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咧嘴而笑,別過頭望向街道的另一頭。我努力控製表情,想保持平靜,若無其事。但來不及了,哀痛已發作。

這時我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知道有什麽東西正要淹沒我、吞噬我,幾乎要毀了我。狄迪耶甚至替那種感覺取了個名字:刺客般的悲痛,他如此稱呼。這種悲痛會蟄伏,然後出其不意攻擊,毫無預警、毫不留情地攻擊。這時我才知道,刺客般的悲痛能隱藏數年,然後在你最快樂的那一天,毫無來由、毫無道理地突然出手攻擊。但那一天,在我主持護照工廠的六個月後,在哈德死了將近一年後,我無法理解我心中湧動的那股陰暗而令我顫動的心情。那心情在我心中膨脹,最後成為我長久以來始終不肯承認的悲傷。但我當時不懂那心情,因而極力壓抑,一如壓抑疼痛或絕望。但刺客般的悲痛,不是人能壓下、打發的。那敵人亦步亦趨地暗中跟蹤你,在你做出每個動作之前,就知道你會做出什麽動作。那敵人是你悲痛的心,一旦攻擊,絕不失手。

薩爾曼再度轉向我,琥珀色的眼睛裏閃爍著思緒。

“當我們開戰、要除去迦尼的黨羽時,法裏德想效法阿布杜拉。他喜歡他,你知道的,他愛他如兄弟。我想,他想當阿布杜拉。我想他體認到我們需要一個新的阿布杜拉,來贏得這場戰爭。但那是行不通的,不是嗎?我把那道理告訴所有小夥子,特別是想模仿我的小夥子。人隻能當自己,人越是想模仿別人,就越會發覺自己寸步難行。嘿,說著說著,那些小夥子就來了!”

一輛白色“大使”在我們麵前停下,法裏德、桑傑、安德魯·費雷拉、四十五歲的孟買穆斯林硬漢埃米爾下車與我們會合。車子駛離時,我們握手。

“稍等一下,各位,費瑟去停車。”桑傑說。

費瑟是埃米爾的工作搭檔,兩人一同負責強索保護費。說費瑟去停車,的確沒錯。但同樣沒錯的,是在這溫熱的午後,桑傑站在我們這引人側目的一群人裏,引來熱鬧街道上行經的大部分女孩熱情的偷瞄,心裏正樂得很,而這才是桑傑要我們稍等的主要原因。我們是流氓、幫派分子,且幾乎人人都知道。我們一身昂貴的新衣,最新潮的打扮。我們全都體格健壯、自信昂揚,個個身懷武器,凶狠不好惹。

費瑟邁著大步走過街角,左右搖頭示意車已安全停妥。我們上前與他會合,一夥人肩並肩,形成一道寬大的人牆,走過三個街區後,來到泰姬飯店。從皇家圓環到泰姬飯店,中間得穿過數個寬闊擁擠的露天廣場。我們一路維持著這個囂張的隊形,人群碰到我們就自動分開。我們經過時,路人轉頭回望,在我們後麵竊竊私語。

我們走上泰姬飯店的白色大理石台階,走到一樓的沙米亞納餐廳。兩名侍者帶領我們到預訂的長桌就座,附近有麵挑高的窗子,窗外可見到院子。我坐在桌子一端最靠近出口處。薩爾曼那小小的一句話,在我心中激起的情緒,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的古怪情緒,這時變得更強烈。我希望隨時可以離席,同時不致破壞大夥的和諧氣氛。侍者咧嘴向我打招呼,稱我是“gao-alay”,意即“老鄉”,同意大利語的“paisano”。他們跟我這個會講馬拉地語的白種人很熟,我以四年多前在桑德村學會的鄉下方言和他聊了一會兒。

食物送來後,大夥大快朵頤,胃口很好。我也很餓,卻吃不下,隻是做做樣子吃一些,以免失禮。我喝了兩杯黑咖啡,想甩掉翻騰不安的心情,融入眾人的交談。埃米爾在講他昨晚看的電影,印地語的黑幫電影,片中的匪徒個個壞得透頂,男主角單槍匹馬、赤手空拳,將他們全部製伏。他巨細靡遺地講述了每個打鬥場景,眾人聽得哈哈大笑。埃米爾臉上帶疤,個性率直,濃眉糾結,波浪般的唇髭橫跨在他飽滿上唇的上方,像克什米爾船屋的寬船頭。他喜歡大笑,喜歡講故事,自信而洪亮的嗓音引人側耳傾聽。

與埃米爾焦孟不離的費瑟,曾在青年拳擊聯盟拿過拳擊冠軍。十九歲生日那天,在艱辛的職業拳賽打了一年後,他發現打拳賽辛苦賺得而托他經理保管的錢,全被那經理侵吞、花掉。經過漫長的尋找,費瑟找到了那名經理,經過一番拳打腳踢,把他活活打死。他為此服了八年刑,被逐出拳壇,永遠不得參賽。在獄中,這個純真而脾氣火暴的青年,蛻變成精明而冷靜的男子漢。替哈德拜暗中物色人才的探子,在獄中吸收了他。刑期的最後三年,他以學徒身份替哈德的幫派賣命。出獄後的前四年,費瑟在發展蓬勃的收保護費這行裏,擔任埃米爾旗下的頭號打手。他做事快而狠,凡是指派給他的任務,他都拚命去完成。斷掉的塌鼻,劃過左眉的平整疤痕,使他看起來一臉凶相,讓他原本過於端正、英俊的臉龐添了份狠勁兒。

他們是新血,新的黑幫老大,這城市的新老大:桑傑,有著電影明星般的長相,殺起人幹淨利落;安德魯,性情和善的果阿人,憧憬著躋身黑幫聯合會;埃米爾,頭發花白的老狐狸,說起故事引人入勝;費瑟,冷血無情的殺手,接受任務時隻問一個問題——手指頭、手臂、腿或脖子?法裏德,外號“修理者”,用怒火和恐懼解決問題,父母死於霍亂盛行的貧民窟後,獨力養活六個年紀小他很多的弟弟妹妹;薩爾曼,個性沉靜、謙遜,天生的領袖,接收了哈德的小小帝國,並以武力掌控,帝國裏數百人的性命全操在他手上。

他們是我的朋友,在他們的犯罪集團裏,他們不隻是朋友,還是我兄弟。我們以鮮血(不全是別人的鮮血)及無盡的義務,結合在一起。我如果需要他們,不管我做了什麽,不管我要他們做什麽,他們都會前來。他們如果需要我,我也會前往,毫無怨言或懊悔。他們知道我很可靠,知道哈德要我隨他去打他的戰爭時,我陪他前去,把生死置之度外。我也知道他們很可靠,我需要阿布杜拉幫忙處理毛裏齊歐的屍體時,他二話不說前來幫忙。請人幫忙處理屍體,對那人是很大的考驗,而通過那考驗的人不多。這一桌子的人都已通過那考驗,其中有些還不隻通過一次。套句澳大利亞的獄中俗語,他們是“a solid crew”(可靠的一幫人)。對我這個遭懸賞追捕的逃犯而言,他們是再理想不過的一幫人。我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感覺到這麽安全,甚至在受哈德拜保護時亦然,照理說我絕不該覺得孤單。

但我覺得孤單,理由有二。這個幫派是他們的,不是我的。對他們而言,組織永遠擺在第一位。我忠於他們,但不忠於幫派;忠於兄弟,但不忠於組織。我替那個幫派工作,但我未加入。我不是加入者,我從不覺得社團、部族或理念,比相信該社團、部族或理念的人更為重要。

那群人和我之間還有一個差異,一個大到連友誼都無法克服的差異。這一桌子的人,隻有我沒殺過人,不管是衝動地殺人還是冷血地殺人。就連安德魯,親切而愛說話的年輕安德魯,都曾對著無路可逃的敵人,薩普娜殺手之一,擊發他的貝瑞塔手槍,把彈匣裏的七發子彈全打進那人的胸部,最後讓他(就像桑傑會說的)死了兩三次。

就在那一刻,那些差異突然變得無限巨大,大到我無法克服,遠超過我們共有的上百項才華、欲望和傾向。就在當下,在泰姬飯店的長桌旁,我與他們漸漸疏離。埃米爾講故事而我努力點頭、微笑、跟他們一起大笑時,悲痛攫住了我。那一天原本開始得很順利,原本應該和其他日子沒什麽兩樣,但自從薩爾曼說了那寥寥幾個字後,便偏離了軌道。店裏的氣氛熱絡,但我覺得冷;我餓,但吃不下。我置身於朋友群中,在高朋滿座的大餐廳裏,卻比那場戰役前,那晚站哨的穆斯林遊擊戰士更孤單。

然後我抬起頭,看見莉薩·卡特走進了餐廳。她的金色長發已經剪掉,短發跟她開朗、率直、漂亮的臉蛋很配。她穿著寬鬆的襯衫和長褲,一身淡藍,那是她最喜歡的顏色,相襯的藍色墨鏡擱在她濃密的頭發上。她看上去像是個陽光動物,用天空和清澈的白光做成的動物。

我未考慮是否失禮,立即起身告辭,離開了我的朋友。我走上前,她看見了我,張開雙臂擁抱我,臉上綻放出燦爛的微笑,如穩操勝券的賭徒那樣得意的微笑。然後,她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她一隻手伸上來摸我的臉,指尖如盲人點字般摸我的傷疤,另一隻手攬住我的手臂,帶我走出餐廳,來到前廳。

“好幾個星期沒見到你了,”我們在安靜的角落一起坐下時,她說,“出了什麽事?”

“沒事。”我沒說實話,“你來吃午餐?”

“不是,隻喝咖啡。我在這裏,在舊城區,弄到了一個房間,可以俯瞰印度門。視野超棒,房間很大。我已弄到手三天,莉蒂則和一名大製片商談妥了交易。她費盡唇舌,從他那兒榨到了一些附帶的好處,那房間就是其中之一。這就是電影業,我能說什麽?”

“進展得如何?”

“很好,”她微笑著,“這一行很合莉蒂的意。現在由她和所有製片廠、演出經紀人洽談。在這方麵,她比我行,她每次都能替我們談成更有利的交易。我負責遊客的部分,我比較喜歡那部分,我喜歡和他們打交道,和他們工作。”

“而且不管他們多好相處,遲早總要離開,你喜歡這點?”

“對,也喜歡。”

“維克蘭如何?自從上次見到你和莉蒂,就沒再見到他了。”

“他可酷了。維克蘭這個人你是知道的,他現在閑多了。他很遺憾不能再耍驚險的動作,他真的對那方麵很熱衷,而且很在行,但那讓莉蒂抓狂。他老愛從行駛中的卡車跳下,破窗而入等,這讓她很擔心,因此不準他再玩。”

“那他現在在幹什麽?”

“他現在可以說是老板,你知道嗎,類似公司的執行副總,在莉蒂開的公司,卡維塔、卡拉、吉特還有我都加入了。”她停下來,欲言又止,突然繼續說,“她問起你。”

我望著她,默然無語。

“卡拉,”她解釋,“我想,她想見你。”

我仍是沉默,抱著欣賞的心情,看無數情緒一個接一個地掠過她柔嫩無瑕的臉蛋。

“你有看過他的驚險演出嗎?”她問。

“維克蘭?”

“對,莉蒂不準他再玩之前,他玩瘋了。”

“我一直很忙,但我真的很想找他聊聊。”

“為什麽沒有?”

“我很想,我聽說他每天都在科拉巴市場晃**,我一直想見他。我工作了好幾個晚上,最近一直沒去利奧波德,純粹是因為……我一直……很忙。”

“我知道,”她輕聲細語地說,“或許太忙了,林,你看起來氣色不大好。”

“休息一下就好了。”我歎口氣,努力想大笑,“我每天都在工作,每隔一天去練拳擊或空手道,我的身體再健壯不過了。”

“你知道我的意思。”她堅持道。

“對,我知道你的意思。聽著,我該讓你走了……”

“不,你不該。”

“我不該?”我問,裝出笑容。

“是不該。你應該跟我走,現在,到我房間,我們可以請人把咖啡送上去。快,我們這就走。”

她說得沒錯,她的房間視野超棒。往返象島洞穴的觀光渡輪以自負而熟練的芭蕾舞滑步glissade爬上小波浪,然後再滑下。數百艘更小的船隻,在淺水區陡然低下船身,上下搖晃,好似正用嘴梳理羽毛的鳥。停泊在地平線處的巨大貨輪,一動也不動地停在大海與海灣交界處的平靜海麵上。我們下方的街上,招搖而行的遊客,穿繞過印度門的高大石砌走廊,織成彩色的花環。

她脫掉鞋子,盤腿坐在**。我坐在靠近她的床沿,盯著門附近的地板。我們沉默了片刻,傾聽微風闖進房間裏發出的聲響,微風拂動窗簾使其鼓起,然後落下。

“我想,”她開口,深吸一口氣,“你應該搬來跟我一起住。”

“哦,那個——”

“聽我說完,”她打斷我的話,舉起雙手示意我不要開口,“拜托。”

“我隻是不想——”

“拜托。”

“行。”我微笑,沿著床沿更往裏坐,把背靠上床頭。

“我找到了一個新地方,位於塔德歐。我知道你喜歡塔德歐,我也是。我知道你會喜歡那套公寓,因為那正是我們都喜歡的那種地方。我想那是我想表明或想說的,我們喜歡同樣的東西,林,而且我們有一些共通之處,我們都戒了海洛因,那可真他媽的不容易,你知道的。能辦到的人不多,但我們辦到了,我們都辦到了,我想那是因為我們,你和我相似,我們會過得很好,林。我們會……我們會過得非常好。”

“是不是真的戒了海洛因……我不是很有把握,莉薩。”

“你戒了,林。”

“不,我不能保證我絕不會再碰那玩意兒,因此不能說我已經戒了。”

“那我們不是更應該在一起嗎?”她不放棄,眼神帶著懇求,幾乎要哭出來,“我會看好你。我敢說我絕不會再碰那玩意兒,因為我痛恨那玩意兒。我們如果在一起,可以一起搞電影、一起玩樂,相互照應。”

“有太多……”

“聽著,你如果擔心澳大利亞和坐牢的事,我們可以去別的地方,他們永遠找不到我們的地方。”

“誰告訴你那件事的?”我問,努力不流露出感情。

“卡拉說的,”她平淡地回答,“就在她要我去找你的那次簡短交談中說的。”

“卡拉那樣說?”

“對。”

“什麽時候?”

“很久了。我向她問起你,問起她的心情,她想做什麽。”

“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我是說,”我緩緩回答,伸手蓋住她的手,“你為什麽要問起卡拉的心情?”

“因為我非常喜歡你,傻瓜!”她解釋道,盯著我的眼睛一會兒,然後別過頭去,“所以我才要跟阿布杜拉在一起,我要讓你嫉妒或感興趣,通過他靠近你,因為他是你的朋友。”

“天啊,”我歎了口氣,“很抱歉。”

“還是因為卡拉?”她問,雙眼隨著窗簾揚起、無聲落下而移動,“你還愛著她?”

“沒有。”

“但你還愛她。”

“那……我呢?”她問。

我沒回答,因為我不想讓她知道真相,我自己也不想知道。沉默越來越濃,膨脹得越來越大,最後我感到沉默壓得我的皮膚微微刺痛。

“我交了個朋友,”最後她開口說,“他是個藝術家,雕塑家,名叫傑森。你見過他嗎?”

“沒有,我想沒有。”

“他是個英國人,看事情的方式就是地道的英國作風,和我們的作風不一樣,我是說我們的美國作風。他在朱胡海灘附近有間大型的電影攝影棚,我有時會去那裏。”

她再度沉默。我們坐在那裏,感受忽熱忽涼的微風從街上和海灣吹進房間。我感覺到她的目光盯著我,教我羞愧得臉紅,我盯著我們交疊在一起、放在**的那兩隻手。

“我最後一次去那裏時,他正在搞他的新構想。他用熟石膏填注空的包裝物,用包裝玩具的氣泡袋和包裹新電視機的泡綿箱為材料。他稱那些是負空間,把那當模子來用,用來製作雕塑品。他那裏有上百件作品,用雞蛋紙盒做出不同形狀的東西,裏麵放了把新牙刷的塑料透明包裝盒,擺了一副耳機的空盒子。”

我轉頭看她。她眼裏的天空蓄積著小小的風暴,飽含秘密心思的雙唇鼓起,充滿她想要告訴我的真相。

“我在那裏,在他的工作室四處走動,觀賞所有的白色雕塑,覺得自己就是那樣的人,我一直是那樣,我這一輩子,負空間。我始終在等著某人或某物,或某種真正的情感,把我填滿,給我理由……”

我吻她,她藍色雙眼裏的風暴進入我嘴裏,滑過她檸檬香味肌膚的淚水,比孟巴女神茉莉神廟花園裏的聖蜂所釀的蜜還要甜。我任由她為我倆哭泣,任由她在我們身體所合力緩緩訴說的長長故事裏,為我們而生,而死。然後,當淚水停止,她用從容而流暢的美圍住我們,那是她獨有的美;那美生於她勇敢的心靈,在她的愛意與溫香肌膚的灌注下化為可感的實體,差點兒就讓我淪陷。

我準備離開她房間時,我們再度接吻:兩個好友與戀人,因著彼此身體的衝擊與愛撫,立時也永遠地合二為一,但不能完全愈合傷口,也沒完全藥到病除。

“她還在你心中,對不對?”莉薩問,裹上大毛巾,站在窗邊任風吹拂。

“我今天心情不好,莉薩。我不知道為什麽,這一天好漫長,但那和我們沒有關係。你和我……那很好,總而言之,對我很好。”

“對我也是。但我認為她還在你心中,林。”

“沒有了,我剛剛沒騙你,我不再愛她。我從阿富汗回來時,事情有了變化,或許那變化是在阿富汗發生的。反正……結束了。”

“我有事要告訴你,”她喃喃說道,轉身麵對我,用更有力、更清楚的嗓音說,“關於她的事。我相信你,相信你說的,但我認為你該知道這個,然後才能真正說你跟她結束了。”

“我不需要——”

“拜托,林!那是所有女人都關心的事!我得告訴你,因為你不能說你跟她真的完了,除非你知道這件事,除非你知道是什麽原因讓她變成今天的樣子。我告訴你之後,如果那沒促成任何改變,或沒改變你現在的心情,我就知道你已經擺脫那份感情的束縛了。”

“如果那真的促成改變了呢?”

“那或許她應該有第二次機會。我不知道,我隻能告訴你,在卡拉告訴我之前,我一點也不了解她。之後,她的所作所為就顯得合理,因此……我想你應該知道。總而言之,如果我們會有什麽發展,我希望把那弄清楚,我是說,過去。”

“好吧,”我的態度軟化,在靠近門的椅子上坐下,“請說。”

她再度坐上床,膝蓋抵著下巴,大毛巾緊緊裹住身子。她有了改變,我不得不注意到的改變,她肢體的移動中,或許透著某種率真,還有我從前未見過、近乎懶洋洋的解脫後的心情,使她的眼神變得溫和。那些是源自愛的改變,因為源自愛,那些改變賞心悅目,而我不知道,她是否在靜靜不動坐在門附近的我身上,看到了那些改變。

“卡拉有沒有告訴你她為什麽離開美國?”她問,早就知道答案了。

“沒有。”我答,不想把哈雷德走進紛飛雪地那晚告訴我的事,那無關緊要的事,再說一遍。

“以前我不這麽認為。她告訴我,她不會告訴你那件事。我說她可笑,我說她得坦率對你,但她不肯。說來好笑,不是嗎?那時候,我要她告訴你,因為我覺得那會讓你離開她。而現在,換我來告訴你那件事,好讓你能再給她一次機會,如果你想的話。總而言之,事情是這樣的。卡拉離開美國,是因為迫不得已。她在逃亡……因為她殺了一個男的。”

我大笑起來,最初是輕聲笑,但不由自主變成抖動肚子的哈哈大笑。我笑得彎下腰,雙手靠在大腿上撐住上半身。

“那其實沒這麽好笑,林。”莉薩皺起眉。

“才不,”我大笑著,竭力想控製住笑意,“那不是……那個,那隻是……去他的!要是你知道我曾一再擔心,擔心我可笑、搞砸的人生會拖累她,就能體會我為什麽笑。我不斷告訴自己,我沒有資格愛她,因為我在跑路。你得承認,這很好笑。”

她瞪著我,雙手抱膝輕輕搖晃身子,沒有笑。

“好好,”我吐出一口氣,讓自己恢複正常,“好,繼續講。”

“說到那個男的,”她繼續說,語氣清楚表明她很認真看待這件事,“她還是個小孩時,幫幾個人家臨時照顧小孩,而那個男的是其中一個小孩的爸爸。”

“她跟我說過這個。”

“她說過?好,那你就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那事發生後,沒有人出來替她討公道,讓她心裏受到了很大的創傷。然後有一天,她弄到了一把槍,在他一個人在家時去他家,開槍射殺他。她開了六發,兩發打中胸膛,另外四發打中褲襠。”

“有人知道是她幹的嗎?”

“她不確定。她知道自己沒留下指紋,沒有人看到她離開。她丟掉槍,飛快逃離現場,逃離那個國家,沒再回去,因此不知道有沒有她的犯罪記錄。”

我靠回椅背,緩緩吐出一口長氣。莉薩定定地看著我,藍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讓我想起數年前在卡拉公寓那晚,她看著我的樣子。

“還有嗎?”

“沒有了,”她答,緩緩搖頭,但仍盯著我的眼睛,“就這樣。”

“好。”我歎了口氣,用手把臉一抹,起身要離開。我走向她,在她旁邊的**跪下,我的臉湊近她的臉。“我很高興你告訴我,莉薩。很多事情因此……更清楚……我想。但我的心情完全未因此而改變,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幫她,但我無法忘記……發生的事,而且無法原諒曾發生的事。我很希望我能,那會讓事情容易得多。這很不幸,愛上無法原諒的人。”

“愛上無法擁有的人才更不幸。”她反駁道,我吻住了她。

我獨自一人,伴隨鏡中的無數鏡像,搭電梯到前廳:那些鏡像在我身旁和身後一動也不動,一聲不吭,沒有一個能與我眼神相遇。穿過玻璃門,我走下大理石台階,穿過印度門的寬闊前庭來到海邊。在弧形的陰影下,我倚著海堤,望向載著遊客返回小艇停靠區的船隻。看著遊客擺姿勢,互請對方幫忙拍照,我心想:那些人裏,有多少是快樂,無憂無慮……完全自由的?有多少人正心懷憂傷?有多少人……

然後,那壓抑良久的悲痛籠罩著我,我的心完全陷入黑暗。我感覺到,我緊咬牙關已有一段時間了,我的下巴抽筋、僵硬,但我無法鬆開肌肉。我轉頭見到一名街頭男孩,我很熟的男孩,正在跟一名年輕遊客做生意。那男孩是穆庫爾,眼睛迅速往左右瞄了瞄,像蜥蜴的眼睛那麽快,然後把一小包白色的東西遞給那遊客。那人年約二十歲,高大、健壯、英俊,我猜他是德國學生,而我向來眼力不差。他才來孟買不久,我看得出蛛絲馬跡。他初來乍到,有大筆錢可供揮霍,有全新的世界等著他體驗。他走開前去與朋友會合,腳步輕快,但他手上的那包東西卻會毒害人。那東西如果沒有讓他在某個飯店的房間裏暴斃,也可能會慢慢毒化他的生命,就像那曾毒化我的生命,最後使他時時刻刻都擺脫不了它的毒害。

我不在乎,不在乎他或我或任何人的死活。我想要那東西,在那一刻,我最想要的東西就是毒品。我的皮膚想起吸毒後輕飄飄的恍惚快感和發燒、恐懼所引起的雞皮疙瘩,那氣味如此強烈,讓我想吐。我的腦海裏滿是渴望,渴望那種腦海中一片空白、無痛、無愧疚感、沒有憂傷的感覺。我的身體,從脊椎到手臂上健康粗大的血管都因此抖動。我想要那東西,想要在海洛因的沉悶長夜裏,獲得那難得拋開所有煩惱的一刻。

穆庫爾注意到我的目光,露出他慣有的微笑,但那微笑顫動,瓦解為狐疑。然後他知道了我的心思,他的眼力也很好。他住在街頭,了解那表情。於是他又露出笑容,但那是不一樣的笑容,那笑容裏有著**,仿佛說著:就在這裏……我這裏就有那東西……上好的貨色……來買吧,還有得意、不懷好意的微微不屑。你跟我一樣糟……你沒什麽了不起……你遲早會乞求我給你那東西……

天色漸暗,海灣上粼粼的波光,如一顆顆閃亮的珠寶,由亮白變成粉紅,繼而成為虛弱的血紅。我望著穆庫爾時,汗水流進眼睛。我的上下齶發疼,雙唇因緊繃著不回應、不說話、不點頭而發抖。我聽見一個聲音或想起一個聲音:隻要點頭就好,隻要這樣,一切就了結了……悲痛的眼淚在我心中翻滾,無休無止如拍打海堤而日益高漲的海潮。但我不能哭出來,我覺得自己就要滅頂,滅頂在超乎心所能承受的憂傷中。我雙手按著海堤頂端由磨過的藍砂岩構成的小山脈,仿佛可以將手指插進這城市,抓著她以免滅頂。

但穆庫爾……穆庫爾微笑著,預示將有的平和。我知道有太多方法可獲得那種平和,我可以抽大麻紙煙卷,或放在鋁箔紙上加熱成霧狀吸服,或用鼻子吸食,或透過水煙筒吸,或靜脈注射,或幹脆用吃的、用吞的,等那悄悄襲來的麻木,扼殺世間所有的疼痛。而穆庫爾,觀察我冒著汗的苦楚,就像盯著**書刊的頁麵,他沿著潮濕的石牆慢慢向我靠近。他知道怎麽一回事,他什麽都知道。

有隻手碰了碰我的肩膀。穆庫爾好似被人踢了一下般,猛然**身子,然後後退,呆滯的眼睛,在火紅的落日餘暉中化為烏有。我轉頭,望見了幽靈的臉。那是阿布杜拉,我的阿布杜拉,我死去的朋友。他在無數個月前死於警方的伏擊,而那之後如此之久,我一直在受苦。他剪短了長發,濃密如電影明星的頭發。不見以往的黑色打扮,他穿著白襯衫和灰長褲,打扮時髦。而這身打扮,迥異於他以往的衣著,似乎透著古怪,幾乎就和看到他站在那裏一樣古怪。但那是阿布杜拉·塔赫裏,他的鬼魂,他英俊如三十歲時的奧瑪·沙裏夫(2),凶狠如潛行跟蹤獵物的大貓,一隻黑豹,眼睛是落日前半個小時手掌上沙子的顏色。那是阿布杜拉。

“看到你真高興,林兄弟,要不要進去喝杯茶?”

這就是他的調調,就是那樣。

“這個……我……我不行。”

“為什麽不行?”那鬼魂問,皺起眉頭。

“這個……首先,”我小聲而含糊地說,抬頭看他,用雙手替眼睛遮住傍晚的陽光,“因為你死了。”

“我沒死,林兄弟。”

“死了……”

“沒死,你有跟薩爾曼約好嗎?”

“薩爾曼?”

“對,他安排好,讓我在餐廳跟你見麵,是個驚喜。”

“薩爾曼……是曾告訴我……要給我驚喜。”

“而我就是那個驚喜,林兄弟。”那鬼魂微笑道,“你原本會早點見到我的,他安排好讓你驚喜,但你中途離開餐廳,其他人一直在等你。但你沒回去,所以我就來找你了,如今這的確是天大的驚喜。”

“不要那樣說!”我厲聲道,想起普拉巴克跟我說過的話,仍然震驚,仍然困惑。

“為什麽不?”

“那不重要!去他的,阿布杜拉這……這個夢太詭異了,老哥。”

“我回來了,”他平靜地說,額頭上皺起憂心的淺紋,“我再度出現在你麵前。我中槍,警方,你知道那回事兒。”

交談的語氣很平淡,他後方日益暗下的天空,還有街上行經的路人,都不能引起我的注意。沒有東西比得上模模糊糊、一閃而過的夢。但那必然是夢,然後那鬼魂撩起白襯衫,露出許多已愈合和正愈合成淺黑色環狀、旋渦狀、拇指般粗裂口的傷口。

“瞧,林兄弟,”那個鬼魂說,“我的確中了許多槍,但沒死。他們把我從克勞福市場警局抬走,帶到塔納過了兩個月,再把我帶到了德裏。我在醫院待了一年,在一家私立醫院,離德裏不遠。那一年我動了許多手術,不好過的一年,林兄弟。然後,又過了將近一年才康複,Nushkur'Allah(我們感謝真主)。”

“阿布杜拉!”我說,伸手抱住他。他的身體健壯、溫熱、活生生的。我緊緊抱著他,雙手在他背後,一隻手扣住另一隻手的手腕。我感覺到他的耳朵緊貼著我的臉,聞到他皮膚上的香皂味。我聽到他的說話聲,從他的胸口傳到我的胸口,像夜裏一波波打上潮濕緊實的沙灘的海浪,浪濤聲在天地間回**。我閉著眼睛,緊貼著他,漂浮在我為他、為我們築起的憂傷黑水之上。我心神慌亂,擔心自己精神失常,擔心那其實是夢,而且是噩夢。於是我緊緊抱著他,直到我感覺他強有力的雙手,輕輕將我推開,推到他伸長雙臂為止。

“沒事了,林。”他微笑。那微笑很複雜,從親昵轉為安慰,或許還有些許震驚,震驚於我眼神流露的情緒。“沒事了。”

“哪會沒事!”我咆哮道,甩掉他,“到底怎麽回事?這期間你到底去了哪裏?你他媽的為什麽不告訴我?”

“沒辦法,我不能告訴你。”

“狗屎!你當然可以!別當我是白癡!”

“沒辦法,”他堅持道,伸手抹過頭發,眯起眼盯著我,“你還記得嗎?有一次我們騎摩托車時,看到一些男人,他們來自伊朗。我要你在摩托車旁等著,但你沒有,你跟上來,我們跟那些人打了一架,還記得嗎?”

“記得。”

“他們是我的敵人,也是哈德汗的敵人。他們和伊朗的秘密警察,名叫薩瓦克的新組織有關聯。”

“我們可不可以,等一下,”我插話道,手往後按在海堤上,撐住身子,“我得抽根煙。”

我打開香煙盒,遞上一根給他。

“你忘了,”他問,開心地咧嘴而笑,“我不抽香煙,你照理也不抽,林兄弟。我隻抽大麻膠,我有一些,如果你想嚐嚐?”

“媽的,”我大笑,點起煙,“我可不想跟鬼一起吸到恍神。”

“那些人,我們打的那些人,他們在這裏做生意。大部分是毒品生意,但有時也搞槍支生意,有時搞護照,他們監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我們之中,凡因伊拉克戰爭而逃離伊朗的人,他們都會把活動情形匯報給伊朗當局。我就是因為伊拉克戰爭而逃離的人,數千人逃到了印度,痛恨霍梅尼的數千人。來自伊朗的密探,把我們的一舉一動匯報給伊朗的新薩瓦克組織。他們痛恨哈德,因為哈德想幫助阿富汗境內的穆斯林遊擊戰士,因為他幫助了太多像我一樣逃離伊朗的人。你懂吧,林兄弟?”

我懂。孟買的伊朗僑民社團很龐大,我有許多朋友失去家園和家人,為生存而奮鬥。其中有些人在哈德的黑幫聯合會之類的既有幫派裏討生活,有些人自組幫派,受雇殺人,在這個越來越殘暴血腥的行業裏討生活。我知道伊朗秘密警察派了密探滲入這些流亡人士,報告他們的活動情形,有時還動手殺人。

“繼續說。”我說,吸了一大口煙。

“那些人,那些密探發出報告,我們在伊朗的家人就很慘。有些人的母親、兄弟、父親被關進秘密警察的監獄。他們在那裏拷打人,有些人死在那裏。我的妹妹被他們拷打、強暴,因為密探發了有關我的報告。我的叔叔,因為我家人付錢給秘密警察付得不夠快而枉死。查明那事之後,我告訴哈德汗我想離開,好教訓他們,教訓那些伊朗派來的密探。他讓我不要走,他說我們會一起來打他們。他告訴我,我們會把他們一個個揪出來,他向我保證會幫我殺光他們。”

“哈德拜……”我說,吸了口煙。

“我們,法裏德和我,在哈德的幫助下找到了他們的一部分人。最初他們有九個人,我們找到了六個。那些人,我們都已幹掉。剩下的三個還活著,這三個人,他們知道我們的事,知道黑幫聯合會裏有個密探,非常接近哈德汗。”

“埃杜爾·迦尼。”

“對。”他說,轉頭吐了口唾沫,表示不屑於提到這個叛徒的名字,“迦尼,他來自巴基斯坦。他在巴基斯坦的秘密警察裏有許多朋友,那個叫ISI的組織。他們與伊朗秘密警察組織新薩瓦克,與美國中情局還有摩薩德暗中合作。”

我點頭,聽他講,想起了埃杜爾·迦尼跟我講過的話:世上所有的秘密警察都相互合作,林,那是他們最大的秘密。

“所以,巴基斯坦的ISI把他們在哈德黑幫聯合會裏安置線人的事,告訴了伊朗的秘密警察。”

“埃杜爾·迦尼,沒錯,”他答,“伊朗那些人非常憂心。六個優秀的密探完蛋了,連屍體都找不到,而且隻剩下三個。於是,那三個來自伊朗的人跟埃杜爾·迦尼合作。他告訴他們如何設下陷阱害我,那時候,你記得嗎?我們不知道那個正在替迦尼工作的薩普娜正打算對付我們,哈德不知情,我也不知情。我如果知情,會親自把那些薩普娜的屍塊丟進哈桑·奧比克瓦的地洞,但我不知情。我在克勞福市場附近步入陷阱時,那些來自伊朗的家夥,從靠近我的地方先開槍。警察認為是我開的槍,便向我開火。我知道自己性命不保,便拔槍朝警察開火。接下來的,你都知道了。”

“不是全知道,”我咕噥著說,“知道得不夠多。那晚,你中槍那晚,我在那裏。我在克勞福市場警局外的群眾裏,群眾很火爆,每個人都說你身中多槍,臉被打得無法辨識。”

“我是流了很多血,但哈德的人認得我。他們製造暴動,然後一步步殺進警局,把我抬出那裏,送到醫院。哈德有輛卡車在附近,他有個醫生,你認識的,哈米德醫生,你還記得嗎?是他們救了我。”

“那晚哈雷德在場,是他救了你?”

“不是,哈雷德是製造暴動的人之一,帶走我的是法裏德。”

“修理者法裏德把你救出了那裏?”我倒抽一口氣,驚訝於我和他一起工作,朝夕相處這麽多個月,他竟完全未提起那事,“而他這期間都知道這事?”

“對,如果你有秘密,林,請他替你保守。阿布德爾·哈德死了之後,他是他們之中最可靠的人,僅次於納吉爾,法裏德是他們之中最可靠的人,絕不要忘記這點。”

“那三個家夥呢?那三個伊朗人?你中槍後他們的下場呢?哈德抓到他們了嗎?”

“沒有。阿布德爾·哈德殺了薩普娜和他的人時,他們逃到了德裏。”

“有個薩普娜逃掉了,你知道嗎?”

“知道,他也逃到德裏。就在兩個月前,我恢複體力,不過沒完全恢複,但打架不成問題,我去找那四個人和他們的朋友。我找到了一個,來自伊朗的家夥,我幹掉了他,如今隻剩三個,兩個來自伊朗的密探,一個迦尼手下的薩普娜殺手。”

“你可知道他們人在哪裏?”

“這裏,在這個城市。”

“你確定?”

“確定,所以我才回孟買。但現在,林兄弟,我們得回那家飯店。薩爾曼和其他人在樓上等我們,他們想開個慶祝會,他們會很高興我找到了你。他們看見你幾個小時前跟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子離開,說我會找不到你。”

“是莉薩。”我說,不知不覺回頭往泰姬飯店二樓的那個臥室窗子瞥了一眼,“你想不想……見她?”

“不想,”他微笑,“我有對象了,法裏德的侄女艾米娜,她已照顧我一年多,她是個好女孩,我們要結婚了。”

“你他媽的滾開!”我結結巴巴地說,既震驚於他挨了那麽多槍後沒死,更震驚於他打算結婚。“是,”他咧嘴而笑,突然伸手想給我一個擁抱,“但快點,其他人在等。Challo(走)。”

“你先去,”我答,微笑地回應他開心的咧嘴而笑,“我很快就到。”

“不,現在,林,”他催促道,“現在就去。”

“我得晚點去,”我堅持,“我會去……再等一下。”

他又猶疑了片刻,然後微笑點頭,往回穿過覆有圓頂的拱門,走向泰姬飯店。

暮色讓午後的明亮光環暗了下來。淺灰色的煙與蒸氣朦朧地罩著地平線,噝噝作響,仿佛遠處世界之牆上方的天空正漸漸融入海灣的水裏。大部分船隻和渡輪安穩地拴在我下方碼頭的碇泊杆上,其他船隻和渡輪則在海上起起落落,靠著海錨牢牢拴住,隨波擺**。海水漲潮,洶湧的波濤拍打我站立處的長長石堤。林蔭大道沿線到處有著帶泡沫的水柱,啪啪地往上噴濺,飛過海堤,落在白色的人行道上。行人繞過那些斷斷續續的噴泉,或者邊跑邊大笑穿過那突然噴出的水花。在我眼睛的小海洋裏,渺小的藍灰色海洋裏,淚水的波浪猛力衝撞著我意誌的牆。

是你派他來的嗎?我悄聲問死去的哈德汗,我的父親。刺客般的悲痛原已把我推到街頭男孩販賣海洛因的那座牆。然後,就在幾乎已來不及時,阿布杜拉現身了。是你派他來救我的嗎?

落日,天上的葬禮之火,灼痛我的眼睛,我轉移視線,注視著落日流瀉的最後光芒,鮮紅色、洋紅色的光芒,漸漸消失在傍晚如鏡的藍寶石海麵上。海灣上波浪起伏,我望著海灣的另一頭,努力把心情框進思索與事實中。我奇怪而詭異地再見到阿布杜拉,再度失去哈德拜,在那一天,那一個小時中。

而這般體驗,這般事實,命中注定而無所遁逃的必然發展,有助我了解自己。我所逃避的那份憂傷,花了如此久的時間才找到我,因為我放不下他。在我心裏,我仍緊緊抱著他,一如幾分鍾前我緊緊抱著阿布杜拉那般。在我心裏,我仍在那個山上,仍跪在雪地裏,懷裏抱著那顆英俊的頭顱。星星慢慢再現於無垠而靜默的天空,我割斷悲痛的最後一根碇泊索,任由自己被承載一切的命運浪潮推移。我放下他,說出幾個字,神聖的幾個字——“我原諒你”。

我做得好,做對了。我讓淚水流下,讓我的心碎裂在我父親的愛上,就像我身邊高大的海浪猛然砸向石堤,把“血”灑在寬闊的白色人行道上。

(1) 用來引開獵犬,不使其循嗅跡追獵的東西,引申為轉移注意力的東西。

(2) 奧瑪·沙裏夫,埃及男演員,以出演《阿拉伯的勞倫斯》中的阿裏王子著名,獲得第60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終身成就金獅獎,第29屆法國電影凱撒獎最佳男演員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