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有輕細的踏草之聲。
樓有酥警惕側眸,黃昏的光線裏走來一個穿著灰色短打的少年。
七扇一眼認出他,是東越涼和雪塔的朋友,那個叫陸岐的背簍少年。
他此刻也背著個竹簍,見到他們似乎一點不意外。
樓有酥感覺他身上有股很強的妖氣,下意識把七扇護在身後,遙聲道:“閣下是?”
陸岐溫和地對他們笑了笑,“這是我在林間搭的屋子,裏麵的米缸裏還有米,你們可以煮來吃。”
樓有酥有些驚訝,歉意道:“擅自進屋,抱歉抱歉。”
陸岐搖頭道,“沒事。”他看向七扇,“真紅說你們來了,讓我把這個給你。”他放下背簍,從裏麵拿出一個烏木製的雕花盒子,抬手想遞給七扇,但見樓有酥警惕,便沒有貿然前進。
給她?
她和他可沒什麽交集,但也說不上是陌生人。
她給了樓有酥一個眼神,示意沒事,走向前接過烏木盒子,“我……現在可以打開嗎?”
陸岐點點頭,見她打開盒子,說道,“我聽真紅說了東哥和雪塔哥的事,很抱歉……他們……其實心不壞,就是,可能立場和你們不一樣。”
七扇冷著臉沒回話。
摳開盒子的盒扣,打開竟是個空盒子。
這是拿她開玩笑嗎?
陸岐道:“你是不是看到是空的?”他笑了聲,“我看著也是空的,但真紅說有,就肯定有,你讓那個小哥看看,或許他能看見。”
樓有酥跟著走了過來,盒子打開的一瞬他就有種異樣的感覺,竟莫名有點膽寒,所以他也很好奇。
盒子裏有一團淡藍色的……不知道什麽,看起來不像妖力……
樓有酥饒有興趣地湊近一點。
似煙非煙,似光非光,給人的感覺很純淨,很震懾。
七扇見樓有酥看得細致,便知確實有東西,好奇道:“是什麽?”
樓有酥皺了皺鼻子,猶豫道:“可能是……唔……”實在看不出來,他直接擺爛道:“我不知道。”
陸岐被樓有酥的直率逗得輕笑一聲,“好像是有靈的,聽真紅說是下午出現在她身邊的,一直纏著她偷食她的妖力,真紅不耐煩養,又趕不走,最後掐掐算算,發現和你有關,便讓我在昏黃的時候回這裏,把它還給你,說賣個人情。”
整個事情聽明白了,又沒聽明白。
七扇有些茫然,不過陸岐似乎不打算再說了,他提起竹簍甩到背上,“那我先告辭了,這屋子你們隨便用,不必客氣。”言罷竟轉身走了。
七扇衝他的背影道了聲謝,陸岐擺擺手。
七扇捧著盒子勉強理出個思路,“這個……似乎還能養?”
樓有酥想起話本子裏都寫說這種一般都是奇物,來了精神,“養啊!我看那人身上的妖氣非同尋常,想來那個叫真紅的確實有些本事,還能算到我們什麽時候來,應該很厲害!”
七扇看著空盒子,養?看都看不到。
她把空盒子一關,放在一邊。
晚間七扇睡在屋裏,樓有酥枕著胳膊在屋頂望月。
黑黢黢的屋裏,七扇一閉上眼,相厭就在她腦海裏來回坐臥。
想淡忘,還需要時間……
但她一定可以,七扇握緊拳頭。
感覺身上有些異樣,七扇猛地想起自己身上還有相厭的皮,連忙坐起身脫了外衣。
細小鱗片的觸感,很熟悉……
七扇環臂抱緊自己。
相厭消散時,他的發帶、相晨打扮他的飾品都散落在地上,怕睹物思人,硬生生一件沒敢撿。
但現在摸著曾是他身體一部分的鱗片,卻覺猶如天賜。
相厭……
指腹下的衣料忽然變得幹燥,從她身上脫落。
七扇慌忙捧住,小心翼翼,生怕用力了它又化作灰。但它沒有,它隻是從她身上脫落下來,變回蛇皮。
烏木盒子裏那股藍煙掙脫盒子的束縛鑽出來,附著在蛇皮上。
七扇自是看不到,隻感覺輕飄飄的蛇皮忽然有了重量,莫名有些安心,她躺下,抱著蛇皮發神,天蒙蒙亮的時候才睡去。
樓有酥沒有喊她,所以七扇醒來的時候已經中午了。
她透過窗戶看到外麵日光大盛。
是個晴朗的秋日。
她歎息一聲,感覺有些涼,才發現自己沒穿衣服,動了動,忽然發現自己懷裏有一堆蛇!
雖然她對蛇早就免疫,但突然出現還是嚇了她一跳。
定神細看,這哪是一堆蛇……
這是……九頭蛇!
這是什麽?七扇震驚,腦子飛快地轉動,她昨晚給相厭生了個孩子?
七扇吞了吞口水,緊張又隱隱歡喜,連忙套了衣服抱著纏成一堆睡覺的蛇跑出去,見樓有酥在屋外,連忙道:“樓少主!你看我生了個蛇!”
樓有酥一愣,回頭見她抱了堆蛇也是驚了下,細看才道:“這……不是你生得吧?”
七扇不信,問道:“何出此言!”
樓有酥偏頭研究,“是昨天那個藍煙,氣息一模一樣。”
想起陸岐說的話:“聽真紅說是下午出現在她身邊的,一直纏著她偷食她的妖力……”
相厭是昨天下午死的,而且他還吸食妖力!
落哲說他不會輕易的死去……
“是……相厭。”七扇說這話的時候,眼淚忽地落下來。
這是……相厭啊!
蛇被眼淚砸醒,有些懵,一個一個的腦袋立起來,九臉懵逼。
樓有酥在看到七扇那狀態時就猜到,他們夫妻其實羈絆很深,果不其然……
樓有酥覺得自己應該替她高興,但死而複生實在非常理,尤其是相厭還會吸食妖力。
相厭的妖氣很純粹,他直覺不一般,“不如我問一下龍神能不能算到相厭的事,我感覺……他似乎不是惡靈。”
七扇聞言驚喜,下一刻卻有些怕,相厭這麽超常的生命力說不是惡靈她都不信,要是再讓另一個神知道他,那插翅也難飛了……
她正想找個什麽正當的理由拒絕,卻沒想到樓有酥說的問龍神那麽快速且方便。
等她想到合適的說辭,樓有酥驚訝地看著她懷裏的小九頭蛇,愣了會兒,才道:“這還真是昨日死去的相柳氏!但這個相柳氏他竟也不知道是什麽!”
七扇一愣,仿佛不相信,“你問了?你剛剛問的?在腦子裏問的?”
樓有酥點點頭,“我是龍神的仆從,可以和他神識交流。”他似乎大為震驚,“居然連龍神都看不出來……”
這世上,還有什麽是神都不知道的。
七扇垂眸,“可女媧後裔說他是惡靈。”
樓有酥嗤笑一聲,“龍神都不知道她肯定也不知道。龍族是神族最強的!”他無理由相信自己侍奉的神!
不管怎麽樣,至少這個神沒有說相厭是惡靈!
七扇抱緊小九頭蛇,忽然間哭得不能自己,“太好了……這是相厭……”
小九頭蛇感覺她莫名其妙,從她懷裏掙紮著遊走,七扇連忙去追,“相厭!”
樓有酥看著七扇追小九頭蛇的身影,心裏五味雜陳。
心裏傳來龍神的歎息,安慰他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有夫之婦,樓有酥嘴強,“我沒想怎麽,就是有點遺憾。”
龍神接著叮囑他,“不要把他們帶回來,這個相柳氏會吸食妖力,帶回北海會使北海受創。”
樓有酥蹙眉:“這樣為禍一方的存在,按理……不應該抹殺嗎。”
龍神沒多解釋,隻道:“我看不清他是什麽,但隱約感覺,他不是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