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扇追著小九頭蛇跑,從不知九頭蛇如此敏捷!

等她被遠遠甩在後麵,小九頭蛇才停下。

七扇遠遠瞄見他在大石頭下尋了個稱心如意的縫兒,把自己團吧團吧塞在那兒了。

黑漆漆一團,若不是她瞧著他鑽進去的,還以為是陰影。

七扇慢慢走近了,九頭蛇探出個腦袋看她,見她還要靠近,繼續往石縫深處鑽,鑽到七扇視角看不到的地方。

“相厭,別躲啊!”七扇趴伏在地,伸手往裏**,摸了會兒沒夠著,無奈起身,瞧見那黑影已經躥到遠處的草叢裏了。

七扇愣了下。

她有種感覺。

相厭……好像不記得她了。

在得知懷裏的九頭蛇是相厭以後,她心頭百感交集,一種無言的解脫占了上風。

他還活著,他還可以怪她、憎恨她。

這讓她心中鬱結散去不少,可眼前的相厭……

似乎不記得她了。

而且看起來不是很喜歡她,總想逃開。

七扇鍥而不舍地追上去,小九頭蛇跑到山丘上,不知是背景的緣故還是什麽,七扇看它似乎比剛剛大些了。

一個追一個跑,饒是七扇鍛煉過的身體也有些吃不消,而且她確實沒有看錯,相厭真是越跑越大隻!

站在山崗回望,七扇有些恍然,剛剛……這片山,好像沒有這麽黃?

一人一蛇追到山澗,前方是很寬一條山溪,七扇喘著粗氣獰笑,“看你還往哪兒跑!”

九頭蛇分了幾個頭看逼近的少女,另外幾個頭研究了下湍急的溪流,忽然變作一個男孩,縱身一躍跳到對麵,回頭得意地看了她一眼,一溜煙跑了。

七扇看著那男孩愣了下,見他的背影即將消失在視野,連忙涉水去追。

雖是溪流,但山澗落差大,湍急的水流讓七扇下腳不是很穩,她摸著石頭淌水,渾身濕透,形容狼狽。

忽然一隻手伸來,七扇抬頭,是那個男孩,是……七八歲模樣的相厭。

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跑回來的。

他朝她擺了擺小手,七扇連忙抓住。

被拉上去了七扇也沒鬆手,男孩疑惑地甩了甩手,七扇不鬆,她說:“你還記得自己叫什麽名字嗎?”

男孩歪頭。

想到他可能不會說話,七扇換了個問法,“那你還記得我嗎?”她指了指自己。

男孩見她不放手,又使勁甩了甩。

忽然幾片枯黃的樹葉飄落在兩人之間,七扇抬頭,周圍的樹都開始黃了,不像剛剛那種秋日的黃。

有些灰敗。

七扇心中警鈴大響,心道相厭又要吸食周圍的靈氣了嗎!

一沒注意,小相厭甩掉她的手跑了。

仔細打量周圍,並沒有出現之前那種恐怖的情況,山野隻是比現在這個季節看起來更接近冬天。

七扇跟著他,周圍依然有小動物,似乎沒有什麽異常。

唯一異常的,是相厭。

他已經從剛剛的男孩模樣,漸漸長大。

是個小少年了。

相厭……到底是什麽啊。

他不記得她了,那些愛也好,怨也罷,他似乎通通都不記得了。

七扇悵然若失,不過……

她輕輕笑了笑。

也好。

對他、對她。

都好。

七扇不知道他要去哪裏,但顯然他是有目的地的。

在一個很高的山上。

這山的氣息很清爽,行走其間心曠神怡,七扇瞧見他跑得很快,他現在穿的衣服與當初他用蛇皮幻化成的黑色勁裝一模一樣,可見在某種層麵,他還是與過去保持著某種聯係。

忽然他停下腳步,攀住了旁邊的一株很高大的楓樹,他身手矯捷,很快爬到高處,七扇見他那動作,像是要抓什麽沒抓著,又要去抓。

然後好像和什麽糾纏起來,他被推開,差點跌落。

七扇看得茫然,忽然聽得身後有聲響,轉身一瞧,竟是陸岐。

陸岐見到她也很驚訝,“你怎麽在這裏?”

七扇指了指頭上,“昨天你送來的相厭,複活了,跑到這裏來了。”

陸岐有點驚訝,“原來那是他啊!”他走到七扇身邊,抬頭,“真紅?”

隨著一聲呼喚,七扇眼前忽然籠下層層疊疊的輕紗,七扇往後退開幾步,發現樹枝上相厭纏著一個緋衣少女,少女正用腳蹬在他胸口阻止他扒拉自己。

“陸岐!你快來救救我!”緋衣少女把相厭一蹬,如一片落花飄到陸岐身後,委屈地扒在他肩上:“他騷擾我!”

相厭跟著從樹上跳下來,抬手又要去抓真紅,陸岐連忙把真紅護在身後,衝七扇求助:“七扇姑娘!管管你的……”夫君二字還未出口,相厭撲過去連陸岐一起把人壓倒,隔著陸岐抓住真紅的手腕。

真紅委屈地哼唧,“陸岐……他吸食人家妖力!”

七扇瞧著她那模樣,擔心妖力被吸食是假,要惹陸岐心疼是真……

陸岐果然好騙,他努力推相厭,“相公子,放開真紅!她多年修行不易!妖力很少的!”

最後相厭是被真紅甩出去的。

七扇愣在一邊,有些茫然。

真紅縮在陸岐懷裏嚶嚶嚶,惹得陸岐心疼半天,以為真紅真被吸食了很多妖力,連帶他看七扇的眼神都不是很友好了。

七扇像個孩子犯錯被甩臉色的家長,試圖用微薄的力量把相厭拖走。

真紅被陸岐好生地揉過哄過了,心裏舒服了,對陸岐嬌俏地笑了笑,說道:“我看他暫時不會撲上來啦,你去幫我拿點紅花蕊吧,我有點事要跟這位姑娘說。”

真紅是多強的妖陸岐自是清楚,見她這麽說了,想來是有事要交代,便不多言,自去了。

陸岐一走,真紅的氣場瞬間變了,剛剛還驚慌失措地躲避相厭,現在看相厭撲上來一個狠厲的眼神過去,相厭就被她治得動不了。

七扇歉意道:“抱歉抱歉,我把他拖走!”

真紅毫不在意地笑笑,一揮袖,楓樹下頓時多了張石桌並兩個秋千,“七扇姑娘,請坐吧。”

見七扇愣著,真紅率先坐下,坐上去後晃悠起來,習慣性地甩著腿。

“之前就察覺到他的氣息衝我這兒來了,他倒是好記性,還找得到路。”真紅笑著輕叩桌麵,石桌的杯子裏茶水自滿。

她端起喝了口,“你嚐嚐,這是陸岐親自種、親自采、親自炒製的茶。”笑意盈盈,臉上盡是被疼愛的幸福。

七扇聞言端起茶杯喝了口,唇齒留香,是上等好茶,由衷讚道:“好茶。”

真紅笑看她,又挑眼看了眼相厭,“早就聽陸岐說過你夫妻二人……卻從未見過,昨日我這兒突然出現了他的殘體,掐算卜爻,卻算不出什麽,他一直偷食我妖力,但若真是什麽惡靈,是不會這樣的。”

見七扇專注地聆聽著,她又道:“我雖然不知道他是誰,但我修得是天道,天道不喜虛妄,能以我妖力為食者,應該不會是邪佞。聽聞神族女媧青蜃汙其為惡靈……想來事情沒那麽簡單。”

真紅呷了口茶,餘光瞥見被她施術定住的相厭。

明明她用的是很強的術式,但慢慢地要被他掙破了。

“七扇姑娘應該看出來了,他成長得很迅速,與昨天在我這裏,已是天壤之別。”真紅望向七扇,笑得十分可人,“我今日特意與姑娘閑話,是想贈姑娘一份妖力,我的妖力純淨正道,便是七扇姑娘這樣的凡人也能用用。”

七扇驚訝地抬眸,沒接話。

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況且她這樣藏於深山不問世事的大妖。

真紅漂亮的眉眼一彎,狡黠笑道,“作為代價,七扇姑娘要向我許下一個承諾。”

七扇放下茶盞,等她接下來的話。

真紅收笑,歎息一聲,“我家陸岐……之後會有一大劫,我雖然已近天道大圓滿,但始終未能成神,沒有替他消劫的能力。但我覺得……”她的音調拉長,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相厭有這個可能。”

七扇聞言一頓。

真紅也不賣關子,微微傾身,誠懇道,“如果有一天,相厭成為那樣的存在,我請求七扇姑娘,踐行今天的諾言。”

相厭可能成神?!

七扇驚道:“神……會吸食妖力嗎?”

真紅搖搖頭,“不會,所以我也隻是賭上一賭罷了。”

七扇思慮片刻,忽然對自己不自信起來,黯然道:“可相厭已經不是以前的相厭了,他不記得我了。我不一定能……”

真紅笑了笑,對她充滿信心,“他昨天還是一縷藍煙,有吸食妖力、靈氣的能力,按理,他可以成為任何東西。”

見七扇似乎還茫然,真紅隻得提點她:“他可以選擇成為一株花,一條魚,一隻老虎,但他都沒有。雖說是我把他送到你那裏,但黑匣子和你都困不住他,他想走隨時都可以走。他卻沒有,他找到了與從前的自己相關的物件,附身其上,換言之,他選擇了再次成為從前的自己。”

而這一切,是為什麽?

真紅靈氣的雙眸眨了眨。

七扇心頭震顫,心裏自有答案。

因為他對過往還有所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