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段路,她花了點時間找到洗澡的地方。

古色古香的花梨木製浴室,浴桶、椸架、澡豆一應俱全,各類器具雕花繪彩,做工考究。

瞧見浴桶旁一個竹製的引泉裝置,她試著打開閘閥,竟真有清水順流而下淌到浴桶裏,她順著引泉的竹筒走,直到竹筒穿過石壁。

這石壁後有泉水?那這裏極有可能不是山巔……那些雲霧難道是障眼法!或許這裏隻是個兩三層高的房間,這房屋如此高大,甚至有可能是窗戶設置得很高,翻下去沒辦法踩到底而已!

踩著腳踏翻近浴桶,七扇若有所思地清洗著,汙濁的白色泡沫浮到水麵,提醒她剛剛幹了什麽荒唐事。

她耐著惡心拂去這些泡沫,雖說是她幹的,但這並不是她內心的意願,七扇揣測這或許與它的毒液有關,甚至她變得能理解它,可能也與此相關。

不過……若是能理解它,那想辦法讓它走出這裏,似乎也不是那麽困難了。

七扇洗完起身,略去剛剛的事不想,集中精力想辦法逃離這裏。

總歸都發生了,再去回想隻會惡心自己罷了。

她這邊想伺機出逃,沒想到那邊比她更想逃!

等她慢吞吞用浴巾把自己包裹嚴實回到剛剛的戰場,卻發現怪蛇不見了。

找了一圈才在大門那兒發現它。

它那幾個頭跟疊疊樂一樣正趴在門縫兒那往外瞧,聽得她的動靜,幾個腦袋齊刷刷倉皇回頭,蛇眼的豎瞳放大,七扇竟從中讀出些許害怕的意味。

“……”七扇一時有點懵。

她皺眉思索,眼下這情況……莫非這玩意兒是個外強中幹的貨色?

清了清嗓,七扇決心試它一試,遂柔聲道:“剛剛……不是還挺困嗎?怎麽不多睡會兒?”

幾個蛇腦袋警惕地注視她的一舉一動。

七扇笑了笑,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親和溫順,又試探著往前走了兩步,道:“你是不是想出去啊?”

怪蛇見她朝自己這邊走,幾個腦袋慌忙擺頭,還不動聲色地往後遊了點。

它果然在怕她!

那便正好!

七扇“噢”了一聲,點點頭,道:“那你肯定是困了,我陪你睡會兒吧?”

怪蛇聞言抖了抖,瘋狂擺頭表示抗拒。

打七扇來這兒,還從未見過那九個腦袋如此和諧統一,連搖頭的方向幅度都一致。

它能聽人言,又是那會妖術少女的“阿哥”,有強勁的肌肉力量又能隨意操控自己體型,按理應是一方大妖。

她能把它強了,並非它實力不行,而是……它極有可能是個傻的!七扇大膽揣測。

考慮到它還能認出自己的妹妹,也懂些粗淺邏輯,那麽可能隻是智力低下,莫非……是妖界中的低能兒!

七扇得出初步結論,便開始詐它,“那你乖乖回床睡覺,我離你遠遠的。”

怪蛇遲疑了一下。

七扇往前大踏兩步,“不然……我抱你過去?”

怪蛇聞言光速竄回**,縮進被子裏露出幾雙警惕的眼睛。

七扇挑眉,轉著眼珠又道:“我們剛剛成親,不睡一起也不好,”說罷跟著跳上床,把怪蛇嚇得夠嗆。

她按住幾欲滑走的蛇,“我不對你做什麽,就這麽一起睡會兒!”

手下的怪蛇微微打顫,七扇心道莫不是這怪蛇也是頭一次那個,給它留下陰影了?

忽然七扇手心一陣尖銳的刺痛,翻手來看,竟有根細細的如煙的紅絲從手心蜿蜒而出。

這又是什麽怪力亂神!

她直覺這不是什麽好東西,順著線延伸的方向尋去,發現線的盡頭是怪蛇……

她試圖撈起紅線,這紅線如流動的煙,時聚時散,使勁揮散後又會聚集起來。

這不太妙啊,該不會是月老的紅繩吧……

這時怪蛇也注意到了這根線,瞪著這根紅線焦躁地扭了扭,著急起來拿蛇尾去拍,拍散了又聚,聚起了又拍,折騰得幾個腦袋亂晃。

石門“轟隆隆”打開了,少女阿晨一臉喜氣地飛進來,“華鳳頂的瀑布又有水了!阿哥你做到了!”

怪蛇見妹妹來了,委屈地朝她遊過去。

阿晨抱著怪蛇安撫,“阿哥做得很好,現在你和阿嫂姻緣已定,以後就安安心心過日子就行了……”

七扇看著一人一蛇,對少女阿晨道:“你……就沒有什麽要和我……”她雙手比劃了下,“解釋的?”

阿晨看她衣衫不整,想到什麽,有些羞赧,道:“你已經是阿哥的人了,乖乖服侍阿哥就行,不需知道什麽!”

七扇瞪了眼怪蛇,怪蛇嚇得幾個蛇頭往妹妹懷裏鑽。

阿晨粉白的臉氣鼓鼓的,“你怎麽凶阿哥!”

七扇笑得輕蔑,拉長聲調道:“你若是跟我好生說道,我說不定出於理解還能好好待它……”

阿晨嘟嘴想了想,道:“長老說有些事不必說,不過……這些事以後你也會知道,現在說給你聽也無妨。”

於是在這個明媚的午後,不遠處華鳳頂斷流了千年的瀑布再次傾斜而下時,少女阿晨輕撫著九首異蛇,對裹著浴巾的七扇講述了一個叫“落哲”的存在。

千萬年前,相柳氏曾與扶木琉璃盞的主人約定:守護琉璃盞,世世代代。

至此,相柳氏族誕生了第一個適格者,取名“落哲”,之後每一任適格者逝世,族裏便會誕生一個新的適格者繼承“落哲”這個名字和它被賦予的使命。

而阿晨的阿哥,就是這個世代的適格者,新的“落哲”。

落哲以身為載,容納琉璃盞,因琉璃盞有通曉天地玄黃之力,曆任落哲皆身具占卜預言之能,但他們往往沒有妖力,畢竟任何力量在強大的琉璃盞麵前都會被抵消殆盡,就像信徒仰望信仰,隻有絕對的歸順。

但阿晨的阿哥是個異數。

他以適格者之身降世,卻天生癡傻,代表落哲靈智之力的華鳳瀑布因此斷流,不僅如此,他還身負滔天妖力,又是曠世寶具琉璃盞的適格者,族人根本不敢將他的存在公之於眾。

好不容易遮遮掩掩地熬過千年等到他可以娶妻之時,早早地甄選了個出生在陰時陰日陰月的聰慧孩子養著,為了就是讓他們宿定姻緣後結成同壽共命的連理。

換句話說就是找個老婆共享智力,好讓這一任落哲不那麽癡傻。

七扇驚呆了,“那……這連理……”她舉起手心的紅線,“就這麽連一輩子?”

阿晨點頭,“那是自然,待今日之後它不會這麽明顯的,不礙著你。”

見七扇如喪考妣的臉,阿晨有些不高興,“阿哥為人溫柔,以後你就知道他的好了!”言罷起身,對怪蛇道:“阿哥,我得先走了,族裏最近好多事兒呢!”

怪蛇聽她要走,“唆唆”兩下攀上她,之前看著還有些高貴的金碧眸此刻含淚望著妹妹,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阿晨寬慰了它一會兒,終於還是把它巴拉下來,道:“這是你妻子,不會害你的,她還沒那個能力。”又轉身威懾七扇,“你別折騰阿哥,惹怒阿哥,他要是一個不小心控製不住,那妖力能把你碾成灰!”

在怪蛇含淚的目送下,阿晨還是走了。

七扇從櫃子裏翻找出一些衣物,穿上身感覺超乎尋常地舒適柔軟,當下有種嫁給地主傻兒子的既視感。

她端了水壺坐在榻上,一邊喝水一邊思考,那什麽瀑布開始流了,是不是這怪蛇開始共享她的智商了啊?

也不知是共用還是平分,要是平分一下她豈不是要傻一半?

這下也沒心思喝茶了,急匆匆找到類似書房的地方,翻出紙筆給自己出了道微分拓撲學的題開始演算。

還好還好,還會做……七扇扔了筆,又盤算起它妖力滔天這事兒。

這莫不是母係統讓她躍遷到七扇這人身上的原因?

不可能隻考慮武力值不考慮智商,還是母係統覺得以她卓越的智力配上這貨的武力值能征服妖界?

七扇想了會兒,起身去找怪蛇,想看看那怪蛇共享她的智力以後變聰明點沒。

沿著若有似無的紅線,七扇輕易找到縮在角落的怪蛇,當下大為震驚!

那怪蛇竟在棋盤前與自己對弈!

這簡直是質的飛躍啊!

七扇不動聲色地靠近,無視蛇默默後退的行為,和藹地笑道:“呀,你在和自己下……”棋字還沒說完,就看到棋盤上它弄得疊疊樂……

一眼掃過去九疊。

七扇的笑容僵在臉上:“這是……在比誰壘得高呢?”

怪蛇一愣,對她猜中自己的遊戲有些驚訝。

七扇無語,對它的智障行為無語,對能看懂它心思的自己無語。

百無聊賴地坐下,七扇把黑白棋子分成兩撥,“來,我教你下圍棋。”測測你智商有沒有長進。

怪蛇搖了搖身子,居然沒有表示抗拒。

“喏,這是白棋,白的,白色知道吧?”七扇又拿起黑子,“黑棋!”

九個蛇頭十分認真地注視著她手裏的棋子。

七扇指尖點在棋盤上,“棋盤橫縱有十九條線,十九,會數吧?”

蛇搖搖晃晃的,也不知道它會不會數。

她繼續道,“橫縱十九條線垂直相交,有多少個交點?”

有兩個腦袋歪起,似乎表示好奇。

七扇撇嘴,“你都不會說話,我也不知道你懂不懂……”

“嘶嘶”,“嘶嘶”“嘶嘶”!

九根蛇信吐出來,表示抗議。

那蛇信讓七扇想起它在她身體裏的感覺,她連忙拍拍腦袋打斷飄飛的思緒,又道:“我指的是人言!你就不能像你妹妹一樣變成人嗎?”

蛇頓了頓,默默遊走了。

喲,還真不能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