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厭並不留戀征服的地界,他還在不斷前行。
七扇跟著他走過一個又一個平野,翻過一座又一座的山。
玲君和山靈們一直密切追蹤他們的足跡,他們似乎樂於見到他們的新主繼續前行,去無主之地吸納新的靈氣。
越來越多的妖主動追隨他,但相厭顯然意不在此。
樓有酥有一次找到她時,她正攀在相厭身上過河。
瞧見她身上的黑衣,他失意地笑了笑。
他受龍神命令追蹤相厭的軌跡,發現相厭已經走出南郡,快到中洲靈幻妖族的地界。
他給了七扇一個新的輕囊,裏麵裝了些衣物和吃食,七扇謝過,告訴他相厭成為新主的事。
這事自然被龍神洞悉,樓有酥替龍神傳話,若是繼續在南郡逗留,可能引來女媧眷屬對他們的襲擊。
所以現在繼續往中洲前行,是最好的。中洲沒有神族,內部分散,對現在的相厭來說,不足為懼。
沒說幾句,樓有酥便走了,跟他來時一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
七扇轉眸去看相厭。
他的蛇尾繞著大樹筆直的軀幹往上蜿蜒,正眺望遠方,望了會兒他變作人身,輕巧地落在樹下的大石上。
一個多月過去,他已經長大了。
長得比他死去的時候還大。
他死去時是少年,現在已經是個青年了。
五官長得更開,更帥了。
他這模樣已經好幾天不見變化,倒是頭上的角開始長了。
七扇跑到他身邊,以手為尺對著角比劃,是比昨天又長了一點點。
相厭變成人身以後依舊高她很多,高到她把頭靠在他懷裏隻能到他胸口。
如果他不彎腰,她踮起腳也親不到他下巴……
七扇把一隻鬆鼠從他身上扒拉下來,拽住他的領口把他拉彎腰,摘掉一隻藏在他發間的蝴蝶。
他真的好招小動物喜歡。
還有女妖精。
正想著,相厭突然頓住腳,看向山道間的一處歇山亭。
七扇隨他目光看去,涼亭裏一個穿著輕薄衣衫的女子正靠著歇山亭的立柱看他們。
現已深秋,穿得這麽少的多半是妖。
自從進入中洲,就有很多靈族幻族的妖,他們更喜歡在山野間居住,撞見的頻率很高。
那女子輕輕靠著亭柱,注視著兩人前行,待視野被亭柱阻斷,她抱著柱子歪頭,從另一邊偏頭探看。
又下起絮絮秋雨,七扇湊近相厭,相厭把手放在她頭頂給她遮雨。
雖然遮不了幾滴雨,不過他這般舉動著實暖心。
自他會叫娘子以後,確實不一樣了,會任她捉弄,會等她。
要說與以前最大的不同,大概是現在他不再那樣依戀她,有時候甚至反過來,她還挺粘他的。
就像現在。
七扇往他懷裏鑽,抹了一把被雨水淋濕的臉,“相厭,我不喜歡濕噠噠的,找個地方避雨吧……”
山間水霧氤氳,雨雖不大,但水汽重,潮濕得厲害。
相厭單手抱起七扇,踩過腳下的水坑,走了幾步忽然停住,轉身往旁邊一株芭蕉樹下去。
七扇不知道他為什麽不去亭子裏躲雨,到了芭蕉樹下,她被放下來,相厭從她身後抱住她,頭往前伸,下巴擱她頭上。
不知想替她擋雨還是覺得這樣把頭放她頭頂比較輕鬆。
七扇沒管他,透過蒙蒙雨霧偷偷打量對麵亭裏的女子。
那女子也在瞧他們,兩廂對望。
女子似乎是有些乏了,挪了兩步,坐到亭下的美人靠上,扭過頭,又繼續瞧七扇他們。
她這一走動,七扇看到她小腹隆起,應是懷了身孕。
七扇撤回目光,縮相厭懷裏,默默等雨停。
壓製掙紮的小東西使他愉悅,反抗得激烈說明她也喜歡玩,相厭勾起絲寵溺的笑意,陪她玩了會兒。
七扇推相厭的腦袋,“很癢啊相厭……哈哈哈。”
視線搖晃,七扇餘光似乎瞥見那邊歇山亭的柱子似乎彎了一下!
她連忙抓緊相厭的胳膊,“放我下來!”
相厭把她公主抱起,七扇警惕地看向歇山亭,那女子還坐在那兒,似乎沒什麽不妥。
不對,不對勁!
這個亭子是動了!剛剛它的石台明明壓著那個石板的,現在卻沒有了。
七扇雞皮疙瘩綻起,抱緊了相厭,“相厭,那個亭子……動了!”
相厭隨她目光看去,那亭子是動了,有什麽問題嗎?怎麽這麽害怕。
他撫摸她的背脊,安撫她。
雨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水霧蒙蒙的,七扇渾身濕透了。
她警戒著對麵的亭子,擰了把自己的頭發裏的水。
雖然他很喜歡雨,但她不喜歡被打濕,現在有些不耐煩了。
相厭給她做了個盾,雨落不到她身上,她驚喜地望向他,可愛的梨渦一閃而過。
還想看。
於是他模仿對麵的歇山亭,指尖冰霜蔓延,用冰給她做了個一模一樣的亭子。
引得她歡快地在冰亭裏蹦躂起來,拉住他的手誇他,好開心的模樣。
他也染上她的情緒,跟著樂起來。
七扇摸了摸冰柱,又使勁兒拍了拍,“居然不凍手!”
相厭躬身遊進來,本來寬敞的空間瞬間被他尾巴占據了大半。
七扇坐在美人靠上縮起腳,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他過來坐。
但相厭喜歡雨,他沒有過去,隻是淩空做了一個抓握的手勢,七扇看到自己衣服上的水脫離出來,慢慢匯集成一個大水泡,相厭指尖往外一斜,水泡聽令飛到外麵破開,而他轉身出去,繼續淋雨。
對麵有道好奇的目光落在相厭身上。
七扇餘光瞥見對麵的女子探身張望,但被好像被什麽阻礙,輕輕推了回去。
她看過去的時候那女子也轉眸看她,兩人眼神對上,女子對她柔柔一笑。
忽然紗簾飄落,阻隔了他們之間的視線。
那歇山亭竟憑空出現幾片鵝黃的紗簾,把女子攏在裏麵!
七扇驚得站起,她跑到亭口,對相厭道:“相厭,你看到了嗎?那個亭子!”
相厭偏頭望來。
“那個亭子會動,而且忽然憑空出現紗簾了!”她一邊說著,一邊驚愕地去瞧著那邊的動向,透過紗簾,隱隱約約能瞧見女子的身影,她挺著孕肚,身後突兀地出現一個人影,比她高上許多,看著像是個男子,抱住了她!
見七扇看得直愣神,相厭以為她也要抱抱,彎腰探進亭裏,蛇尾的模樣高她太多,便又化作人腿,傾身抱住她。
七扇沒空理相厭,對麵的亭子太鬼畜了!
“是不是有其他妖過來和她相會了?”七扇抬頭問相厭,相厭沒說話,看到她亮晶晶的眼睛,低下頭湊近她。
七扇本能閉眼。
他吻在她眼上。
親了一下就走,清清淡淡的吻。
七扇抿著絲笑,慢慢睜眼。
相厭笑看她,看了很久。
久到讓人覺得深情。
七扇心裏清楚,相厭其實並沒有記起她,他記起的,或許隻是縈繞在心頭模糊的感情。
對一個叫“娘子”的姑娘的感情。
忽然他警醒地抬眸,好像她身後有什麽,七扇急忙回頭,身後空****的,什麽都沒有。
他眉頭緊蹙,眼神驚疑,腳下往後退了兩步。
七扇被他的神情嚇到,緊道:“怎麽了?”
相厭迅速往後急退幾步,忽然頓住腳,回身想拉七扇,還未來得及,一陣衣袂摩挲的聲響,一道光落在亭內,幾個人出現在身邊,七扇還來不及看清是誰,相厭已經倉皇逃去。
七扇轉眸,這才看清來人,正是相柳氏的那個白眉長老和幾個中年族人。
白眉長老見相厭逃離,有些意外,吩咐道:“追!”言罷率先飛身而出。
其中有一對並肩站著的中年男女七扇瞧著感覺很特別,怎麽說呢,忽然她福至心靈脫口道:“你們是……相厭的爹娘?”
他們回首見到七扇,自然知道她,隻是沒想到她一個凡人姑娘竟能一直追逐著相厭,即使轉世為人。
一時有些感動,但相厭剛剛溜了,他們得把他找到,那婦人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好姑娘,謝謝你一直陪著他,你就在這裏不要走動,待我們把他找到,立刻來尋你。”
七扇點點頭,見他們化作光點追去,有些彷徨,她不知道相厭為什麽要躲著相柳氏,按理,他應該不記得他們才對。
他剛剛的模樣不似恐懼,也不似忌憚。
七扇細細琢磨他的神情……
是……焦灼?惆悵?是回避!
相厭在回避相柳氏,為什麽?
七扇一怔,是吞噬族人的愧疚嗎?可相厭沒有記憶,他怎麽會對相柳氏感到愧疚……
莫非就像他對她一樣,他雖然記不起事情本身,卻能喚起那種感覺……對她的喜愛也好,對相柳氏的愧疚也好。
他其實就是原來的相厭!七扇斷定。隻是出於某種未知的原因,他表現出了與從前相厭不同的神性。