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扇深深呼出口氣,因了剛剛的動靜,飛禽走獸都隱匿起來,青天白日的,四周卻靜得可怕。

她望了眼玩著發帶等她的相厭,心裏忽然生出一種難言的複雜情緒,有著悲涼的底色。

她默了片刻,向相厭伸出手。

剛剛還百無聊賴的相厭一下快活起來,兩步蹦到她身邊,把發帶遞給她。

七扇接過,相厭雙手撐在膝蓋上蹲下,讓她給他紮頭發。

紛亂的思緒被暫時拋諸腦後,七扇五指為梳給他順發,“你的頭發真順滑,都不需要梳子。”說著用發帶給他繞上兩圈,打了個結。

相厭甩了甩頭發,十分滿意。

七扇道:“你差不多該學會自己束發了。”

“為什麽?”

她聳了聳肩,“我又不能時時刻刻在你身邊。”

“為什麽不能?”

七扇邁步的腳一頓,為什麽不能,按理,她是他妻子,他們是能長久在一起的,即便她躍遷回溯,他也是能和宿主在一起的,除非……

他死了。

七扇沒回答,相厭忽然拉住她的手腕,固執地問道:“為什麽不能?”

她低垂著頭,躲避他的眼睛,“萬一我們中的誰死了,不就不能了。”

相厭躬身,偏頭去看她的臉,“誰會死?為什麽會死?”

七扇別過臉,“你今天問題真多!”

相厭“嗯”了一聲,並不否認,繼續追問,“誰會死,為什麽會死?”

七扇本就思緒紛亂,心情又低沉,被他咄咄逼人的勢頭問得煩躁,衝口道:“我!我會死!”

相厭的豎瞳一縮,崩成根很細的線,拉住她的手腕緊張道:“為什麽?為什麽你會死!”

他的聲音很緊張,仔細去辨別還有些顫音。

他當真了,這個反應讓七扇莫名有些痛快,因為他的柔軟,一些殘忍的快意更加放肆。

“因為你啊!你忘了嗎?有一次你說你感覺不到我了,都是因為你啊!你在排斥我的靈體!”七扇大聲責備,手腕從他手裏掙脫,往後退了兩步。

她往後退時相厭下意識跟了下,聞言驚得愣在原地,想拉她的手僵在半空,呆呆的。

七扇瞪著他。

兩人之間安靜得隻聽得到七扇的呼吸聲。

七扇見相厭白皙的臉慢慢漲紅,胸部劇烈起伏,手指微微發顫。

他還生氣?!

她冷笑一聲,諷道:“你當真不能控製自己的能力嗎?我看你用那些妖力也挺溜的,排斥我的靈體也不在話下吧?相厭,你該不會從頭到尾都是在裝傻吧?你是不是早看出來我有異了?”

相厭身體緊繃,金碧色的眸子失去了以往的溫和,因豎瞳繃得極細,看起來很空泛,很詭異,七扇看著他的眼睛感到一陣無形的壓力。

他居然還給她壓力?

七扇氣惱,她本是隨口一激,該不會他真的是裝傻吧!

當下被欺騙戲耍的惱怒湧上腦門,勃然大怒:“相厭,你是惡靈,擁有那麽強的力量,沒理由需要這麽遷就我!你該不會是從頭到尾都在逗我玩吧!還是你也需要我為你做什麽!”話說到最後她幾乎是歇斯底裏地喊出來的。

本是激他,沒想到自己竟越說越上頭,氣得手狠狠按上翎單匕。

相厭氣到極致也不會衝她發泄,聽她無端斥責也隻能委屈地撇著嘴,不停地搖頭,“我不會、不會傷害你,我沒有排斥你的靈體,我也不是惡靈,我不是……我不是惡靈……”

他的反應意外地撫平了她的憤懣,她吐出口濁氣,喊了一聲,“相厭。”

相厭蹲身抱住自己的頭,固執地重複:“我不是惡靈……我不會害你……”

看他這個傻樣,拿什麽騙她。

七扇暗恨自己心思多慮,把相厭激成這樣。

她蹲下身,默默平靜了會兒,伸手抱住他,“我知道,你不會害我。”輕聲說著,卻莫名地濕了眼眶。

相厭低聲道,“娘子,我沒有想害你……”

七扇點點頭,把臉埋他脖子上,“我知道,我都知道。”

相厭對她認真,把她的每一句話都聽入耳,他其實對自己的能力所知也不多,但他記得那天她消失的感覺,本來就後怕,被她這麽一說,信以為真,生怕自己一不注意就要害死她了,所以才那麽震驚。他也氣,第一次這麽生氣,氣她居然認為他會害她,他怎麽會害她呢?他明明最想保護她。

他不知怎麽去向她表明他不會傷她,她那麽柔弱,他最怕她受傷……

“我不會害你。”他隻會這樣單調地重複。

七扇閉上眼……心中苦澀。

剛才那些推論其實通通不重要。

隻要她認真揣摩一下就知道,七扇這個宿主的身份受局限,她知道得實在太少了,根本不符合聖13的宿主人選,唯一能讓聖13選擇合理化的解釋就是七扇這個宿主對相厭的影響。

那個神說她殺不了相厭,隻能封印,有琉璃盞的落哲也鬥不過相厭……更或許,除了宿主七扇,沒人能輕易左右相厭。

除了她,沒人能控製這個動輒便能令萬物生靈塗炭,卻在她麵前溫順得像貓一樣的相厭……

她可以不信落哲也可以不信相厭,但她必須信聖13。

相信聖13的演算,是這麽多躍遷的士官執行躍遷任務的基礎。

所以相厭……

對不起。

我注定負你。

“阿哥?”女孩脆生生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七扇鬆開相厭,轉頭回看時與相晨的眼神對上,相晨驚喜道:“阿哥阿嫂!”

看到相晨,七扇心頭莫名的一鬆。

太好了相厭,你的家人來了。

相晨衝著身後大喊一聲,“找到阿哥了!”便歡快地三步並作兩步跳到兩人麵前,瞪大雙眸好好打量了一番,喜道:“終於找到你們了!”

相晨撲到相厭懷裏抱住阿哥,相厭也回抱住妹妹,喚了聲:“阿晨。”

兄妹兩親昵地蹭了蹭,相晨道,“阿哥,我們到處尋你,尋了好久!你怎麽會在這裏的?”

見相厭不說話,相晨轉而朝七扇尋求答案,“阿嫂,你和阿哥怎麽到這兒來了?是有人綁架你們了嗎!他們現在人在哪?”

七扇一時語塞,正想編個什麽合理的解釋,從後方行來幾人,看穿著的奢華風格和相晨極為相似,想來應是同族一起來尋相厭的。

為首的一個中年男子見找著了,鬆了一大口氣,“終於找著了!若是這次再找不到,回去怕是要被大長老罰了!”

其他幾人緊繃的神色在看到相厭後明顯放鬆了。

相晨還在等七扇回答,七扇道:“我們也不知道,就是明明在林海那兒玩著,忽然一陣藍色火焰包圍,再眨眼就到這裏了,沒辦法聯係你們,隻得找了個地方暫住著……”

幾人聽聞,都蹙眉而起,相晨對那為首的男子道:“叔叔,你說這是……”

被相晨稱為叔叔的中年男子表情有些凝重:“還不好說,人找著就好,立刻通知其他搜尋的人找到了,先回華鳳頂複命。”

“是!”

幾人應聲,正要一同返回,中年男子忽然看了眼相厭,對相厭道:“落哲,你清醒了?”

相厭轉眸看他,“我叫相厭。”

相晨連忙解釋道:“相厭是阿嫂給阿哥取的名字,阿哥很喜歡!”

中年男子眼神如炬,細細打量了下相厭,神色嚴肅,“你的氣場與之前大不同……”

相晨聞言心頭一跳,他們之前一直找不到人,後來大長老找靈族最高地位的巫祝求助,巫祝的預言歌行到一半,用於筮占的蓍草憑空起火,眨眼被焚。

巫祝大驚,倉皇謝神。

之後靈族便不願再為他們行預言歌,並對此諱莫如深,後來巫祝念與大長老多年舊識,送了一句話奉勸他:已是天地自在心,無需梵行無需尋。

但落哲對相柳氏實在太重要,要說不尋那是不可能的,全族傾巢而出,還尋求了鮫妖族的幫助,一起找了好久才終於在這崇山峻嶺中尋到他們。

但現在,即便不是法力高深的叔叔,就是她也能感覺到阿哥明顯與之前不同了,這種不同讓她不安,她刻意忽視,但此刻被叔叔提起,她焦急地扯了扯叔叔的衣袖,“回去再說吧?”

中年男子點點頭,對身後幾人道:“先通知他們人找到了,讓他們趕來這裏匯合。”言罷朝四周張望了下,安排道:“我們在這裏等他們過來一起回去,免得回去路上又有什麽變故。”他對相晨幾個道:“我們就地駐紮休息。”

相晨應聲道好,從輕囊裏拿出幾卷厚重的布卷,瞧著像是幄帳,有人接過幫著搭建起來,有人信手掐咒給遠方的同族傳信。

那中年男人對七扇相厭道:“你們與我好生說說,那天發生了什麽,這段時間你們都經曆了什麽。”

相厭習慣性不說話,七扇就開始胡謅,反正她是凡人,對很多事也不懂,淡淡提了幾句東越涼和雪塔,大部分就放在他們日常生活上了。

中年男子見天色不早,安排他們就地歇息。

相晨把幄帳的簾子掀起,對七扇道:“阿嫂你們安心睡,我們就守在附近!”

七扇對她笑著道了謝。

但今晚注定是個不平靜的夜。

相厭心情不是很好,縮著身子睡在一角,七扇坐在在黑夜裏看著他模糊的身影發呆。

她不得不承認自己能力不足。

她確實……沒有辦法完成A級麵位的任務。如果她的心夠狠,早在相晨來之前就動手了,任務就算完不成,至少也有可觀的進度。

而現在……她在幹什麽?為了一些無用的感情,浪費時間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