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離開埃杜爾·迦尼的豪宅去找周夫人的一個小時後,納吉爾帶著他三名最可靠的手下,強行進入迦尼豪宅隔壁的房子,走進連接兩屋的長長的地下室工廠。大概就在我小心翼翼地走在周夫人“皇宮”廢墟的瓦礫堆時,納吉爾和他的手下戴著黑色針織麵具,推開迦尼廚房的活板門進入屋子。他們製伏了廚師、園丁這兩個迦尼的仆人,維魯和克裏須納這兩個斯裏蘭卡籍的護照偽造師,將他們鎖在地下室的小房間裏。我爬上“皇宮”焦黑的樓梯來到閣樓,發現周夫人時,納吉爾悄悄走上樓梯,來到迦尼的大書房,發現他坐在翼式高背安樂椅裏哭泣,一動也不動。然後,約略在我鬆開報複的拳頭,同情起崩潰的敵人和淌著口水的周夫人時,納吉爾殺了那個出賣我們在巴基斯坦所有人的叛徒,替他和哈德汗報了仇。
有兩個人將迦尼的手臂按在椅子上,另一個人將他的頭往後壓,要他睜大眼睛。納吉爾拿下麵具,盯著迦尼的眼睛,一刀刺進他的心髒。迦尼想必知道他難逃一死。他一個人坐在那裏,等著殺手上門。但他們說,他的尖叫從地獄一路傳上來,要他的命。
他們把屍體從椅子上推下,推落到擦得光亮的地板上。然後,當我在城市的另一頭和拉薑、他的孿生兄弟扭打時,納吉爾和他的手下用粗重的切肉刀砍下迦尼的雙手、雙腳和頭。他們把他的屍塊丟在豪宅各處,就像埃杜爾·迦尼命令他的殺手薩普娜,將忠心耿耿的老馬基德分屍,將屍塊丟棄在房裏的各處一樣。而當我離開“皇宮”廢墟,我的心在複仇心切的許多個月後,首次感到自在,覺得幾近平和時,納吉爾和他的手下放了克裏須納、維魯、迦尼的仆人,納吉爾認為他們全未參與迦尼的詭計,然後離開豪宅,前去追捕迦尼的黨羽,並將他們全部殺掉。
“迦尼心懷不滿已有很長一段時間了,yaar。”桑傑·庫馬爾說,以意譯方式將納吉爾的烏爾都語譯成英語,“他認為哈德瘋了,認為哈德可以說是執迷不悟。他認定哈德會把所有事業、金錢、黑幫聯合會的權力賠掉。他認為哈德花太多時間在阿富汗的那場戰爭,還有所有相關的事情上,而且他知道哈德已計劃好其他的所有任務,斯裏蘭卡、尼日利亞的事,等等。因此,當他無法說服哈德放棄,無法改變哈德時,他決定利用薩普娜。從一開始,薩普娜的事就由迦尼主導。”
“全部?”我問。
“沒錯,”桑傑答,“哈德和迦尼兩個人,但迦尼負責。他們利用薩普娜那件事,你知道的,好從警方和政府那裏得到他們想要的。”
“怎麽進行呢?”
“迦尼的想法是塑造一個公敵,使每個人,包括警方、政治人物和其他黑幫聯合會惶惶不安,而那個公敵就是薩普娜。那些化名為薩普娜的家夥開始四處殺人,大談革命,薩普娜成為小偷和這一類人的老大,大家隨之感到不安。沒人知道是誰在幕後主導,那使他們與我們合作,好抓到那個渾蛋,我們則回報以幫助。但迦尼,他希望拿哈德本人下手。”
“我不確定他是否從一開始就這麽想,”薩爾曼·穆斯塔安插話道,朝他的好友搖頭以強調他的觀點,“我認為他一開始時是一如以往,全心支持哈德。但薩普娜那件事很詭異,我不喜歡,老哥,而我認為,那改變了他的想法。”
“無論如何,”桑傑不理會這觀點,繼續說道,“結果都一樣。迦尼掌控了那幫人,那些化名為薩普娜的家夥,他自己的人,隻聽命於他的人。他到處殺渾蛋,其中大部分人是他基於生意理由想除掉的人,在這方麵,我不覺得有何不妥。因此,事情非常順利,yaar。整個城市瘋狂尋找這個叫薩普娜的渾蛋,向來和哈德為敵的人,都努力幫他把槍支、炸彈、其他重型東西偷偷運出孟買,因為他們希望哈德能幫忙查清薩普娜的身份,然後幹掉他。那是個很瘋狂的計劃,但很管用,yaar。然後有一天,有個警察找上門了,就是那個帕提爾,你認識的那個家夥,林,那個副督察蘇雷什·帕提爾。他過去在科拉巴以外的地區執勤,是個超級大渾蛋,yaar。”
“但他是個精明的渾蛋。”薩爾曼語帶尊敬,喃喃說道。
“是沒錯,他精明,他是個很精明的渾蛋。他告訴迦尼,那些薩普娜殺手在最近一樁凶殺案的現場留下線索,他們循線追到了哈德汗的黑幫聯合會,迦尼嚇得要命。他知道他做的那些可怕的事情,就要被人追到家門口,因此他決定,得找個犧牲品。那得是哈德汗黑幫聯合會的人,而且是那個聯合會的核心分子之一,好讓薩普娜把那人殺掉後,轉移警方的追查方向。他們認為,如果警方看到連我們自己的人都被薩普娜幹掉,想必會認為薩普娜是我們的敵人。”
“然後他挑中了馬基德,”薩爾曼替他總結,“那辦法奏效了,帕提爾是負責此案的警察,他們把馬基德的屍塊裝袋時,他就在現場。他知道馬基德和哈德拜的關係有多親密,帕提爾的父親是個性格強硬的警察,而且和哈德拜有淵源,因為他關過哈德一次。”
“哈德拜坐過牢?”我問,失望於自己從未問過哈德,畢竟我們常談監獄的事。
“當然,”薩爾曼大笑,“他甚至越過獄,你知道嗎,逃出阿瑟路監獄。”
“怎麽可能!”
“你不知道那事,林?”
“不知道。”
“那可精彩了,yaar。”薩爾曼正經地說,興致勃勃地左右擺頭,“你該找個時間讓納吉爾說給你聽。那次越獄時,他是在外頭接應哈德汗的人。那時候,納吉爾和哈德拜他們真是厲害,yaar。”
桑傑聽了也表示讚同,往納吉爾背上重重一拍,沒有惡意的一拍。拍的地方幾乎就是納吉爾受傷的地方,我知道那一拍肯定會痛,但他沒露出一絲疼痛的表情,反倒打量著我的臉。自從埃杜爾·迦尼死掉,兩個星期的幫派戰爭結束後,那是我第一次參加匯報任務執行情況的正式會議。那場幫派戰爭死了六個人,讓黑幫聯合會的大權回到納吉爾和哈德派係之手。我迎上他的目光,緩緩點頭。他不笑的嚴肅臉孔一時軟化,但隨即又露出他慣有的嚴酷。
“可憐的老馬基德,”桑傑說,重重歎了口氣,“他隻是個你們所謂的那個什麽熏什麽來著?那個什麽魚?”
“熏鯡魚(1)。”我說。
“對,就是個倒黴的鯡魚。那些警察,那個渾蛋帕提爾和他的手下,他們判定薩普娜和哈德的黑幫聯合會無關。他們知道哈德很愛馬基德,便往其他地方繼續搜尋。迦尼脫離險境一陣子之後,他的手下故態複萌,再度開始砍殺渾蛋。”
“哈德對這件事作何感想?”
“對什麽事?”桑傑問。
“他是說馬基德被殺的事,”薩爾曼插話道,“是不是,林?”
“是。”
他們三個人全看著我,一陣遲疑,表情凝住不動,嚴肅中帶著憂心,近乎生氣,仿佛我問了他們不禮貌或難堪的問題。但他們的眼睛因秘密和謊言而發亮,似乎懊悔而難過。
“哈德對那件事無動於衷。”薩爾曼答。我感覺自己的心在怦怦跳動,低聲訴說著痛苦。
我們身在莫坎博,要塞區的一家餐廳咖啡館。店裏幹淨、服務好,洋溢著時髦的波西米亞風。要塞區的有錢生意人,還有幫派分子、律師、電影業和迅速發展的電視界名人,都是這裏的常客。我喜歡這地方,很高興桑傑挑選這裏作為聚會場所。我們狼吞虎咽,吃完一頓豐盛但健康的午餐和庫爾菲冰激淩,喝起第二杯咖啡。納吉爾坐在我的左邊,背對角落,麵朝臨街大門。他旁邊是桑傑·庫馬爾,信仰印度教的凶狠年輕幫派分子,來自郊區班德拉,過去是我運動健身的夥伴。他苦幹實幹地往上爬,此時已是規模縮小的哈德黑幫聯合會的固定成員。他三十歲,體格健壯、孔武有力,自行用吹風機把濃密的深褐色頭發吹成電影男主角的蓬鬆發型。臉孔俊俏,分得很開的褐色眼睛深陷於眼眶裏,額頭高聳,眼神帶著詼諧和自信,鼻寬、下巴圓潤,嘴上經常帶著笑意。他動不動就大笑,而且不管多頻繁、沒來由地大笑,都是和善親切的。他很慷慨,隻要有他在,你幾乎不可能付賬。有些人認為,他是借著請客來吹捧自己,其實不然,那純粹是因為他天生樂於付出,樂於與人分享。他也很勇敢,不管是平日裏的小麻煩,還是得動刀動槍的大麻煩,找他幫忙,他都是一口答應。他很容易就讓人喜歡,而我的確喜歡他,有時我要刻意回想,才會想起他是用肉販的切肉刀砍下埃杜爾·迦尼的頭、手、腳的幾個人之一。
同桌的第四個人,是桑傑最好的朋友薩爾曼,當然就坐在桑傑旁邊。薩爾曼·穆斯塔安和桑傑同年出生,在熱鬧擁擠的班德拉區和桑傑一起長大。過去就有人告訴我,他是個早慧的小孩,讀初中時,每一科的成績都是班上第一,讓他一窮二白的父母大吃一驚。滿五歲起,他就和父親一個星期工作二十個小時,在當地的雞圈幫忙拔雞毛及清掃。如此貧賤的出身,也使他的成就更顯難得。
我很了解他的過去。從別人口中,還有他在阿布杜拉的健身房鍛煉時,私下告訴我的個人點滴,我拚湊出了他過去的經曆。薩爾曼告訴校方,他為了維持家計不得不退學,好有更多時間工作賺錢。有個認識阿布德爾·哈德汗的老師得知此事,便找上這位黑幫老大幫忙。於是,靠著哈德汗的獎助學金,薩爾曼才能繼續求學,就像我在貧民窟診所的顧問哈米德醫生一樣,在哈德汗的幫助下,以律師為奮鬥目標。哈德出錢讓薩爾曼上耶穌會士辦的天主教大學,這個貧民窟出身的男孩,每天就穿著幹淨的白色校服,跟那些有錢人的子弟一起上課。大學給了他良好的教育,薩爾曼的英語說得很溜,從曆史、地理學到文學、科學、藝術,他樣樣都有涉獵,但這男孩有著狂放不羈的心靈,有著對興奮刺激永不滿足的渴望,那是連耶穌會士的鐵腕和藤條都壓製不了的。
薩爾曼和耶穌會士抗爭時,桑傑已投身哈德派的幫派。他當跑腿小弟,在全市各地的幫派辦公室間傳口信和違禁品。投身這項工作的前幾個星期,他碰到敵對幫派的幾個人攔路打劫,在打鬥中挨了一刀。這男孩反抗、脫身,忍著疼痛把違禁品送到哈德的收集中心,傷勢不輕,用了兩個月才複原。他一輩子的朋友薩爾曼,則自責於讓桑傑落單受欺負而立即退學。他懇求哈德讓他和桑傑一起跑腿,哈德同意了。自此之後,這兩名男孩在黑幫聯合會的每樁不法活動裏都是一起行動的。
入幫時,他們才十六歲,而我們在莫坎博餐廳聚會時,他們已滿三十歲,剛過幾個星期。這兩個狂放不羈的男孩,這時已成為鐵漢,他們花大錢買東西送家人,過著酷炫時髦的生活。他們替自己的姐妹辦了風光的婚禮,兩人卻都未結婚。在印度,男人未婚,輕則被視為不愛國,重則被視為褻瀆。薩爾曼告訴我,他們不肯結婚,是因為兩個人都認為或預感到他們會慘死,會早死。這樣的未來並未嚇到他們,或讓他們不安。他們認為那是合理的交易:得到刺激、權勢、足夠養活家人的財富,即使挨刀子或挨子彈而早早結束一生,也算公平。而當納吉爾一派打敗迦尼一派,贏得幫派戰爭後,這兩個朋友立刻躋身新的黑幫聯合會,成為獨當一麵的年輕黑幫老大。
“我想迦尼的確想把他所憂心的事警告哈德拜,想把他擔心的事告訴哈德拜,”薩爾曼若有所思地說,嗓音清脆,依稀可聽見他說的是英語,“他在決定創造薩普娜之前,談英雄詛咒那檔子事,大概有一年那麽久。”
“去他的,yaar,”桑傑咆哮道,“他有那麽好心,好到向哈德拜示警?他有那麽好心,好到把我們全扯進那件鳥事,讓帕提爾找上門,因而不得不派他的手下把老馬基德大卸八塊?然後,不管怎麽說,他和他媽的巴基斯坦警察勾結,出賣每個人,yaar。去他的王八蛋,如果可以把那個王八蛋挖出來再砍一遍,我今天就去做。我每天都去做,那會是我他媽的最過癮的嗜好。”
“真正的薩普娜是誰?”我問,“真正替埃杜爾幹下那些殺人案的是誰?我記得阿布杜拉遇害後,哈德告訴我,他找到了真正的薩普娜。他說他殺了薩普娜,那人是誰?如果那人在替他辦事,為什麽要殺了那人?”
那兩個年輕男子轉頭望向納吉爾,桑傑用烏爾都語問了他一些問題。那是尊敬長者的表示,他們和納吉爾一樣了解這件事,但他們尊重他,以他對這件事的回憶為依據,並讓他參與討論。納吉爾的回答,我大部分聽得懂,但我還是等桑傑替我翻譯。
“那人叫吉滕德拉,他們則叫他吉圖達達。他來自德裏,以槍和大砍刀為武器。迦尼把他和其他四個人找來這裏,安排他們住在五星級飯店,這他媽的整個期間,兩年,老哥!那個王八蛋!他一邊向哈德抱怨把錢花在了穆斯林遊擊戰士、那場戰爭等,一邊卻讓這些變態渾蛋住在五星級飯店,一住就他媽的兩年!”
“阿布杜拉被殺時,吉圖達達喝醉了,”薩爾曼補充說,“你知道嗎,聽到每個人都在說薩普娜死了,他樂壞了。他扮薩普娜殺人將近兩年,那件事已開始扭曲他的腦子。他開始相信自己或迦尼的鬼話。”
“蠢得可以的名字,yaar,”桑傑插話道,“那是娘兒們的名字,薩普娜。那是他媽的娘兒們的名字,就像是我把自己叫作他媽的露西之類的。這是怎樣不入流的渾蛋,竟然替自己取個娘兒們的名字,yaar?”
“那種殺了十一個人,”薩爾曼回答,“卻差點兒逃過製裁的渾蛋。總而言之,阿布杜拉遇害而大家都在說薩普娜死了的那晚,他喝得爛醉。他開始大嘴巴亂講話,碰上肯聽他講話的人,就說他才是真正的薩普娜。他們那時在總統飯店的酒吧,然後他開始大喊,他要把真相全盤托出,誰是薩普娜殺人事件的幕後主謀、誰策劃這事、誰出錢雇殺手。”
“真他媽的gandu,”桑傑咆哮道,那是指稱蠢蛋的俚語,“這種精神變態的家夥,沒有一個人管得住嘴巴,yaar。”
“好在那晚那地方大部分是外國人,所以他們不知道他在說什麽。當時我們有個人在現場,在那酒吧,告訴吉圖達達閉上嘴。吉圖達達說他不怕阿布德爾·哈德汗,因為他也計劃對哈德下手。他說,哈德會和馬基德一樣被大卸八塊,然後便開始揮槍。我們的人立即打電話告訴哈德,哈德前來,親自幹掉了那家夥。陪他來的有納吉爾、哈雷德、法裏德、艾哈邁德·劄德,還有年輕的安德魯·費雷拉及其他幾個人。”
“我錯過了那次,真他媽的!”桑傑咒罵道,“我從第一天開始就想幹掉那個王八蛋,特別是在馬基德慘死之後。但我那時在果阿出任務,總而言之,哈德幹掉了他們。”
“他們在總統飯店的停車場附近發現他們,吉圖達達和他的手下開火,雙方發生了激烈槍戰。我們有兩個人中彈,其中一個人是胡賽因,你也知道,他現在在巴拉德碼頭區從事大麻煙卷買賣。他就這樣失去了一條胳膊,挨了一記獵槍,很受歡迎的雙管獵槍,槍管被鋸短的那種,那條胳膊硬生生被獵槍轟斷。要不是有艾哈邁德·劄德替他包紮,把他拖離現場送醫,他大概已失血而死,就在那停車場裏。他們在場的四個人,吉圖達達和他的三名手下全掛了。哈德拜朝他們的頭部一一送上最後一顆子彈,但那批薩普娜,還有一個人不在停車場,讓他逃掉了,我們一直沒找到他。他逃回德裏,在那裏消失,此後再沒聽到消息。”
“我喜歡那個艾哈邁德·劄德。”桑傑輕聲說,以輕輕一聲帶著感傷回憶的歎息,代表對他而言無比崇高的讚賞。
“沒錯。”我附和道,想起那個總是一副像在人群裏尋找朋友的人,想起那個死的時候拳頭緊握在我手裏的人,“他是個好人。”
納吉爾再度開口,以他一貫憤憤的語氣咕噥著說,仿佛那些話本身帶有威脅。
“巴基斯坦警察接到密報,掌握哈德拜的行蹤時,”桑傑替我翻譯,“顯然就是埃杜爾·迦尼在背後搞的鬼。”
我點頭同意,那是再明顯不過的事。埃杜爾·迦尼來自巴基斯坦,與該地的淵源頗深,且認識的人層級也高,我替他工作時,他已跟我講過不止一次。警察突然前來我們在巴基斯坦下榻的飯店搜捕時,我為何沒看出這點,實在令我不解。我第一個想到的原因就是我那時太喜歡他,因而未懷疑他,但那的確是事實。此外,他的關照讓我受寵若驚,或許這也是原因之一:在黑幫聯合會上,迦尼是我的第二大保護者,僅次於哈德;他付出了時間、精力、感情培養我們之間的友誼。此外,可能還有件事,使我在卡拉奇時分了心:我當時心裏充滿羞愧和報複的念頭,我清楚地記得去了那座清真寺,坐在哈德拜和哈雷德身旁聆聽盲人歌手演唱。我記得讀了狄迪耶的信,在那飄忽的黃色燈光下,我決定要殺掉周夫人。我記得自己心裏是那麽想的,然後轉頭看見哈德金黃色眼睛裏的愛。那份愛和那股憤怒,有可能使我對無比重要、顯而易見的事,像迦尼的陰謀詭計那樣的事視而不見?而如果我沒看出那件事,還有什麽事是沒看出的?
“他們不想讓哈德活著離開巴基斯坦,”薩爾曼補充說,“哈德拜、納吉爾、哈雷德,乃至你。埃杜爾·迦尼認為那是個把整個聯合會裏麵不跟他同夥的人,一舉鏟除的機會。但哈德拜在巴基斯坦有朋友,他們向他示警,你們逃過一劫。我想埃杜爾一定知道,從那天起他就完了。但他保持沉默,按兵不動。我猜想他希望哈德和你們所有人,都死在那場戰爭裏——”
納吉爾打斷他的話,對他鄙視的英語感到不耐煩。我想我聽懂了他剛剛說的,於是我翻譯他的話,讓桑傑確認我的推測是否無誤。
“哈德告訴納吉爾,不得將埃杜爾·迦尼背叛的事告訴任何人。他說,他如果在戰爭裏有什麽不測,納吉爾要回孟買替他報仇,對不對?”
“沒錯,”桑傑搖擺著頭說,“你想得沒錯,出了那件事之後,我們得把其他站在迦尼一邊的人鏟除。如今,那些人都被解決了,全死了,或者被趕出了孟買。”
“因此,我們有件事要辦。”薩爾曼微笑著。很難得的微笑,但也是讓人舒服的微笑,疲累之人的微笑,不開心之人的微笑,硬漢的微笑。他長長的臉有點不對稱,一邊的眼睛比另一邊低了一根指頭寬的高度,鼻子上有道歪斜的裂痕,嘴唇被打裂,縫線把嘴唇皮膚拉得太緊,讓一邊嘴角往上吊。短發在他額頭上形成一道渾圓的發際線,像個暗色的光環,猛壓住他微呈鋸齒狀的雙耳。“我們希望你主持一陣子護照業務,克裏須納和維魯很堅持,他們有點……”
“他們嚇壞了,”桑傑插話,“嚇呆了,因為孟買各地陸續有人被砍死,而頭一個就是迦尼,就正當他們在地下室的時候。如今這場‘戰爭’結束,我們贏了,但他們仍然害怕。我們不能失去他們,林,我們希望你跟他們一起工作,安他們的心。他們不時問起你,希望你跟他們一起工作。他們喜歡你,老哥。”
我朝他們各看了一眼,然後目光落在納吉爾臉上。如果我的理解無誤,那可真是叫人很難抗拒的提議。獲勝的哈德一派已將當地的黑幫聯合會改組,以老索布罕·馬赫穆德為首。納吉爾已成為聯合會的正式成員,馬赫穆德·梅爾巴夫也是。此外還包括桑傑和薩爾曼、法裏德,以及另外三名在孟買出生的黑幫老大。後麵這六個人說起馬拉地語,跟說印地語或英語一樣溜。那使我成為他們與外界聯係時,獨特且非常重要的渠道,因為他們認識的白種人裏,就隻有我會說馬拉地語;他們認識的白種人裏,就隻有我在阿瑟路監獄被上過腳鐐。投身哈德的戰爭,就隻有少數幾個褐皮膚的人或白人活命,而我也是其中之一。他們喜歡我、信任我,認為我很有用。幫派戰爭已經結束,他們掌控了孟買市的一塊地盤,讓那地區的局勢重歸平靜,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可以大賺一筆;而我需要錢,我一直在吃老本,就快要破產了。
“你有什麽打算?”我問納吉爾,心知桑傑會回答。
“你掌管舊護照、印章、所有護照業務,以及執照、許可證、信用卡,”他很快就回答道,“由你全權掌管,就像迦尼那樣,沒問題的,你想要什麽,都如你的意。你抽一部分利潤,我想約百分之五,如果你覺得不夠,我們可以談,yaar。”
“而且你什麽時候想來聯合會,隨你高興,”薩爾曼補充說,“有點像是觀察員的身份,如果你懂我意思。你怎麽說?”
“你們得把作業地點搬離迦尼的地下室,”我輕聲說,“在那裏工作,我會不舒服。我想那地方想必也讓維魯和克裏須納覺得毛毛的。”
“沒問題,”桑傑大笑起來,手往桌麵一拍,“我們會賣掉那裏。你知道嗎,林兄,那個渾蛋胖子迦尼,把那兩棟大房子,他自己和隔壁的房子,都掛在他妹夫的名下。我們無可奈何,哎,老哥,我們全都這麽幹,但那兩棟房子值他媽的千萬盧比,林。那是他媽的豪宅啊,巴巴。然後,在我們把那渾蛋胖子殺了,大卸八塊之後,他妹夫不想簽字讓出那兩棟房子。他的態度變得強硬,開始找律師和警方談。我們不得不把他綁起來,吊在裝了酸液的大桶子上麵。然後他就不再嘴硬,迫不及待要簽字把房子讓給我們。之前我們派法裏德去執行這任務,由他去搞定。但迦尼的妹夫不理我們,教他火大,他很氣那個王八蛋害他還要大費周章弄個酸液桶。我們的老哥法裏德,他喜歡這樣簡單處理事情。把那個王八蛋吊在酸液桶上麵,這整件事,根本是……薩爾曼,你說那是什麽來著?怎麽說來著?”
“丟臉。”薩爾曼說。
“對,丟他媽的臉,這整件事。法裏德要別人尊敬他,否則,二話不說,就把那個王八蛋斃了。因此,火大的他把迦尼妹夫的房子也搶了過來,逼他簽字讓出他自己的房子,隻因他在迦尼房子的轉移上態度太渾蛋。現在的他一無所有,而我們有三棟房子,卻一棟也賣不出去。”
“那個房地產的事,可是敲詐得又狠又毒。”薩爾曼總結道,露出自嘲的一笑,“我會盡快讓大夥兒搬進去,我們正在接收一家大型中介,我已指派法裏德去處理這事。好,林,如果你不想在迦尼的房子裏工作,那你希望我們安排你在哪裏工作?”
“我喜歡塔德歐,”我提議道,“靠近哈吉·阿裏的地方。”
“為什麽是塔德歐?”桑傑問。
“我喜歡塔德歐,那裏幹淨……安靜,而且靠近哈吉·阿裏。我喜歡哈吉·阿裏,我對那裏有某種感情。”
“Thik hain(好吧),林,”薩爾曼同意了,“就塔德歐。我們會叫法裏德立刻去找。還有別的嗎?”
“我需要兩個跑腿的人,我能信賴的人,我希望挑我自己的人。”
“你有什麽人選?”桑傑問。
“你不認識。他們是外麵的人,但都是好人,強尼·雪茄和基修爾。我信任他們,我知道他們可靠。”
桑傑和薩爾曼互換了一下眼色,瞧向納吉爾。納吉爾點頭。
“沒問題,”薩爾曼說,“就這樣?”
“還有一件事,”我補充說,轉向納吉爾,“我希望納吉爾當我在聯合會的聯絡人。如果碰上麻煩,不管是什麽,我希望先找納吉爾處理。”
納吉爾再度點頭,眼神深處浮現出淺淺的微笑。
我依序與每個人握手,談成這項交易。這交易比我預想的還要正式、嚴肅,我緊咬牙關才止住大笑。而那些態度,他們的莊嚴和我忍不住想大笑的衝動,說明了我們之間的差異。我雖然喜歡薩爾曼、桑傑和其他人,也愛納吉爾,他對我有救命之恩,但混幫派對我而言,隻是達成目的的手段,而非目的。對他們而言,幫派是家,是不可割裂的情感紐帶,那紐帶時時刻刻把他們綁在一起,直到斷氣為止。他們的嚴肅表達了他們之間神聖的義務關係,如親人般的關係,但我知道他們絕不會認為我與他們之間有那種關係。他們接納我,和我這個白人,這個隨阿布德爾·哈德汗投入戰爭的放浪不羈的白人共事,但他們認定我遲早會離開,會回到我記憶中、我出身的另一個世界。
我當時沒想到那個,不認為會走上那樣的路,因為我已把通往故鄉的橋全燒掉。在那正經八百的小小儀式中,我雖是強自壓抑才未大笑出來,但透過那握手,我已正式躋身職業罪犯之列。在那之前,我從事的不法活動都是在替哈德汗效力。在某個意義上,我可以發自肺腑地說,我從事那些不法活動是因為愛他,但那是局外人難以理解的感覺。我做那些事,當然是為了自身的性命安全;但最重要的理由,是為了我渴望從他身上得到的父愛。哈德一死,我大可和他們斷絕往來,我大可去……幾乎任何地方,我大可去做……別的事,但我沒有。我把自己的命運和他們的命運連在一起,成為幫派分子,隻為了錢、權力和組織可能給我的保護。
我因此很忙碌,忙於作奸犯科以謀生,忙到把心中的感受隱藏起來。莫坎博餐廳那場會議之後,事情進展得很迅速。法裏德不到一個星期就找到了新房子。兩層樓建築,在距海上清真寺哈吉·阿裏步行不遠處,原是孟買市政當局某部門的檔案室所在。孟買市政當局某部門搬到更寬敞、更現代化的辦公大樓後,把那些舊桌子、長條椅、儲物櫃、架子留下來備用。這些家具很符合我們的需求,我花了一個星期,督導一群清潔人員和工人將它們的表麵擦淨、擦亮,並移開家具,好騰出空間擺放從迦尼家地下室搬來的機器和燈桌。
我們的人將那組專業設備搬上有篷頂的大卡車,深夜時送達新房子。重型卡車往我們新工廠的雙扇折疊門倒退時,街上出奇地安靜,但遠處傳來了警鈴聲和更響亮的消防車鳴笛聲。我站在卡車旁,往無人街頭的另一頭,發出狂亂聲響的方向望去。
“肯定是大火。”我低聲對桑傑說,他放聲大笑。
“法裏德放的火,”薩爾曼替他的朋友回答,“我們告訴他,把設備搬進新地方時,不希望有人看到,因此他放了火,引開注意。所以街上才會這麽冷清,每個醒著的人都跑去看火災了。”
“他燒掉了與我們競爭的一家公司,”桑傑大笑道,“這下子我們正式進入房地產業了,因為我們最大的競爭對手由於火災,剛剛關門歇業。明天,我們的新房地產辦公室,就要在距離這裏不遠處開張。今晚,沒有好奇的王八蛋在場看我們把設備搬進你的新工廠。法裏德一根火柴收到一石二鳥的功效,na?”
於是,在大火、濃煙於午夜天空劈啪作響之際,在警鈴和警笛聲於約一公裏外咆哮時,我們指揮手下將沉重的設備搬進新工廠,克裏須納、維魯幾乎立即就上工了。
我不在孟買的那幾個月裏,迦尼已按照我的提議,將業務轉為側重於許可證、證書、畢業文憑、執照、銀行信用證明、通行證和其他證照的製造。在日益蓬勃的孟買經濟裏,那也是日益盛行的買賣,我們經常徹夜幹活兒,以滿足客戶需求。而且這個行業會自行增生新需求:授予證照的有關機關和其他機構修改證照,以因應我們的偽造,我們基於職責所在,隨之予以仿製,再度推出贗品,收取額外的費用。
“那是種紅皇後競賽。”新護照工廠繁忙運行了六個月之後,我向薩爾曼·穆斯塔安說。
“紅皇後?”他問。
“對,那是生物學上談到的現象,主角是人體之類的宿主和病毒之類的寄生生物。我在貧民窟開診所時讀到的這東西。宿主、人類和病毒,任何會讓人生病的蟲,陷於相互競爭的處境。寄生生物攻擊時,宿主發展出防禦機製,然後病毒改變,以擊敗防禦機製,宿主隨之發展出新的防禦機製。如此相互攻防,無休無止,他們稱那是‘紅皇後競賽’,取自一部小說,你知道的,《愛麗絲夢遊仙境》。”
“我知道,”薩爾曼答道,“我在念書時就知道,但一直不懂其深意。”
“沒關係,也沒人懂。總而言之,那個小女孩愛麗絲遇見紅心皇後,紅心皇後跑得飛快,但似乎總是不能再前進一步。她告訴愛麗絲,在她的國家,人必須拚命跑才能留在原地。而那就像我們與護照當局、發放執照的機關、全世界銀行間的關係。他們不斷改變護照和其他證照,使我們更難仿造,而我們則不斷找出新方法製作;他們不斷改變證照的製作方式,我們不斷找出新方法予以仿造、偽造、改造。那是個紅皇後競賽,我們全都得跑得飛快,才能站在原地不動。”
“我想你做得比站在原地不動還好,”他斷言,聲音輕但語氣堅決,“你幹得太出色了,林。身份證偽造得無懈可擊,而假身份證的需求實在太大,供不應求。你做得很好,到目前為止,用過你做的偽造護照的人全都順利通關,沒碰上麻煩,yaar。老實說,這就是我找你來跟我們一起吃飯的原因。我有個驚喜要給你,可以說是個禮物,你肯定會喜歡。我們要借此表示感謝,yaar,因為你幹得太出色了。”
我沒看他們。炎熱無雲的下午,我們肩並肩快步走在甘地路上,朝皇家圓環走去。人行道被駐足路邊攤的逛街人潮堵住,我們走上馬路,身後和身旁是川流不息的緩慢車潮。我並未望著薩爾曼,因為經過這六個月,我已很了解他,知道他情不自禁如此大力誇獎我後,必然會為自己的這種表現而感到難為情。薩爾曼是天生的領導人,但和許多有統領天賦和治理才華的人一樣,每次展露領導統禦之術都深感苦惱。他本質上是個謙遜的人,而謙遜使他光明磊落。
莉蒂說過,聽我把罪犯、殺手、幫派分子說成光明磊落之人,讓她覺得奇怪而突兀。我想,糊塗的是她,不是我。她把光明磊落和美德混為一談,美德與人所做的事有關,光明磊落與人如何做那事有關。人可以用光明磊落的方式打仗,《日內瓦公約》因此而誕生,可以用毫不光明磊落的方式獲取和平。從本質上講,光明磊落是謙遜的表現。而幫派分子,就像警察、政治人物、軍人、聖人,隻有在不失謙遜時,才能做好他們的工作。
“你知道嗎,”我們移到大學建築回廊對麵更寬的人行道時,他說道,“我很高興你的朋友——你當初希望找來幫忙做護照業務的朋友,沒有參與這工作。”
我皺眉不吭聲,跟上他快速的步伐。強尼·雪茄和基修爾拒絕加入我的護照工廠,讓我既震驚又失望。我原認為他們會欣然接受這個賺錢的機會,跟我一起賺更多錢的機會。他們自己一個人賺,怎麽也賺不了那麽多錢。但我萬萬沒想到,他們最終理解到我提供的黃金機會,隻是跟著我一起去犯罪時,他們頓失笑容,露出難過、不悅的表情。我從沒想到他們會拒絕,從沒想到他們會拒絕跟罪犯一起工作,替這種人工作。
我記得那天我轉過頭,不去看他們木然、尷尬、閉上嘴的笑容,記得那個在我腦海裏糾結成拳頭的疑問:我的想法和感覺跟正派人士差那麽多嗎?六個月後,那疑問仍在我心中隱隱作痛。那答案仍在我們走過商店櫥窗時,從窗上回盯著我。
“你的人當初如果同意加入,我大概就不會叫法裏德跟你了,而我非常高興讓他跟你一起做事。他現在開心多了,整個人輕鬆多了。他喜歡你,林。”
“我也喜歡他。”我立刻回答,皺著眉微笑。那是真心話。我的確喜歡法裏德,很高興我們能成為無所不談的好友。三年多前,我首次參與哈德的黑幫聯合會時,就認識了法裏德這個害羞但能幹的年輕人,經過幾年的磨煉,他已成為脾氣火暴、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漢,把忠於幫派視為他年輕生命的全部。強尼·雪茄和基修爾拒絕我的邀請後,薩爾曼派法裏德和果阿人安德魯·費雷拉幫我。安德魯性情和善、話多,但離開平日與他為伍的那群幫中年輕死黨來我這裏,他是極勉強才答應的,因此我與他未能深交。但法裏德與我共處過大部分的白天和許多夜晚,我們互有好感,彼此了解。
“哈德死後,我們得鏟除迦尼的黨羽時,我想,他很煩躁不安。”薩爾曼偷偷告訴我,“情況變得很糟,不要忘了,我們全幹了一些……很不尋常的事。但法裏德凶性大發時,開始讓我擔心。幹我們這一行,有時得心狠手辣,那是這行的本色。但一旦心狠手辣而樂在其中,問題就來了,na?我不得不開導他。我跟他說,‘法裏德啊,把人碎屍萬段不該是第一個選項,而應是選項清單裏的最後一個選擇,萬不得已才這麽做,甚至不該和第一選項列在同一頁’,但他依然故我。然後我派他去跟你。如今,經過了六個月,他冷靜多了,效果真好,yaar。我想我該把那些乖戾火暴的渾蛋都丟給你,林,讓你去矯正他們。”
“哈德死時,他不在場,他很自責。”我們繞過賈汗季美術館這個圓頂式建築的弧形外圍時,我說。看見車潮裏有個空隙,我們小跑步越過皇家圓環的環形道路,在車子間閃躲穿梭。
“我們每個人都是。”我們在皇家戲院外站定時,他輕聲說。
那短短一句,寥寥幾個字,毫無新意,說的是我早已知道的事實。但那短短一句在我心中轟然作響,哀痛的積雪開始抖動、移動、大片滑下。在那一刻之前,我有將近一年因為在生哈德拜的氣,而未感受到失去他的哀痛。其他人得知他死後,都是震驚、哀傷、失魂落魄、憤怒不已。我太生他的氣了,因此,我的那份哀痛仍封凍在他死亡的那些高山上,鋪天蓋地的飛雪下。我感到失落,幾乎從一開始就覺得難過,而且我不恨哈德汗,我始終愛他,站在那戲院外等我們的朋友時,我仍愛他。但我從未因為失去他而真正哀痛過,從未像哀痛普拉巴克,乃至阿布杜拉的死那樣哀痛過。薩爾曼那不經意的一句話,“我們每個人都為哈德死時自己不在場而自責”,不知為什麽,震鬆了我封凍的哀傷,那哀傷如不可阻擋的雪崩慢慢落下,我的心當場開始作痛。
“我們肯定是來早了。”薩爾曼開心地說,我則猛然**了一下身子,強迫自己回到現實。
“沒錯。”
“他們坐車來,我們走路,結果我們還比較早到。”
“走這趟路很過癮,夜裏走更過癮。我常走路,從科茲威路到維多利亞火車站再折返,這是整個城市裏我最喜歡的散步路線之一。”
薩爾曼望著我,嘴角帶著笑意,皺起的眉頭使他微微歪斜的淡黃褐色雙眼更顯不正。
“你真的喜歡這地方,對不對?”他問。
“的確,”我答,帶著點防禦心,“但不表示我喜歡這城市的一切,有許多東西是我不喜歡的。但我也的確喜愛這地方,我愛孟買,我覺得我會永遠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