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敬在《香譜》中寫道:“人在家及外行,卒遇飄風、暴雨、震電、昏暗、大霧,皆諸龍神經過,宜入室閉戶,焚香靜坐,避之不爾損人。”

這雖是宋代文人對自然天象的一種敬畏,卻為我們展示了一幅宋代時期生動形象的焚香圖。外麵風雨交加,雨霧迷漫。文人雅士們緊閉門窗,油燈昏暗,用自己珍愛的香爐打上一個香印,或者是將燒熱的香煤埋入香灰,在香灰上拍出某種圖案,放上雲母片,再將珍藏的海南沉水切下一小片置於雲母片之上。然後,文人雅士們閉上眼,靜靜地坐在香幾前,或者是在席上打坐。香味慢慢散發出來,整個書房似乎不再存在,而是處在一個香氣四溢的曼妙之地,寶光流彩,寧靜怡人,隻有潺潺的泉水聲,還有籠罩著一切的虛無縹緲的煙氣。

陣陣香氣襲來,這不是牡丹的香氣,不是梔子花的香氣,也不是荷花蓮子的香氣,它不同於任何一種花香。這香味似乎很遠,但其實就在麵前;這香味似乎很近,卻總讓人感覺到幽穀山林的遙遠;這香味似乎很實在,卻有著無法捕捉的靈動感;這香味似乎很虛幻,卻可以觸摸到它的變化和跳動。這香味是變化的,剛散發出來時淡雅,慢慢地會濃鬱起來,卻不失清新之感。這香味是涼涼的,讓人清爽如同夏日時沐浴在山泉裏。這香味似乎具有極強的穿透力,能直達心脾,使人整個有脫俗之感。慢慢地,籠罩一切的煙氣散去,一切歸於枯空,像一片荒野上的老樹枯藤,又像是曾有仙人打坐過的山洞,讓人在靜謐之中歸於本真。

“沈水良材食柏珍,博山煙暖玉樓春。憐君亦是無端物,貪作馨香忘卻身。”唐代詩人羅隱的這首《香》,是對靜室焚香獨坐的最好寫照。這首膾炙人口的香詩,最妙就是那“貪作馨香忘卻身”。這是一種境界,是焚香的境界,也是品香的境界。

這境界就是——忘我。

極具智慧哲思的唐代禪宗大師青原行思是六祖慧能的弟子,他提出了參禪的三重境界:參禪之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禪有悟時,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禪中徹悟,看山仍然山,看水仍然是水。

這本是禪宗令人開悟人生的哲理公案,但卻和品香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品香之初,香味初散。沉香的奇妙氣味讓人覺得新奇,使人沉浸在這香味的神秘奇特之中。此時,香味是香味,感受隻有鼻觀,眼睛隻是看見嫋嫋的煙雲。此時此刻,是品香的第一層境界,就如同山是山,水是水。

當香味完全散發開來,充斥香室,就如同處於瓊樓瑤池,光影靈動,泉水叮咚。這香味如同三月的春風,使人沐浴其中,整個人都放鬆了。這時的香味與初香不同,更富於變化,有麻涼之感,穿透力很強,完全展現了沉香之美。此時此刻,香味已不完全是香味,不僅可以鼻觀香味,可以眼看煙氣嫋嫋,整個人的眼耳鼻舌身意都沉浸在沉香那令人如癡如醉的夢幻般的香味之中。這是品香的第二層境界,香不是香,煙也非煙,如同山非山,水非水。如同霧裏看花,似真似幻,使得自我進入這香味營造出的另一世界,因為太美妙而讓自我迷失在一個奇異的空山絕穀之中。香不再是單純意義上的香,而是一種人生體驗;煙也不再是單純意義上的煙,而像是我們的人生,或起伏不定,或盤桓曲折。香如人生,煙也如人生。

當香印冷卻,隻留下一個香篆圖案,或者是空熏的炭火熄滅,香味漸漸淡去。我們會從那美輪美奐的世界出離,展現在眼前的似乎是一個枯空幽深的山穀。香味還在香室彌漫著,思緒卻有著返璞歸真的靈犀。香還是香,煙也還是煙。這便是品香的第三層境界,無欲無求,也了無掛礙,窗外的風雨、雷電、雲霧,都不會引起香客內心的漣漪,一切隻有寧靜。

以上這三種境界對應著焚香的三個階段,初香、焚香、尾香,要體驗這其中的美妙,當以入品的沉香為好,尤其是越南沉香。如果有棋楠一試,想必更加奇妙。隻可惜,無論是棋楠,還是海南的黃臘沉,早在古代就是非常珍貴之物,現在更是被大藏家收入內室,不得一見,更別說焚香了。至於過去的合香,比如加了多少比例的龍涎香,幾兩幾錢的甲香,現在已經絕跡了。龍涎香自古就極其珍貴,況且主要起穩定香氣的作用,甲香也是如此。所以,熏香和焚香,實質還是以沉香為主的,盡管有宋代香學大家的著作流傳下來,但那些合香也很難再現世間了。

至於品香的環境,也是很重要的。《香譜》上說:“焚香必於深房曲室,用矮桌置爐,與人膝平,火上設銀葉或雲母,製如盤形以之觀香,香不及火,自然舒慢,無煙燥氣。”沒有風的環境,是聞香所必須的。另外,香室內還不能放有各種氣味的物品,如鮮花。這樣,沉香的香味可以在不受影響的情況,呈現出來。

從宋代的典籍看,那時的文人很喜歡焚香,幾乎不可一日無香。當我們麵對今日之香席時,常常能體會到過去的那種淡定與寧靜。筆者每次焚香之時,屋外的車水馬龍和喧囂似乎都與自己無關,沒有功名利祿,沒有商業項目,沒有爭鬥。漸漸的,香進入了我的生活,是我獲得寧靜的一種方式,是回歸自我的一座小橋。橋的這頭是現在,那頭是文化的過去時空。

當中國開始追趕工業革命的步伐後,新的產品、新的科技和新的思維層出不窮,也必然會動搖我們的傳統價值觀和傳統文化。有一些是我們應該拋棄的,有一些是我們應該改良的,但有一些,則是我們應該保護下來的。

在我看來,香席就是我們應該保護下來的一種文化。它提醒著我們,有一些屬於民族文化深層次的內核是什麽。它告訴著我們以及後人,我們的民族是如何一路走來的,我們的文明又是如何一步步演化的。

我們現在去品味香席,實質是一種文化上的返璞歸真。不過,可能更像是我們自我心靈的回歸,在洗淨纖塵後,去尋找那個純真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