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我會把你丟在那裏不管嗎?”

“你怎麽知道的?怎麽找到我的?”

“你朋友哈德拜找到了你,他要我把你帶到這裏。”

“他要你?”

“沒錯。”她說,盯著我的眼睛,眼神專注,劃破了那片迷幻,猶如日出的陽光穿破晨間的迷霧。

“他在哪裏?”

她微笑著,那微笑帶著悲傷,因為我問錯了問題。如今我知道自己問錯了,如今我沒有吸毒,很清醒。那是我了解全部真相的機會,或了解她所知道的真相的機會。如果我那時候問對問題,她大概會告訴我真相,告訴我她凝望的目光後麵的那股力量。她那時正準備全盤告訴我。她甚至可能會愛上我,或開始愛我。但我問錯了問題。我沒問她的事,我問了哈德拜的事。

“我不知道。”她答,雙手撐起身子,站在我身旁,“照理說他會來,我想他不久後就會來。但我不能等,我得走了。”

“什麽?”我坐起身,想把迷幻的簾幕撥開,好看看她,跟她講話,要她留下。

“我得走了。”她重複道,邁著輕快的腳步走向門口。納吉爾在那兒等著她,粗壯的雙臂從他膨脹的身軀裏伸出。“我沒辦法,離開之前我有許多事要做。”

“離開?什麽意思,離開?”

“我要離開孟買。我有事要忙,很重要的事,而我……唉,我得去完成。六或八個星期後我會回來。那時再來找你,或許。”

“太扯了。我搞不懂,如果你現在就要丟下我,當時就該把我留在那裏。”

“聽著,”她說,露出耐心的微笑,“我昨天才剛回來,我不想留下,甚至不想回利奧波德。順便告訴你,我今天早上見到狄迪耶,他跟我打了招呼,但就隻有這樣。我不想留下。我同意幫忙,把你從吉多吉鴉片館救出來,從你自己正在進行的可憐的自殺中救出來。現在你在這裏,你安全了,我得走了。”

她轉身對納吉爾講話。他們在講烏爾都語,每句話我都隻聽得懂第三或第四個字。他大笑著聽她講話,轉身看我,帶著他一貫的輕蔑。

“他說什麽?”他們倆不再講話時,我問她。

“你沒必要知道。”

“有必要。”

“他認為你熬不過去,”她答,“我告訴他,你會在這裏徹底戒毒,然後在這裏等我幾個月後回來。他不以為然。他說你一開始戒毒,就會從這裏跑出去再打一劑。我跟他打賭你會戒毒成功。”

“賭多少?”

“一千美元。”

“一千美元。”我若有所思地說。那是很大的賭注,勝算不大。

“對。那是他所有的錢,他存下來的錢。他把那些錢全拿來賭,賭你撐不下去。他說你是軟弱的人,所以才會吸毒。”

“你怎麽說?”

她笑了,見到、聽到她笑出來實在是稀奇,我把那些爽朗、洪亮、開心的單字和詞組放入自己體內,像吞入食物、酒、毒品一樣。盡管心神恍惚、身體不適,我清楚地知道我將擁有的最大寶藏和歡樂就在那笑容裏;就在於讓那女人笑,在於感受她那貼著我的臉、我的皮膚的嘴唇發出的咯咯笑聲。

“我告訴他,”她說,“好男人隻要碰對女人,那女人要他多堅強,他就會有多堅強。”

然後她離開了,我閉上眼睛。一個小時後,或一天後,我睜開眼,見到哈德拜坐在旁邊。

“Utna hain.”我聽到納吉爾在說話。他醒了。

醒著很不舒服,警醒、怕冷、需要海洛因。嘴巴臭,身體到處同時作痛。

“嗯,”哈德低聲說,“你已經開始不舒服了。”

我在墊子上坐起,往房間四處瞧了瞧。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夜色的長影正爬過窗外的沙灘。納吉爾坐在廚房門口附近的地毯上。哈德穿著寬鬆的燈籠褲、襯衫、普什圖人的束腰背心,一身綠,先知穆罕默德最愛的顏色。不知為什麽,隻過了幾個月,他就顯得更老了些。但他看起來比我印象中更健壯,更冷靜而堅毅。

“要不要吃點東西?”我沉默地盯著他看,他問道,“要不要泡個澡?這裏什麽都有。一天要泡幾次都可以。你可以吃東西,東西多得很。你可以換上新衣服,我替你準備了。”

“阿布杜拉怎麽了?”我質問道。

“你得養好身體。”

“阿布杜拉到底他媽的怎麽了?”我大叫著,嗓音破掉。

納吉爾看著我。他表麵平靜,但我知道他隨時準備撲上來。

“你想知道什麽?”哈德輕聲問,避開我的目光,盯著他盤腿的膝蓋間的地毯,緩緩點頭。

“他是薩普娜?”

“不是。”他答,轉頭迎上我冷冷的目光,“我知道有人這麽說,但我跟你保證,他不是薩普娜。”

我吐出一大口氣,疲憊的一口氣,如釋重負。我感覺淚水刺痛眼睛,便咬住頰內的肉,不讓淚水流出。

“為什麽他們說他是薩普娜?”

“阿布杜拉的仇人讓警方相信他是。”

“什麽仇人?他們是誰?”

“來自伊朗的人,來自他國家的仇人。”

我想起那場架,那場令人費解的架。阿布杜拉和我在街上,跟一群伊朗人打了那場架。我努力回想那一天的其他細節,但那椎心、飽受愧疚折磨的後悔,後悔我從未問阿布杜拉那些人是誰或我們為何要跟他們打架,令我什麽都想不下去。

“真正的薩普娜在哪裏?”

“死了。我找到了那個人,真正的薩普娜。那人現在已經死了。該為阿布杜拉做的,我差不多都做了。”

我鬆懈下來,靠在坐墊上,閉上眼睛片刻。我開始流鼻水,喉嚨哽住發疼。這三個月下來,我已染上很強的毒癮——每天三克的純泰國白粉。戒斷症很快就會出現,我知道接下來兩個星期我會吃足苦頭。

“為什麽?”過了一會兒,我問他。

“什麽為什麽?”

“你為什麽找我?為什麽叫他……叫納吉爾帶我來這裏?”

“你為我工作,”他答,麵帶微笑,“而現在,我有項工作要給你。”

“哦,眼前,我恐怕做不來。”

我的胃開始**。我呻吟,瞥向別的地方。

“沒錯,”他同意,“得先等你好起來。但三四個月後,那項工作非你不可。”

“什麽……什麽樣的工作?”

“一個任務。一個神聖的任務,你或許會這麽稱呼它。你會騎馬嗎?”

“馬?我對馬一竅不通。如果可以騎摩托車執行這項任務,等我康複,如果我能康複,我就接下你的任務。”

“納吉爾會教你騎馬。楠格哈爾省有個村子,村裏的男子個個馬術傲視全省,而他是,或者說曾經是那個村子騎術最精湛的人。這兒附近的馬廄裏有馬,你可以在沙灘上學著騎。”

“學騎馬……”我喃喃自語,不知道接下來的一個小時,然後再一個小時,更難受的時刻,我能不能熬得過去。

“對,林巴巴(2)。”他微笑著伸出手,用手掌碰我的肩膀。那一碰令我的身子不由得**了一下,打起哆嗦,但他手掌的暖意似乎也進入我的身體,我平靜了下來。“目前除了騎馬,沒有其他辦法能進入坎大哈,因為公路上布滿了地雷和炸彈。所以,你跟我的人去阿富汗參戰時,得騎馬去。”

“阿富汗?”

“對。”

“你……你為什麽認為我會去?”

“我不知道你願意還是不願意,”他答,帶著似乎是發自肺腑的哀傷口吻,“但我會親自參與這項任務。去阿富汗,我的家鄉,我已超過五十年未曾踏上的家鄉。我邀請你,我請求你跟我一起去。當然,去不去在你。任務很危險,這一點毫無疑問。你如果決定不跟我去,我也不會看輕你。”

“為什麽找我?”

“我需要一個白人,外國人,一個不怕犯一大堆國際法、會被當成是老美的人。我們要去的地方有許多誓不兩立的部族,數百年來他們相互砍殺,長久以來相互劫掠,劫走他們能帶走的任何東西。眼前隻有兩樣東西能讓他們團結一心,一是對阿拉的愛,二是對蘇聯入侵者的恨。目前,他們對抗蘇聯人的主要盟友是美國人,他們靠美元和美國武器打仗。如果有個美國人同行,他們就不會幹預我們,而是讓我們通過,不會騷擾我們或勒索我們太多錢。”

“你為什麽不找個美國人,我是說真正的美國人?”

“我試過,我找不到瘋狂到肯冒這險的美國人,所以我才需要你。”

“這項任務是要走私什麽東西到阿富汗?”

“尋常的戰爭走私品,槍支、炸藥、護照、錢、黃金、機器零件、藥。這趟旅程會很有意思。那些火力強大的部族會想搶走我們帶的東西,隻要能通過他們的地盤,就能將東西送到正圍攻坎大哈市的穆斯林遊擊戰士的手裏。他們已經在那地方和蘇聯人打了兩年的仗,需要補給。”

疑問,數百個疑問在我顫抖的腦海裏翻騰,但戒斷症使我無力再發問。與毒癮抗爭所流的油膩冷汗使我渾身不舒服。最後我終於開口問,但問得倉促而顫抖。

“你為什麽要做這件事?為什麽是坎大哈?為什麽是那個地方?”

“那些穆斯林遊擊戰士,也就是圍攻坎大哈的那些人,是我的同胞,來自我的村子,也來自納吉爾的村子。他們正在打聖戰,要將蘇聯入侵者趕出家園。我們已通過許多方式幫助他們,如今該是用槍——如果需要,也該是用我的鮮血幫助他們的時候。”

他望著我,毒癮讓我的臉顫抖,眼神渙散。他臉上再度露出微笑,手指掐進我的肩膀,直到那疼痛,那觸碰,他的觸碰,一時之間成為我唯一的感覺。

“你得先好起來。”他說,放鬆手勁兒,手掌碰了碰我的臉,“願阿拉與你同在,孩子。Allah ya fazak!”

他離開後,我走進浴室。胃部**像鷹爪刺進我的肉裏,翻攪著我的五髒六腑,教我陣陣發痛。腹瀉又猛又急,拉得我全身抖個不停。我洗澡時,身子抖得牙齒直打戰。我照鏡子,看自己的眼睛,瞳孔大得整個虹膜都是黑的。當光線再現,不再注射海洛因時,戒斷症開始出現,而當光線重返時,又通過眼睛的黑色漏鬥突然湧入。

我腰纏浴巾,走回寬敞的客廳。我看起來很瘦,駝著背,發抖,還忍不住呻吟。納吉爾上下打量著我,噘起他的厚上唇,麵露鄙夷。他遞上一疊幹淨的衣服,和哈德的綠色阿富汗裝一模一樣的衣服。我穿上,邊穿邊搖晃、發抖,好幾次失去了重心。納吉爾望著我,關節突出的拳頭握在屁股後麵。那股鄙夷使他的上唇皺成波狀,猶如張開的蛤殼殼緣。他每個動作都很大剌剌的,發出很大的聲響,使動作有啞劇的誇張效果,但他淺黑色的眼睛凶狠而不懷好意。他突然讓我想起日本演員三船敏郎。他是醜陋巨人版的三船敏郎。

“你知道三船敏郎嗎?”我邊大笑邊問他,那是自暴自棄而帶痛的大笑,“你知道三船敏郎嗎?啊?”

他的回答是走到屋子前門,猛然把門推開,然後從口袋裏抽出幾張五十盧比的紙鈔,丟在地板上。

“Jaa,bahinchudh!”他指著敞開的門吼叫道,“滾!”

有堆墊子靠著主窗堆放,我踉踉蹌蹌走到那裏,頹然倒下,接著拉起毯子蓋住自己,在毒癮發作的絞痛、**中縮起身子。納吉爾關上房門,一邊看著我,一邊在那塊地毯上盤腿、挺直腰杆地坐定。

我們每個人都在某種程度上,靠著體內所製造並釋放到腦中的化學合成物克服焦慮和壓力,其中主要的化學物質是腦內啡群。腦內啡是能紓解疼痛的肽神經傳導物質。焦慮、壓力、疼痛,這些都會引發人體本能的應對機製,即腦內啡反應。人一旦吸食任何麻醉劑——嗎啡、鴉片,特別是海洛因時,身體便會停止製造腦內啡。一停止吸食麻醉劑,便要再經過五至十四天,身體才會展開新的腦內啡製造循環。在這一至兩個星期,在這沒有海洛因,也沒有腦內啡的黑暗、痛苦的空當兒,人體會感到什麽是真正的焦慮、壓力與疼痛。

卡拉曾問我,不靠任何療法斷然戒除海洛因,那是什麽感覺?我試著向她解釋。想想這輩子每一次感到害怕,真正害怕時的感覺。比如以為隻有自己一人時,有人從背後偷偷潛近,大叫嚇你;一群壞蛋圍住你;夢中從高處落下,或站在陡峭懸崖的崖邊;有人把你按進水裏,你覺得已經沒氣了,拚命掙紮想浮出水麵;車子失控,你叫不出聲,眼睜睜地看著牆撞上你。然後把這些加在一起,這些叫人窒息的恐懼加在一起,同時去感受,時時刻刻、日複一日地去感受。然後想想你曾受過的每種疼痛,熱油燙傷、玻璃碎片割傷、骨折、冬天時在粗糙的馬路上跌倒而被碎石子擦傷、頭痛、耳痛、牙痛。然後將這些疼痛,這些讓鼠蹊部緊縮、胃部緊繃、失聲尖叫的疼痛加在一起,同時去感受,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日複一日地去感受。再想想你感受過的每種苦楚,想想心愛之人死去,想想被所愛之人拒絕,想想失敗、丟臉、無法言喻的悔痛。然後把這些感覺,這些椎心刺骨的哀痛和不幸,加在一起,同時去感受,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日複一日地去感受。這就是斷然戒毒的感覺。不靠任何療法,斷然戒除海洛因,就像是被硬剝掉一層皮而活著。

毫無防備的心和缺乏天然腦內啡的大腦,一旦受到焦慮的攻擊,人就會發瘋。每個斷然戒毒的吸毒者精神都會錯亂。錯亂來勢洶洶,有些人承受不住而死去。而在那被剝了皮、飽受折磨的暫時精神錯亂期間,人會犯罪。幾年後,如果熬了過去,複原,一旦回想起自己的那些罪行,會感到苦惱、困惑,會和禁不住折磨而出賣自己同胞、國家的人一樣厭惡自己。

飽受毒癮折磨整整兩個日夜後,我知道自己撐不過去了。大部分的嘔吐、腹瀉已過去,但疼痛和焦慮日益嚴重,每分鍾都在惡化。我的血液中有尖叫聲,而在尖叫聲底下,有股冷靜而清晰的聲音:你可以阻止這個……可以改變這個……你可以阻止這個……拿錢……去打一劑……就能阻止這疼痛……

納吉爾的行軍床,用竹子、椰子纖維製成的行軍床擺在房間的另一個角落。我搖搖晃晃地走向它,那個高大結實的阿富汗人仍坐在墊子上,在門附近,眼睛直盯著我。我疼痛呻吟,一邊打戰,一邊將行軍床拖到更靠近可遠眺大海的落地窗前。我抓起一床棉被單,開始用牙撕咬,咬出幾個破洞,然後從破洞處猛力扯到底,扯下四條布。我把兩條繡著圖案的厚被子丟上行軍床當墊被,動作狂暴,近乎慌亂,然後躺了上去。我拿起兩根布條,將兩隻腳踝綁在行軍**,再用一根布條綁住左手腕,然後躺下,轉頭看著納吉爾。我遞出剩下的布條,用眼神請他幫我將另一隻手綁在行軍**。我們倆頭一次以同樣坦率的目光互望。

他從地毯上起身,走過來,眼睛直盯著我。他拿起我手裏的布條,將我的右手腕綁在床架上。一聲驚恐受困的大叫從我張開的嘴裏發出,接著又是一聲。我一口咬住舌頭,咬破兩側的肉,直到血流出嘴唇。納吉爾緩緩點頭,從被單上又撕下一根厚布條,卷成螺旋形,放在我牙齒之間,把布條兩端拉到我後腦勺打結綁住。我將這魔鬼的尾巴一口咬下,尖叫,轉頭看見自己的身影被綁在窗戶的夜色裏。一時之間,我成了莫德納,等待,張望,用眼睛尖叫。

我被綁在**兩天兩夜。納吉爾一直守在旁邊細心照顧我,片刻不離。每次我張開眼睛,都能感覺到他的粗手在我額頭上,替我把汗水和眼淚拂去。每次**突然來襲,讓我的腿、手臂或胃部扭曲絞痛時,他都用溫暖的手替我按摩,化掉糾結的疼痛。每次我咬著布條抽泣或尖叫時,他都會凝視我的眼睛,示意我忍耐,撐下去。我因為嘔出東西而哽住,或因鼻子塞住而無法呼吸時,他就會拿下塞嘴的布條,而他個性剛強,知道我不想讓別人聽見我的尖叫聲,因此我一點頭,他就會再次塞上布條,迅速綁好。

接下來,我知道自己已達到了繼續撐下去,或者幹脆放棄的極限,這時我向納吉爾點頭、眨眼,然後他最後一次除下我的塞嘴布條。他陸續解開纏住我手腕、腳踝的布條。他端來用雞肉、大麥和番茄熬製,隻放鹽而不加其他調味料的肉湯。那是我這輩子嚐過的最豐富、最美味的東西。他一勺一勺地喂我喝。一個小時後,我喝完了那一小碗湯,他首次對我露出微笑,而那微笑就像夏雨過後灑在海岩上的陽光。

斷然戒毒必須實行約兩個星期,但頭五天最難熬。隻要能熬過頭五天,隻要能忍住毒癮,熬到第六天早上,就知道自己幹淨了,知道自己會成功。接下來的八到十天,你每過完一個小時都會覺得自己更健康,更強壯。**漸漸消失,不再有作嘔感,發燒和畏寒漸漸退去。一陣子之後,最難熬的就隻剩失眠。夜裏躺在**輾轉反側,身子不舒服地扭來扭去,就是睡不著。斷然戒毒的最後幾個白天和漫漫長夜,我成了“站立巴巴”:整日整夜不坐不躺,直到體力透支,雙腿支撐不住,我才終於睡著。

一覺醒來,戒斷症過去,挨過海洛因癮的致命噬咬,你就像任何劫後餘生的人:茫然,帶著永遠磨滅不掉的傷口慶幸自己活了下來。

斷然戒毒的第十二天,我首次開了幾個挖苦的玩笑,納吉爾由此判斷我已經可以接受騎馬訓練。從第六天起,我開始跟著他走路,借此稍稍舒展身體,呼吸新鮮空氣。我第一次走得很慢,步履蹣跚,隻走了十五分鍾就回到屋子裏。到了第十二天,我已跟著他走完整個沙灘,希望累垮自己以便入睡。最後他帶我去了哈德的馬廄。那馬廄是以停船棚屋改造而成,距沙灘一條街。廄裏的馬是訓練來給初學者騎的,好在旅遊旺季時載遊客上下海灘。白色騸馬和灰色母馬,體形大而溫馴。我們從哈德的馬廄管理人那裏牽來那兩匹馬,帶到平坦而壓實的沙灘上。

世上最詼諧的動物莫過於馬。貓能讓你顯得笨手笨腳,狗能讓你顯得愚蠢,但隻有馬能讓你既笨手笨腳又愚蠢。馬隻要輕輕揮一下馬尾,或往你腳上隨意一踩,就能讓你知道它是故意這麽做的。有些人一與馬接觸,就知道自己很能駕馭馬,從而與馬兒結下不解之緣。我不是那種人。我有個朋友很奇怪,天生和機器不對頭,手表一戴上她的手腕就停,她一靠近收音機就收訊不良,一碰複印機就出故障。我與馬的關係就和這差不多。

那個粗壯的阿富汗人伸出雙掌,要我踩著騎上騸馬的馬背。他點頭要我爬上去,眨眼鼓勵我。我一腳踩進他手裏,跳上那匹白馬。但我一坐上馬背,這匹原本溫馴且受過良好訓練的馬立即揚腿猛力一踢,把我甩了下來。我飛過納吉爾肩膀,“咚”的一聲落在沙地上。騸馬朝著沙灘的另一頭自顧自疾馳而去。納吉爾目瞪口呆,望著它跑走。後來他拿來遮眼袋,蓋住它的頭,它才安靜下來,回到我身邊。

自那之後,納吉爾不得不慢慢認識到,我將會是他所碰過最不會騎馬的人。照理說那份失望應該會使他更看不起我,但事實上,那反倒激起截然相反的反應。接下來的幾個星期,他變得關心我,甚至同情我。對納吉爾而言,拿馬沒轍是男人的奇恥大辱,就像得了下不了床的病一樣可憐。狀況最好的時候,我可以在馬背上待幾分鍾,雙腿夾拍馬腹,雙手扯著韁繩,繞騎一圈。但即使在這時候,我的笨拙仍讓他看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但我沒有退縮,每天練習。我要求自己做二十組俯臥撐,每組三十下,每一組之間休息一分鍾。我每天都做這麽多俯臥撐,接著做五百下仰臥起坐,跑五公裏路,在海裏遊四十分鍾。如此每日鍛煉了將近三個月,我變得結實又強壯。

納吉爾希望我到崎嶇不平的地方騎馬,磨煉磨煉。於是在昌德拉·梅赫塔的安排下,我們到了“電影城”製片廠的牧場騎馬區。許多劇情片裏都有騎馬場景。一組一組的馬平時由居住在廣大丘陵區的不同組的人照料,一有特技和動作場景就上場演出。這些馬都受過非常精良的訓練,但納吉爾和我騎上分配給我們的褐色母馬才兩分鍾,我的馬就把我甩進一堆陶罐裏。納吉爾抓起我的馬韁,坐在他的馬鞍上,同情地搖頭。

“嘿,精彩特技,yaar。”一名特技替身演員大喊著。有五名特技演員和我們一起騎,個個大笑。其中兩人跳下馬扶我起來。

摔了兩次之後,我疲憊地再次爬上馬鞍,就在這時,我聽到一個熟悉的人聲。我四處瞧,看見一群騎馬者。騎在最前頭的是個長得像埃米利亞諾·薩帕塔(墨西哥民族英雄)的牛仔,一頂黑帽靠帽帶拉著,垂在頸後。

“我他媽就知道是你。”維克蘭大喊道。他把馬牽到我的馬旁,親切地跟我握手。他的同伴跟納吉爾和特技演員一起騎馬走開,留下我們兩個人。

“你怎麽會在這裏?”

“這個鳥地方是我的,老哥!”他把雙臂張得老大,“哎,也不全是。莉蒂以合夥人身份和莉薩一起買了一份。”

“我的莉薩?”

他揚起一邊眉毛,神情驚訝。

“你的莉薩?”

“你知道我的意思。”

“沒錯,”他說,咧嘴大笑,“她和莉蒂,你知道的,她們一起經營那個演員經紀公司,你們幾個創立的那家公司。她們經營得有聲有色,老哥。她們做得很好,於是我也加入了。你的朋友昌德拉·梅赫塔告訴我,特技演員馬廄有一份股可以認購。嘿,那自然是歸我嘍,不是嗎?”

“噢,的確,維克蘭。”

“於是我投資了點錢在那上頭,現在我每個星期都來這裏。我明天要在他媽的一部電影裏當臨時演員!過來看我拍戲,兄弟!”

“我很想去,”我說,跟著他大笑,“但我明天就要離開一陣子了。”

“你要離開?多久?”

“我不是很清楚。一個月,或許更久。”

“然後你會回來?”

“當然。記得把特技畫麵錄下來,我回來後,我們好好樂一樂,看你如何在慢動作裏被殺死。”

“哈!就這麽說定!來!一起騎,老哥!”

“不,不!”我大喊道,“我絕不要騎著這匹馬跟你一起走,維克蘭。你也看到了,我騎術那麽差。我已經從這匹馬上摔下來三次了,能夠騎著它走直線,我就偷笑了。”

“來嘛,林兄弟!我教你,我把帽子借你,它從沒讓人失望過,老哥。這可是頂幸運帽。你騎得不好,就是因為沒戴帽子。”

“我……我想那頂帽子沒這麽神,兄弟。”

“這是頂他媽的魔法帽,老哥,真的!”

“你還沒看過我騎。”

“你也還沒戴上帽子。這帽子能擺平所有東西,而且你是白人。我無意冒犯你的白皮膚,yaar,但這些是印度馬,老哥。它們就是需要從你那裏看到一些印度作風,就是這樣而已。用印地語跟它們講話,跳點舞,然後你就會明了。”

“我想沒用吧。”

“當然有用,老哥。來,下來,跟我一起跳舞。”

“什麽?”

“來跟我一起跳舞。”

“我可不要跳舞給這些馬看,維克蘭。”我義正詞嚴地說,極盡可能地把這句古怪的話說得既莊重又真誠。

“你一定要!你現在就下來,跟我一起跳個印度魔舞。得讓那些馬看到,你表麵上是個正經八百的白人,內在其實是個很酷的印度渾蛋。我保證,那些馬會愛上你,你會騎得像他媽的克林特·伊斯特伍德!”

“我可不想騎得像他媽的克林特·伊斯特伍德。”

“不,你想!”他大笑道,“每個人都想。”

“不,我不幹。”

“快嘛。”

“門都沒有。”

他下馬,開始把我的靴子扳離馬鐙。我很惱火,下馬,站在他旁邊,麵對那兩匹馬。

“像這樣!”維克蘭說,搖起屁股,跨出步子,跳起電影裏的成套舞步。他開始唱歌,跟著拍子拍手。“來,yaar!多擺些印度東西進去,老哥。別總是他媽的歐洲作風。”

這世上有三樣東西是印度男人無法抗拒的:美麗臉龐、動人歌曲、跳舞之邀。我跟著維克蘭跳起舞,在我那瘋狂的白人作風裏,我其實非常印度化,否則,即使我再怎麽不忍心看他一個人跳,也不可能應他之邀跳舞。我搖頭,忍不住大笑,跟著跳起他那套舞步。他帶著我跳,加進新舞步,直到我們倆連轉身、走路、手勢都完全一致為止。

那兩匹馬用馬特有的神情看著我們,既有畫眉鳥的膽怯,也有噴鼻息的倨傲。但我們還是在那起伏的丘陵裏,綠草如茵的野地上,對著它們載歌載舞,頭上的藍天和沙漠裏營火的煙一樣幹燥。

跳完舞,維克蘭用印地語跟我的馬講話,任它呼哧呼哧地聞著他的黑帽。然後他把帽子遞給我,要我戴上。我迅速往頭上一戴,爬上馬鞍。

幸虧這招還真的管用。馬兒開始慢跑,慢慢加快為疾馳。這輩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幾乎像個騎師。前後一刻鍾的時間,我感受到與這種豪邁動物一起放膽奔馳、合作無間的雀躍。維克蘭騎馬在前,我緊跟在後,奔向陡坡,翻越坡頂,急速俯衝,迎向打旋的風和零落的灌木。馬蹄翻飛,我們輕鬆馳過數片更平坦的草地,然後納吉爾和他的騎師快馬奔來,與我們會合。有那麽一會兒,那麽片刻,我們達到了馬兒所能教導我們的極致奔放和自由。

兩個小時後,我們走上階梯,進入沙灘上的那棟房子,我仍為馳騁的痛快而大笑,仍在跟納吉爾講個不停。我帶著興奮的微笑走進大門,見到卡拉站在那長形景觀窗旁,凝望著大海。納吉爾以粗啞的嗓音向她親切地打招呼。一抹開朗的淺笑從他眉頭延展至下巴,想躲在他陰沉的臉色底下。他從廚房抓起一瓶一升裝的水、一個火柴盒、幾張報紙,離開了屋子。

“他想讓我們兩人獨處。”她說。

“我知道,他會在下麵的沙灘上生火。他有時會這麽做。”

我走向她,吻她。那是短暫而近乎害羞的一吻,但我滿懷的愛意盡在其中。嘴唇分開時,我們緊抱在一起,望向大海。片刻之後,我們見到納吉爾在海灘上撿拾漂流木和幹廢料,準備生火。他把揉成一團的報紙塞進細枝與枯枝之間,點火,坐在火邊,麵朝大海。他不冷,在這炎熱的夜晚,有溫熱的海風吹拂。夜色乘波禦浪,越過落日。他點起火讓我們知道他仍在附近,在海灘上,讓我們知道我們仍不受打擾。

“我喜歡納吉爾,”她說,頭貼著我的喉嚨和胸膛,“他很和善,很好心。”

沒錯。我也體會到了這一點。透過慘痛的經驗,我終於發現這點。但她跟他隻有數麵之緣,怎麽會知道?在那段逃亡的歲月中,我犯了許多天大的錯,其中之一就是對別人的好渾然不覺:我總要等到對別人的虧欠多到我無法回報時,才會察覺到那人有多好。卡拉之類的人,眼睛一瞥就能看見別人的好,而我凝視再凝視,卻多半隻看到了怒容或怨恨的眼神。

我們看著下麵越來越暗的海灘,看著納吉爾直挺挺地坐在他生起的小火堆旁邊。在我身子仍虛弱而倚賴他在旁扶持時,我在許多小地方勝過他,語言是其中之一。我學他的語言快過他學我的語言。我的烏爾都語說得頗溜,因而大部分時間裏,他不得不用烏爾都語和我交談。他試著說英語,但說出來的是截頭去尾、破碎的粗劣對句,詞匯不多,語意不明,措辭生硬而磕磕巴巴。我不時嘲笑他的爛英語,誇大我困惑不解的表情,要求他再講一遍,致使他結結巴巴說了一句又一句叫人摸不著頭腦的話,最後惹得他火大,用烏爾都語、普什圖語罵我,然後閉嘴不再講。

但事實上,他那口截頭去尾的不完全英語向來說得很流利,且往往如詩一般抑揚頓挫。沒錯,他的句子有所刪節,但那是因為膚淺的糟粕都已被砍掉,剩下的是他自己純正的、精確的語言,勝過口號而未達諺語之境的語言。最後,在不知不覺中,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我開始複述他說過的某些話。有一次,他在替他的灰色母馬梳理毛發時對我說,馬全都好,人全都不好。那之後的幾年裏,每當我碰上殘酷、詐偽和其他自私行徑,特別是我本身的自私行徑時,我就會不自覺地念起納吉爾的這句話——“馬全都好,人全都不好。”而在那個晚上,我緊抱著卡拉一起看著納吉爾所生的火在沙灘上舞動時,我想起他常說的另一句英語:“沒有愛,沒有生命。沒有愛,沒有生命。”

我抱著卡拉,仿佛抱著她能治愈我,直到夜色點亮窗外天空上最後一顆星星,我們才開始**。她的雙手落在我的肌膚上,像是吻。我的雙唇吻開她蜷縮的心葉。她輕聲細語地引導我,我以呼應自己需求的言語一拍拍地跟她講話。**將我們結合在一起,我們盡情投入肌膚的碰觸、品嚐彼此,陶醉在充滿香氣的聲音中。玻璃上映著我們鮮明的輪廓,那透明的影像,我的影像疊上沙灘的火,她的影像疊上星星。最後,我和她的清晰倒影融化,結合,成為一體。很美妙,非常非常美妙,但她從未說她愛我。

“我愛你。”我抵著她的嘴唇低聲說。

“我知道你愛我。”她答道。她回報我,同情我:“我知道你愛我。”

“我其實可以不跑那一趟,你知道嗎?”

“那你為什麽還要去?”

“我也不清楚。我覺得……要忠於他,忠於哈德拜,而且我在某方麵仍虧欠他。但不隻是如此。那……你有沒有過這種感覺,不管是對什麽東西,你覺得自己是某種前奏曲之類的,好像自己所做的每件事都是在引領你走到目前這個點,而你,不知為何,就是知道自己有一天會到達那個點。我解釋得不是很清楚,但——”

“我懂你的意思,”她立即打斷我的話,“沒錯,我曾有那樣的感覺。我曾經做過一件事,讓我覺得在一瞬間就過了一輩子,即使我的人生還有許多日子可活。”

“什麽事?”

“我們是在談你,”她糾正我,避開我的目光,“談你可以不必去阿富汗的事。”

“哦,”我微笑著說,“就像我說的,我可以不必去的。”

“那就不要去。”她冷漠地說,轉頭看向夜色和大海。

“你希望我留下?”

“我希望你平安無事,還有……我希望你自由。”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不是。”她歎了口氣。

她的身體貼著我,我感覺到她的身體不安地動了一下,表示她想移動。我沒動。

“我會留下,”我輕聲說,克製住激動,心知那是個錯誤,“如果你告訴我你愛我的話。”

她閉上嘴巴,把嘴唇緊抿得像道白疤。我感覺她正一點一滴慢慢收回她不久前給我的她的身體。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她問。

我不知道為什麽。或許是因為過去幾個月我挨過了斷然戒毒,因為自覺已贏得新生。或許是因為死,普拉巴克的死,阿布杜拉的死,我隱隱擔心在阿富汗會躲不過的死。不管是什麽理由,那都是愚蠢、毫無意義,甚至是殘酷的,而我無法克製自己不那麽想。

“如果你說愛我。”我再次說。

“我不愛。”她終於低喃道。我用指尖按住她的嘴,想阻止她,但她轉頭麵對我,說得更清楚而有力:“我不愛,不能愛,不願愛。”

納吉爾從沙灘上走回來了,他咳了咳,大聲清嗓子,好讓我們知道他就要到了。他進屋時,我們已經洗過澡,穿上衣服。他的目光從我身上移到她身上,再回到我身上,臉上始終帶著微笑,難得的微笑。但我們眼中冷冷的憂傷使他臉上往下彎的曲線變成失望的圓形,他別過頭去。

在那個漫長而孤單的夜裏,我們看著她搭出租車離去,然後奔赴哈德的戰場。納吉爾的目光終於與我相遇時,他點了點頭,緩慢而嚴肅地點頭。我望著他好一會兒,接著換我別過頭去。我不想麵對那既哀痛又雀躍的古怪複雜表情,我在他眼裏見到的表情,因為我知道那在告訴我什麽。卡拉是走了,但那一晚我們所失去的,乃是整個愛與美的世界。投身哈德的戰爭大業,我們得把那世界全拋開。而另一個世界,那個一度天寬地闊任我們遨遊的世界,則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地逐漸萎縮,最後化為子彈般大小,在血紅中戛然而止。

(1) 金絲雀對沼氣及一氧化碳特別敏感,早期煤礦工人進入礦坑時總會帶著金絲雀,充當安全警報器。

(2) “巴巴”置於人名後,表示對老師、聖徒或年邁的人的尊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