隻有這方麵可靠。但在這些事情上,他倒真是了不起的始終如一。不過,就這件事來看,我想他沒理由說謊。林,我想你是被某個女人害了。”

“哈,那句話對我也適用。對你和我都適用,兄弟。”維克蘭插話。他喝完啤酒,點起一根又長又細的方頭雪茄。他既是為抽煙的樂趣而抽,也為自己那身打扮所受到的恭維而抽。

“你跟莉蒂希亞已經約會三個月了,”狄迪耶說道,皺眉的神情帶著惱怒,沒半點同情,“你碰上了什麽問題?”

“你說呢?我帶她去了所有地方,還上不了一壘,甚至連球場都還沒進去。去他的球場,yaar,我跟她連同一個郵政編碼都談不上。這個妞要把我搞死,這個愛情要把我搞死,她故意吊我胃口。我很拚,但什麽搞頭都沒有。我跟你說,我就快要爆炸了!”

“你知道嗎?維克蘭,”狄迪耶說,眼神再度綻放機靈和開朗,“我有個辦法,你可能用得上。”

“狄迪耶老兄,我什麽都肯試。發生了甘地夫人被暗殺和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什麽機會我都不放過。誰知道我們明天在哪裏,na?”

“好,聽好!這計劃需要膽量、計劃周詳、掐準時機。如果大意出錯,可能會要你的命。”

“我……我的命?”

“沒錯,一點錯都出不得。但如果成功,我想她會死心塌地永遠跟著你。你,怎麽說,有膽試試嗎?”

“這整個鬼酒館裏,就數我最有膽量,yaar。說來聽聽!”

“趁著你們還沒深入細節,我想我該識相點走人。”我插話,起身與他們兩人握手。“狄迪耶,謝謝你的秘密情報,感激不盡。至於你,維克蘭,我也有個小小忠告要給你,不管你打算怎麽追莉蒂,你可以從丟掉‘火辣波霸英國妞’這句話開始。你每次這樣叫她,她的身子就往後縮,像是你剛剛掐死了一隻小兔子。”

“你真這麽認為?”他問,皺起不解的眉頭。

“沒錯。”

“但那是我最漂亮的台詞之一,yaar。在丹麥——”

“你已經不在丹麥了。”

“好的,林。”他大笑承認,“嘿,你查出自己怎麽會入獄時……我是說,查出哪個王八蛋害你坐牢時……如果需要幫手,算我一份,行嗎?”

“當然。”我說,欣然與他四目相對,“保重了。”

我付賬,離開,沿科茲威路走到皇家圓環。那時是傍晚,孟買市一天中最宜人的三個時段之一。還沒變熱的清晨和熱氣消散後的深夜,是一天中的特別時光,特別令人愉快。但這兩個時段很安靜,行人稀少。傍晚把人們帶到窗邊、陽台、門口,讓街上布滿散步的人群。傍晚是孟買市馬戲團的靛藍色帳篷,娛樂表演讓每個街角和十字路口活力洋溢,大人帶著小孩同樂。對年輕戀人來說,傍晚就像是陪少女出席社交場合的女伴,是夜色降臨、從他們悠閑的散步中偷走天真前的最後一段天光。一天之中,孟買街頭人最多的時候,就數傍晚。而在我的孟買,最愛親炙人臉龐的光線,就數傍晚的光線。

我走在傍晚的人群裏,享受我身邊的臉龐,享受我身邊肌膚、頭發的香水味,享受我身邊衣物的顏色和講話的抑揚頓挫。但我孤單一人,滿懷著對這城市向晚時光的鍾愛,那孤單更是難以承受。在我腦海裏,始終有條黑色鯊魚在緩緩繞圈:一條疑惑、憤怒、猜忌的黑鯊。有個女人出賣我。有個女人。一個年輕又非常漂亮的女人……

有輛車子猛按喇叭,吸引了我的注意,我看到普拉巴克正從出租車裏向我揮手。我上了出租車,請他載我去我和哈雷德約好晚上見麵的地方,在昭帕提海灘附近。靠著替哈德拜工作,我賺到第一筆紮紮實實的錢,而我用那筆錢所做的頭幾件事之一,就是替普拉巴克買出租車執照。那筆執照費一直令他望而卻步,善於東摳西省的他,再怎麽省也湊不出那筆錢。因此,他偶爾接他堂兄襄圖的班,開襄圖的出租車,但他沒有合格的執照,這麽做得冒相當大的風險。有了執照,他就可以自由投靠擁有出租車隊的車行老板,租他們的出租車載客。

普拉巴克工作勤奮,人老實,更重要的是,他人緣很好,認識他的人多半都覺得沒見過這麽討人喜歡的人。就連精明不講感情的車行老板都擋不住他樂天爽朗的魅力。不到一個月,他就拿到一部出租車的暫時租用權。他細心照料那車子,像是他自己的車。在儀表板上,他安了一座供奉女財神拉克什米的塑料小祠。一身金、綠、粉紅的塑料女神像,隻要普拉巴克一踩刹車,她紅色眼睛裏的燈泡就會發亮,露出凶狠嚇人的表情。有時他伸手過去,以表演者的炫耀手勢,捏擠神像底部的橡膠管,然後就會有一股混合幾種化學香水的芳香劑噴上乘客的衣褲。那是工業製芳香劑,味道濃烈,叫人不安,似乎是從女神像肚臍的噴口噴出的。他身上別了黃銅製的出租車司機識別徽章,一臉得意。每次擠出芳香劑之後,他都會本能地擦亮那隻徽章。在這整個城市裏,隻有一樣東西足以搶走他對這部黑黃菲亞特出租車的鍾愛。

“帕瓦蒂,帕瓦蒂,帕瓦蒂……”車子高速駛過教堂門車站,朝臨海大道駛去時,他像唱歌般念著她的名字,陶醉不已。“我愛她愛得神魂顛倒,林!當有某種恐怖的感覺讓你覺得開心時,那是愛,是吧?當你擔心某個女孩,多過擔心你的出租車時,那是愛,對不對?偉大的愛,對不對?我的天啊!帕瓦蒂,帕瓦蒂,帕瓦蒂……”

“那是愛,普拉布。”

“而且強尼太愛席塔了,我的帕瓦蒂的妹妹,愛得神魂顛倒。”

“我很替你高興,也替強尼高興。他是個好人。你們兩個都是好人。”

“沒錯!”普拉巴克附和,還拍喇叭數次以示強調。“我們是好人!而且我們今晚要出去進行三對約會,跟她們姐妹。那會很有意思。”

“還有一個姐妹?”

“還有一個?”

“對啊,你說三對一起約會。她家有三個姐妹?我以為隻有兩個。”

“是啊,林,的確隻有兩個姐妹。”

“呃,那你不是應該說兩對一起約會?”

“不是啦,林。帕瓦蒂和席塔向來會帶著媽媽一起去,也就是庫馬爾的老婆,南蒂塔伯母。那兩個女孩坐一邊,南蒂塔伯母坐中間,強尼·雪茄和我坐另一邊。這叫三對約會。”

“聽來……似乎……很有意思。”

“對,很有意思!當然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當我們塞一些食物和飲料給南蒂塔伯母時,便可以看著那兩個女孩,她們也能看著我們。這是我們的對策。我們就這樣對著那兩個女孩微笑,對她們猛眨眼。我們的運氣實在好,南蒂塔伯母胃口很大,一場電影三小時她會吃個不停。所以我們得不斷送上食物,才能猛瞧那兩個女孩。而南蒂塔伯母,真是謝天謝地,光看一場電影,還無法喂飽那個女人。”

“嘿,慢下來……那裏好像有……暴動。”

一群人,數百人,數千人,繞過街角,走上寬闊的臨海大道,就在我們前方約三百米處。他們越過寬闊的大道,朝我們走來。

“不是暴動,林巴巴。”普拉巴克答道,把出租車慢慢停下。“nahin, morcha hain.”不是暴動,是示威遊行。

那些人顯然極為憤怒。男男女女激動地呼口號,同時揮舞拳頭,氣憤得脖子和肩膀都硬挺挺的,倔強的臉上滿是痛苦。他們一再喊著英迪拉·甘地,喊著要報仇,要教訓錫克人。他們靠近我們時,我很緊張,但滾滾人潮碰上我們的出租車時自動分成兩股,繞過我們,繼續往前走,連衣袖都沒擦到車邊。但他們看著我們的眼神,充滿仇恨、冷酷。我知道,我如果是錫克人,如果纏著錫克人頭巾或披著錫克人圍巾,車門大概會被猛然打開。

人群經過我們,前方道路恢複通行,我轉頭,見到普拉巴克竟在擦拭眼中的淚水。他在口袋裏摸找手帕,最後拉出一條紅色格子圖案的大布塊,輕輕擦掉淚水。

“情況非常糟,林巴巴。”他吸著鼻子說,“她走了。沒有她,我們印度接下來會變成什麽樣?我這樣問我自己,卻沒什麽答案。”

“她”是對甘地夫人常用的稱呼之一,新聞記者、小農民、政治人物、黑市販子,都用“她”來稱呼甘地夫人。

“對,真是糟,普拉布。”

他看上去非常煩亂,我靜靜坐在他旁邊,凝視窗外越來越暗的海麵。片刻之後,我轉頭再看他,他正在祈禱,往前低著頭,雙手在方向盤底部緊握在一塊。我看著他低聲祈禱,嘴唇**,然後張開雙手,轉頭向我微笑。他露出燦爛微笑,眉毛揚起又落下兩次。

“那麽,林,你要不要來點性感香水?”他問,伸手去按儀表板上塑料拉克什米女神像底下的球狀鈕。

“不要!”我尖叫,想製止。

太遲了。他按了鈕,一股難聞的化學混合物從女神像的肚子噴出,落在我的衣褲上。

“現在,”他咧嘴而笑,發動引擎,把車再度開上臨海大道,“我們再度準備好迎接生活!我們是幸運兒,對不對?”

“對,的確。”我喃喃說道,透過敞開的車窗吸一大口新鮮空氣。幾分鍾後,我們駛近停車場,我和哈雷德約好見麵的地方。“我就在這裏下車,普拉布。我就在那棵大樹附近下。”

他在一棵大棗椰樹旁停下,我下車。為了付車資的事,我們互不相讓。普拉巴克不肯收,我堅持要付。我提出妥協辦法,要他收下錢,用那筆錢替他的塑料女神像買些新芳香劑。

“對哦,林巴巴!”他大叫,最終收下了錢。“這真是個好主意!我剛剛還在想,我那瓶芳香劑快用完了,那東西那麽貴,我還真不想再買一加侖。這下我可以買一大瓶,新的一大瓶,可以填充我的拉克什米好幾個禮拜,她會像新的一樣!謝謝,太感謝了!”

“別客氣,”我答道,忍不住大笑,“祝你們三對約會順利。”

他把車駛離人行道,進入車陣裏。我聽到他帶著節奏猛按喇叭,向我道別,直到駛離我視線範圍。哈雷德·安薩裏已在五十米外、我們包租的出租車裏等著。他坐在後座,兩邊車門打開透氣。我沒有遲到,他等人不會超過十五或二十分鍾,但打開的車門邊,地上卻有十根煙屁股。我知道,每根煙屁股都是一個他踩扁的敵人、施暴的渴望、殘酷的幻想,幻想終有一天他要讓他所恨的人吃盡苦頭。

而他恨的人太多了。他曾告訴我,塞滿他腦海的暴力影像非常真實,真實到他有時也為此作嘔。那股憤恨是他骨子深處的痛。那股恨意使他閉緊牙關,使他氣得磨牙。每日每夜,清醒的每分每秒,那股恨意的味道都是苦的,就像他身為法塔赫組織遊擊隊員,在崎嶇不平的地麵上往他第一個獵殺對象匍匐而去時,他銜在嘴裏的那把變黑的小刀一樣苦。

“那會要你的命,哈雷德,你知道的。”

“所以我才抽得那麽凶。那又怎樣,誰想永遠活著?”

“我不是說煙,我是說你心裏麵的東西,讓你一根接一根抽的東西。我是在講你這樣痛恨這個世界,會對自己造成什麽傷害。有人跟我說,如果你把自己的心化為武器,你最終一定會把那武器用在自己身上。”

“兄弟,你這人不錯,還會教訓我。”他說,然後笑。那是虛弱的笑,難過的笑。“你一點也不像聖誕老人,林。”

“你知道嗎?哈德拜跟我講過……夏提拉的事。”

“他跟你說了什麽?”

“說……你一家人死在那裏。那想必讓你很難受。”

“你知道了些什麽?”他質問道。

那不是不客氣的質問,不是咄咄逼人的質問,但那裏頭有太多傷害,有太多痛苦,讓我無法置之不理。

“我知道在薩布拉和夏提拉發生的事,哈雷德。我一直很關心政治。那件事發生時我在逃亡,但那幾個月我每天都追著新聞看。發生那樣的事……叫人很心痛。”

“我曾愛上一個猶太女孩,你知道嗎?”哈雷德問,我沒回話。“她……漂亮,聰明,或許,我不知道,或許是我這輩子遇到最好的人。那是在紐約,我們都是學生。她父母是改革派猶太人,他們支持以色列,但反對猶太人占領那些領土。在我父親死於以色列監獄那晚,我跟那女孩上了床。”

“你不該為了愛而自責,哈雷德。你不該為別人對你父親所做的事而自責。”

“我當然該自責。”他說,回以虛弱、悲傷的微笑。“總之,我回國,剛好趕上十月戰爭,也就是以色列人所說的贖罪日戰爭。我們大敗。我逃到突尼斯,受訓。我開始戰鬥,不斷戰鬥,一路打到貝魯特。以色列人入侵時,我們在夏提拉反擊。我全家都在那裏,還有一些老鄰居。他們,還有我們,我們全都是難民,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你和其他戰士一起撤離?”

“對。他們無法打敗我們,因此弄出停戰協議。我們離開難民營,帶著武器,你知道的,表示我們沒有打敗仗。我們像軍人一樣前行,空中有一些炮火聲。有些人隻是因為看著我們就被殺了。那場麵很奇怪,像是在遊行,或某種古怪的慶祝活動,你知道嗎?然後,我們一走,他們就推翻所有承諾,派長槍黨進難民營,殺掉所有老弱婦孺。我所有的家人,我丟下的所有家人,沒一個活命。我甚至不知道他們的遺體在哪裏。他們把屍體藏了起來,因為他們知道那是戰爭罪行。你想……你想我該算了嗎,林?”

我們在停車場,在臨海大道旁邊陡然高起的高地上,麵朝著海,俯瞰某段昭帕提海灘。入夜後第一撥出來玩的家庭、情侶和年輕男子在下方玩射飛鏢或射氣球。賣冰激淩和冰凍果子露的小販,在裝飾華麗的遮陰棚裏大聲叫賣,像在唱歌求偶的鳳鳥。

糾結在哈雷德心中的仇恨,是唯一讓我們起爭執的東西。在我小時候,身邊有些猶太朋友。在我長大的城市墨爾本,有大批猶太人聚居,其中許多人是納粹大屠殺的幸存者和他們的小孩。我母親在費邊社會主義圈子頗有人望,吸引了來自希臘人、華人、德國人、猶太人聚居區的左傾知識分子前來做客。我有許多朋友上過猶太學校橄欖山學院。我跟那些小孩一起長大,讀一樣的書,欣賞一樣的電影,還有,一起朝同樣的目標邁進。我的人生毀滅,陷入極度痛苦和恥辱時,隻有少數人在旁支持我,而其中有幾個就出自那群朋友。事實上,我逃獄後,幫我逃出澳大利亞的就是一個猶太朋友。那些朋友,我全部尊敬、欣賞、喜愛。而哈雷德恨每個以色列人,世上所有的猶太人。

“那就像是,我隻因為在印度監獄裏遭到某些印度人折磨,就痛恨所有印度人。”我輕聲道。

“那不一樣。”

“我沒說一樣。我想要……你知道嗎?在阿瑟路監獄,他們把我吊在牆上,整我,一整就是幾個小時。不久之後,我所能聞到、嚐到的味道,就隻有自己的血味。我能聽到的就隻有警棍打在我身上的聲音。”

“我知道,林——”

“不,讓我說完。有那麽一刻,就在我受折磨時,那感覺……很古怪……好像我飄浮在自己的身體之外,往下看著自己的身體,看著他們,看著正在進行的一切。而……我出現這種古怪的感覺……這種實在很奇怪的理解……理解眼前正在發生的每件事。我知道他們是誰,是什麽樣的人,為什麽這麽做。我知道得一清二楚,然後我知道我有兩個選擇,恨他們或原諒他們。而……我不知道為什麽,或不知道怎麽做到的,我清楚意識到我已經原諒他們。我如果想活命,就得這樣,我知道這聽來可笑——”

“不會可笑。”他說,語氣平淡,近乎道歉。

“如今我仍覺得那很可笑,我還沒有真的……搞清楚,但那時我的確這麽想。我真的原諒了他們,真的。不知為什麽,我確信就是那念頭幫我熬過去的。我不是說我不再生氣,去你的,等我出獄,拿到槍,我肯定要把你們殺光。或者未必如此,我不知道。但重點是我真的原諒了他們,就在那時候,在受折磨的時候。我確信我如果沒那麽做,我如果還恨著他們,我大概撐不到哈德拜救我出去。我大概會垮掉,那仇恨大概會要我的命。”

“還是不能相提並論,林。我懂你說的,但以色列人對我所做的更嚴重。總而言之,我如果被關在印度監獄,而他們像對付你那樣對付我,我大概會恨印度人一輩子。大概會恨所有印度人。”

“但我不恨他們。我愛他們,我愛這國家,我愛這城市。”

“你不能說你不想報仇,林。”

“我的確想報仇,你說的沒錯。我多希望自己沒有報仇的念頭,希望自己不要那麽記恨,但我做不到。我隻想找一個人報仇,那個陷害我的人,而不是她的整個國家。”

“嗯,我們是不一樣的人。”他平淡地說,凝視著遠處離島煉油廠的火光,“你不懂,你沒辦法懂。”

“我懂,哈雷德,你如果不放下仇恨,仇恨會要你的命。”

“不,林。”他答道,轉過頭來,透過出租車幽暗的燈光看著我。他雙眼發亮,帶疤的臉上掛著殘破的笑。那有點像維克蘭談到莉蒂,或普拉巴克談到帕瓦蒂時的表情。那是有些人談到對上帝的經驗時會擺出的表情。

“我的仇恨救了我。”他輕聲說,但帶著激動、興奮的熱情。輕柔圓潤的美式元音,混合著伴有呼吸聲、送氣音的阿拉伯腔,那嗓音介於奧瑪·沙裏夫(2)和尼古拉斯·凱奇之間。換上不同時空、不同人生,哈雷德·安薩裏大概會用阿拉伯語、英語朗誦詩歌,讓聆聽者感動得欣喜落淚。“仇恨是很頑強的東西,你知道的。仇恨是大難不死者。有好久一段時間,我不得不隱藏仇恨。一般人對付不了仇恨,他們被仇恨給嚇跑。因此我把仇恨表現出來。我當了多年難民,現在仍是,而我的仇恨就像我一樣,也是難民,這實在古怪。我的仇恨待在我的外頭。我的家人……他們全遇害……被強暴和肢解……而我殺人……開槍殺人……我割開他們的喉嚨……我的仇恨在外麵活了下來。我的仇恨變得更強烈、更頑強。然後,有一天醒來,我替哈德拜工作,有錢、有權,我可以感受到那仇恨悄悄爬回我裏麵。如今它就在我的體內,在它該待的地方。我很高興,我樂在其中。我需要恨,林。它比我還強,比我還勇敢。我的仇恨是我的英雄。”

他用那偏激的眼神盯著我一會兒,然後轉向司機,司機正在前座打盹兒。

“Challo, bhai!”他厲聲說。開車了,兄弟!

一分鍾後,他打破沉默問我。

“你知道甘地夫人的事?”

“對,通過收音機,在利奧波德。”

“哈德拜在德裏的手下知道詳情,這件事的內情。就在我來跟你見麵之前他們打電話給我。她遇刺的事,錯綜複雜。”

“是嗎?”我答道,仍在想哈雷德的仇恨之歌。我其實不是很在意甘地夫人遇刺的詳情,但我很高興他轉移話題。

“早上九點,今天早上,在她的住處,總理官邸,她往下走到警衛大門。你知道嗎?她雙手合十,跟大門口的兩名錫克護衛打招呼。她認得那兩個人。他們會在那裏執勤,完全是出自她的堅持。經過金廟事件,經過‘藍星行動’,別人勸她不要讓錫克人進入她的護衛小組。但她不聽,因為她不相信她忠心耿耿的錫克護衛會背叛她。她根本沒搞清楚,她下令軍方攻擊金廟時,已在錫克人心中種下多大的仇恨。總而言之,她雙手合十,向他們微笑,說了句Namaste(有禮了)。其中一名護衛拔出配備的左輪手槍,點三八左輪手槍,開了三槍,打中她的肚子,下腹部。她倒在步道上。另一名警衛把斯特恩式輕機槍對準她,打光整個彈匣。三十發。斯特恩是老式槍支,但近距離射擊的威力還是很大。至少七發打中她腹部,三發打中她胸部,一發打穿她心髒。”

我們坐在行進的車裏,沉默了一會兒。我先開口。

“那麽,你覺得貨幣市場會有什麽反應?”

“我想會有利於生意。”他不帶感情地說,“隻要接班人明確,眼前就有拉吉夫·甘地接班,刺殺案向來有利於生意。”

“但會有暴動,已經有人在談結夥追捕錫克人的事。來這裏的路上,我看到一場反政府示威。”

“對,我也看到了。”他說,轉頭麵對我。他的眼球是深色的,接近全黑,眼神裏閃現無比執拗的暴烈。“盡管如此,那仍對生意有利。暴動越多,死的人越多,對美元的需求就越大。我們明天就把匯率提高。”

“道路可能被堵住了。如果有示威遊行或暴動,可能不容易到處走動。”

“我會到你那兒接你,七點鍾,然後直接到拉朱拜家。”他說。拉朱拜家在要塞區,是幫派黑錢的會計室,拉朱拜則是會計室的頭。“他們不會攔住我,我的車會開過去。你現在在忙什麽?”

“現在,我們收完錢之後?”

“對,你有沒有空?”

“當然有,你要我做什麽?”

“中途我先下車,你繼續坐出租車,一個個去找那些人,告訴他們明天一早到拉朱拜家。”他說,靠著椅背休息,臉和身體垮了下來,疲累、沮喪地歎了口氣,“盡可能找,通知越多人越好。形勢如果真的變壞,我們會需要用到所有人。”

“好的,我會去處理。你該睡個覺,哈雷德。你看起來很累。”

“我想我會睡個覺,”他微笑,“接下來一兩天可沒有多少時間睡覺。”

他閉上眼睛一會兒,讓頭垂下,隨著車身左右搖晃,然後突然醒來,坐得直挺挺的,聞聞身邊的空氣。

“嘿,這是什麽鳥味道,老哥?是某種刮胡水或什麽東西?我曾被催淚瓦斯噴過,那味道都比這個好聞!”

“別問。”我答,咬緊牙關忍住笑,擦擦普拉巴克在我襯衫胸前噴上的芳香劑痕跡。哈雷德大笑,轉頭看著夜色與大海交接處沒有星星的漆黑夜空。

命運早晚會使我們和某些人相遇,一個接一個,而那些人讓我們知道我們可以讓自己,以及不該讓自己成為什麽樣的人。我們早晚會碰上醉鬼、廢物、背叛者、冷酷無情者、滿腔仇恨者。當然,命運會作弊,因為我們常會不知不覺愛上或同情那些人,幾乎是他們全部。而你無法鄙視你發自內心同情的人,無法避開你發自肺腑愛的人。我坐在哈雷德旁邊,坐在載我們去幹不法勾當的出租車裏,周遭一片漆黑。我坐在他旁邊,五顏六色的陰影紛紛流過。我愛他的率直和強韌,同情那欺騙他、讓他軟弱的仇恨。他的臉時而映上占滿車窗的夜色,那是擺脫不掉命運擺布的臉,那是充滿光彩的臉,一如畫作中那些注定難逃劫數、頭頂卻帶有光環的聖徒的臉。

(1) 一九八二年九月,黎巴嫩基督教民兵進入境內兩處巴勒斯坦難民營,屠殺的人數據估計有數百至數千。

(2) Omar Sharif,著名埃及演員,演過《日瓦戈醫生》《阿拉伯的勞倫斯》等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