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原野,吹亂七扇的鬢發,她平靜地閉著眼,眉目安然。

可見死前並不是很痛苦。

落哲半透明的指尖夾著一枝晶瑩剔透的花。

“早說了,不要靠近他。”他將花放到七扇身上,見花沉入她身體,轉眸冷冷睇了眼遠處的相厭,一陣風過,吹散了這半透明的幻影。

相厭轉頭,那姑娘走了嗎?

她不保護自己了嗎?

想起怪獸,相厭難為地抿了抿唇,默默遊回去找她。

漆黑的空間裏。

眼前一枝透明的花,仿佛是水凝結成的。

哦,七扇想起來了,它就是水霧凝結成的,落哲的煙上花。

一頭銀絲往上飛揚,落哲溫和的眉目低迷,“怎麽這麽不聽勸?”

七扇疑惑地看他。

他卻側過身子。

“如果你再和他接觸,我便再也不管你了。”

像是賭氣的話,從這麽個溫潤的人口裏說出,有些違和。

落哲的衣袍輕緩地浮動,他側著身,光陰明滅間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七扇茫然,這是哪,她怎麽在這。

“你的任務很快就會完成,之後立刻離開這裏。”

落哲轉身走遠,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慢慢消失在刺目的白光裏。

七扇睜眼,相厭的發絲落在她臉上,有些癢,她動了動,發現他指尖點在她心口。

淡藍色的光從他指尖傳過來,渡入心髒,運轉到四肢百骸。

很舒服的光,七扇整個人很鬆弛,很舒緩,身上的燒傷逐漸恢複,看不出絲毫受過傷的痕跡。

“相厭……”七扇抬手想摸他的臉。

可惜夠不著。

相厭遲疑了片刻,傾身,把臉湊到她手心上。

七扇怔怔地看著他,眼淚滾落,啞聲道:“相厭,我喜歡你。”

“相厭,我喜歡你。”

她又重複了一遍。

相厭沒有回應。

但他轉眸看她。

這一次,他金碧色的眼中,映入了她的身影。

他的力量修補她的身體,卻排斥她的靈魂。

七扇感覺身體很舒服,但隨著他力量的注入,七扇的頭越來越痛,最後他收手了,這種疼痛依然止不住。

慢慢地七扇感覺自己的靈魂被什麽人猛地推出,脫離身體!

她的視野升高,在她腳下,相厭抱起她,她也伸手摟著相厭的脖子……

忽然肩膀被一雙溫和的手握住,後背抵上堅實的胸膛。

“我推你的時候,你要努力往前走。”落哲的氣息呼在她耳邊,七扇回眸,落哲朝她安撫性一笑。

他捏緊她的肩膀,輕聲道:“別怕,努力往前走就可以。”

他猛地一推,七扇感覺自己似乎被身體吸引,她努力朝自己邁步,卻碰到無形的阻礙,不管多麽努力,都靠不近分毫。

忽然相厭眉宇一壓,淩厲的目光仿佛穿透世間一切屏障,直射七扇的靈體。

七扇被他的蛇眼審視,有種不可言說的恐懼。

仿佛她犯下什麽不可饒恕的罪孽,被架到審判席上審判!

身後一股力量加持而來,落哲雙手交疊結印,紫紅色的六芒星在他身後展開,此刻他成為了七扇最強大的後盾。

相厭明明抱著七扇的身體,目光卻注視在半空的她身上,他周身氣場全開,泛藍的微光在他身後匯集,慢慢凝聚成一隻巨大的蛇眼!

審判與反抗!

對峙與平衡!

七扇夾在他們之間感受到巨大的力量洪流,一時間流光穿梭、星移鬥轉皆在眼前。

那是超越常識的認知,不可描述的、可窺天道的玄妙!

落哲輕聲哼笑,結印的手指急速地幾經變換,紫紅色的六芒星印記出現在七扇額上,七扇的眼眸泛著紫紅的光,她艱難地走向自己的身體。

相厭凶煞齜牙,一個碩大的蛇首幻影淩空顯現,氣勢洶洶朝七扇襲來!

落哲見此一揮衣袍,氣勁膨出,七扇額間的六芒星迅速擴張與蛇首對抗。

隨著六芒星的不斷擴大壓製,蛇首的幻影被擊裂、震碎!

相厭立刻受到重創被彈飛出去,他艱難撐身,看向七扇的眼眶滲出血。

七扇分神,卻被落哲猛地一推,重回肉身,耳邊傳來落哲輕且淡的歎息,“真是不省心。”

繁花似錦的花園裏,精致八角亭裏一個竹製搖椅上,落哲緩緩睜眼。

陽光斜照進來,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片陰影。

青蜃見他醒來,憂心道:“發生什麽了?”

落哲蒼白的臉扯出絲安撫的笑意,“沒什麽。”

青蜃輕哼一聲側過身,玩著自己的發尾,賭氣道:“你說沒什麽就沒什麽吧!”

落哲坐起身,無奈道:“剛剛七扇的靈魂被排斥,我去救救她。”

青蜃眉眼低迷,沒應聲。

半晌,她調整好情緒,低聲道:“總不能每次都你去救。”

落哲轉眸望向亭外,秋日裏獨有的花開到荼靡,美得令人心醉。

“我不幫她,她的靈體可能就再無歸屬了。”

青蜃偏頭看他,他眉目溫和一如往昔,如此溫潤如玉的男子,任誰見了不想珍藏?

所以……也不怪她。

“紅引在你身上,為什麽去一趟這般勞頓?”青蜃見他唇色發白,覺得有些不對勁。

落哲笑笑,“是啊,想不到短短幾日,相厭就死而複生,並且擁有這麽強橫的力量了。”他歎息一聲,眼裏落下的悵然陰翳,“或許……我們想象的清淨日子,永遠不會到來吧。”

青蜃將鬢發捋到耳後,擔憂道:“我的血對他現在的肉身已經沒有克製作用了,如果再來一次……”

落哲搖頭,輕笑一聲斷言:“不會再來一次。”

七扇猛地睜眼,眼前清風朗月,山林幽靜。

她坐起身,瞥見一截尾巴,目光順著尾巴蜿蜒上去,相厭正睡在草地上,墨發鋪了一地。

看著眼前的相厭,七扇努力回想落哲與他對峙的感覺,卻回憶不起來了……

但那種尖銳的衝突與不相容,讓她心裏莫名難安。

她的直覺明晰地告訴她,靠近相厭,會加速她的消亡。

月亮很亮,一顆星子都沒有。

七扇身上的衣服破爛,墜月流光衣也壞了,她想從輕囊裏找一套,卻發現輕囊也被燒壞了。

看了眼相厭,心頭被熨帖得歡喜,她輕輕爬到他身邊,挨著他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